【全文完结】(2 / 2)

老旧的木板门缓缓合上,独独留下这让人不忍再多看一眼的画面。

……

孙瑾安不是第一次喝醉。

自从跟夏沁伊分开以后,她也体会到了辗转失眠的滋味。

所以开始喝酒改善睡眠。

谁知这一喝,就此沉溺于醉梦中。

只有在梦里,她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爱夏沁伊。

可不知为什么,前几天开始,无论她怎么喝酒,醉得有多深,夏沁伊再也没来过她的梦里。

于是,去酒吧洗手间时,无意间听到有人说长岛冰茶可以让人醉生梦死,当即就动了心。

一杯还没喝完,她果然睡着了。

还梦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坐在她身旁看着她睡觉,看了整整一夜。

每当她在梦里呓语,手心里柔腻的指腹便会隔着肌肤轻柔而缓慢地摩挲她的心脏,让她睡得格外安心。

直到黎明破晓时,梦似乎要醒了。

夏沁伊俯身在她耳边留下一句迟到的“生日快乐”,而后在她唇边停留许久,终是在唇角落下一吻,便起身离开了。

孙瑾安手心一空,心底涌起一阵浓烈的不舍,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直至天光大亮。

孙瑾安揉着太阳穴睁开眼,一眼瞥见正盘腿坐在床尾炫炒饭的马婠婠。

“妈妈。”

“哟,醒了?”马婠婠炫完最后一口饭,把餐盒丢进塑料袋扎紧,“饿不饿,我去楼下给你打包一份馄饨?”

孙瑾安半天没说话,马婠婠以为她不想吃馄饨,报了一溜菜名。

孙瑾安听得头痛,虚弱道:“妈,你压到我脚了。”

马婠婠立马跳下床,“抱歉抱歉,被子太厚,没感觉到。”

“你先缓缓,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

说完,一溜烟跑去厨房。

孙瑾安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右脚恢复知觉,脑袋也清醒了一点,见马婠婠端着一杯蜂蜜水回来,便问:“你怎么在这?蔚姐她们呢?”

马婠婠把杯子递给她,让她喝,接着瞪她一眼,气势汹汹道:“你还好意思说?”

“你胆也太肥了,居然敢在酒吧把自己灌醉,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说不定就被风流女歌手给捡走了。”

一个十分微妙的停顿。

要不是马婠婠出现的太突然,昨晚的梦也太真实。

孙瑾安未必会捕捉到。

然而。

“妈。”

“咋?”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俗语?”

“啥?”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马婠婠:……

即便如此,到最后她也还是没有松口。

毕竟夏沁伊被亲生的女儿伤得不浅,她总不能再雪上加霜违背承诺。

作为朋友,至少得站在夏沁伊那边一次吧。

……

深冬午后,雨雪连绵。

画室里没开空调,寒气顺着玻璃窗缝往里钻,坐在窗边的女孩似是毫无察觉,兀自盯着斑斓的油画布发呆。

笔刷上的颜料都快干了,却始终落不到油画布上。

孙瑾安微蹙着眉,两根细长指骨拈着画笔尾端抵在唇角,捕捉着脑海里闪过的那些细微片断。

她有些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如果是梦,触感和香味怎么会那么真实?

若是现实,婠婠的表现又不太像。

她甚至还问了蔚姐,两人的说辞如出一辙,从头到尾都没有夏沁伊的影子。

思来想去,孙瑾安得出唯一的结论——喝酒伤脑子,以后要少喝。

还有182天。

夏沁伊就要正式毕业了。

她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至于昨晚的亲吻、抚摸,甚至是耳边那句生日快乐……都不过是情绪压抑到极致时所产生的妄想。

既然是妄想,就不要较真。

沾着颜料的画笔被重新按在画布上,只留下一条粗粝干巴的线。

完全不是她想要的效果。

画笔被随手丢进水桶里,荡起红黑色的凌乱波纹,似是波及到颜料盒旁的手机,不停疯狂震动。

沾着镉红颜料的手指划开屏幕,宿舍群里弹出一连串的信息。

短短几分钟,三个人发了几十条语音。

孙瑾安不由得瞥了眼窗外的天空。

整座城市被笼罩在阴沉的雨雪中,阴湿黏腻,像蛛丝,偏喜欢在人胸口上结网,缠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但,没塌啊。

一连串语音条还没来得及听,紧接着一条视频跃入眼帘。

视频里是景青南门外的商铺疑似发生煤气爆炸,炸伤了不少景青的同学。

平日里繁华的街道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的桌椅板凳,炸成碎片的锅碗瓢盆,连隔壁的商户都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受伤的人脑袋上流着血,趴在泥水里动弹不得,身上还混杂着分不清原本是什么的食物残渣。

整个场面十分惨烈。

镜头拍得很晃,最后几秒都几乎都已经看不清了。

然而孙瑾安似是发现什么,瞳孔骤缩。

这好像是……

……

十分钟前。

图书馆二楼。

自习区早已人满为患,夏沁伊走向书架,找到一本厚得发沉的书,就这么执在手心,停在原地看了起来。

即便一夜没睡,也丝毫没有影响她白日里的状态。

一双凤眸略微耷着,点漆般的黑眸像是由水墨渲染而出,薄唇轻抿,神情中透着专注,连额前碎发散落下几缕都不自知。

一眼望去,只觉她像寒山顶上一片缥缈的白雾。

不小心被这一幕惊艳到的同学,在她察觉望过来之前收回视线,赶紧捂住噗通直跳的心脏钻入了另一排书架。

同行的好友笑骂她没出息,但透过书架的缝隙看了一眼后,默默按住了心口。

夏沁伊沉浸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听见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撩起眼眸扫过书架另一侧捧着手机凑在一起聊八卦的两个女生。

只一眼,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在书页上。

“我的天,南门这家面馆我经常去,没想到会煤气爆炸。”

“天呐,这是多少辆救护车啊,这也太恐怖了吧。”

“就是说啊,小赵刚才还跟我说看见油画系的孙学姐去吃面了,我还想去偶遇来着,幸好没……”

“砰——”

话音未落,女生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许是有人放书时太过用力仓促,一整排的书都跟多米诺骨牌似的,齐刷刷地倒在书架上。

两人回头,书架的缝隙中已然瞧不见那道惊艳的身影,只剩下一群不明所以满脸震惊的同学。

刚才那个飞似的跑出图书馆的人……

应该不是清冷自持的夏学姐吧?

……

画室的门被猛地撞在墙上,在走廊上发出巨响。

孙瑾安一边打着无人接听的电话,一边抄着林荫小路发了疯地朝南门跑去,带起的风掀断了身侧结着冰晶的枯枝,卷着叶片扑在她的脸上。

呼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碎成冰粒,砸在身后的冷风里。

路过木栈桥时,工装裤繁琐的装饰带卡在围栏缝隙里,差点让她摔进湖里。

好巧不巧。

恰好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喜欢夏沁伊的地方。

自从跟夏沁伊分开之后,她几乎没再走过这条木栈道,宁愿多绕一点路去走大路。

显而易见的逃避。

可现在命运似乎是在跟她开一个天大的玩笑。

“夏沁伊,你不准有事。”

她咬着后牙硬生生扯了几下,却因为手指被冻得僵硬,怎么都扯不开,索性发了狠,连带着裤兜拉链一起撕扯,聚酯纤维撕裂的声音让她太阳穴突突狂跳。

顾不得裤子漏风,她顺着木栈桥直直朝南门继续跑。

景青大学南门外。

某个方向腾起的黑烟正吞噬着灰蒙蒙的天际。

急救车顶灯几乎要把天空都染成猩红色,穿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在人群中穿梭。

当孙瑾安出现在现场的一瞬间,不知是因为身上太过狼狈,还是唇色太过惨白,四周匆忙往来的人纷纷看向她,脚步都有一息短促的停顿。

便是趁着这个间隙,孙瑾安目光扫过担架上的伤员,一张十分陌生的脸。

然而,悬提的心并未落下。

她迅速朝人群最密集处跑去,视线不停在人群中搜寻着熟悉的身影,雨水和雪水混杂成的泥水渗进短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刃上。

没记错的话,视频里一晃而过属于夏沁伊的托特包,应该就在距离面馆不远的位置。

可是围观的人好多,加上宿醉带来的眩晕,她有些分辨不清东西南北。

只能看哪里受伤的人多,便往哪里冲。

许是冲得太急,好几次差点被散落在各处的杂物绊倒,不小心撞到人了,也只能仓促地朝对方说声“抱歉”。

好不容易冲到警戒线前,终于在火势早已熄灭的面馆门口看到熟悉的托特包。

托特包右下角有一抹橘黄色的火焰,是她曾经用丙烯颜料画上去的炸毛狐狸,正被坐在塑料椅子上的女生搭在手底下。

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

似乎……是夏沁伊同班同学。

她手臂和额头都受了点伤,似是没有其他伤者严重,被安置在这里等候救治。

兴许是被孙瑾安凄惶的神情震住,当她越过警戒线的时候,没有人上前拦她。

“学姐。”孙瑾安声音卡在喉咙,站在女生面前,眼底满是焦急,却还是尽可能地放慢语速,以保证对方听得清楚,“夏沁伊呢?”

学姐突然被一道巨大的身影笼罩,被吓得一抖,却在看到是孙瑾安后,神色流露出一丝意料之外的惊慌失措。

“啊这……我也不知道。”

孙瑾安满心都是夏沁伊的安危,丝毫没察觉对方神色里的心虚,只被对方的话弄得一头雾水,眉心倏尔拧成一朵花苞。

“你们没在一起?”

“没。”

“那她的包怎么会在你这?”

“……”

见学姐欲言又止,却突然沉默下来,孙瑾安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颤抖的双唇张开又阖上,半晌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半个小时。

一路上都有人在说急救车来了好几拨,重伤的同学都已经被抬走了。

可她不敢问出那句话。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四处一片寂静。

天空蓦地下起了雪。

纯白的,轻飘飘的,没有雨水的侵扰,完完整整的雪花落在黑灰色的地面上。

一个月以来,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在寒风中分崩离析,长睫上融化的雪片昏着眼泪流进唇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为苦水。

孙瑾安后悔了。

她不该跟夏沁伊分开的。

如果没有分开,她可以留在她身边,保护她……

至少在爆炸的一瞬间,她还能帮她挡一下,她或许就不会受到那么严重的伤害。

如果没有分开……

学姐看着她肉眼可见逐渐沁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阵不忍,张唇正要说话,余光瞥见人群中出现一道清冷高挑的身影。

许是一紧张,不小心捏破了血袋。

她抬起血流如注的手,指着一个方向:“她来了。”

孙瑾安无暇顾及,回头的一瞬间,映入眼底的便是夏沁伊绸缎般的乌发,像团流动的火焰,正穿过攒动的人群朝她扑来。

夏沁伊握着她的肩,搭在上面的指节好似有些颤抖,漆黑的深眸将孙瑾安从头至尾探究了个遍,在扫见裤子上破洞的一瞬间,漂亮的眉头蹙起。

“受伤了吗?”

出声的瞬间,孙瑾安被她嗓音里隐忍克制的哽咽惊醒。

一片雪花落在唇边,很像昨晚夏*沁伊吻她时的重量和触感。

孙瑾安紧抿着唇望着她,迟迟不肯说话。

夏沁伊担心她是伤在看不到的地方,要去找医生,还没来得及转身,温热的躯体便撞进怀里,她闻到熟悉的柑橘混着松节油的味道。

她手臂不由自主抬起,合拢,一只手的掌心贴在孙瑾安后颈,那里有颗她曾吻过无数次的小痣。她感受着颤抖的身体,眼底升起柔涩的情意:“别害怕,我在。”

深藏着世界上最极致的温柔与缱绻。

孙瑾安死死咬着唇,不敢放松,生怕这是一场梦。

用力到泛白的指甲深深陷入单薄的后背,仿佛要把一个月来失眠的夜、未尽的爱、道不完的思念全都刻进彼此骨血。

没有什么是比此时此刻的拥有,更为重要的了。

“伊伊。”

“嗯?”

“我后悔了。”

话音落下,孙瑾安明显感觉到夏沁伊的身形一滞。

她伏在削直的肩线上,不敢看夏沁伊的眼睛,也不敢松开环着她的手,“我知道我很任性,很没道理,但我就是好后悔。”

砰砰狂跳的心脏到现在还未平息。

理智疯狂告诉她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出口,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不知道夏沁伊听后会是什么反应。

生气也好,怨恨也好,怪她一而再再而三不负责地招惹她也罢。

都是她理所应当要承受的。

浸入骨髓的后怕让她思考不了那么多,她只想把最真实的感受告诉她。

“我……”

“回来吧。”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两人发顶,无端让人生出白头的妄想。

孙瑾安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松开单薄的脊骨,望进那双如墨幽深晦暗的眼眸里,瞬间像是被蛊了灵魂。

“什么?”

夏沁伊抬起手臂,蜷起指尖从颈侧勾出一条银链,俨然是孙瑾安留在公寓里的狐狸吊坠。

唯一的区别是,吊坠上多了一只极具设计感的戒指。

完美切割的钻石与狐狸鼻尖的钻石相互辉映,无论设计灵感还是风格皆浑然天成,好似本就出自从一位工匠之手。

“未来或许某一天你会消失不见。”

“也或许有一天,我会亲眼看着忘记一切的你,一年又一年地长大成人。”

孙瑾安一点也不意外,夏沁伊会知道答案。

她怔怔地看着根根分明的骨指一点点解开项链锁扣,取出那枚耀眼的钻戒。

“可是瑾安,有一点你一定是弄错了。”

“哪一点?”

夏沁伊垂眸看她,神色诚恳而认真,“过去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快乐,这些快乐都真实地被我拥有,并且深存于我的回忆里。”

“那么未来的我,又怎么可能会是痛苦的?”

她声线压得比平日里低,恍惚间是带着几分清傲的。

“所以,回来吧。”

“就当是,为了让我再多储存一些关于我们的记忆。”

“好吗?”

向来凉薄冷淡的眼底藏着的,是能融化骨头和血液的深情。

动人的情话像是多年前饮过的醉人的果酒,红澄澄的,甜美而甘冽。

孙瑾安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还滞留在醉梦中,夏沁伊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明明是被伤害的那个人,却因为知道她开不了口,便主动站在了挽回的位置上。

雪山之巅的花向她低下了傲然的头颅,孙瑾安根本就无法抵抗。

“好。”

“Cut!”

几乎是在戒指套入无名指的一瞬间,马婠婠的喊声惊落了树枝上的飞雪。

不知是谁带起了头,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响彻街道的掌声,血流不止的学姐顾不上擦掉手上的血浆,掏出纸巾开始擦糊了满脸的泪水。

孙瑾安身形一滞,不明所以地看向四周,眼神变得难以置信。

马婠婠一脸笑嘻嘻地从面馆里走出来,身后还跟着苏妤、谭思南、张蔚、林亦、何语默,甚至是夏以岚、白秋、程施和孙聿。

还有几个看起来十分眼熟的人,扛着摄像机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

孙瑾安:???

马婠婠睨了眼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心满意足道,“不错不错,这雪下得真是太及时了,简直可以进入年度十佳镜头。”

孙瑾安指着三个舍友,不明所以道,“你们怎么……”

张蔚林亦何语默相互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抱起拳头,“不是故意骗你的,实在是马导给的太多了。对不起,下次还敢!”

孙瑾安:?

“这还看不出来吗?”马婠婠笑得一脸得色,“我在拍毕设。”

“消防公益短片——珍爱生命,远离煤气罐。”

“顺便让你看清内心。”

“一举两得,我真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才导演。”

说完,倒是不忘感谢提供场地的面馆老板娘,资方大佬夏以岚,以及出演伤员、路人和医生的同学们。

“多亏大家齐心协力,才能演绎出如此震撼人心的片段,本导演的毕设能拍出这种效果,也算是不负大学了。”

话毕,现场一片欢声笑语。

见马婠婠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苏妤微笑道:“怎么不感谢我提供大胆的想法?”

“诶,这事可别找我。”马婠婠指着夏沁伊和孙瑾安,“该感谢你的人是她们。”

孙瑾安脑子还有点懵,一时说不出话来,扭着僵直的脖子看向唇角微勾的女朋友,“你早就发现了?”

夏沁伊微微摇头,清懒的眸子看向她身后。

“刚过来看见包才知道。”

“它原本应该在图书馆的储物柜里。”

孙瑾安回头看向糊了一脸血略微有些惊悚的学姐:……

感动得稀里哗啦以至于忘记逃离现场的偷包学姐:!!!

四目相对,气氛陷入尴尬。

孙瑾安忍不住先一步笑出了声,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感动从心底泉水般地涌了出来。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多善良可爱的人。

孙瑾安紧握着夏沁伊的手,澄净的眼眸极为认真地扫过每一张挂着笑意的脸。

“谢谢。”

“谢谢你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