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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有答案了吗?”

大概人类的情感总是复杂。

分明已经是确定的事实,可还是会对“不到黄河心不死”有种莫名的偏执。

总觉得一定要亲眼目睹足够让自己信服的结果,才能安抚那颗焦躁纠结且矛盾的内心。

即便季桐曾带给夏阿姨不可磨灭的伤害,可此时孙瑾安内心依旧自私地倾向于这是事实,而非时空是个莫比乌斯环的无根据猜测。

一秒。

两秒。

十分钟过去了。

马婠婠始终没有回复。

孙瑾安不知道第多少次将目光落在对话框的顶端。

确定没有发错人,文字也没有消失,更没有出现发送失败的感叹号。

迟疑片刻,她闭了闭眼,直接打语音过去。

没人接。

打电话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孙瑾安:……

关机?

睡了?没电了?

还是……某种力量的限制?

孙瑾安无法确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又等了十分钟后,她起身拉开床帘,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以及手机右上角的时间。

门禁早就锁了,现在翻墙出去似乎也不太现实。

只能等明天了。

清晨充盈的阳光透过没拉好的床帘缝隙,直射在孙瑾安的眼睛上。

孙瑾安眯着眼睛翻到另一边阴影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七点半,依旧没有回信。

早上课是满的,她收拾好东西,提前一个小时出门。

宿舍里其他人还睡着,只有在宿舍门轻轻关上的一瞬,张蔚拉开床帘看了眼孙瑾安空荡荡的床铺。

没记错的话,她凌晨四点起夜看见孙瑾安床上的夜灯还亮着。

只睡四个小时就去学习。

这也太卷了吧!

马婠婠不在宿舍,孙瑾安扑了个空。

谭思南说她大清早就被公寓办的人给叫走了,说是请她帮忙出国庆板报。

孙瑾安:……

站在宿舍楼下,抬头忘了眼刺眼的阳光,她都有点被气笑了。

这算什么?

难不成她若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某种力量还能限制她一辈子见不着亲妈?

午餐时间一到,孙瑾安懒得回宿舍,马不停蹄朝三食堂奔去,果然看见马婠婠正端着餐盘四处找空位。

马婠婠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刚坐下就感觉肩膀上有一只手牢牢扣住她。

回头正好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球,手一抖,鸡腿差点飞出大学城。

“妈妈呀,你吓死了我。”

“……”

孙瑾安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薄卫衣牛仔裤,头发随意扎起,眼下乌青,面容憔悴,跟昨天那个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可谓是毫不相干。

“你不是吧,才一天没看见老婆,就思念到失眠了?看你那点出息。”

马婠婠怒其不争地嚼了两口鸡肉。

孙瑾安哀怨地看她一眼,由于早上没来及吃早饭,熬夜加上剧烈运动,现在两条腿就像是刚下锅的面条似的,软塌塌的,便往前走几步,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怎么没回信息?”

“什么信息?”

马婠婠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手机是关机状态。

“哦,昨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早上充完电我随手就扔包里忘开机了。”

“怎么,你还说了什么吗?”

她摁着开机键,抬眼看孙瑾安。

专门跑来问她,难道是什么午夜梦回女儿对母亲的深情告白?

不过马婠婠相机设备什么都是新的,唯独手机用了三四年算是老伙计了,开机比较慢,一会儿还要浅浅缓冲一下再用,才不会卡屏。

趁着这会儿,她看了眼两眼发虚的孙瑾安,“嘶,你这样子看得我好害怕,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孙瑾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在手机屏幕亮起的刹那就开始紧张了。

“你先看信息。”

马婠婠奇怪地看她一眼,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微信没有显示小红点,点进去看,顶端显示“收取中……”。

食堂网速一向很慢,以至于时间的流速好似变慢,连孙瑾安的呼吸也变得很慢。

马婠婠被她这副样子影响,不自禁跟着放慢了呼吸的频率,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瞪着桌上的手机屏幕。

孙瑾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睛发酸也不敢眨眼,生怕错过重要的结果。

直到耳边响起清冷浅淡的声调。

“在看什么?”

孙瑾安下意识循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墨色的深眸里。

“伊伊?”孙瑾安呆呆地眨了下眼。

夏沁伊见她狐狸眼变成兔子眼,漂亮的眉眼略微一蹙,抬手理顺她稍微有些散乱的头发,“怎么没睡好?”

孙瑾安一愣,揉了下眼睛,道:“没事,对了,你怎么来食堂了?”

孙瑾安早上满课,夏沁伊回来直接去了学生会,两人原本是约一点在校门口见,去后街吃面。

所以乍一看见女朋友出现在食堂,她还以为是熬夜熬太狠出现了幻觉。

夏沁伊碰了碰她的脸颊,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把另只手里的袋子放在马婠婠面前*,“程施后天开学,今早已经飞回去了,这是她早上托我带给你的。”

马婠婠拿过袋子,看见里面的东西,顿时眉开眼笑:“妹妹办事真牢靠,谢啦。”

哦,原来是送东西给婠婠。

孙瑾安心思都在马婠婠的手机上,甚至都不好奇里面是什么。

夏沁伊不动声色看她一眼,转眸看向马婠婠,问了句:“怎么没回信息?”

以防错过,夏沁伊来之前发过信息。

话音刚落,桌上的手机传来嗡嗡声。

马婠婠拿起手机晃了晃,“刚开机。”

夏沁伊了然颔首,同时,余光瞥见孙瑾安神色倏地一紧,视线黏在马婠婠的手机上,眸底划过一丝疑问。

马婠婠自然也瞧见了,弄得她也跟着紧张起来。

她低下眼去看置顶的几个联系人,孙瑾安的信息排在第二个,看到的消息的一瞬间,她指尖一顿,抬头看向孙瑾安,眼里充满了不解。

孙瑾安:“收到了吗?”

语气有些迫切。

夏沁伊挑了下眉,安静在一旁看着两人互动。

马婠婠动了动手指,面无表情道:“孙瑾安,你昨晚是不是背着我吃熊心豹子胆了,大清早的特意跑食堂来整蛊我?”

孙瑾安:?

马婠婠:“还是偷喝酒了?给我发了个空气过来??”

孙瑾安:……

见她一脸呆样,马婠婠骂骂咧咧道:“还以为是深夜贴心小棉袄环节,夸亲妈我美若天仙的赞美之词,害我期待了半天。”

孙瑾安全然不顾亲妈的怨念,直接伸手:“给我看看?”

马婠婠递给她,孙瑾安接过来一看,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是妈妈说十一放假当天外公会来接她们的信息。

果然是被限制了。

答案终于揭晓,悬在心上的巨石才总算是落地。

沉甸甸的。

也轻松更多。

无论曾经如何,在这个世界里,人生已经发生了改变。

夏沁伊不会再喜欢上季桐,季桐也不会再辜负夏沁伊。

而她和夏沁伊,她们的未来可期。

孙瑾安把手机还给马婠婠,一改之前疲惫的状态,倒在夏沁伊身上闭了闭眼,而后起身看她,软声道:“伊伊,今天食堂的拔丝山药看起来还不错,要不然我们就在这吃?”

夏沁伊眉梢微挑,看着她亮闪闪的狐狸眼,失笑道:“我没带饭卡。”

孙瑾安一怔。

显然,她也没带。

紧接着,孙瑾安转头看向正大口嚼山药的亲妈。

马婠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兜里的饭卡掏出来给她。

“快去,一会儿没了。”

众所周知。

三食堂招牌菜的花语是:手慢无。

孙瑾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离开,没过多久端着两个餐盘回来,把饭卡还给马婠婠。

马婠婠不经意一瞥,肉疼地“嘶”了声。

“您这是,过年呢?”

夏沁伊抬眸看她,马婠婠闭紧双唇。

内心腹诽:这婆婆当的,好没尊严。

吃过午饭,夏沁伊忽然主动提出:“夏女士想请外公外婆一起去秋姨那里吃个饭,不知道你们哪天方便?”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要吃饭?

孙瑾安一脸茫然地看向身侧的夏沁伊,后者只是宠溺地揉了下她的脸。

马婠婠也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直接问道:“是……正式的那种,还是不正式的那种?”

孙瑾安:……?

夏沁伊面不改色,眸色平静而认真:“正式的。”

孙瑾安:???

下午还有两节课,孙瑾安要回宿舍洗脸收拾东西,夏沁伊送她到楼下。

从食堂到宿舍楼的路上,孙瑾安的心脏好似一直有电流淌过,有种微微酥麻的感觉。

直到现在,两只耳朵都还沁着浓酽的红。

两家人正式一起吃饭。

代表着什么?

自不用说。

孙瑾安一直以为只有自己一心想着毕业结婚的事,没想到夏沁伊早就默不作声地在慢慢计划着了。

“那我先上去了?”

她自己都没察觉,说话的语调在无意识上扬。

夏沁伊唇角噙着一抹温柔至极的浅笑,忍不住用微凉的指骨揉捏她愈发透红的耳朵。

“嗯,晚点见。”

孙瑾安很想亲一下女朋友的脸颊,却敏锐察觉宿管阿姨以及周围似有若无飘来的视线,便抿了下唇,压住心里的欲望。

“好。”

说完,孙瑾安就往宿舍楼里走,身后倏地传来一声轻唤:“瑾安。”

孙瑾安转身看向站在台阶下的夏沁伊,“怎么了?”

夏沁伊撩起眼眸看她,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为她矜贵的眉眼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眸色一如既往深晦。

“有答案了吗?”

“你很在意的那件事。”

轻风拂过,飘来独属于溪市早秋的桂花香气。

然而,孙瑾安还是能从这馥郁浓厚的香味中,分辨出一丝清幽浅淡的冷香,是独属于夏沁伊的味道。

“嗯,有了。”

第132章 “那要不然……先吃点草莓?”

十月金秋,溪市桂香未散暑气又回。

似是特意为了庆祝今日这般特别的日子,明媚的阳光既有丝绸拂面的柔滑,又暗藏晒透骨髓的热烈。

平日人声鼎沸的江南小院,此刻清风阵阵,静谧怡人。

二楼雅间不时传来一阵阵笑语。

虽说是为着夏沁伊和孙瑾安两人的事,两家人才聚在一起,但饭桌上既没有捧高亦或贬低自家小孩让对方多照顾的言论,也不没有丝毫疏远客气的氛围。

酒足饭饱,两家人还在餐桌上聊天,迟迟没有散席。

张淑华和夏以岚早年参加高中开家长会时见过面,却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今天相谈甚欢,颇有种相见恨晚,恨不得义结金兰的冲动。

对此,马婠婠发出强烈的抗议:“瑾安和沁伊在一起,你们结拜姐妹,那我算什么?”

张淑华女士表示:“算你辈分忽高忽低。”

马婠婠:?

孙瑾安正在给夏沁伊剥虾,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被马婠婠听见,结果就是手里的虾被一双筷子夹走,塞进嘴里嚼碎。

孙瑾安为虾默哀三秒,委屈巴巴地看向夏沁伊。

夏沁伊淡淡瞥了马婠婠一眼,重新夹了只虾给孙瑾安,平冷淡漠的眸子里满是柔色。

马婠婠没眼看,撇过脸,酸溜溜道:“你亲妈都被我亲妈怼成什么样儿了,你还有心情撒狗粮?”

孙瑾安无辜摊手:“我也没办法,毕竟那是我亲外婆。”

马婠婠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古人诚不欺我,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

孙瑾安抿了下唇,朝夏沁伊那边挪了挪,低声嘟囔:“那不一定,我也可以娶。”

夏沁伊睨她一眼,慢条斯理点点头,表示同意。

孙瑾安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把重新剥好的虾放进夏沁伊的碗里。

马婠婠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不等孙瑾安解释,张淑华薅了一下马婠婠的脑壳,嫌弃道:“也不知道你这二哈智商遗传的谁?”

正美滋滋喝黄酒的老马手一顿,举起另只手,主动承认:“不好意思,见笑了。”

张淑华心满意足转过头,重新看向马婠婠:“意思就是这个家,只有你才是那个要泼出去的水。”

话音落下,两边家长都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马婠婠:……

风萧萧兮易水寒,整桌就属她最惨。

“那可说不准,我要不打算结婚,你们还能把我从家里赶出去?”

“你爱结不结,我才懒得管你。”张淑华无所谓地摆摆手,结婚又不是什么必须完成否则就会死的人生指标,随缘最好。

夏以岚看向马婠婠,意有所指道:“那么帅一男孩,你舍得吗?”

马婠婠:?

“夏姨,你怎么……”

“嗯哼,我听阿秋说的,那男孩是溪大的校草呢。听说他每周都去景青找你,好多小女生知道这事都失恋了,去医务室的频率就高了。”

马婠婠张了张唇,眼神描向正给夏以岚拆蟹的白秋。

白秋现在很少戴眼镜了,没了金丝框眼镜反射出的寒光加持,整个看起来比之前的样子温柔娴静不少。

但她实在没想到,景青鼎鼎大名的冰山校医外表高冷内心这么八卦!

白秋抬眸,淡淡看她一眼。

马婠婠立马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喝汤。

总算知道夏沁伊的气势碾压技能随谁了。

她太惨了。

怎么到哪儿都被碾压?

都这样了,老天奶还不打算放过她。

张淑华突然发问:“什么校草?我怎么不知道?”

夏以岚见张淑华还不知道,自觉失言,也不好多说什么,张淑华看出她的为难,便回头盯向马婠婠,“谁呀?”

差点忘了,孙聿的事还没跟老两口提起过。

马婠婠发现桌上所有人都在看她,孙瑾安和夏沁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索性揉了下脸,大拇指朝旁边一甩。

“孙聿,她爸。”

言罢,还把对方家庭状况,两人交往状况,以及抚养费的事情全都坦白了。

饭桌上一片寂静。

片刻过后,张淑华才反应过来,拉过女儿的手,一脸慈爱地看着她,“女儿啊。”

“嗯?”

“那男孩有多喜欢你?”

“哈?”马婠婠一脸莫名,“怎么突然问这个?”

张淑华缓缓开口:“你说,他有没有一种可能,为了和你在一起,自愿结扎?”

马婠婠:???

其他人:……

“噗——”

“哈哈哈哈淑华姐,你可真是一语惊人。”

坦白来说,在场的除了马婠婠,四个长辈都是经历过不少人生大大小小事情的成年人。

对于孙瑾安的来历,她们能够发自内心接受,自然也深思熟虑过其背后的逻辑。

然究其根本,即便是她们自己,谁也无法确定明天自己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

张淑华之所以在饭桌上开这样的玩笑话,也不过是想把事情摊开来说,她疼爱外孙女不假,但同样也疼爱女儿。

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不希望女儿自我绑架,为孙女做出所谓的牺牲。

“你这是干嘛啊。”

马婠婠眼圈儿瞬间就红了,也不顾什么面子,扑进了张淑华的怀里。

孙瑾安也没好到哪儿去,琥珀眸化为清澈的水潭。

以前外婆和妈妈总是拌嘴,后来妈妈工作忙两人见面的机会少,外婆就在她面前念叨妈妈,就知道往家里买那些个贵得上天的东西,也不知道回家吃饭。

她们都相互爱着彼此。

此时此刻,她也发自内心感激外婆,没有因为自己让妈妈受委屈。

见两人相拥而泣,孙瑾安也想扑过去抱抱,屁股刚挪出一毫米,就被夏沁伊一把捞回怀里。

孙瑾安嗅着幽微的香气,眼泪愈发不可收拾起来,在她颈窝里小声抽泣。

夏沁伊揉着她乌黑蓬软的头发,任滚烫的小珍珠浸湿皮肤,深眸里含着无奈的浅笑。

看见这一幕,夏以岚和白秋相视一笑。

她们的沁伊,未来一定会很幸福。

最终,两家人商定等瑾安毕业后举行订婚仪式。

待两人工作稳定后再正式举办婚礼。

午饭结束后,老马自觉回家买菜收拾屋子,夏以岚拉着张淑华打麻将,其他人该凑数的凑数,该作陪的作陪,玩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临近傍晚,白秋开车跟夏以岚一起回夏家别墅,顺路送张淑华回去。

马婠婠看出小情侣今晚想独处,拎着两大袋孙瑾安上供的零食,迈着愉悦的步伐回了学校。

两人随意吃过晚饭,本想去看场电影,但因想看的那部片子太过火爆,她们又是临时起意,没买到合适场次的票,加上明天还要上早课,便决定一起回家窝在沙发里老电影。

天色已经渐渐沉下来,溪市的日落比内陆城市要绚烂得多,绯红色的霞光藏在灰云后,落下金灿灿的光。

孙瑾安牵着夏沁伊的手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倏地笑出了声。

夏沁伊斜眸看她,清冽的音质透着些不着痕迹的懒意,像唱片机里一段蓝调的尾音,“这么高兴?”

“嗯。”

孙瑾安偏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嗓音很轻,似是一根洁白的羽毛在风里转了个圈儿,慢慢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在接触到水的瞬间,情不自禁蜷了下身上的绒毛,水便不经意荡出细细的波纹来。

夏沁伊视线凝在她的眼睛里,心脏有种难以言喻的满涨。

如同夜幕降临,周遭倏尔亮起满街寂寂的灯火,让归家的行人知道,万千灯火中有一盏是属于自己的。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走进家门都未曾消解半分。

两人换好鞋走进客厅。

孙瑾安先去厨房洗净手,把张淑华女士特意为她包的馄饨放入冷冻室,转身出来见夏沁伊手撑在岛台边缘,站姿懒散随意,“不留一点出来么?”

孙瑾安一顿,“刚才晚饭没吃饱?”

夏沁伊眸色本就深,这会儿直勾勾望过来,无端生出一抹浓暗来。

“可以当宵夜。”

“哦,好啊。”

孙瑾安应完声,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女朋友平时很自律,通常晚上八点以后几乎不会再吃东西,更何况是宵夜。

今天怎么……

难道是外婆的包得馄饨太过诱人?

回想起晚饭时,她好像的确没吃几口,便没再细细追问。

孙瑾安回过身去取出一盒分装好的馄饨,放在冷藏室里,顺手拿了点新鲜的提子出来,想着一会儿看电影的时候吃。

不过只有一种水果,好像有点单调。

于是又从冰箱里翻出一小盒新鲜蓝莓和一篮草莓,她分别取出来一半,一起放在水池里洗。

夏沁伊见她放个馄饨的空档,突然就开始忙起来,唇角无奈地勾了下,索性坐在岛台边,支着下巴看她洗水果。

好不容易洗完水果,接着开始摆盘。

色彩丰富,摆盘精致。

完美。

孙瑾安心满意足了,把果盘端出来的第一时间,揪出一颗晶莹剔透青提,递到夏沁伊唇边,“我洗的时候偷吃了一颗,挺甜的。”

弯起的笑眼像一牙披着薄纱的银月。

夏沁伊抬眸,目光落在她骨节分明且湿漉漉的指骨上,即便是刚从南半球空运过来的青提也不及它们莹白诱人。

为避免被看出端倪,夏沁伊视线只停顿一秒,便凑过去张唇勾走青提。

孙瑾安感受到软滑的舌头不经意刮擦过指尖的皮肤,身形微微一滞,一阵酥麻的电流自指尖蔓延至脊骨尾端。

大意了。

旁边的叉子是摆设吗?

给妖精喂水果,怎么能用手!

再这样下去,她不敢保证接下来还能不能看得了电影。

孙瑾安醒过神来,立马蜷回手指,不等夏沁伊对青提做出评价,也不敢去看她唇上沾着的水渍,似是怕被妖精蛊乱心神,转身就往浴室走。

“我先去洗澡了。”

走到一半,又猝然停下脚步。

完,忘拿睡衣了。

她佯装无事发生,僵硬地走进卧室,迅速翻出睡衣,重新去了走廊另边的浴室。

“咔嗒”一声,浴室门被锁住。

那两只沁着酽色的耳垂彻底被隔绝在视野之外。

夏沁伊这才悠悠收回视线,一只手仍支着下巴,懒懒地低笑出声。

孙瑾安穿着随手从衣柜里捞出来的T恤从浴室里走出来,见投影已经放下来,夏沁伊也吹好了头发,正坐在沙发里选电影。

她侧对着自己,幕布反射出的光线投射在她脸上,让女娲精心雕刻的脸部线条一览无遗,一如当初第一次来夏沁伊家一样。

不同的是,此时桌上有一盘水果,沙发上还有一条长长的毛毯。

孙瑾安若无其事走过去。

刚才情急之下,忘记拿裤子,加上洗完澡有点热,她也懒得再去找裤子,此刻露着一双纤长笔直的腿。

身侧的沙发陷落,夏沁伊视线恰好落在的上面,牛乳浸过似的,瓷白如玉。

许是幕布上恰好是一部星空纪录片的推荐,光线沉暗,孙瑾安并未发觉她漆黑的眸底染了点什么,镇定道:“选好了么?”

夏沁伊抽回视线,将身上的长毯撩起一角,拉过去盖住她的腿。

“嗯。”

嗓音似乎有点哑,带点暗色。

孙瑾安侧过头看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刚想问点什么,音响里传来立体环绕的片头曲,正是她很早以前就想看的一部电影。

是讲两个玫瑰似的女人,如何在战乱中,在强权蚕食下,相互扶持生存下来的故事。

一开始就是其中一个女主角,从遍地残肢死尸的废墟焦土种爬出来的画面,残酷的战争和漂亮的女人呈现出极致的反差,于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故事所吸引。

两人都是那种看电影很在意沉浸感的观众,过程中几乎不会说话或吐槽,结束后才会彼此交流对影片的看法。

孙瑾安看得认真,许是心里还惦记着事,在画面过渡到湖边小屋时,她下意识偏过头看了眼夏沁伊,见她也正沉浸在故事中,面上没有丝毫异色,便放心回过头继续看电影。

然而在她视线重新回到幕布的下一秒,夏沁伊也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就这样,九十分钟过去。

两人各自看完了一部电影。

电影结束时,两位女主角穿着红裙在落日下拥吻,孙瑾安不由得泪流满面。

夏沁伊抽了张纸帮她擦眼泪。

两分钟过去,孙瑾安才终于平复心情,见夏沁伊一脸平淡,而自己却哭成这样,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夏沁伊摇了摇头,指腹在她耳垂上碾揉了下,“休息一下?”

此时,孙瑾安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时间,抬起微微泛红的眼眶,看起来有点无辜:“现在还不到十点,睡觉会不会有点早?”

话音还带着点不自知的软糯。

夏沁伊不知是呼吸顿滞,还是被气笑了,低低长出一口气,“嗯,还早。”

孙瑾安看了眼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水果,想起冰箱里还有一盒待命的馄饨,“而且不是说还要吃宵夜么?”

“对了,你饿了么?”

夏沁伊看着她,眸色深幽,“嗯,饿了。”

“那我现在去煮。”

说着,孙瑾安就要起身。

夏沁伊拉住她,纤长的指骨缠进指间,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被这么一带,孙瑾安的腿猝不及防碰到夏沁伊的腿,温凉滑腻的触感让她恍然回过神,毯子下夏沁伊的腿也没有裤子。

两人的腿在看电影时就紧紧挨着,那一片皮肤都酝酿出了淡淡的绯意。

而此时,夏沁伊靠在她肩上,呼吸间的气息扫在颈窝里,有些痒痒的。

孙瑾安眸光微动,轻声问道:“怎么了?”

夏沁伊沉默着没说话,孙瑾安垂眸去看她,见她微仰起下巴抵在肩头,正仰着脸看她,眸色深幽,暗得蛊人,似是只要她贪心多看一眼,就会弥足深陷。

然而,即便现在想要逃离也来不及了。

空气里像是有黏腻地丝线将她牢牢地困在原地。

她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好一会儿,直至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像是里面有个小人在拿着锤头不断敲击着她的灵魂。

“那要不然……先吃点草莓?”

孙瑾安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哑涩,靠近夏沁伊那一侧,被揉捻过的耳垂似是快要滴出血色。

夏沁伊笑了下,轻“嗯”一声。

另只手顺着孙瑾安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勾住她的脖颈。

孙瑾安心跳彻底失序,低下头来,吻上夏沁伊的唇。

大抵是毛毯的保温效果太好,当孙瑾安舌头探入,才发现平日里温凉的唇舌,此刻烫的惊人,好似还没来得及勾缠交织,舌尖就要被融化在深处。

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要让她留点宵夜出来。

忽然就明白了吃水果时为什么故意撩她。

忽然就明白了洗完澡出来态度为什么那么冷淡。

忽然就明白了分明说饿了为什么还拉着她不让她去煮馄饨。

幕布上的片尾曲还在缓缓播放,年代久远的黑白镜头一帧一帧闪过,为暧昧的氛围增加了些许别样的情调。

待影片彻底落幕,投影自动关闭,窗外的月色透过纱帘偷偷进入,映照在孙瑾安微微发颤的乌睫上,她才堪堪醒悟。

原来,她没明白。

宵夜不是给夏沁伊准备的,而是为她准备的。

她不知道原本坐在沙发上的自己,怎么就坐在了夏沁伊的身上,也不知道自己分明是处于上风的那个,怎么就忽然变得摇摇欲坠,不能自持。

还得要夏沁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才不至于从沙发上掉下去。

宽大的t恤原本可以最大限度地裹在她的腿根,可当夏沁伊的腿贴过来,几个回合的摩擦后,它便像是打了败仗的旗帜,被蹂躏地褶皱不堪,连带着城池被一步步攻陷。

夏沁伊是天生的画家。

她极具耐性,又极具天赋。

提笔的手最是懂得轻重缓急,像是勾勒一副浓妆淡抹的山水图。

孙瑾安的手无处安放,只得根根插入她浓密顺滑的缎发间,即便眼底潋滟的水光溢出眼角,融进颊边的细汗里,她也依旧不舍得用力,只轻轻地揉着。

“嗯……伊伊……”

喑哑的语调随着心跳的韵律高低起落。

夏沁伊以唇为笔,慢条斯理地描绘着属于自己的山川河流,直到充斥着整间屋子的吻,碎成流淌在指缝间的月光。

孙瑾安肩膀、脊骨、大腿,乃至脚趾都在颤抖,浑身像是过电,最后瘫软在夏沁伊的怀里,缓解持久不退的余韵。

“等这学期结束,可以向学校提交外宿申请。”

“什么?”

那样的姿势让孙瑾安有些累极,大脑一时无法处理信息。

夏沁伊吻了下她湿濡的鼻尖,清冽的嗓音有点哑,因带着点笑意,听起来尤为性感。

“既然是一家人,不应该住在一起么?”

第133章 “是……我。”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转眼,到了大三这年。

自从孙瑾安搬出来住以后,夏沁伊这套平层公寓大变样,跟一年前相比,简直判若两“寓”。

阳台上多出许多植物,金黄灿烂的向日葵、染着红边的沙漠玫瑰、煎蛋一般的太阳花,以及生命力旺盛的绿萝,另外还有一个置物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多肉。

孙瑾安喜欢在阳台上画画,于是油画架长久地立在这里,矮桌上散落着零零碎碎的颜料和画笔。

画布上的画还没完成,孙瑾安盘腿坐在地上,一会儿看看卧室紧闭的房门,一会儿看看手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反正也画不进去,她索性把笔丢进水桶,去餐边柜冲了杯咖啡。

片刻之后,浓郁香醇的气息瞬间溢满整个房间。

她端着爱心手冲,屈指敲了敲卧室的门。

“伊伊?”

没有回应。

“婠婠到楼下了,再不出发就赶不上飞机了喔。”

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正当她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进去的时候,门开了。

夏沁伊走出房间的一瞬间,孙瑾安立马端起咖啡,脸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媚,“喝一点儿?提神。”

夏沁伊本不想理睬,却还是在走出半步后停下脚步,伸手接过咖啡,“下不为例。”

声线平缓疏冷,极具威慑力。

大四了,夏沁伊已经开始准备论文,几乎很少去学校上课,但作为国内顶尖艺术院校的高材生,今天却不得不代表学校去欧洲参加一个全球高校艺术展——也就是百年校庆那次,校长专门找她一起谈论的展。

艺术展在国内办得很成功,今年已经开始在欧洲巡展。

第一站就在艺术之都佛罗伦萨。

七天。

整整七天都见不到亲不到抱不到女朋友。

而且,这趟行程里,还有季桐的参与。

于是,孙瑾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像是要饿七天提前在嘴巴里屯粮的松鼠,将夏沁伊从头到尾里里外外都啃了个遍。

身上的痕迹新新旧旧叠加在一起,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消弭。

夏沁伊只能用遮瑕膏一点一点地遮掩,免得出去被人看见,被吓得当场报警。

孙瑾安低眸扫了眼她瓷白细腻的纤颈,还真是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

她撇了下嘴,嘟哝:“哦,知道了。”

夏沁伊淡睨她一眼,没说什么,抿了口咖啡,走到客厅把咖啡放在吧台上,身后的人亦步亦趋跟着,也不出声。

待她调整好状态准备出发,回过身的一瞬间,唇便被人咬住。

葡萄柚撞着咖啡,透出一点酸的香气。

说好的赶时间呢?

夏沁伊心下不免好笑,却还是纵容地将手搭在对方紧致的腰线上,慢悠悠地回吻着她。

直到手机传来急不可耐的嗡嗡声,两人才分开。

孙瑾安挂断电话,回眸看向夏沁伊,见她幽深的眸子漾着水涔涔的光,暗色未褪,忍不住又亲了一下她柔润的唇瓣。

“不闹你了。”她嗓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舍,“我们下去吧。”

“嗯。”

“你先去换鞋,我把行李箱拿出来。”

孙瑾安转身朝卧室走,腕骨倏尔被攥住。

夏沁伊细痩的指骨揉着她发烫的耳垂,忽然偏头在她另一侧颈项,留下一个单纯的,不含任何欲望的吻痕。

……

地下停车场。

马婠婠坐在suv的驾驶位上,第三次百无聊赖地解锁手机屏幕。

正当她耐心告罄,准备电话轰炸的时候,余光终于瞥见两个高挑的身影从电梯里走出来。

夏沁伊穿着清凉的吊带背心,下身一条牛仔热裤,除了嘴唇有点肿之外,浑身上下都一如既往透着冷淡疏离的气质,眼尾却藏着一点浅浅的笑。

反观孙瑾安,大热天穿了件立领衬衫,扣子系得严丝合缝,耳根烫红,放好行李坐上车,跟马婠婠打了声招呼就开始假装看窗外的“景色”。

马婠婠顿时翻了个白眼,“七天而已,又不是七年,你俩至于吗?”

比约定时间晚半个小时也就算了,好歹也要在她这个长辈面前收敛一点啊。

夏沁伊折身上车,听到这句话,原本还在孙瑾安耳垂上的视线转向后视镜,不紧不慢道:“上个月孙聿去京市面试,是谁……”

“咳咳咳快关好车门出发了,免得赶不上飞机又要嫌我车技不好。”

马婠婠默默把后视镜移开,而后发动车子。

孙瑾安一直憋着笑,最后实在憋不住,把脸埋在夏沁伊肩膀里颤抖,夏沁伊面色平静地任她在怀里傻笑。

马婠婠自然是听到了,但她生怕再被揭短,没再开口说话,专心做一个称职的司机。

只是把车里的音乐调的更大声了些。

然而再大声,也只是舒缓的轻音乐。

昨晚折腾一晚上,两人睡眠时间严重不足,现下都有些困倦,但谁也不舍得在这短暂的两个小时里闭眼,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里的植物。

谁知,刚聊到回来去夏以岚的花房搬两盆金花茶来增色,机场就到了。

离别总是伤感的。

马婠婠站在角落,一脸嫌弃地低头玩手机,全程无视两人不舍的肉麻场景。

恰逢周末,为了庆祝房子拆迁,老马和张淑华女士准备了一桌子菜,就等着她们中午一起回去吃。

好不容送走夏沁伊,马婠婠当即拉着孙瑾安就往机场外走。

然而一转身,恰好碰见季桐。

马婠婠下意识去看孙瑾安的反应,见她面色如常,似是早就知道会在机场遇见季桐,甚至还主动跟人打招呼。

“季学姐。”她颔首叫道。

“小学妹,婠婠,好久不见了。”季桐摘下墨镜,明艳大方。

毕业后季桐就出国了,最近在国内也是因为母校的艺术巡展。

跟代表学校的夏沁伊不同的是,她代表的是资方。每一次巡展她都会跟随,这次也不例外。

这些夏沁伊早在半年前就跟孙瑾安提起过,所以孙瑾安丝毫没有感到意外。

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可惜,辛辛苦苦栽的吻痕被藏起来了。

“对了,小学妹。”季桐看向孙瑾安,神情友善,语气却略带揶揄,“你尽管放心,这次艺术展我会帮你看好沁伊的,绝不让那些花花草草缠上她。”

孙瑾安一顿,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桐桐,你怎么在这,要进去了。”

正当此时,一位欧洲面孔褐发卷毛的女孩从不远处走来,挽住季桐的手臂,用不太流利地中文跟她说话。

季桐亲昵地摸了下她的头,跟孙瑾安和马婠婠介绍道:“这是我未婚妻,Rosa。”

未婚妻?

这倒是让孙瑾安有些意外。

并且听到这话后,她才注意到,季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钻戒,应该就是订婚戒指。

接着,季桐又向Rosa介绍:“这两位是我的大学同学,瑾安和婠婠。”

“嗨,你们好。”

欧洲国家的人多少有点脸盲,Rosa也不例外,见到孙瑾安和马婠婠的第一反应是:“你们是双胞胎姐妹吗?”

听到两人订婚,马婠婠也是一脸懵。

见孙瑾安怔在原地,怕场面尴尬,她立马半开玩笑地接话:“不是,我们是母女。瑾安ismydaughter。”

“wow,昂玻璃乌报!”

兴许是年轻的马婠婠生下年轻的孙瑾安这件事太令人震撼。

直到被季桐拎着后颈离开,Rosa都还在感叹华夏大地一定藏着炼制不老神丹的秘方。

“你信她,还是信我是秦始皇?”被逼无奈的季桐如是道。

……

送走两人,马婠婠暗自舒出一口气,推了推还在出神的孙瑾安。

“高兴傻了?”

“什么?”孙瑾安还没回过神来。

马婠婠拍她的肩膀,老怀安慰道:“人家有未婚妻了,这下你不用再担心了吧?”

话虽如此,孙瑾安莫名感到不安。

按照原本世界的剧情,季桐出国后一心搞事业,身边男男女女不断,但应该没这么早订婚。

但现在她不仅有一个可爱的女朋友,两人还订婚了。

等巡展结束就会在国外举行婚礼,可见感情十分稳定。

难道是因为她的存在,改变了夏沁伊的人生经历,连带着也改变了季桐的*?

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担心什么?”

她一边应着,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想发条信息给夏沁伊。

“在我面前你还演?”以为孙瑾安不好意思承认,马婠婠点了点她的手机壳,“不是你跟我说的,未来季桐是沁伊心里不可替代的爱人吗?”

机场一如既往地喧闹嘈杂,耳边不断有广播声响起。

尽管孙瑾安跟马婠婠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可这句话依旧清清楚楚地灌进了她的耳膜。

许是机场的空调开得太低,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倒流,脚底蓦地升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你不是说……”孙瑾安听见自己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转动,“没收到那条信息吗?”

“当然收到了,不然你以为每次季桐出现我为啥都要带着你俩绕路走?”

“……”孙瑾安握着手机的指节无声泛白。

“不是,那种话能当着沁伊的面说吗?”马婠婠没察觉到孙瑾安的异样,只为亲闺女不知遗传谁的情商而感到嫌弃,“当时要不是我机智,及时删了……”

“咚——”

孙瑾安的手机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手机屏幕迸裂的瞬间,对话框里未发出的信息也随之碎成一地尖锐的玻璃渣,狠狠地扎进她的心脏里。

马婠婠这才发觉孙瑾安脸色发白,似是下一秒就要晕过去。

她怕是中暑,赶忙抓住孙瑾安的手,却感觉到手心异常冰冷,拧着眉抬头问她:“手怎么这么冰,哪里不舒服?”

孙瑾安感觉手脚都是麻的,眼神空洞,却似是还想抓住一点希望,缓缓偏过头看向马婠婠,叫了声“妈”。

马婠婠想带她去医院,被却紧紧拽在原地。

“别管手机了,回头我给你买新的。”

“不是,我没事。”

孙瑾安咬了咬下唇,措辞好几遍,试图让自己能够完整地说出那些曾经开不了口的话。

“季桐,是夏阿姨心里久不能忘的白月光。”

“她是伊伊的初恋。”

“季桐是夏沁伊不可取代的……爱人。”

马婠婠死死拧着眉,听她说这些话,不明白她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同一个意思的话,只知道她每说完一句,脸上的血色就减少一分。

直到她红着眼眶,颤抖着声线,终于说出一句不一样且不完整的话。

“是……我。”

第134章 “你这是要去哪?”

“真不跟我回去吃饭了?”

空荡的地下停车场,马婠婠担忧地看向副驾驶车窗外摇晃的身影。

在机场那一番胡言乱语后,孙瑾安整个人变得异常平静,除了突然说想起明天有个油画作业没完成,让她回去跟张淑华女士说声不回家吃饭以外,跟平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可就算马婠婠再迟钝,又怎么会看不出她说完那些零碎不清的话后,整个人就像是被夺舍了一样?

眼前的寻常不过是在装模作样。

即便如此,孙瑾安开不了口,她也没办法掰开她的嘴。

只坚持不让她打车,亲自送她回公寓。

“嗯,万一没灵感,怕一晚上画不完。”孙瑾安扯出一个笑,让她放心,“你开车小心点,我先上去了。”

“哎。”

孙瑾安停下脚步回过身,眼眶微红,情绪明显快要绷不住,却还在强撑着笑。

嫌她啰嗦似的,问:“怎么了妈妈?”

马婠婠望着她,忖了一秒,道:“如果沁伊跟我问起你……”

以孙瑾安的性子和目前的状态,显然短期内是不会跟沁伊联系,就算联系,也绝不会让对方看出端倪。

可按照沁伊神一般的第六感,不可能不察觉。

到时在瑾安这边得不到答案,必定会联系她。

孙瑾安垂下眼眸,放慢呼吸,再抬眸时强装的笑意已经散的一干二净,她知道马婠婠看得出来,也体谅她,便不再伪装。

“就说我病了,不严重,你会照顾我。”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最多三天。”

三天。

足够了。

“行,回去休息吧。”马婠婠见她理智还算清晰,不会做出什么危险举动,稍放下心来,发动车子,“有什么事就打给我,我晚上就回学校。”

闻言,孙瑾安没忍住,眼眶一热。

马婠婠见不得她这副样子,挥挥手让她赶快进去,她点点头,紧抿着唇看白色suv缓缓驶出停车场。

回到公寓。

早上的咖啡香气还未彻底消散,空气里漂浮着幽微的冷香。

身后的门传来上锁的声音,孙瑾安像是骤然被抽干了全部力气,靠着门缓缓蹲坐在玄关,脑袋轻轻搭在打横的小臂上,散落的头发完美遮住了情绪。

原来是她自己啊。

让夏阿姨淋了二十多年雨身心泥泞的混蛋。

……

不知过了多久,正午的太阳消失得无影无踪,代替的是愈发深郁的夜。

夜阑时分,墨池般的天幕中不见月色,浓稠的云聚集在一处,为溪市短暂秋日里的滂沱大雨蓄势。

几分钟后,第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玄关深处蜷缩的身影,从窗外看过去,如同一尊灰白黯然的雕塑。

接踵而至的惊雷响彻天地,那身影岿然不动,依旧保持着寂然无声的静止,似是即便天空被雷轰出个大洞,也不能将她撼动半分。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两声细微的震动,单薄的身形才稍稍一滞,显露出人类该有的生气和……胆怯。

孙瑾安抬起头,眼前一片漆黑,只听到稀里哗啦的雨点在猛烈拍打窗户。

她动了动身子,发现使不上半点力气,浑身上下都是麻木而冰凉的,便慢慢将手脚舒展开,让滞缓的血液能够畅通无阻地运行。

半晌,才恢复一丝知觉。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发现看不清,就用手背揉了下眼睛。

第一眼看清的是时间。

凌晨两点。

如果飞机准点的话,十六个小时,夏沁伊应该是已经落地了。

解锁手机,果然有两条信息。

一条是视频。

落日余晖中,圣母百花大教堂,老桥和阿诺河如同中世纪的珠宝,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广场上大卫像屹然而立,身后还有街头艺人们热情地弹奏着充满艺术生命力的曲调。

画面一转,甚至还有广场边流动餐车的意式披萨和牛肚包。

夏沁伊知道孙瑾安最喜欢日暮时分,金灿灿下的一切都是她的所爱。

于是抵达佛罗伦萨后直接去了米开朗基罗广场,特意拍下艺术之都的繁华与生命,算作告诉她平安落地的方式。

然而,在四分五裂的手机屏幕里。

这些古老的艺术和美食,都变成了一块块斑驳的碎片。

屏幕最下端已经花屏,她看不清第二条信息,只能小心翼翼地滑动屏幕,把它拖向上方还能显示的区域。

第二条是:「金乌不及你,晚安。」

换做之前,孙瑾安兴许会开心得在床上打滚儿,可现在她只觉得好不容易揉开的视野再次变得模糊起来。

似是窗外倾泻一般的雨势更猛烈了。

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更让她感到庆幸。

庆幸她们之间有长达七小时的时差。

她不必在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沁伊的时刻,装作若无其事地去表达喜悦和思念。

否则与欺骗没什么两样。

不知不觉四个小时过去了,夜雨如同一场叫嚣着要杀人放火的小孩子,胡乱发泄一通之后悄然离去。

昏晦的天色渐渐明亮,被洗涤过的空气透过窗棂吹进来,带着清晨独有的泥土气息。

溪市已然进入新的一天,佛罗伦萨却还停留在昨日的深夜。

支离破碎的屏幕再度亮起,对话框内被编辑过无数次的字句被发送出去。

只有两个字。

「晚安。」

她定定地盯着屏幕,预料之中的没有回音。

一分钟后,似是终于挺不住了,残破不堪的屏幕彻底熄灭。

孙瑾安闭了闭酸胀的眼睛,放下手机,起身走进浴室,将淋了一夜雨早已湿透的衣服丢进脏衣篓,洗了个冷水澡,就去学校上课了。

一夜未眠,她安丝毫不觉困倦,反而异常清醒。

以至于马婠婠按着狂跳的右眼,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帮她请个假,一抬眼却发现她出现在食堂门口,当场呆愣在原地。

“你……”见孙瑾安若无其事地走过来,马婠婠上下打量着她,“没事吧?”

孙瑾安笑了笑,嗓音有点嘶哑,“嗯,有点饿了。包放这,我去打饭。”

马婠婠无意识地点点头,双眼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像是要将还在秋末里拼命挣扎的蚊子赶尽杀绝。

孙瑾安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回来,坐在马婠婠对面吃。

除了眼睛里有几条显而易见的血丝外,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马婠婠挠了挠头,到现在还是想不通到底是什么情况。

总之是跟夏沁伊有关,也跟季桐有关。

具体是什么,昨天在机场的时候,孙瑾安似乎想要尝试着告诉她,却开不了口,于是她便知道还跟未来发生的事情有关。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居然能让孙瑾安在瞬息之间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没错,是打击。

仿佛她犯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大错,导致全人类毁灭了似的。

不过好在目前看来,她的状态还算稳定,还说三天就能调整好,应该不至于是什么不可挽救的过错。

马婠婠这么安慰着自己,右眼终于不跳了。

吃完早饭,马婠婠把餐盘放在回收处,跟孙瑾安一起走出食堂。

“妈妈。”

临到路口分开时,孙瑾安忽然开口。

马婠婠脚下一顿,左顾右盼,就差上手去捂她嘴了,“不是说好别在学校这么叫嘛?让别人听见不怕被抓进研究所啊?”

孙瑾安无奈笑道:“哪有这么夸张。”

以前马婠婠是因为怕别人误会找不到男朋友,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孙聿在一起的事跟那个世界的未来轨迹重合了,潜意识里开始对孙瑾安的来历变得格外敏感起来,生怕一不小心出现变故,她就会突然消失。

但这些马婠婠不会对孙瑾安提及,免得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马婠婠斜她一眼:“有事说事。”

被雨清刷过的秋日透着凉爽,天空不见一丝云絮,轻轻吹来一阵风,带着些微不经意的凉意,昭示着冬天即将降临。

孙瑾安扬了下唇,神情看似不太正经,淡褐色的瞳仁里却透出一抹认真,“如果我跟夏沁伊分手,你会不会觉得很为难?”

马婠婠:……???

……

另一个时区。

古老的酒店套房里。

不知是因为时差,还是女朋友不在身边,夏沁伊一向浅眠,今晚却睡得格外不安稳。

被雷声惊醒的时候,天都还没亮。

她起身靠坐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神,待心跳恢复到正常速率,伸手去捞柜子上的手机。

五个小时前的回复,应该是刚睡醒就看到信息了。

清淡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纤白的指骨轻划几下,发出一段日常的文字,之后划掉还没来得及响起的闹钟。

反正也睡不着,夏沁伊起床洗漱,打算吃完早餐提前去美术学院做准备。

作为全球第一所美术学院,世界美术最高学府,其文化背景和艺术价值皆尤为深远,特别值得亲眼来看一看。

夏沁伊穿过柏树路,随手拍了几张学院里的照片发给孙瑾安,问她寒假有没有兴趣出国旅行。

只不过,信息发出去很久,都没有得到回应。

晚餐时,夏沁伊谢绝了同行人的邀请,一个人坐在餐厅角落里打视频电话,许久都没有接通。

现在国内应该是午休时间,怎么会没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