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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看什么呢?”

周末傍晚,暮色西沉。

景青和溪大之间有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说是商业街,其实早期只是一条名不经传的小吃街,多年来全靠一届又一届“饿饿”的大学生来维持。

经年下来,就变成了卧虎藏龙的美食商业街。

在这条租金不亚于市中心商铺的街上,如果不是手艺非凡,几乎很难生存下来。

十字路口的绿灯迟迟没有亮起,斑马线上挤满了三五成行去觅食的大学生。

马婠婠坐在黑色迈巴赫的副驾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地望着车窗外热气腾腾的小吃摊,以及一排排吵闹喧嚣但诱人的饭店。

“早知道开会到这么晚,就算溪大食堂再难吃,我也先垫点肚子。”

要不是得抓紧时间回学校,连夜赶出两校一年一度的联谊策划书,她真想拉着夏沁伊加入商业街觅食大军。

可条件不允许,她也只能降下一点车窗,把鼻子凑过去,闭着眼,陶醉在香气扑鼻的空气里。

“哦莫,是我最爱的芝士炒排骨。”

夏沁伊撩起眼朝她看去,忍住想提醒她这副样子会被探头拍下来的念头,默默地把头转向另一侧。

无意间一瞥。

瞥见斜对街的一家烤肉店。

烤肉店生意很好,不到七点,已经坐满了人,她却在一眼望见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寒风凛冽,与室内的火炉形成温差,在窗户上凝出一层薄薄的雾气,仿佛在电影画面中加了一层磨砂质感的滤镜,映照出窗边直而挺拔的身影。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孙瑾安上身穿着的黑色的印花长T恤,阔腿牛仔裤,跟人谈笑间,上扬的唇角似冬日骄阳一般张扬明媚。

勾扯着夏沁伊的视线。

绿灯亮起,车子迟迟未动,后面的车也不敢催促,只在三秒后微弱地按了一下喇叭。

马婠婠见夏沁伊望着车窗外失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沁伊?”

“看什么呢?绿灯了。”

夏沁伊敛眸开车,淡淡地应了声:“没什么。”

另一头,孙瑾安正跟程施说着话,蓦地心有所感,转眸朝斜街看去。

只见十字路口的斑马线旁,一辆迈巴赫在绿灯亮起时还未驶动,几秒后才在后车的催促下朝前驶去。

转入街角前,她似乎透过挡风玻璃扫见半张清绝的脸。

只一瞬,黑色的车影便没入车流中。

目光迟迟没有从街口收回,耳边传来程施的声音:“瑾安?”

孙瑾安回眸看她,歉意一笑,“不好意思,走神了。”

程施望了一眼窗外的车流,问:“在看什么?”

孙瑾安垂下眼睫,“没什么。”

圣诞节那天醒来后,得知夏沁伊守了她一晚上,连双旦晚会都没参加,她心里对夏沁伊拉起的那道安全警戒线,似是变成了一条脆弱不堪的棉布条,轻轻一点,就被燃成了灰烬。

自那以后,她总是会不经意地想:夏沁伊对她,真的仅仅只是朋友吗?

如果换做是马婠婠,她同样也会彻夜不眠地守在身边?

无论想多少次,答案都是否定的。

夏沁伊只会在马婠婠哭喊着不想去医院时,冷漠无情地拨通120。

诸如此类,难以自抑的想象和现实的蛛丝马迹相互交错,就会像春天爬上围墙的藤蔓一样,恣意生长。

以至于每次见到夏沁伊,孙瑾安都会情不自禁地想从她的言行举止里探究出一点踪迹来。

然而,不知是夏沁伊掩饰得太好,还是真实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无论怎样,连日来的胡思乱想,导致她再也做不到像以往那样跟她坦然相处。

于是最近两天,她都在下意识地回避着夏沁伊。

所以只是两天不见,她就已经开始出现错觉了。

居然觉得街角随便驶过一辆价值高昂的轿车里,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就是夏沁伊。

孙瑾安抿了一口橙汁,再抬起眸子时,眼里的情绪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一片干净澄澈,“刚说到哪儿了?”

前一晚她收到程施的信息,说查到她穿越后身份的新线索,便主动约程施出来吃饭,顺便聊表一下谢意。

这段时间,程施一直在帮孙瑾安调查,档案中家庭住址那一栏里所填写的孤儿院。

之前也是因此,程施才知道孙瑾安和她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

因为这所孤儿院也曾是程施度过阴暗童年的地方。

在程施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孤儿院里从来都没有过孙瑾安这样一个人,甚至连历年的大合照里,都没有她的存在。

她就像一颗清晨凝结在叶片上的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这个世界里。

程施察觉孙瑾安方才一瞬间的失神,见她不想提及便也没再追问,她托着下巴,不动声色的将视线从孙瑾安颈侧露出一截的银链上移开。

她声线娇弱,却一点也不做作,“我回去的时候,孤儿院已经拆掉了,资料室也早就搬空了,所有还没有成年的孩子都被送去了城南新建的福利院,据说院长趁这个机会,退休回老家了,我已经托人去找了。”

“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孙瑾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想起24小时便利店的经历,她忍不住嘲道:“就算能找到,他或许也会因为到了年纪,得了老年痴呆,记不清事。”

程施见她态度轻率,略有些诧异。

毕竟搞清楚她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或许会关系到她未来还会不会消失。

只有确定这一点,孙瑾安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无所顾忌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用担心跟人建立情感联系,也不用害怕会给人带来不可磨灭的伤害。

可现在,她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

不是放下所有枷锁过正常的生活的洒脱,而是要把自己幽禁在一个单独的世界里,回避任何情感,避免任何伤害。

程施放下托腮的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平静问道:“你不想跟姐姐在一起吗?”

孙瑾安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骨弯折出被压得没了血色,“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而是夏沁伊不应该跟一个明天或许就会消失的人在一起。”

“程施,你知道吗?在属于我的那个世界里,夏沁伊一直活得很痛苦。”

程施面露错愕,“怎么会呢?”

在她原本的时空,她死在十九岁,对未来的夏沁伊和孙瑾安一无所知。

就算孙瑾安回到未来,她们依旧会选择在一起。

拥有孙瑾安的夏沁伊,又怎么可能会痛苦?

孙瑾安不知程施心底所想,浓密的睫毛兀自垂落,“因为在她的心里,一直有一个忘不了的人。”

程施掐了下掌心,“她们……没在一起吗?”

孙瑾安微微摇头,“那个人是她的初恋,她的白月光,可她们却因为某种原因,并没有在一起。很多年以来,她经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对着一张空白的油画布发呆,好几天都不吃不喝,晕倒在房间里,被送进医院。就算到了这种地步,她醒来后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敢提起,不管我怎么问那个人是谁,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都只是沉默。”

心跳陡然加速,程施努力维持着表情,“后来呢?你知道了吗?”

“没有。”孙瑾安扯了一下唇,“我连我妈都问过了,她说她根本不知道夏沁伊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可我总觉得她在骗我。”

“现在想想,如果当初我能问出那个人是谁就好了。我一定要当面问她,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夏沁伊,几十年都不去找她?”

程施的眼睫一颤,却忍住没垂下去,直视着孙瑾安。

“或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孙瑾安向来不赞同这种想法,如果真的爱一个人,苦衷也好,不得已也罢,都不是几十年都不见深爱的人一面的理由。

“不管怎么样,程施,我不能像那个人一样,让夏沁伊的未来陷入无尽的痛苦里。”

“毕竟,夏沁伊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

“而能给她最好的爱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说到最后,孙瑾安唇边的笑意已经变了。

寂寥,苦涩。

耳边分明还有喧嚣声不断响起,餐桌上的氛围却如同一块安静的墓地。

程施静静地望着她,片刻之后,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指。

原来,孙瑾安不知道她就是,夏沁伊念念不忘的那个人。

这个荒诞的世界。

可真有意思。

直到被遗忘在烤炉上的牛肉被烤的焦糊,两人才从各自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孙瑾安沉默地用铁夹夹出肉炭,随手丢进垃圾盒里,正准备放两片新鲜的五花肉上去,耳边就传来马婠婠惊喜的声音。

“瑾安?程施?”

“好巧,你们也来吃烤肉啊。”

孙瑾安侧头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里。

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错愕,她微微张开唇瓣,蝴蝶振翅似的上下翕动几下,才勉强发出两个轻微上扬的音节。

“伊伊?”

第42章 “原来这就是技巧。”

为吸引潮流大学生,争做网红烤肉店,餐厅的装潢风格十分粗犷,工业风格极强,深色的地板,混泥土的墙面,每张银色桌面上方都悬挂着一根黑色的吸烟管道。

与之相配的是,一览无余,毫无遮挡的视野。

从两人一起走进餐厅的那一刻起,就有不少人频频回头,视线似有若无地朝这边扫过来。

夏沁伊站在铁质灯罩下,面若细雪,身如孤松,细长的臂弯里懒懒搭着一件烟灰色的牛角扣大衣,上身高领针织衫勾出柔软利落的腰线,下身深色牛仔裤宽松慵懒,黑色低跟短靴又添几分清冷的性感。

在环境强烈的对比下,复古又疏冷,克制又浪漫。

短暂的失神过后,孙瑾安立马低下头,抽回陷入深眸里的目光。

因这两天刻意的回避,这个举动就显得有些心虚。

偏被夏沁伊不错分毫地收进眼底。

“也?”程施看向视线垂落在孙瑾安脸侧的夏沁伊,意味不明的说了句,“姐姐什么时候喜欢吃这种烟熏火燎的东西了?”

夏沁伊这才错开眼眸,转而看向程施,不疾不徐道:“路过,随便找了一家。”

听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敷衍呢。

程施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皱眉疑惑的马婠婠。

对此,马婠婠一无所觉,兀自陷入自我怀疑中,她明明记得夏沁伊在红绿灯后把车开进停车场,之后说要请她吃东西,吃完再回学校。

当时她还不可置信了一下。

毕竟工作狂魔夏沁伊,难得有这么体贴的一面。

于是她兴奋地打开点评软件,想看看吃什么,而夏沁伊一下车就直奔烤肉店,说她之前已经搜过了,这家是整条商业街最好吃的。

可她却跟程施说随便找的?

是她记错错乱了?

算了,不重要。

“你们也刚来没多久?”马婠婠扫了一眼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准备随便打声招呼,客气一下,就去找座位开吃。

“嗯。”程施也打算客气一下,“要一起吗?”

“不……”

马婠婠刚准备拒绝,身侧传来一声散漫清冷的应答。

“好。”

熟知夏沁伊不喜欢跟继妹来往过深的马婠婠:???

后悔为了假客套说出这句话的程施:……

刚从尴尬中缓过神来马上又要碎掉的孙瑾安:!!!

无视三张蒙圈的脸,夏沁伊随手将大衣搭在程施身旁空着的椅子上,淡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事已至此,马婠婠就算觉得再古怪,也只能默默挨着孙瑾安坐下,一边看菜单,一边忖着眼前莫名诡异的氛围。

夏沁伊坐下后直勾勾地看向斜对面孙瑾安,薄唇勾笑,眼底却酵着似有若无的凉。

“有什么推荐吗?”

孙瑾安回望着夏沁伊,视线从她薄冷的眉眼间掠过,落在她面前雪花均匀的牛肉上,轻滚僵硬的喉咙,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这家的牛肋条,挺不错的。”

夏沁伊略微颔首,请服务员拿两套新的餐具来,没多久,餐具上来,她握起一支烤肉夹,以一种十分生疏的手法夹起一块牛肋条,放在烤盘上。

为了美观性,大多肉类都是放在铺满生菜的盘子上的,难免会沾些菜叶上的水。

于是,在夏沁伊放下牛肋条,烤盘传来一声激烈的滋滋声的同时,一滴炸起的油汁成功溅在了她冷白的皮肤上。

微折的拇指指骨感受到疼,倏地瑟缩一下。然而夏沁伊微垂着眼,不在意似的,还在翻动着滋啦作响的食物。

很快,黄豆大小的烫红悄然出现在她微凸起的骨节处。

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孙瑾安忍了又忍,低声跟马婠婠换了位置,旋即伸手拿过夏沁伊手里的烤肉夹,顺手捞走她面前干净的餐盘。

“我来吧。”

似是怕夏沁伊不同意,又加了一句,“之前跟餐厅大厨学过一些烤肉技巧。”

夏沁伊眉尾扬了下,没作声,任由孙瑾安从她手里抢东西,只是眼底的那抹薄凉好似散了许多。

孙瑾安却没看见似的,专注地翻动烤盘里的牛肋条。

程施望着两人无声的互动,涩然一笑。

马婠婠向来比较粗线条,并没有注意到夏沁伊被烫到了,听见孙瑾安说她烤肉好吃,便把自己的餐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谄媚道:“大厨,帮我也烤几块?”

孙瑾安莞尔:“好。”

只要是在饭桌上,马婠婠就绝不允许有冷场的情况发生,否则就是对美食的亵渎。

趁着孙瑾安烤肉的间隙,她闲着无聊找了个话题,“对了,夏老爷子出院了吧?”

桌上都是熟人,没那么多顾忌。

之前给谭思南过完生日,第二天夏沁伊接到家里电话,说夏老爷子突发心脏病,进了医院,她当天就接上程施赶回了家。

出这么大的事,本以为夏沁伊会在医院陪几天。

没想到当晚就回来了,反而是程施这个外人请了几天假,在医院陪着,直到昨天才回学校。

夏沁伊漫不经心的盯着孙瑾安的手,似是没有作答的意思。

马婠婠知道她跟夏老爷子之间的隔阂有多深,本就没指望她回答,而是她知道夏沁伊表面看上去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很担忧。

毕竟夏老爷子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难受的是夏以岚。

夏沁伊在意的是她妈妈,而不是夏老爷子。

可夏以岚作为母亲,并不想让女儿为她担心,所以电话里也只会说让她好好学习,好好照顾自己。

于是,马婠婠就想趁着这个机会,从程施口中打探到一点消息,好让夏沁伊安心。

程施也不吝啬,点了点头,坦白道:“请了家庭医生,目前病情很稳定,不用担心。”

“另外,夏爷爷已经不打算跟纪家联姻了。”

后半句是对夏沁伊说的。

夏沁伊偏了偏脸,漆眸清幽,“是你说服了他。”

该是个疑问句,问出来却是肯定的语气。

程施不置可否,“我说过,欠你的我会慢慢还给你。”

夏沁伊之前还不理解程施这句话的含义,直至弄清孙瑾安的来历,才意识到程施的身份或许也带着她意想不到的秘密。

并且,同样跟她密切相关。

不过,不管程施欠过她什么,大概率也不是关于现在。

她并不在意。

可到底也算是帮了她,作为受益人,夏沁伊对待她的态度也不似之前那般冷淡。

“不管怎么样。”夏沁伊诚恳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似是没想到夏沁伊会说这么一句,程施怔了一瞬,把头侧向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弱声道:“不客气。”

像只傲娇至极的布偶猫,猝不及防被主人顺了毛。

明明心里很开心,却还要装作高冷的样子。

看得马婠婠一愣一愣的。

夏沁伊回眸继续看孙瑾安烤肉,孙瑾安慢半拍回神,指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刚夹起来的牛肋排,又重新掉回烤盘。

“原来这就是技巧。”夏沁伊掀起眼睫,懒懒睨着孙瑾安,“学会了。”

孙瑾安:……

孙瑾安隐忍地低下眸子,挥散脑海中那个程施喜欢夏沁伊的荒唐想法,歉意地笑了下,“太烫了,没夹稳。”

她重新把烤好的牛肋排夹到盘子里,沾上一点店里秘制的烤肉酱,顺手还配了生菜和烤好的小番茄,递回给夏沁伊。

夏沁伊接过,垂眸仔细欣赏着大厨的手艺。

马婠婠望着对面显然是精心摆盘过的烤肉,啧了一声,点评道:“我有点不确定了,这家确定是烤肉店,而不是西餐厅?”

孙瑾安:……

该死的习惯,害人不浅。

为了不显得她是特别对待,给马婠婠的那盘肉,她也进行了一番精致的摆盘。

这顿饭才勉强得以平静地吃下去。

可当夏沁伊用筷子夹起牛肋排靠近唇边时,孙瑾安还是忍不住侧眸看了过去。

直到她慢条斯理地咽下一小口肉,抬起眸看向自己,红润的唇瓣微张,“的确好吃。”

孙瑾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孙瑾安顺便绷紧了肩背。

只因此时此刻,铁质的餐桌下,正有一只脚在她小腿上缓慢地蹭着,无疑是一种专属于成年人之间的隐秘撩拨。

一阵带着酥麻感的电流从腿侧直袭大脑,致使她身体不自觉地发颤,太阳穴不停在跳动,唯有眼神还能保持理智,不可思议地望着夏沁伊。

马婠婠恰好要跟孙瑾安说话,见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奇怪道:“瑾安?你怎么了?耳朵突然这么红?”

“没事,只是有点热。”孙瑾安敛眸掩下惊诧,嗓音无端透出几分低哑。

还好,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桌下那只作乱的脚也停了下来。

她低着头,蜷起手指不经意压了压快跳出来的心脏,始终不敢抬头,生怕对上夏沁伊的眼睛。

她怎么都想不到,清冷自持的夏沁伊也会做出这么……的举动。

夏沁伊在孙瑾安一脸惊色地望向她时,便发觉她耳尖似是要沁出血珠来,她侧过身去,正要找服务生要一杯冰水,便瞧见不远处餐厅经理正指着她们这边跟服务生说话。

紧接着,服务生脸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急匆匆地跑了过来,从桌子底下抱出一只肥硕的橘猫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老板的宠物。本来一直关在办公室里,不知道怎么就溜出来了,可能是闻着味儿跑出来的。”

“实在是抱歉,打扰各位用餐。”

“我们经理说你们这桌可以打九折,希望你们谅解。”

孙瑾安:……?!

所以刚才不是夏沁伊在撩她。

而是胖橘想骗吃骗喝,在蹭她小腿?!

第43章 “你总躲着我做什么?”

作乱的橘猫被抱走后,孙瑾安顺便跟服务生要来一杯冰水慢慢喝着,一边试图让脸颊上的热度快点降下去,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

好在橘猫钻进桌子底下蹭她腿的时候,其他人并没有发现。

尤其是夏沁伊。

不然,未免太尴尬了。

小插曲过后,四个人继续吃着晚餐,马婠婠目光总往烤肉店老板的办公室撇去,心里思忖着把大胖橘拐走的可能性,嘴上还说个不停,程施时不时地接几句话,而她则全程装作若无其事,心跳好不容易平稳一些,准备烤肉。微垂着的眼帘不经意抬起,却见夏沁伊靠在椅背上,眸色深晦,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望着她。

探究意味十足。

孙瑾安指尖一顿,莫名有种对方的眼神像是从眼睛里延伸出来的一根细小钩子似的,正旁若无人地探入她的身体,一转眼,就似是能看穿了她一样。

一想到刚才她以为是夏沁伊在桌下勾她的腿,结果发现并不是,心里居然还有些失望的隐秘心思。

好不容易降下去的温度重新升高。

这回不仅是耳尖,连整张脸都呈现出了红温的状态。

如果不是科学不允许,她头顶也许已经开始冒烟了。

偏在这个时候,马婠婠的脑袋偏了过来,嘴里还吃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说话有些含糊,“孙大厨手艺真不错,再帮我烤……我去,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这一声震惊的关心,不止引起了程施的主意,还让邻桌的视线都望了过来。

孙瑾安感觉自己再待下去,随时可能想死一死。

“我没事,只是有点急。”她起身拿起桌上的纸巾,面部表情看起来略微僵硬,“我去躺洗手间,你们不用等我。”

“哦,要不要我陪你一起?”,马婠婠问。

洗手间在一楼的后巷里,女孩子一个人去可能会害怕。

孙瑾安匆忙摆手,一溜烟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吃坏肚子了?”马婠婠收回视线,看向对面两个秀色可餐的人,奇怪道:“这家店是不是不干净,要不咱等她回来就撤?”

两人:……

都快吃完了,现在也来不及了吧。

程施微蹙一下眉,准备跟下去看看情况。

万一真是吃坏了,最好还是马上去医院检查。

然而还未开口请夏沁伊让个位置让她出去,夏沁伊人已先一步站起身,平静道:“我去看看。”

“行,你去吧。”马婠婠想起孙瑾安身娇体弱的样子,有种提前当妈的操心感,“别一会儿晕倒在厕所都没人发现。”

夏沁伊视线扫过前一秒似是有话要说的程施,见她没有要一起去的意思,对着马婠婠略微颔首,离桌朝楼下走去。

桌上就剩下两个人。

马婠婠回过头,刚想聊点什么打发时间,却见程施正盯着窗外的出神,便顺着她的视线朝窗外望去。

天都黑了,除了十字路口来往的行人车辆,也没什么景色。

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她悻悻移开目光,低头瞧见烤得外焦里嫩滋滋作响的牛肩肉,又夹起一筷子吃了一大口。

反正吃都吃了,再吃几口,应该也死不了。

……

孙瑾安下楼后没去洗手间,而是从正门走了出去。

冬夜里的冷风吹在脸上,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得救的舒爽。

等脸上的温度没那么高了,她扫一眼对街灯火通明的商铺,看到一家显眼的绿色招牌,思忖片刻,便走在了斑马线上。

药房里值班的阿姨见一个漂亮姑娘进来,面容白皙,耳尖嫣红,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仙女似的。

她从柜台里出来,走到四处搜索的孙瑾安面前,语气温柔,“小姑娘,需要点什么?我帮你找呀。”

“好,谢谢阿姨。”

买完药出来,孙瑾安回到烤肉店,上楼时经过通往洗手间的后门,忽然愣在原地。

后门大开着,一眼就能瞧见斜坡下方,虚倚在银白栏杆旁的清绝身影。

夏沁伊眉眼低垂,单手握着手机在上面划动,似是要给谁打电话。

孙瑾安怕打扰她,正准备走,转眼看见一个长发艳丽的女生走到夏沁伊身边,她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香烟被风吹过,亮出猩红的火星。

她笑着跟夏沁伊说话,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起来像是要联系方式。

夏沁伊抬起眸子,没有说话,面色平冷,眼底毫无波澜,身上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的气势,可女生显然十分有耐心,一直站在她身旁说话,多少有点不加好友就不走了的架势。

孙瑾安偏过头不去看,指骨间的纸盒,被她捏得有些皱。

她克制克制又克制,仿若女生撩人的话术就在她耳边不断回响着,而夏沁伊在对方不依不饶的攻势下,也开始逐渐解除心防,无可奈何地加了对方。

孙瑾安闭了闭眼。

终是违背不了靠近她的本能,步子一转,朝后门走去,脚步声有些急迫。

夏沁伊似有所感,朝这边看过来,漠然的目光倏地染了几分温度,她在孙瑾安走近之前,转眸瞥向搭讪的女生。

不知说了什么,女生面露诧异,一转头也看见了气势汹汹走来的女孩。

等孙瑾安走到面前,女生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和欣赏,旋即默不作声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最后朝两人意味不明一笑,径自离去。

孙瑾安不明白那笑是什么意思,但也看得出没有恶意,便也没说什么。

女生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的烟草味还未消散。

孙瑾安不动声色的拧了下眉,恍然发觉后门的小巷里,只剩下她跟夏沁伊两个人。

那么问题来了。

该怎么解释她没去洗手间,并且在夏沁伊被人搭讪的时候过来打断她们?

急。

夏沁伊见她怔在一旁不说话,漆眸挑了她一眼,锁屏手机放回口袋,“不是去洗手间么,怎么从那边过来?”

孙瑾安一时丧失语言能力,没敢抬头看她。

忽然间,一只冰冷雪腻的手抚上她的额头。

孙瑾安错愕抬眸,见夏沁伊慢慢靠过来,鼻尖瞬时嗅到一抹淡淡的冷香,独属于夏沁伊的味道。

距离拉近,几乎与礼堂那次无异。

孙瑾安心跳全然失控,说不出的紧张,就连呼吸都不似表面上的冷静,骤然急促。

额头上那只白瓷般透着寒凉质感的手,对陡然暧昧的氛围毫无察觉,兀自顺着细嫩的皮肤缓缓下移,滑过脸侧,落在耳垂上,最后故意似的捏了两下。

鲜少有人知道,她的耳垂极为敏感。

几乎是碰一下,就会发颤的地步,所以她从不会让任何人碰到。

可捏着它的人是夏沁伊,孙瑾安舍不得挣开她的手。

正当她快要忍不住颤抖的时候,冰凉的指腹忽地从耳尖上离开,紧接着,就听到夏沁伊缓声问了句,“没发烧?”

孙瑾安骤然反应过来,夏沁伊只是在测她体温。

“嗯,没。”她垂下眼睫,掩藏情绪,“刚才在里面太热,出来好多了。”

夏沁伊端详着她的表情,片刻后,不紧不慢地问她:“你在期待什么?”

孙瑾安眸光微闪,“什么?”

夏沁伊耐心地重复道:“刚才我在测你体温的时候,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在期待着什么。”

平静得再不能平静的语调,却似乎蕴含着一声浅淡的逗弄。

好不容易沉寂下来的温度,像是被点燃的烟花,顿然升空。

丝毫不顾孙瑾安的死活。

孙瑾安无措地望着夏沁伊的双眼,微微扬起的眼尾在清冷的色调下格外清妩,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几近撩人。喉骨深处似是有句刻藏已久的话想要摆脱桎梏,冲出牢笼,却被理智死死压制着。

终于。

“伊伊……”

“让你少喝点你不听,喝成这样老子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原本安静的小巷响起嫌弃的骂声。

两个明显喝醉酒的男人从巷口进来,一个搀着另一个朝着洗手间的方向,摇摇晃晃地走着。

快要路过她们时,其中一个略微清醒一点的男人看了过来,孙瑾安下意识身子一侧,贴近夏沁伊的身体,将她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余光还在警惕地注意着对方的动向。

男人瞥见有个女生站在那里,眯着眼看一看,是个穿着宽松长t的学生,身旁还有个重影,晃了晃脑袋,嘟嘟囔囔地搀着已经烂醉的人继续朝前走去。

等人拐进洗手间,孙瑾安收回视线,才发现两人挨得有多近。

近到她一侧头,就能吻上夏沁伊的脸。

她身形微顿,转而拉开距离,用力过猛,后腰撞在了栏杆上。

“啊——”

眼看人就要从栏杆上翻出去,栽个倒插葱,一双皓白的手腕伸了过来,紧紧揽住了孙瑾安的腰。

两具纤长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挨在一起。

这么一扣,漂亮白皙的腕骨毫无意外地撞在坚硬的铁质栏杆上,转而一阵刺疼,完美无瑕的雪白的皮肤上顿时沁出一片不浅的红。

对此,夏沁伊似无所觉,一双漆眸略微低垂,深然望着怀里的人,眼里的情绪平冷,略带着一些几不可查的不满。

“孙瑾安。”

“你总躲着我做什么?”

第44章 “我自己来。”

“我没躲。”

尾音虚颤。

就连孙瑾安自己都难以信服。

毕竟在平安夜那天,她还在特意挑选苹果作为礼物,精心包装送给夏沁伊,然后借着神志不清的契机,用近乎表白的语气夸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却在第二天得知对方不眠不休照顾自己一晚后,避之唯恐不及。

像极了一夜情不想负责的无情渣女。

要不是今天偶然遇见,孙瑾安怕是会一直躲着夏沁伊,直到寒假。

寒风乍起,钻过小巷,吹起一阵冷寂。

许是孙瑾安抱起来实在是太暖和,夏沁伊一直没有松开扣着她腰线的手,半敛着眸子盯着怀里的人,神色骄矜。

孙瑾安抬眸迎着对方的目光,想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心虚。

“最近考试周,实在是太忙了,学生会的事就没顾得上……”

“是吗?”夏沁伊嗓音轻慢。

“嗯。”孙瑾安强装镇定。

“可据我所知。”夏沁伊姿态懒散,双眸却紧锁着她,语气不紧不慢,“除了最后一门静物油画以外,其他科目你早在圣诞之前就考完了。”

“……”

不用问,肯定是宿舍里的那三个叛徒。

夏沁伊淡睨着她慌乱的神色,蓦地轻笑一声,手底下一松,似是放过了她。

孙瑾安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未缓过劲儿来,又听到一句:“你刚才有话要对我说?”

被醉汉打断前,孙瑾安干净的眼睛里情绪汹涌,似有压抑已久的话要坦露。

换做别人,过去就过去了,她不会再问。

可对象换成孙瑾安,心底便有个声音在不断告诉她。

该问清楚的。

闻言,孙瑾安身子一僵。

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酣畅淋漓的死感。

她想那一刻的自己兴许是疯了。

如果没有被打断,她一定会在夏沁伊的蛊惑下,说出心里的话。

可这样做的后果……

要么像上次一样被轻描淡写地拒绝,淹灭心里最后的那一点期待。

要么得到一个她无比期望,却会将夏沁伊推入深渊的结局。

无论是哪个,她都不能接受。

好在理智战胜了欲念,那些未尽之言,也该像冬天枯死的叶子一样烂进泥里,不能再显露出半点端倪。

孙瑾安不自觉敛眸,瞥见握在手里的东西,故作自然抬起右手,“我是想说,我去买了烫伤膏,帮你擦一下?”

欲盖弥彰。

夏沁伊斜睨了一眼洗手间的方向,黑眸划过一丝恼意,转念想起孙瑾安特意出来帮她买烫伤膏,那点恼意瞬间消散。

被烤肉溅起的油烫到,只是烫起一点红,连水泡都没有,并不严重。

比起这个,刚才手腕磕到栏杆时,倒是让腕骨那块皮肤印上了大片的红。

夏沁伊不动声色把蹭红的手放进风衣口袋里,伸出另一只手。

“我自己来。”

在夏沁伊冷淡疏离的目光下。

孙瑾安慢了半拍才若无其事地把烫伤膏递给了她,笑着提醒道:“记得先用冷水冲洗一下再擦。”

“那我先上去了,免得太久不出现,婠婠以为我晕在洗手间了。”

话音刚落,孙瑾安便侧身越过夏沁伊,而后疾步朝楼上走去。

夏沁伊望着空荡荡的走廊,眉间闪过一抹疑惑。

几分钟后。

夏沁伊回到餐桌,发现孙瑾安和程施都不见了。

马婠婠听见脚步,见夏沁伊回来,扫了一眼她擦过药的手,“怎么样没事吧?怎么烫到了也不说,要不是瑾安说你去买烫伤膏,我都不知道。”

听到孙瑾安说是她自己买的烫伤膏,夏沁伊蹙了下眉,淡声问道:“人呢?”

马婠婠揉了下吃撑的肚子,“哦,她俩说吃饱了,学校有事就先走了,让我跟你说一声。”

刚才除了孙瑾安考的那几块牛肋排,夏沁伊几乎没怎么吃,她正准备问她要继续吃点,还是换一家时,一挪眼,望见夏沁伊惯来没有表情的脸上,透出一抹晦暗不明的凉意。

就,怪吓人的。

回学校的路上。

马婠婠坐在副驾驶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夏沁伊的侧脸。

姿势,动作,连同那双狐狸眼。

跟孙瑾安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不愧是母女。

然而夏沁伊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她,直到驶入学校停车场,她才回眸睨向马婠婠。

“有话说?”

马婠婠点了点头,迟疑道:“你和瑾安……你们俩,没事吧?”

夏沁伊扬眉:“这话怎么说?”

马婠婠默不作声地端详着她。

她总觉得这两人之间,似是有那么一点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今天晚上,不管是孙瑾安看夏沁伊的眼神,还是夏沁伊对孙瑾安的态度,总有种很微妙的感觉。

而且她还发现,自从圣诞节过后,孙瑾安总在有意无意地躲着夏沁伊。

就连苏妤都会时不时在宿舍里念叨一句,每次秘书部跟主席团开会,孙瑾安都请假。

不似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孙瑾安总是想黏着夏沁伊,要是被夏沁伊冷淡一下,都能委屈地哭鼻子。

马婠婠沉吟道:“你俩要没事的话,瑾安跟程施先走,你为什么那么生气?好像在吃醋一样。”

吃醋?

夏沁伊倏地一怔,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指骨不自觉蜷起,青色的经络在雪白的皮肤上清晰可见。

两个极为陌生的字眼,在她舌尖抿了又抿,无端抿出一抹真实的酸味来。

空气静默良久。

就在马婠婠以为自己猜中了,瞳孔逐渐放大的一瞬间,车内响起一道极为冷静的声音。

“离十点还有两个小时。”

马婠婠:?

“十点?怎么了?有事?”

“溪大要的第一版联谊策划截止时间。”

马婠婠:??!

“不是明早八点吗?”

夏沁伊不作声,点开微信群。

为了确保跨年联谊之前有充足的准备时间,离开溪大前,对方学生会主席把双方第一版的策划会议时间提前到了晚上十点。

溪大学生会主席刘博:「时间紧,任务重,辛苦各位。」

溪大外联部陈旭:「放心,今年的策划溪大必定拿下,绝不给溪大丢脸。」

溪大宣传部雪琳:「今晚加班加点也要搞出来,加油加油加油!」

溪大学生会主席刘博:「@景大夏沁伊夏主席这边有问题吗?」

景大夏沁伊:「没问题。」

夸下海口一定会延续景大策划碾压溪大光荣历史的马婠婠:……

“提前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夏沁伊掀起眼皮,“你没在群里?”

马婠婠:……

“我这不是没看手机么。”

“不是,你看见了还带我去吃烤肉?!一烤烤俩小时?!”

夏沁伊瞥她一眼,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以你的才能,两个小时绰绰有余。”

马婠婠:……

竟分不清,这话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夏沁伊善意提醒:“你还有一小时五十六分钟。”

确定了,绝对是在损她!

马婠婠嗔怨地瞪着眼前蛇蝎心肠的女人,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飞奔回宿舍。

好半天,才从远处传来一句空旷至极的骂声。

“夏沁伊,你这个心黑的女人!”

一时间,偌大的停车场,怨气冲天。

夏沁伊忍不住低笑一声,拿起手机,把半个月前就做好的联谊策划方案发送至马婠婠的微信。

从对话框里退出来后,白皙的指尖停顿在屏幕末尾的头像上,紧接着,鬼使神差似的,她点开了孙瑾安的对话框,冒出想看她朋友圈的念头。

除非转发学校事务,夏沁伊鲜少发朋友圈。

也从来不看朋友圈。

更何况是特定的某一个人。

于是,在她不小心连击两下头像里文森特的向日葵后,对话框里突然显示出一行字。

「我拍了拍“孙瑾安”并亲了她一口,说:宝贝,想你了。」

夏沁伊:……?

与此同时。

孙瑾安刚跟程施一起走到宿舍楼下,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看,发现有人给她发了微信消息。

以为是舍友想找她帮忙带东西回去,她便在上楼前打开微信,垂眸看了一眼。

霎时,整个人直愣愣懵在原地。

像一根被铁锤砸进土里的钉子。

程施发觉身旁的人走着走着突然停下,回头看她,不明所以道:“怎么了?”

孙瑾安缓缓抬头,眼神凄哀又绝望:“你说如果我现在去跳楼,还赶得上孟婆的最后一碗汤吗?”

程施:?

谁能想得到,几个月前图好玩设置的“拍一拍”,因为玩完忘记改回去,会在某一天被夏沁伊拍出来啊!

此时此刻,孙瑾安的心情十分复杂。

指尖却在大脑做出反应的前一秒,截图,保存,一气呵成。

果然,下一秒。

对话框里的那条“拍一拍”被撤回,对话内容停留在上一次的“晚安”上。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然而打开相册,那条截图清晰地说明了一切。

夏沁伊打开了微信,似乎是要发消息给她,却不小心点到拍一拍。

孙瑾安依旧捧着手机,视线落在对话框顶部,没有正在输入的字样,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卫衣口袋里。

“没事,上去吧。”

孙瑾安做这一切的时候,并没有刻意避开程施。

程施大概也猜到了一些,没说什么,跟着她一起上楼。

直到五楼,孙瑾安都没再开口说话,好似方才那一瞬被手机吸了魂。

或许不只方才,而是整个晚上。

自从碰见姐姐,跟她坐在一起吃饭,甚至去洗手间回来,孙瑾安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

程施忽地停下脚步,叫了一声:“瑾安。”

孙瑾安恍然回神,这才回头看她,又看了一眼楼层,“到了?那我先回……”

“你是不是想知道,”话音未落,被程施打断,“姐姐对你,究竟是哪种的感情?”

孙瑾安怔然,笑着掩饰:“之前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程施比孙瑾安矮半个头,她朝前走了两步,站在比孙瑾安高的台阶上,直视着她琥珀色的眸子,“可是你想。”

孙瑾安沉默不语。

她的确很想知道,她口口声声的拒绝,只是因为胆怯。

程施深色的眼眸看不出情绪,“只是弄清楚喜欢的人的心意而已,至少,不会有遗憾。”

既然命中注定的事永远改不了。

她也不需要再勉强。

毕竟,抢来一副空壳,又有什么意思。

“瑾安,我可以帮你的。”轻柔的语气,蕴含着极具穿透力的诱惑,让孙瑾安之前坚定下来的想法产生一丝动摇。

默了许久,孙瑾安垂下眸子,仍是轻轻摇头。

“什么都别做,对谁都好。”

第45章 “你……不会是晕船了吧?”

景大的和溪大的跨年联谊策划,毫无悬念地被景大拿下。

不为别的,只因景大学生会主席的“钞能力”过于强大,把今年联谊活动地点选在了乌塘江的游轮上。

游轮上所产生的费用全包,不用AA。

实在不是溪大不争气,而是景大给的实在太多了。

泼天的机会放在眼前,试问谁会不想泛“舟”江上,把酒言欢?

于是,元旦前一夜,天还没黑,两校参加联谊的同学就早早来到了乌塘江码头,乌泱泱地挤了一大片。

然而时间没到,船还没来。

大家只能站在码头上吹冷风。

好不容易挨到六点,江面上终于传来一声声船笛。

夜色下,豪华游轮款款驶来,停靠在码头岸边。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看到眼前的景象,大家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双层的游轮足以容纳百人,浮夸高级的装修设计令人惊叹,一眼望去满脑子就只有两个字——奢华。

游轮靠岸后,大家一一登船,一层甲板上穿着马甲系着领结的服务生端着托盘来回穿梭,大厅里面有备好的酒水饮料和自助晚餐,甚至还有烤肉师傅正在炉旁忙活。

角落放着一台点歌机,顶配的音响设备,可以让人尽情歌舞。

二楼是改建的轰趴馆,去除了所有的成人娱乐项目,但台球、桌游、街机、VR等应有尽有。

顶层还有一个露台,泛着灯光的恒温泳池在江风下波光粼粼。

不难想象,在这样的地方度过跨年夜,该是件多么值得发朋友圈炫耀的事。

溪大学生不知情也就算了,连景大的学生也无一不张开了难以置信的嘴巴。

原来夏沁伊家这么有钱?

以前造她谣的人要是知道了,该有多打脸。

她需要被包?

不,是想被她包!

马婠婠挽着孙瑾安的手,不禁咋舌,“是谁偷走了我富二代的人生?”

“噢,是我闺蜜。”

“没关系。”孙瑾安笑着安慰道:“未来的你会是个才华横溢的富一代,游轮坐到想吐,一看见船就ptsd。”

马婠婠好笑道,“承你吉言。”

“我心里有数。我的梦想是当纪录片导演,按照这个行业的整体趋势来看,赚不了什么大钱。我还是趁着现在,好好享受一把。”

说着,她便拉着孙瑾安直奔自助餐桌。

琳琅满目的菜色实在是令人眼花缭乱。

马婠婠咬了一口苹果靠猪排,清甜的口感带着肉香充斥口腔。

她鼓着腮帮子对孙瑾安道:“幸亏我把你拉来了,不然得错过多少美味,你不得好好感谢感谢我?”

为了尽可能避免跟夏沁伊见面,原本孙瑾安是准备请假不来的。

但硬是被马婠婠拉来了。

她内心是拒绝的,但耐不住她软磨硬泡,后来一想,游轮那么大,来参加联谊的同学加起来接近百人,只要稍加注意一点,尽可能地避开能躲清净的二楼包间和顶层无人问津的泳池,未必会跟夏沁伊碰上面。

更何况,她想起妈妈跟爸爸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妈妈大二这年的联谊活动上。

每次听妈妈说起,都觉得很浪漫。

既然有机会,亲眼见证一下他们的相遇,应该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下次去三食堂吃饭,我给你加鸡腿。”

“打发叫花子呢?”马婠婠一脸嫌弃道:“我都带你来吃游轮大餐了,还看得上那点鸡腿?”

孙瑾安勉为其难道:“那再加份糖醋小排。”

马婠婠夹了一块小蛋糕给她:“成交。”

孙瑾安无声笑。

马婠婠带着她一路吃过去,刚走到餐桌的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单手托着餐盘,另一只手点开视频电话,举在眼前,“沁伊,我已经到了,在大厅吃东西,你在哪儿呢?”

听到夏沁伊的名字,身旁的孙瑾安身形一僵,侧了侧身子,兀自吃东西。

可没想到,马婠婠跟夏沁伊视频说着话,就把手机塞在了孙瑾安的手里。

“帮我拿一下,我拿吃的不方便。”

还未来得及反应,孙瑾安一低眸,便跟手机屏幕里的夏沁伊对上了视线。

孙瑾安:……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怎么都想不到,妈妈居然惨无人道到这种地步,跟人视频都要见缝插针让她帮忙举手机,就为了能腾出手吃东西?!

所以她小心谨慎,最后还是跟夏沁伊撞上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

就,离谱。

夏沁伊那边背景音很安静,灯光昏暗,似是还在车里,身后是缤纷的霓虹。

其实在接通视频的一刹那,她便一眼瞥见角落鼓着腮帮子嚼东西的孙瑾安。

这次联谊办的声势浩大,来参加的同学们虽不至于盛装出行,但出于礼貌,多多少少会打扮一下自己。

孙瑾安今晚穿的是法式复古的棕色皮衣,内搭米色工装长裙,英伦风短靴,既保暖又浪漫,脸上化着干净的淡妆,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一双狐狸眼懵然地盯着屏幕时,多了几分娇俏动人。

见她这副打扮,夏沁伊眼眸微动。

还没开口说什么,屏幕迅速一转,直怼着马婠婠的脸。

同样是淡妆狐狸眼,比孙瑾安多几分艳丽,却少几分明媚。

马婠婠浑然不觉夏沁伊因屏幕猝然移开而不悦的心情,自顾自说着:“你什么时候到啊?溪大的那个刘博已经找了你好几圈了,你不来我们都没办法开场,船也不开,我都听见了好几个人在说,跟在临江的酒店里吃自助似的。”

夏沁伊嗓音冷淡,“在停车场,五分钟后上去。”

两人又交代了几句,夏沁伊便挂了视频。

马婠婠还在碎碎念:“真是怪了,开车还打视频,有事交代打个语音不就好了。”

一转头,见孙瑾安一脸的生无可恋。

“刚不是还好端端的,怎么了这是?”

孙瑾安盯着她,眼神哀怨,没作声。

马婠婠双眉紧锁,凝重道:“你……不会是晕船了吧?”

孙瑾安:……

吃饱喝足后,马婠婠一把拉住孙瑾安往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走去。

孙瑾安懵道:“还没开船呢,上去干嘛?”

马婠婠面露兴奋:“我带你上去吹吹风。”

孙瑾安狐疑道:“就只是吹风?”

马婠婠:“你说这话我可就不乐意听了,你刚不是还说不舒服……”

孙瑾安微笑。

她分明解释过了,不是晕船。

在孙瑾安审视的目光下,马婠婠投降:“好了好了,我坦白。刚才吃东西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溪大的女生说,溪大传说中的那位清贫校草也来了,正跟刘博打台球呢,我去上去饱饱眼福。”

孙瑾安这才满意。

呵,就知道。

颜狗的世界除了饿饿,就是色色。

两人来到二层,里面已经挤满了人,大多都是喜欢打游戏的男生,只有一部分女生在玩桌游,或是陪男朋友。

马婠婠目光逡巡一圈,并没有看见那个所谓的校草,倒是看见苏妤正在跟溪大的宣传部长打得火热。

同时,苏妤也瞥见了她们。

“瑾安,婠婠,来这边。”

两人对视一眼,反正也没看见校草,随便玩玩当作打发时间好了。

一坐下,苏妤就问:“沁伊呢?”

马婠婠:“已经到了,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就上来了。”

苏妤点头,斜眸瞥了一眼过于安静的孙瑾安。

今晚,或许是一个值得期待的夜晚。

桌上一群人,大多都是溪大的,而且看起来就不太直。

孙瑾安和马婠婠跟着玩了几轮狼人杀,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比赛掰手腕。

俨然有种误入拉吧的错觉。

正当觉得无聊的时候,听到船里的广播说要开场了,请大家去一层大厅。

马婠婠迫不及待拉起孙瑾安就往楼下走。

刚走到一楼,船开动了。

离岸时似乎风有些大,船触碰到卷起的浪微微有些晃,马婠婠身体不自觉一歪,直接撞上一个路过的男生。

男生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手里端着餐盘,被这么一撞,餐盘里的食物倾倒,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马婠婠穿着黑色夹克,在一定程度上防水防油,并没有大碍。

反倒是被撞的男生,白衬衫染上大片油污,彻底报废。

马婠婠稳住身子,见状当即愣住了,回过神来立马道歉:“不好意思,船太晃了,没站稳,要不然你脱下来,我去看看能不能帮你洗干净。”

虽然它看起来已经是一副漂白剂都拯救不了的样子。

男生面容白净,眉目清俊,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全身上下不加修饰,只有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肌肉纹理若隐若现。

在一众男生里,看起来格外的干净挺拔。

孙瑾安当即瞪圆了双眼。

爸爸!

然而,此时的孙聿并不知道眼前的两个人,会是他未来的妻子和女儿。

在两人的注视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马婠婠。

马婠婠接过去一看,是一张崭新的收据。

“这是什么?”

孙聿一本正经道:“衬衫是昨天买的,只穿一天,算上折旧,一共一百八十二块。”

马婠婠:?

“什么意思。”

“赔偿。”孙聿面无表情道。

马婠婠:……

孙瑾安:???

说好的,浪漫呢?!

第46章 “要吃吗?”

冷月如钩,江风瑟瑟。

乌塘江两侧岸边街景繁华,高楼林立,闪烁的霓虹倒影在漆黑的水面上,为整座城添上一抹奢靡景象。

灯火通明的游轮摇晃在江面上。

孙瑾安有气无力地趴在防护栏上,感觉脑袋有点发晕。

倒不是晕船,而是马婠婠从夏沁伊开场到现在,已经骂骂咧咧快一个小时了,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这年头谁买新衣服还会随身携带购物小票?”

“长相也就一般,还喜欢碰瓷,还传说中的清贫校草呢,我看他就是个骗子!”

“不是骗子的话,我让他把衬衫脱下来我去洗,他为什么不乐意?”

“不行,反正钱已经转过去了,我要拉黑他,他不配占我一个好友位。”

“以后千万别让我再看到那人,就当我一小时前的对溪大校草的憧憬都喂了狗。”

马婠婠一边说着,一边敲手机,行云流水把人放进了黑名单。

孙瑾安不禁开始怀疑人生。

怎么跟妈妈说过的不一样?

这样的地狱开局,是怎么做到还有之后的恩爱有加的?

难不成是因为她的出现,让原本的剧情走向发生了改变?

思及此,一个念头难以自抑地从心底滋长出来。

如果是这样……

“走吧,该上去了。”

“去哪儿?”孙瑾安思绪被打断,表情有些懵。

“当然是去拯救沁伊了,”马婠婠看了一眼时间,拉着她就往楼上走,“开场结束都快一个小时了,差不多已经是她耐心告罄的极限了。”

之前夏沁伊打视频过来,就是特意交代这件事。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但碍于两校联谊,过场还是要走的。

毕竟是责任。

所以每当这种时候,马婠婠就是她的救命稻草。

也算是常规操作了。

闻言,孙瑾安蓦地停下脚步,尽可能自然地笑了一下,“你先上去,我刚才没吃饱,先去餐厅吃点东西。”

马婠婠着急去救人于水火,也没多想,“行,那你一会儿记得上来找我,别乱跑被骗子拐走了。”

孙瑾安乖巧道:“好。”

刚应完,只见马婠婠走两步,又回过头来盯着她。

孙瑾安:“忘东西了?”

马婠婠皱眉:“没事,就是感觉我最近怎么妈感这么重。”

孙瑾安愣了一下,憋笑。

马婠婠摇了摇头,“算了,我上去了,你当心点。”

待马婠婠走后,孙瑾安走进一楼大厅,随便拿了一点吃的,环视一圈,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吃东西打发时间。

还有三个小时到零点。

船一靠岸,她就能第一时间下船。

这个时间点,正是嗨的时候,大多数人都已经去了二楼,大厅里的人寥寥无几,空气里流淌着舒缓动听的钢琴曲,她也乐得清闲,一个人望着窗外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