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陆齐铭距她仅半米远,见状, 怕她摔,出于本能伸手扶她。

“……“

钱多多惊魂未定,心慌意乱地一侧头,看见十根修长有力的长指扣在她的肩臂处,力道沉而稳, 瞬间阻断她的跌势。

眨眼工夫,两人间距离急剧缩短。

一个慌张无措抬起头,一个关心则乱眼帘微垂,急促的呼吸在某一刻缠绕缠绕交错。

“……”对上男人沉黑的眸,钱多多心尖莫名一颤,心跳错序。

她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白炽灯明亮的光线竟突兀消失。

黑暗降临的瞬间,钱多多微微瞪大眼,感觉到男人有力指掌带来的束缚感在胳膊上无限放大。

本来就慌,视觉猝然砸落的漆黑让她更加无所适从。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钱多多轻扭了下手腕,想要从陆齐铭的指间脱离。

冬天衣物厚重。没成想,这一扭一挣,笨拙的衣摆竟又打翻身后桌上装了热水的杯子。

“哐当!”

脆弱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钱多多被那声音吓一跳,手腕下意识更用力地往回抽。

“别动。”男人的嗓音落下,擦着耳尖刺入钱多多的神经,语气稍沉,带着微不可察的关切和紧张,“踩到玻璃你会受伤。”

钱多多一下僵住。

隔得太近,他身上清爽的皂荚味变得浓烈,夹杂着火一样炽烫的体温,熏得她脑子有点不清醒。

极短暂的几秒钟,漫长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待身前的姑娘情绪平复下来,陆齐铭才又开口,轻声带着安抚意味道:“应该只是跳闸,电很快就会通。你不用害怕。”

钱多多心跳如雷鸣,很轻地“嗯”一声。

随后,感觉到男人握住她手臂的十指缓慢松开了。

视野逐渐习惯周围的黑暗,钱多多视线微转,看见月光透过窗帘侧面的缝隙泄入一缕,刚好在陆齐铭冷峻的侧脸投下阴影。

他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落低的视线沉如黑海,定定凝在她身上。

眼神交接的前一秒,钱多多一愣。

又等待了约莫三秒钟。

军队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速度快到超乎普通人想象。就像刚才突然的跳闸停电一样,光芒再次亮起也相当突然。

眨眼的光景,一室之内灯火通明。

人类的本能是追逐光明。

安全感回归,钱多多紧绷着的神经骤然一松。再次看向陆齐铭,她注意到什么,猛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的衣服!”

对面的陆齐铭闻声,眼皮微垂,在自己身上扫一圈。

原来姑娘刚才差点摔倒,端着的手撕鸡汤汁泼洒,溅了他一身。

“你已经洗过澡了,那这件衣服应该是你刚换的吧……”钱多多愧疚不已,诚恳道,“把你衣服弄脏了,对不起。”

“待会儿脱下来搓两把就行。”陆齐铭不以为意,“没事。”

钱多多又看眼洒在地上的水迹和玻璃杯,更感窘迫,恨不能原地刨个地洞钻进去。

她简直就是个添乱的。

余光瞥见靠在衣柜旁的扫帚,钱多多赶紧放下手撕鸡站起身,准备先把地上的玻璃碎片和玻璃渣子扫起来,然后再清理水渍。

可下一秒,陆齐铭已先她一步拿起扫帚,弯腰打扫起来。

“还、还是我来吧。”钱多多站在旁边干瞪眼,脸涨得通红,“你先去洗你的衣服。我妈说这种油渍弄脏的衣服必须马上洗,不然时间一久,就洗不掉了。”

“不着急。”陆齐铭扫着地,眼也不抬地说,“给你买的辣条在我床头旁边的收纳柜里,第一个抽屉。你可以拿出来吃。”

钱多多很无奈,又不能冲过去抢扫帚,只好耷拉着脑袋走到收纳柜旁边。

站定弯腰,拉开第一个抽屉。

果然。抽屉干干净净,只一个白色塑料袋,两包辣味羊肉串造型的素肉辣条静静躺里头。

分量瞧着还挺足。

钱多多把辣条拿出来,随手翻到背面一瞧。包装袋背部的条形码旁边贴着个很小的价格标签:6元。

“这么大包辣条才6块钱?”她诧异,“这么划算。”

“国家有补贴,军营超市的商品比外面实惠。”

“原来是这样。”钱多多点头,捏着辣条回头看了眼,正好瞧见陆齐铭把所有玻璃碎片碎渣往簸箕里一拢,再拎起来倒进垃圾桶的画面。

钱多多不禁眨了眨眼睛。

想起以前听赵静希吐槽男人,说现在很多男人婚前靠老妈照顾,婚后靠老婆照顾,一辈子拿自个儿当“皇帝”,活到六十岁都没做过几件家务,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让钱多多意外的是,陆齐铭扫地的动作很利索。单从他拿扫帚和拿簸箕的动作就能看出,不是赵静希口中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角色。

扫完地,倒完垃圾,陆齐铭放好扫帚簸箕,又进洗手间拿出一个拖把。

往地上一放,三两下又把地上的水渍也给拖得一干二净。

钱多多悄然观察着这个身影,鬼使神差地出声,道:“陆队,你看起来好会做家务。”

那头。

陆齐铭刚洗完拖把从洗手间出来,闻声,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钱老师这算夸奖?”他很平静地问。

“嗯……”钱多多僵滞半秒,干巴地朝他呵呵两声,“算吧。”

“我十八岁就离开家进了军校,常年在外,只能自己照顾自己。”陆齐铭说,“洗衣服、打扫卫生、整理内务,都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钱多多听完这些话,由衷朝他予以肯定:“看来你们军人都很勤快。”

“不敢说全部,但至少大部分都不会太懒。”

“也对。不然检查内务的时候不过关,遭罪的也是你们自己。”钱多多笑着接了句。

陆齐铭看眼她手里的辣条,嘴角勾了下,提议道:“尝尝?”

钱多多这会儿刚好也有点饿了。

她点点头,撕开包装袋,拿出一个串在竹签上的素肉辣条,尝试着咬了一口。

“味道如何?”陆齐铭问。

钱多多嚼吧两下,眼睛亮起来,惊喜地抬眸看他:“真的不错欸!”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吃有点过意不去,赶紧把手里的辣条给他分过去,“你也一起吃呀。”

“你自己吃吧。”

陆齐铭重新取出一个新的玻璃杯,拿烧水壶倒满热水,“这种零食味儿比较重,吃完容易口渴。你多喝水。”

看着腾腾冒热气的新水杯,钱多多抿了抿唇,忍不住又小声解释起来:“刚才停电停得太突然了,我有点紧张,加上冬天的衣服厚,所以……”说着,她顿半秒,摆出最端正的态度,“你那个杯子多少钱?我转给你。或者我重新买一个一模一样的杯子赔你?”

“不用。”陆齐铭很随性地说,“只要你没受伤就好。”

钱多多不知道答什么了,只能坐下来,继续默默吃她的辣条。

凉拌手撕鸡的味道很大,沾在陆齐铭的体能服上,他整个人都是一股油辣子味儿,

怕给第一次来做客的客人留下邋遢印象,他拉开衣柜门,从里面随手取出了一件作训服外套。

钱多多吃着辣条,没其他事可做,眼风不由自主跟着那道高大身影打转。

只见这人取出作训服后,随手往床上一扔,接着便背对她,“刺啦”一声拉开拉链,把沾了油污的长袖体能服脱了下来。

外套褪去,只着黑色背心的上身大大方方露出来。

整副上半身呈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形,脖颈修长,肩宽而腰窄。两条裸在黑色布料外的手臂漂亮又精壮,上面的每块肌肉都贲张有力,仿佛有生命般紧咬在骨骼上……

钱多多眸光突的一跳。

其实她知道,军营里的男人糙惯了,换衣服没那么多避讳跟讲究。

里面有打底背心的情况下,背个身脱外套,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她一眼看见陆齐铭后颈位置有一条奇怪的伤痕。

和他手背上那条蜿蜒如蜈蚣的疤不同,这处伤痕不像利器留下,而是像被什么高温物品擦刮灼伤。

伤痕位置隐秘,差不多在后颈往下四指处,因此平时穿衣、甚至穿着轻便篮球背心都无法暴露。

看着那道不知由来的疤,钱多多心生好奇,禁不住轻声、试探地开口:“你背后那个疤痕……”

话音落地,床沿旁的男人动作稍顿,下意识侧头往后看一眼,“后颈下面那道?”

“嗯。”钱多多点头。

“弹道伤。”陆齐铭没什么语气地回答。

“弹道伤?”这三个字听上去很生疏,钱多多愣了下,没能第一时间解读出更具体的含义。她轻皱眉头追问,“弹道伤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敌人的子弹没有击中我,只擦边而过,在我身上留下了弹痕的烧灼痕迹。”陆齐铭说。

闻言,钱多多心口突的紧了下:“是你之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受的伤吗?”

陆齐铭把作训服套身上,回头看她,眼神静得像一片深海,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审度、研判,和戒备。

他只是回答:“很久了。”

轻描淡写三个字。显然,他不愿多提,又或者不能多提。

钱多多后知后觉想起,这人说过他们的工作性质高度涉密,当即懊恼地咬咬唇,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多问的,没其他意思。你不要误会,也不要多想……”

陆齐铭把姑娘面上的惊慌和窘促收入眼底,没再说什么。

看眼桌上的手撕鸡,他从亚克力收纳柜里取出一幅制式不锈钢碗筷,坐回床沿,拿筷子夹起一块放嘴里。

钱多多看见这一幕,差点儿被嘴里的辣条呛到。

她睁大眼睛,只觉不可思议:“本来就是剩菜。都要喂军犬了,你还吃?”

“又不是从它碗里抢的。”陆齐铭低头吃他的菜,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大不了我买狗粮赔给它。”

钱多多:“……”

这是买狗粮赔的事吗?

看着男人吃得浑不在意的模样,钱多多低声嗫嚅:“你们还真是一点也不讲究。”

陆齐铭闻言,轻扯嘴角笑了下,忽然道:“我大学那会儿去戈壁滩搞拉练,也是有炊事班专门给我们做饭。野外搭灶,煮出来的饭里什么高蛋白都有,我们不照样得吃。”

钱多多有点没听懂,茫然地说:“野外都有那么多高蛋白?你们伙食真好。”

话音落地,陆齐铭静默了将近两秒钟,才停了筷子撩起眼皮瞧她。

他饶有兴味地问:“姑娘,你以为的高蛋白,是海鲜牛肉?”

钱多多更茫然:“难道不是吗?”

“我说的高蛋白,是蟑螂蚂蚁、蜈蚣蝎子。”

“……”

钱多多眼珠子都瞪圆了,惊得闷咳出声。

陆齐铭看着她,继续漫不经心地说:“我印象特别深刻的一次,我们那个班,所有人都从碗里吃出了蟑螂和蝎子。有个小子趁教导员不注意,偷偷把饭给倒了,后来被发现,教导员就让我们整个班一起去找他倒进沙子的饭,一粒米一粒米地捡回来。捡完,再一起分着吃。”

说到这里,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每个人都吃了满嘴的沙。”

钱多多听完,有点替陆齐铭抱不平:“一个人倒的饭,为什么要你们一个班的人一起为他的个人错误买单?你们也太无辜了。”

“在军队里面,个人就是集体,集体就是个人。”陆齐铭道。

好吧。

难怪不嫌弃这份凉拌手撕鸡是犬食……

钱多多又往嘴里放了一块辣条,边缓慢咀嚼,边悄悄看身旁的男人吃鸡肉。

平心而论,陆齐铭吃东西的速度虽然快,但却并没有那种狼吞虎咽的野蛮劲儿。

不知是因为他英俊又出挑的长相,还是他冷峻的气质,这副吃相还真挺耐看。

看着看着,钱多多禁不住往他凑近些许,问:“你觉得这份凉拌手撕鸡好吃吗?”

“好吃。”

陆齐铭很客观地评价,“崔班长的手艺渐长。”

钱多多咬下一口辣条,安静几秒钟,很自然地说道:“这是我调的料。”

闻声,陆齐铭手上的动作倏然顿住,而后视线抬高,笔直定定地看向她。

“我下午的时候不是没事干吗,就去厨房那边溜达了一圈,正好看见他们在做饭。”钱多多说,“当时这道手撕鸡刚煮好过完凉水,就放在案板上,我顺手调了个料汁就给拌了。”

陆齐铭定定看着她,须臾才缓慢道:“难怪我同事说,今天晚上食堂的菜是超水平发挥。”

钱多多一听这话,心里美滋滋,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便往上翘,但表面上却还是很淡定。她说:“哪有,崔班长他们也都是专业人士。不过,我看好几个炊事般的同志都才二十来岁,最小的才十八。把一群十几二十岁的男孩子成天关厨房里做饭,确实也是为难人家了。”

陆齐铭看着姑娘甜美的笑,也勾了勾嘴角:“看来,你和炊事班那帮小子相处得不错。”

“嗯!”钱多多毫不吝啬对炊事员们的赞美,“他们人都很好,活泼开朗,每个都像我弟弟一样。”

“你刚才说,你们一共分成了两组。”陆齐铭问,“你组里都有谁?”

钱多多老实回答:“我的组员有崔育荣崔班长,肖宏华同志、文浩同志,王飞同志,还有张大千同志。”

陆齐铭是专攻实战的,平时和后勤部门的人来往不多,钱多多口中提到的这些人名里,他只对三个人有印象。一个是炊事班班长崔育荣,另外两个就是文浩和肖宏华。

“小崔是炊事班的老人,也是第一大厨。他为人正直、责任心强,管理能力也出众,跟他合作,你应该会比较省心。”陆齐铭说。

“嗯,看得出来小崔班长很厉害。”钱多多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又肩膀一塌轻轻呼出一口气,“可是周五就要第一次比拼,我都还没想好我们组要做什么菜呢。”

她苦恼起来眉心微蹙,一张脸蛋皱得像颗包子,有种说不出的娇憨与可爱。

“今天才周一。”陆齐铭说,“慢慢想,来得及。”

“早点想好,可以早点做准备。”

陆齐铭轻轻挑了下眉:“你很在乎这个比赛的输赢?”

“我倒不是在乎输赢,本来就是搞拥军活动,重在参与。”钱多多低声念叨,“只是……我看小崔班长他们好像挺在乎成绩。”

陆齐铭笑:“军队的男人骨子里都有狼性。不争强好胜,不正常。”

“好吧,我理解。”钱多多叹气,“所以我才觉得有压力。”

时间静静流逝。

钱多多坐在陆齐铭的单身宿舍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转眼就到了晚上十点钟。

察觉到天色已经极暗,她摁亮手机屏看了眼时间,惊呼:“居然这么晚了!陆队你们明天早上还要出操,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她忙颠颠从椅子上起身。

两包辣条,姑娘吃完一包,还剩一包在塑料袋里装着。陆齐铭也跟着站起来,把塑料袋子递给她,道:“这个拿上。”

钱多多本来想说不拿的,可话到嘴边迟疑两秒,还是伸手接过来,“谢谢陆队请我吃辣条。”

“不客气。”

陆齐铭送钱多多到门口。

钱多多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开门出去,余光扫过,忽然看见男人脖子上好像沾了点青白色的墙灰,便伸出根食指隔空轻戳一下,好心提醒:“你脖子上好像有点灰。”

陆齐铭随手抹了一把。

那位置是他视线盲区,手偏了,墙灰还在那儿。

正好,钱多多兜里揣着一包纸。

她取出一张干净纸巾,展开叠好,捏在手里。纯粹是很顺手的一个举动,她捏住纸巾的细白手指,伸向男人的颈侧。

陆齐铭没料到她会伸手过来,神色微凝。

墙灰沾在颈侧的动脉血管处。

她拿纸擦拭,力道轻而柔,忽地,微翘的小指指尖无意滑过男人性感凸起的喉结。

凉却柔软的触感,痒进人的骨头缝,像小虫顺着被她碰过的皮肤钻进骨血。

在啃噬心脏。

陆齐铭滚了下喉,落在姑娘发顶的眼神骤然一沉。

短短零点几秒,他感觉到身体在疯狂躁动,灵魂在极限拉扯。

有一种名叫“欲念”的东西在他用自制与隐忍筑起的高墙内厮杀搏斗,想要冲破那该死的桎梏。

好近。

她离得这么近,近到危险。

近到他只用轻轻低下头,就能撕开最后一道防线,精准无误,虏获她的唇。

陆齐铭十指收拢,眼神越来越暗,渐有失控之势。

突地,他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钱多多不解,迟迟地抬起眼帘望他。

就在她僵滞的刹那间,陆齐铭的手又再度松开了。

他别过头,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成平静无澜的常态:“回去吧,晚安。”

钱多多稀里糊涂挤出个笑容,“晚安。”

告别完,她开门离去。

动静很轻,甚至没有惊亮走廊里的声控灯。

直到回到一墙之隔的406室,钱多多在黑暗中背抵门板,方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刚才……

已经是第几次了?

第几次,她在陆齐铭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睛里看到那样的目光?

直白、赤裸、充满最原始的侵略性,像荒原上的野兽锁定势在必得的猎物,看得人心惊肉跳。

是错觉吧?钱多多在心里疏导自己。

毕竟陆齐铭同志是那样端方如玉的一个人。知礼守节,从容冷静。

第27章

周二一大早, 钱多多照例是被营区的起床号给吵醒。

在部队,就算是一只蚂蚁也睡不了懒觉。

透过挡光帘边沿处微开的缝隙, 钱多多揉了揉眼睛, 望向窗外的天幕。世界仍是昏沉的一片黑,除了广播里的红色歌曲声外,依稀还能听见一阵犬吠声。

汪汪汪, 汪汪汪。

似乎是从训练场的方向传来。

钱多多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待走廊里那一阵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悉数消散远去, 她才坐起身, 进卫生间洗漱。

宿舍楼的厕所不是马桶, 蹲久了容易腿麻, 钱多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完生理问题, 然后便拿起电动牙刷,摁下开关。

嗡嗡电流声,震得她脑子也嗡嗡响。

困。

钱多多眼皮子打架, 刚弯腰将嘴里的牙膏泡沫吐出,耳畔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

她随手扯了张洗脸巾擦嘴,快步返回单人床旁,弯腰手一捞,拿起放在枕头下的手机。

匆匆扫眼来电显示, 钱多多滑开接听键。

“喂妈。”她语气里带着柔柔的笑意,又夹杂一丝疑惑, “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你已经起床了?”那头的张雪兰听着女儿的声音,难掩震惊。

“对呀。”钱多多伸了个懒腰,举着电话扭脖子,“部队里的人早上都要出早操,军号声太嘹亮了。我想不起都不行。”

“哦……”张雪兰语速稍快, 并没有闲心跟闺女东拉西扯。她停顿半秒,口吻中透出几分犹豫和试探,“你今天忙不忙?”

“说不清楚,大概率会去炊事班那边帮忙。”钱多多微蹙眉,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妈,你怎么问这个。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的钱妈妈犹豫得很,支吾半天,硬是没把下文挤出口。

钱多多见状,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眉心也皱得更紧:“妈您怎么不说话。”

话音刚落,听筒对面便传来另一道中年男性的嗓音,是钱父钱海生。

钱海生压低声对妻子道:“让你给女儿打电话说一声,你磨磨唧唧一句话不讲,这不耽误事么?”

说完,不等张雪兰回话,钱海生一把将手机拿过去,对着听筒那头便道:“闺女,你爷爷昨天半夜上厕所摔倒了,我和你妈刚把人送到医院。现在在急诊科这边做检查,你要是有空就过来一趟……”

“闺女不工作啊,你一个电话说来就来!起开,一边儿待着去。”张雪兰低啐了句,抢回手机。

“喂多多,工作要紧,你爷爷好着呢,没有什么大问题。”

“好端端的,怎么上个厕所还能摔倒呢?”一听是爷爷出事,钱多多整颗心都悬到嗓子眼儿,急得团团转,“摔到了哪里?医生怎么说?你们在哪个医院?”

张雪兰抿唇,捏着手机瞪钱海生一眼,然后才柔声安抚对面:“说是卫生间的地砖上有水,爷爷当时又有点头晕,没看清就踩滑了。但是你爷爷他老人家反应还算快,摔下去的时候拿胳膊撑了下地,没摔到脑袋什么的。你别担心。”

闻言,钱多多心神稍定下几分,仍是追问:“那你们这会儿在哪个医院?”

“你工作忙的话就别来了。”张雪兰体恤闺女,劝道,“这边我和你爸都在,你大伯和大伯妈也都在赶来的路上,人手够用。”

“妈。”钱多多皱眉,“爷爷从小就最疼我,我就算再忙也得去医院看望他。”

此言一出,立刻把张雪兰堵得没了话。

无法,张雪兰只好报上医院名。

“好,我知道了。我跟这边打声招呼就立马赶过来。”说完,钱多多挂断了电话。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CT检查室外。

张雪兰只觉气不打一处来,转眸看向钱海生,神色严肃,一言不发。

钱海生察觉到妻子目光不善,皱起眉:“你看我干什么?你看闺女多懂事,爷爷生病她再忙也要来看望,多孝顺的好孩子,你还不想告诉人家,不是让人家干着急。”

“我安什么心?”张雪兰叹气,“我能安什么心,我就是心疼她。”

钱海生似乎不解:“心疼她,就不让她来医院看自己的亲爷爷?”

“自从你爸查出来膀胱癌,化疗陪护,咱们这一辈就不说了,小辈里就多多跑得最积极。再后来,老爷子要吃中药调身子,多多再忙都会去中医院拿药,雷打不动,还有上一次你爸咳嗽,也是多多带着去医院做检查、拿报告。”张雪兰越说越难受,音量也不由地拔高几分,“都说谁的姑娘谁心疼,你这个当爹的,成天就知道使唤你闺女跑这儿跑那儿。你不觉得她太辛苦了吗?”

听完张雪兰这一通控诉,钱海生瞪大眼睛,着实是有点意外:“可是,多多领她亲爷爷看个病、给她亲爷爷拿个药,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张雪兰瞪大眼睛:“那你那两个侄儿呢?你爸是你大哥的亲爸,也是那俩小子的亲爷爷。钱勇勇和钱平平怎么从来就见不到人影?”

此话出口,钱海生被生生一噎,呛咳两声:“……勇勇和平平,一个是在厂里干活的,一个自己开火锅店,平时工作都忙。”

张雪兰两手往胸前一环:“什么话呀。他们忙,我女儿就闲得很?就因为我家这是个闺女,就活该跑腿承担更多?我嫁进你家这么多年,最近才发现你家还搞封建社会重男轻女那一套。”

“别别别。”钱海生赶紧伸手搂过妻子的肩,低声细语地解释,“你这就口不择言了啊。老太太和老爷子对咱闺女怎么样,你我清楚,多多更清楚,真要说三个小辈里老人最喜欢谁,那肯定是多多。”

“我没说她爷爷奶奶。”张雪兰哼了一声,“我说她大伯妈。”

钱海生闻言,吓得脸色都白了,紧张地左顾右盼一阵,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生怕让人发现。

见四周没有认识的人,他才稍松一口气,拽过妻子的胳膊压低声:“你小声点儿。大哥大嫂都在来的路上。大嫂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听见,今天这医院的房顶都得让她掀翻咯。”

“我敢说,还怕让她听见吗?”

张雪兰说到这里,愈发感到愤懑委屈。她抬手拿袖子擦了把脸,忆起往事,“当初我怀孕的时候,大嫂就成天奚落我,说她怀平平和勇勇的时候都是圆肚子,生下来果然是小子,又说我肚子尖,肯定是个女儿。后来多多出生,她跑你爸妈面前嚼舌根,说女儿早晚都会嫁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像男娃有担当能扛事……这些事你以为我不记得了?我告诉你,我只是懒得跟她计较。”

“我知道,你受了气受了委屈。”钱海生不停轻抚妻子的脊背,嗓音也愈发轻柔,“但是你瞧,现在三个小辈里是多多最有出息!真要论担当和责任,那俩小子连我们闺女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可是大嫂现在又有话说。”张雪兰气得胸口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哭,“昨天晚上你四姑叫着大家一起打麻将,我听有大嫂在,说不去,可是你四姑一直念叨,我又一想,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孩子大了人也老了,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恩怨。结果呢,你猜你大嫂在牌桌上说什么?”

钱海生大气不敢出,很配合地应声:“说什么?”

“她说女孩子就是操心的命,再有能力再出色,以后也要料理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张雪兰说,“她以为我听不出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拐弯抹角把勇勇和平平摘出去,意思是咱们多多是个姑娘,所以她为老爷子为整个家付出跑腿,那都是该做的。”

“行了行了,消消气。”钱海生一个劲安慰,“大嫂那就是嫉妒,嫉妒咱们女儿比她两个儿子有出息。”

“咱们多多招谁惹谁了。你大嫂一边酸她‘高处不胜寒,女孩子能力太强太会赚钱,以后没男人要’,一边又理所当然让自己的儿子偷懒,把所有尽孝道的责任丢多多这个妹妹身上,我就是气不过,我就是想不通。”张雪兰愤懑,“大家都是女人,为什么要为难一个才二十六七的小姑娘?”

话音落地的同时,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雪兰察觉,立刻拿手背擦了把眼睛,若无其事地转过头。

钱奶奶上完洗手间回来了。

见儿子儿媳面上的神色不大对劲,微蹙眉,瞅瞅左来瞅瞅右,狐疑地问:“你俩怎么了这是?吵架了?因为你爸摔跤的事?”

“不是。”钱海生笑,“妈你别瞎想,我和兰兰好着呢。”

钱奶奶瞥小儿子一眼,苍老布满褶皱的手伸出去,轻轻握住张雪兰的,柔声道:“兰兰,海生要是欺负了你,你就跟妈说。妈永远坚决地站在你这边,给你做主!”

这话听得张雪兰心头一暖,憋了两天的怨气也随之消散许多。

她朝钱奶奶笑了下,说:“妈,我和海生没吵架,您别操心。”

几人正说着话,紧闭着的CT室隔离门打开。

钱海生三人赶紧走进CT室,将躺在检查床上的老爷子小心翼翼扶起,重新搀回轮椅上坐好。

“唉,天亮那会儿我就是有点头晕,不小心踩滑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毛病。”钱爷爷性子强,胳膊完全动不了也一个劲说自己没事,“手腕折了就折了,在家养一个月就好了。”

“爸,您就听话吧。”钱海生耐着性子,跟哄小朋友似的,“医生老师怎么安排,我们就怎么听。”

钱爷爷没辙,不情不愿地嘀咕了两句,由着儿子把自己往住院部推。

不多时,张雪兰交完住院费追上来。

钱海生看眼妻子,压低声,用只有他和张雪兰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问:“刚才我没细问。医生跟你说了什么?”

“医生说,老人摔跤这种情况,在急诊科很常见。理论上,爸只是摔到了手臂,并不是很严重。但是考虑到爸之前有膀胱癌病史,就要深究他头晕的原因,如果只是普通眩晕症,那就问题不大。”张雪兰音量极低,说到这里顿了下,眉心轻轻皱起一个结,“就怕是膀胱癌复发转移到头部,肿瘤压迫到了神经导致的晕眩。”

钱海生心一抽,表面上却还是不甚在意地笑,回道:“医生想得多是正常的。但是爸做完手术才多久,不会。”

张雪兰也点头,笑着拍拍丈夫的手,“嗯,咱爸是个有福气的人。”

*

营区这边。

挂断电话后,钱多多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把出入卡往包里一塞,大步出门。

往食堂方向疾行的路上,她掏出手机给薛卫打电话,告知对方自己家里人生病,需要请半天假去医院。

薛干事对这一突发状况表示了十二万分的理解。他安慰钱多多几句后,又叮嘱道:“钱老师,你先去医院,如果有需要我们这边帮忙的,只管提。”

钱多多感激不尽,结束通话后又去了趟食堂后厨,向崔育荣等人说明情况,并许诺午饭之前尽量赶回。

知会完,她转头离去,同时在手机上发出一个网约车订单。

边等平台接单,边箭步如飞直奔营区大门。

这会儿还不到早上七点,天色未亮,整个世界笼在一片柔薄的晨雾里。

跑操的人群已经散去,训练场只剩零星几个晨练的战士,哨塔上的巡逻探照灯左右扫射,发出的白光森冷而威严。

看着叫车界面上的“等待接单中”提示语,钱多多皱眉,轻咬了下唇瓣。

她入住营区才几天,打车次数不多,之前都没发现这里打车如此困难。

订单已经发出了整整八分钟,仍是待接单状态。

难道是现在时间太早,石水这边又太偏,还没有司机师傅到附近跑单子?

也不知道爷爷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须臾,钱多多点下“取消”键,重新叫车,继续等待。

正沿着大门附近的小路焦灼踱步,忽地,一阵汽车的引擎声从身后传来,吸引了钱多多的注意。

她下意识转过头。

两束车灯直射而来,柔和的近光,像巨兽低头时温柔的眼。

一辆纯黑色越野车沿车行道缓慢驶来,距离她已经不足二十米。

钱多多眨了下眼。

这辆车,似乎有点眼熟?

神游天外的两秒间,越野车已经驶近至她左侧。驾驶室的车窗落下,一张英俊硬朗的脸庞映入钱多多视线。

看清对方的五官,她眸光突的一跳,直接喊出声:“陆队,你这是要出门?”

“嗯。”

陆齐铭天没亮就被司令叫去说事,让他派人去接两个从东部过来交流的老专家。

回宿舍经过406,正好听见里屋传来姑娘打电话时的交谈声。

隐约不甚真切,只大概得知她要出门。

“钱老师在这里做什么?”陆齐铭隔着一扇车窗看着她,询问。

“我在叫网约车,可是估计现在时间太早了,附近没车接单……”钱多多叹了口气,紧接着又朝他露出个笑容,道,“我再等等吧。”

“你要去哪里。”陆齐铭又问。

这人气场冷厉,不笑的时候平静注视你,眼神沉沉的,压迫感很足。

钱多多一滞,条件反射便乖乖回答:“市人民医院。”

陆齐铭看着她,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整个南城的路网地图,开口:“你把订单取消,上车。”

“……”钱多多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眼神里平添一丝茫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去机场,会经过人民医院附近。”陆齐铭说,“可以送你。”

*

换成平时,钱多多肯定不好意思麻烦陆齐铭。但此刻情况特殊,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道完谢,她拉开副驾驶室的车门坐进去。

等身旁的姑娘系好安全带,陆齐铭松开制动器,黑色越野车以一种平缓速度驶过减速带,越过升起的电子栏杆,驶出大门。

天边泛起鱼肚似的白光,透过云海,依稀能瞧见一层浅金色。

钱多多坐在车里,看眼驾驶室里的陆齐铭,好奇道:“你这么早出门,不会又要出什么紧急任务吧?”

陆齐铭摇头,“去机场接人。”

“那你怎么开的自己车?”

“单位的车今天检修。”他如此回答。

“哦……”钱多多心思都在医院那边,聊完几句就没了话,只抱着手机一个劲给张雪兰女士发微信、碎碎念。

【医生都开了哪些检查,结果出来了吗?】

【为什么卫生间的地上会有水,水管子漏了吗?爷爷奶奶那个房子太老了,卫生间的地砖没做过防滑处理,我之前就担心他们会踩滑摔倒。】

【我在来的路上了,估计二十分钟就能到】

……

一连几串消息轰炸过去,没等到张雪兰女士的回复,倒是等来了一个清沉磁性的声音。

“你家里谁生病?”陆齐铭询问,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关切。

“是爷爷……”钱多多眼神黯下几分,声音也低低的,“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说爷爷不小心摔了一跤。”

陆齐铭闻言,眉心轻拧起一个好看的结:“严重吗?”

“应该还好。”钱多多朝他挤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语气听上去轻松,“我妈说我爷爷还挺灵活的,摔倒的时候拿胳膊撑了下地面,没有撞到脑袋。”

“你父母都已经在医院?”

“对,他们都在。”

“你不要太担心,先看医生怎么说。”陆齐铭神色不自觉便变得柔和,宽慰她,“如果只是伤到筋骨没有其他问题,后续静养就好。”

“医院估计是看我爷爷年龄太大了,我妈说开了好多检查,还直接让办理住院。”钱多多轻声说,“阵仗搞得怪吓人。”

“老人大部分有基础病,对于年龄偏大的患者,医生总会更谨慎。”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就是心里有点乱。”钱多多抬手抚了下眉心,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景,怔怔续道,“爷爷以前身体很好,听奶奶说,他六十岁的时候还可以在体育馆跟年轻人一起打篮球。这几年,我发现爷爷是真的老了。”

陆齐铭开着车,安静听她说着,没有出声打扰。

钱多多又自顾自地说:“今天我说要去医院看爷爷,我妈本来不同意,不想我耽误工作。其实我知道她是为什么。”

“我妈就是觉得,我大伯家的两个孩子太‘轻松’了。自从爷爷查出那个病以后,我两周一次去医院拿中药,每周固定回去陪两个老人吃饭,她觉得不公平。为什么都是亲孙女亲孙子,我两个堂哥就可以完全没有任何压力。”

“可是我不这样想。”钱多多无声地弯了弯唇,眼帘垂下去,“他们是他们,我是我。爷爷奶奶对我好,我就要对他们好,为了我爱的家人,我可以付出所有,至于什么公不公平吃不吃亏,我不在乎。”

话音落地,车厢内一片静。

片刻,钱多多倏地回神,从自己的世界里抽离出来,才暗道一声糟糕。

张雪兰同志说过,人与人之间相处,最忌交浅言深。

她和陆齐铭只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朋友,聊到这个深度,实在不应该……

他恐怕,会觉得她自来熟吧?

钱多多蹙眉咬唇——都怪她才起床、不清醒。

头脑一热,居然把大家庭之间的内部矛盾告诉给了一个外人。

思索着,她越想越后悔,连忙找补似的干咳两声,说,“那个,我刚才胡言乱语,都是瞎说的。请陆队不要放在心里,听过就忘。”

陆齐铭静默几秒钟,忽道:“其实,我觉得这样不错。”

钱多多一僵,不解极了:“哪样不错?”

“你愿意跟我倾诉自己的烦恼。”陆齐铭很淡地勾了下嘴角,“这种感觉还不错。”

钱多多试探:“你不会觉得,我有点话多吗?”

“不会。”

“也不会觉得我们家的人都很小题大做?”

“不会。”

“……好吧。”钱多多支吾着应。

这人情绪稳定,永远有种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的从容。钱多多受陆齐铭感染,心头的窘迫和懊恼淡去许多,笑笑,回道:“之前你也跟我说过你战友的一些事。我们各自当一回彼此的树洞,也算扯平。”

一路闲聊三四,时间就这样和谐地流逝。

不多时,钱多多扭头看一眼车窗外,发现陆齐铭将越野车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路上行人来往如梭,市人民医院就在马路对面,象征救死扶伤的红十字标志格外醒目。

“我就在这里下车吧。”钱多多边说话,边动手解开安全带,不忘再次向身旁人致谢,“再次感谢陆队,关键时刻伸出援手,解我燃眉之急。”

“不客气。”

“拜拜,我走啦。”说完,钱多多推门跳下车。

陆齐铭看着姑娘整理衣物的柔美侧影,蓦地又启唇出声,问她:“你一个人行不行?”

这句话问得有些古怪。

钱多多动作顿住,迷茫地回转脑袋望他,小声嘟囔道:“一个人行不行?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不要我陪你。

这句话哽在陆齐铭的唇齿之间,几欲出口,又被他硬生生按下。

须臾,他平静地回答:“没什么。再见。”

姑娘便展颜笑笑,冲他挥手,转身小跑着融入人潮。

路口不能长时停车,陆齐铭一脚油门踩下去,驱车驶离。

就在这时,上衣口袋传来一阵震动声。军机响起。

陆齐铭接通:“喂。”

“陆队,你早上那会儿交代说要派车到机场接人,我这会儿把车腾出来了。你看是安排谁去?”

“用不上了。”

电话那头一阵懵:“啊?”

“我上午没事,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

“您亲自去接?”派车的干部诧异,“开的自己车?”

“嗯。”

“哦哦好好好,我知道了。陆队再见。”对面惊疑交织又不好多问,挂断电话。

陆齐铭随手把军机放回原处。

回想起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荒诞念头,他不禁自嘲地失笑。

想陪她一起去医院,陪她看望生病的老人,陪她应对不友善的近亲,陪她面对生活里的意外状况。

难道机场不去了,工作不干了?

最重要的是,他能以何种身份哪类角色出现在她左右?

陆齐铭感到不可思议。

他明明是那么理智又克制的一个人,却为她破例不知多少次。

可近来这些诡异的变化,心境上的、身体上的,又是如此新奇荒谬,让人上瘾。

第28章

告别陆齐铭, 钱多多直奔市医院住院部。

钱妈刚才发来微信,告诉钱多多, 他们已经办理完住院手续, 这会儿正陪着钱爷爷在骨科9号病房休息。

微信消息里,张雪兰女士还特意强调,大伯和大伯妈也在。

清晨时分, 住院部这边人山人海,到处都是病患和陪护的家属。

钱多多冲进电梯厅, 只见一架电梯门开着, 里面已经下饺子似的站了好些人。

她眼睛一亮, 加快步子直接跑起来。

电梯内, 一个手提保温盒的大妈刚好站在门口。看见从不远处疾奔而来的小姑娘, 她出于好心,悄悄伸手摁住了“开门键”。

在保温盒大妈的帮助下,钱多多最终顺利挤上了电梯。

“不好意思, 让大家久等了。”她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朝电梯里的人们表达歉意。说完回转身,又朝门口的大妈露出个感激的笑,压低声音说:“刚才谢谢您。”

“没事儿。”大妈见这小丫头长得面善又乖巧,年纪也和自己的闺女一般大, 面上浮起和蔼笑容,“你去几楼?我顺手给你摁了。”

钱多多回答:“7楼骨科。”

大妈摁亮数字键“7”。

电梯平缓上行, 每经过一个楼层都有人进出,站在门口的钱多多被挤来挤去,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稳住身体。

不多时,叮一声,7楼到了。

钱多多边说着“不好意思让一下”边吃力地往外挤, 好不容易突破人墙包围圈,一道熟悉的尖细嗓门儿便钻进她的耳膜,带着不满和责备。

“多多,你怎么才来呀,我和你大伯都到老半天了。”

钱多多脚下的步子顿了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看去,毫不意外,看见了一道穿亮紫色貂皮大衣的富态身影。

是大伯妈杨美玲。

这位年过五十的妇人保养得当,除了眼角和嘴角能看见少许细纹外,她面上的皮肤整体光滑而白皙。脚上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手里拎个高仿的老花麻将包,染成酒红色的卷发在脑后盘起一个结,口红颜色过分鲜艳,在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光泽。

“大伯妈。”钱多多嘴角勾起一抹笑,跟长辈打招呼,“我爸妈他们在病房里吗?”

“在啊。”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杨美琳脸上写满嫌弃,捏着镶满水钻的美甲捂住口鼻,不悦地吐槽,“我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医院,闻到这股味儿就犯恶心,你奶奶非让我们来……真是的。你们一家子都在这儿,又不是找不到人伺候你爷爷。”

钱多多听得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说什么,仍是有礼貌地笑:“大伯妈,我先进去看爷爷了。”

说完,她转身便准备往病房走。

杨美玲抬着手扇风,盯着侄女的背影上下打量两眼,忽然又出声:“对了多多。”

钱多多抿唇,鼓起腮帮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回头:“怎么了大伯妈?”

“你刚才上楼,瞧没瞧见你哥?”杨美玲问。

钱多多微皱眉,有点儿诧异:“我哥他们也要过来?”

“你勇勇哥孝顺,听说你爷爷摔折了胳膊,就说要来看看。”杨美玲说,“我专程等在这儿接他。”

“哦。”钱多多摇头,“没看见。”

杨美琳闻言,没再多说,做了满钻美甲的手随意摆两下,“你大伯父也在病房里头,进去叫人吧。”

“好的。”

谢天谢地从大伯妈处脱身,钱多多呼出一口气,快步进了病房。

钱爷爷的住院手续是张雪兰办的。

张雪兰温和正直,心地善良,对公婆数十年如一日的好,是街坊邻里间人人称赞的“模范儿媳”。

钱老爷子年龄大了,睡眠不好,晚上睡觉有点儿动静就容易惊醒。张雪兰担心其他病友会影响到老爷子休息,特意要了一个单人间。

来到位于走廊尽头处的9号病房门口,钱多多习惯性地敲两下门,砰砰,随后才推门入内。

病房里,钱爷爷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不太好,但整个人的精气神还是很足。瞧见孙女,钱爷爷苍老的面容上立刻绽开笑色,说话的语气里也满是宠溺:“瞧,说曹操曹操到,咱家姑娘这不就来了。”

“爷爷奶奶,爸妈,大伯父。”钱多多依次跟长辈们打招呼,随之走到病床旁,盯着钱爷爷仔细打量,满眼的关切,“爷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就是手有点儿疼,其他一点毛病没有。”钱爷爷说着,声音压低几分,给小孙女递眼色,“我刚才说要出院,你爸妈不同意。快,帮我给你爸妈做思想工作。”

钱多多好笑,只觉爷爷此刻可爱得像个小朋友:“那可不行。爷爷,什么时候出院得听医生的,不能由着您的性子来。”

一听这话,老爷子顿感失望,叹着气道:“行吧。反正我现在老了,自己给自己做不了主,只能由你们。”

钱多多浅笑了下,柔声哄道:“最多也就一周。爷爷你忍一忍,实在不行,让我爸把平板电脑给你拿过来,你在网上打麻将。消磨消磨时间,几天很快就过完了。”

钱爷爷闻声,一琢磨,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倒可以。对对,帮我把平板电脑拿过来!”

病床旁,大伯父钱月生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忍不住笑着夸奖:“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咱多多。你爷爷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跟市侩精明的杨美玲不同,钱月生是个老实人,少年时把读书的机会让给了弟弟钱海生,自己则为补贴家用,早早进厂,成了棉花厂的一名车间工。后来赶上下岗潮,钱月生又自己开了一个五金铺,帮着街坊邻里通下水道、换锁、安装烟机灶具,一辈子赚的都是辛苦钱。

本分、勤恳,踏实。

钱多多心里敬重大伯父,面上的笑意也出自内心,回话说:“大伯父,好久没见到你了。最近你身体怎么样?腰疼的老毛病还犯吗?”

听见侄女的关心,钱月生心头一阵动容,笑着回答:“好着呢。上回你爸给我拿了一些苗药贴,我连续贴了一两个月,腰已经好多了。”

“是吗。”张雪兰闻言,赶紧拿胳膊肘撞了下身侧的丈夫,说,“你那些苗药贴是在哪儿买的?大哥贴了又用,你再给买几个疗程。”

钱海生:“没问题。”

“不用不用。”钱月生不好意思地婉拒,“你给我个联系方式,我后面自己买就行。”

张雪兰语气轻松,开玩笑说:“大哥,那药是海生在网上买的。你终于学会网购了?”

钱月生脸皮一下发热,窘迫道:“我、我让勇勇和平平给我买。”

“得了吧。那俩小子有你弟弟可靠么。”张雪兰嘀咕了句。

钱海生皱眉,赶紧拽了把张雪兰的腕子直递眼色,示意她别乱说话。

钱月生的眼神却黯淡下去,笑容也添上几丝说不清的落寞。

一屋子人正拉家常闲聊,就在这时,一阵动静从走廊外面传入。是高跟鞋的金属鞋跟在地砖上敲出的“哒哒”连响。

“哎哟喂,这屋子里味道更重!把门关那么紧干嘛呀,消毒水的味儿好闻还是怎么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张雪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整理整理衣服,不冷不热地别过头看窗外。

杨美玲翘着小拇指推开病房门。

背后一个民工模样的中年人抱着孩子急匆匆跑过,似乎擦到了杨美琳的衣角。她立刻蹙眉,纹绣店里新出炉的雾眉拧得像蚯蚓,朝中年人的背影翻去一个白眼,走进病房。

臃肿的身形一让开,众人才看见,原来她背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对方穿加绒皮夹克,梳时髦大背头,两只手懒洋洋插在裤兜里,嘴里在嚼口香糖,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蠕动。脸型五官和大伯父有几分神似,但却没有大伯父身上那种淳朴劲。

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混迹多年的老油条。

“大伯妈。”钱多多礼貌地笑笑,目光又落在年轻男人身上,招呼,“勇勇哥。”

看见小堂妹,钱勇勇眼睛里顿时放光,笑着抬抬手,热络得很:“哟,这不是咱们钱老师么。上次见你还是去年春节,这快一年没见,怎么感觉你又更漂亮了,果然,这红气就是养人哪。”

“哪有,哥你别取笑我。”钱多多笑着随口回。

招呼完家里最大的一颗金勃勃,钱勇勇拿拇指指腹蹭了下鼻尖,这才看向屋里的其他长辈,说:“爷爷,奶奶,二伯,二伯妈,都在呢哈。”

张雪兰闻言,冲钱勇勇挤出个不太自在的笑,接着便拿起床头柜上的开水壶,说:“爸妈,我去接点热水。”

钱多多作势动身:“我去吧。”

“不用,你陪你爷爷聊聊天。”张雪兰拒绝,拿胳膊肘顶了下钱海生的背,说,“你一起来帮忙。”

钱海生正坐在床沿上剥橘子,听完“欸”一声,把剥出来的橘子瓣递老爷子手里,扑两下手,忙颠颠跟在妻子身后出门。

9号单人间病房位于走廊尽头,对面就是开水房。

张雪兰两步跨进去,回头看一眼背后掩上的病房门,这才压低声问钱海生,道:“搞什么。勇勇怎么来了?”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钱海生说,“就像你说的,亲孙子来看望一下爷爷,多正常。”

张雪兰沉声:“你那侄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读书的时候不用功,成天跟社会上那些混混来往,到处惹是生非,高考都没参加就被学校退学了。在家啃老好几年,你大嫂心疼她小儿子,硬逼着你大哥把全部积蓄拿出来给他开了个火锅店,听说现在都还没回本……还有,你别忘了,勇勇当初开店找你借钱,现在都还差咱们家十万。”

“都是自家孩子。勇勇那火锅店没挣到钱,我总不能逼着他还吧?”钱海生看了妻子一眼,“再说了,你说的这些,跟勇勇孝不孝顺老爷子有什么关系?”

“你啊,真是老糊涂了。”张雪兰眉心紧蹙,“老爷子之前又不是没生过病,勇勇什么反应?这次他突然这么积极,不对劲。”

钱海生思索几秒,也觉得有点儿纳闷,回道:“人嘛,都会变。也许这孩子经历了些什么,懂事了。”

“我看不像。”张雪兰琢磨着,“而且,他刚才一进门就跟多多打招呼,还那么热情……”

蓦地,张雪兰脸色一变:“这小子,该不会打咱闺女坏主意吧!”

“怎么可能。”钱海生笑起来,“别胡思乱想。”

*

病房里。

橘子汁沾到了钱爷爷的嘴角,他手不方便,钱多多立刻抽出纸巾,细心替老人擦拭。

钱勇勇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一会儿摸鼻子一会儿摸裤子,眼风时不时就往小堂妹身上瞄两眼,似乎在纠结什么。

片刻,他清了清嗓子,终于下定决心般开口,唤道:“多多。”

“嗯?”钱多多回过头,眼神疑惑,“怎么了哥。”

“这儿说话不方便。”钱勇勇笑呵呵的,“咱们兄妹俩外边儿聊?”

钱多多思考两秒钟:“好。”

出了病房,堂兄妹两人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

张雪兰和钱海生正好接完水从开水房出来。

看见窗边的两道人影,张雪兰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出声道:“勇勇,你拉着你妹妹说什么呢?”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钱勇勇嬉皮笑脸地回了句。

亲戚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张雪兰不能把话挑明,只好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叮嘱:“不许带你妹妹干坏事。”

“我知道。”钱勇勇说。

张雪兰和钱海生拎着开水壶走了。

钱勇勇视线收回来,打量起自家的小堂妹。

这会儿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太阳升至半空,浅金色的日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刚好将堂妹笼罩。她站在那里,不施脂粉,双眸清澈,眼波流转间自带一丝不经意的柔,美得不可方物。

确实是个顶顶漂亮的尤物。

难怪这么让人惦记了。

钱勇勇眯了下眼睛,心头静静琢磨着。

对面,钱多多见这位堂兄半天不说话,忍不住询问:“哥,你找我出来是要说什么事?”

钱勇勇回神,咧开嘴角冲她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哥哥有个朋友是你粉丝,想跟你见一面。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哥做东,咱们一起唱个K?”

“这……”钱多多有点为难,笑容也僵硬几分,“之后再说吧。我最近工作很忙,这次来看爷爷都是专门请了假的。”

钱勇勇:“我知道。刚才我都听奶奶说了,你最近在一个军营里搞美食宣传。”

钱多多没纠正这种说法,而是顺着点点头:“是的。我住的地方环境特殊,出来一趟都很麻烦。”

“部队管得是挺严……”钱勇勇摸着下巴思索起来。须臾,他又提出解决方案,“反正你今天都出来了,干脆就今晚,今晚咱们一起组个局玩一玩,明天一早我亲自开车把你送回军营?”

“我只请了半天假,午饭之前就得赶回去。”钱多多道。

钱勇勇无语了,又问:“那你要在军营住多久?”

“一个月。”

“得,我知道了。”钱勇勇摆了下手,无奈道,“那就等你忙完这一阵再约。”

聊完,钱多多返回病房。

事儿没办成,钱勇勇只觉心烦,在走廊里踱了两圈步,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

点燃一根烟,蹲楼梯间里吞云吐雾打电话。

没几秒,连线接通。

“这么早打电话,你他妈有病啊?”听筒对面传出一个声音,暴躁至极。

“我的错,我的错,宇哥你消消气。”钱勇勇满脸堆起狗腿的笑,不住赔不是,“我急着跟你汇报情况,没注意时间。”

对面静了两秒,像是才想起来他名字:“钱勇勇?”

“对,是我。”

“哦……”电话那头的人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我让你帮我约你堂妹,约上了?”

钱勇勇面露难色:“本来都没问题的。但是,最近我堂妹工作太忙,她确实挤不出时间……我也知道她没骗我。”

说到这里,钱勇勇停顿半秒,又低三下四陪个笑脸,试探:“那,陈总,上回你答应我借钱的事……”

“没问题啊。”对面的人笑了一声,道,“答应你的事,难道我还能反悔不成?”

闻言,钱勇勇大喜过望:“真的?谢谢陈总,谢谢陈总!”

“行了,做人做事讲诚信嘛。”电话那头的陈宇语气随意,“你今天抽个空,过来我这儿把协议签了吧。”

“好好好。”钱勇勇乐呵呵的,确认道,“那就还是咱们上回说好的,七十万,三年还,年利率24%?”

“是啊。”

“感谢陈总,您真是个大好人!”钱勇勇悬在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连声道,“这下我那火锅店总算有救了。到时候开始盈利,我赚了钱,一定重金答谢您!”

“兄弟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好嘞。那我一会儿下午就抽空过来签字摁手印。”

“行。到了说一声,我让人出来接你。”说完,陈宇挂断了电话。

卧室床上,一只水蛇样的纤纤玉手攀上来,缠住陈宇的脖子。

“宇哥,那人事儿没给你办成,你还要借钱给他?”女人嬉笑出声,“这是要改行做慈善呀?”

陈宇搂过女人的肩,皮笑肉不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当然要作数。这年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尤其是穷鬼。”

*

在医院里又陪着爷爷坐了会儿,十点半左右,钱多多离去。

张雪兰好几天没见过女儿,心里不舍,一直把人送到住院部的大门,路上问这问那,关心完她的衣食住行,又绕回到找对象的话题上。

钱多多也不和张雪兰起争执,不管张雪兰说什么,她只管乖巧点头。反正口头上先答应下来,要不要落到实处,由她自己定。

市区里打车方便。

网约车订单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就被抢单。

钱多多坐上车,落下车窗冲张雪兰挥手。

张雪兰直到这时才想起什么,弯腰趴车窗上,问:“对了。忘了问你,刚才钱勇勇跟你说什么了?”

钱多多老实回答:“就说他有个朋友想约我唱歌。我拒绝了。”

“拒绝得对。”张雪兰点头,“你那堂兄不是什么正经人,身边也不会有正经朋友,少跟他来往。”

“知道了。”

又趴在车窗户上和女儿闲聊两句,张雪兰目露不舍,伸出指尖轻捋过闺女额前的碎发,柔声笑道:“看你忙得估计都没时间跑理发店。刘海长了,这周抽空去剪一下,知道了吗?”

钱多多乖巧颔首:“嗯。”

中午时段,路上的车流量明显比早上大,汽车走走停停,速度提不起来,晃悠得钱多多直犯困。

她早上本来就没睡够,见前方堵车堵得厉害,索性脑袋往椅背上一靠,闭眼打盹儿。

谁知,盹了不到三分钟,一阵手机铃声便将她再次惊醒。

钱多多迷糊地掏出手机,见来电显示上是一串阿拉伯数字,她整个人都一怔。

这个号码,透着种陌生的熟悉感。

直觉告诉钱多多,这不是一通骚扰电话。她迟疑几秒钟,懵懵地滑开接听键,试探地挤出三个字:“喂,你好?”

听筒那头的人听见她的声音,静默片刻,问她:“你没有存我的电话?”

“……”果然。

真的是他。

钱多多莫名心虚,语气里流露出一丝难掩的窘促,带着歉意说:“我们大部分时候,都在微信上联系,打电话的次数不多,所以就忘记存了。”

对面沉默,没做声。

钱多多捏着手机,眨眨眼,倏地反应过来:糟糕。她这么说,他会不会产生什么误解?

“呃,陆队你别误会。我刚才那些话只是单纯向你说明,我没有存你电话的原因。”钱多多慌张地解释,“绝对、绝对不是怪你给我打电话打太少的意思……”

话音落地,听筒那头的男人竟很轻地笑了一声,意味不明。

这头,钱多多察觉到自己在越描越黑,不禁抬手掩面,脸蛋脖子、甚至雪白的耳朵根都一并红透。

须臾。

又听见陆齐铭在电话里问:“钱爷爷情况如何?”

“腕骨有点骨折。”钱多多快速调整好心情,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回答,“但是整体状态还不错。”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营区?”陆齐铭似心情极佳,语气散漫里透着温和,“我刚出机场,大约30分钟后会经过市人民医院。”

钱多多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呢?”

“我来接你。”陆齐铭说。

“……啊,谢谢陆队。”钱多多感到意外,旋即又重新弯起唇,“不用麻烦你,我已经在回程的车上了。”

“那,”陆齐铭稍顿半秒,“午饭时候见。”

“……”咦?

电话那头又轻声提醒:“你还欠我一周的食堂餐。”

“好的。”钱多多恍然,脸颊被车窗外的日光照成娇艳的樱花色,允诺,“一会儿见。那我先挂了?”

“嗯。”

对面应完声,钱多多把手机拿远几公分,指尖挪动,轻触下屏幕正中的红色小圆。

听筒内的所有声响随之消散。

她微抿唇,脑袋斜靠在车门上,举着手机,视线定定落在通话记录最上端的黑色数字上。

153开头的号,似乎属于中国联通?

她身边好像还没有用联通号码的朋友。

钱多多觉得挺有趣,眨眨眼,指尖轻点两下,把这个号码加入了通讯录。

做完这一切,她又顺手截了个屏,打开微信,给某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发送过去。

并诚恳地附上文字,接受检阅:【陆队,你的号码我存好了】

*

城市另一端,机场高速服务区。

两个老专家上洗手间去了,陆齐铭的越野车上只他一人。刚点一根烟,兜里的手机就震动了下。

陆齐铭食指懒懒掸了下烟灰,点亮屏幕。

一张通讯录截图穿透烟尾升起的烟雾,映入男人黑色的眸。

看见姑娘给他的备注:【陆齐铭】

文字后面还跟了两个emoji自带的表情包,一个“敬礼小人”和一枚“军功章”。

陆齐铭轻轻挑了下眉。

他拿着手机安静片刻,给她回复了一个表达友好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个穿便装的专家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

陆齐铭嘴角的弧度平下去,收起手机,灭了烟。

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大校同志坐上车,拿纸巾擦了把脸,用随口闲聊的语气,半开玩笑说:“陆队长,您可是远近闻名的大忙人,这回居然劳烦您亲自来接我们,我们真是受宠若惊啊。”

“您二位是前辈,我跑腿也应该。”陆齐铭应道。

大校态度客气而温和,笑了好几声,另一位专家也加入对话。

三人说了会儿南城这几年的城市变化,聊着聊着,莫名其妙就扯到了陆齐铭的个人问题上。

大校笑呵呵地问:“对了陆队,你家孩子应该上幼儿园了吧?”

话音落地,旁边另一个高工立刻笑出声,说:“老金,你胡说什么呢,人陆齐铭同志还没结婚。”

“什么?”金高工错愕不已地看着陆齐铭,惊到声音都跑调,“这都几年了,陆队长你还单着呢?那对象总有吧?”

陆齐铭莞尔,淡淡地道:“我努把力,争取尽快有。”

第29章

网约车上。

看着黑色夜空头像发来的“微笑”, 钱多多眉梢很轻地抬了下,随手从聊天对话框切出。

打开朋友圈, 翻看。

映入眼帘的第一条内容, 发送于一分钟前。一张九宫格拼起来的图片,糖醋里脊肉、麻辣青笋,还有红酒牛排蔬菜沙拉……每张食物的图片都调过色, 加了美食专用滤镜,卖相美观。

钱多多微挑眉, 以为是某个和自己一样喜欢diy美食的同事同学, 指尖掠过博文, 继续往下翻看。

两秒后, 隐约觉得不对劲, 又下拉屏幕刷刷翻回。

定睛一瞧,博文发送者的头像是一只欢快摇尾巴的白色小狗,备注名:赵静希。

钱多多:“……”

钱多多被惊到了, 迟疑数秒,在这条博文下留言:【?】

赵静希秒回:【嘻嘻】

钱多多眉心轻皱。朋友圈博文的评论区,共同好友都可见,为避免某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火速切换至私聊界面, 给赵静希发消息。

钱多多:【你朋友圈的那些菜是谁做的?】

赵静希:【你猜~】

钱多多眼睛瞪圆,打字的指尖微微颤:【我的天。你真把那个民谣小歌手带回家了呀?】

赵静希:【不是你说要我找个会做饭的男保姆吗?】

赵静希:【民谣弟弟手艺不错, 做的饭好吃】

钱多多:【……看上去是还不错。】

钱多多:【你们这算是正式开始同居了吗?】

赵静希:【算吧。】

赵静希:【困死了。】

钱多多:【怎么大中午犯困呢。你今天也起得很早?】

赵静希:【怪弟弟太生猛。昨天晚上从凌晨十二点大战到三点,今天天还没亮又拖着我搞两次,我这把老腰都快累断了】

钱多多:【……】

赵静希:【行了先不说了,我补会儿觉,下午还要去片场】

钱多多:【好吧, 那你再睡会儿】

发送完,钱多多脸蛋热热的,盯着赵静希发的“弟弟太生猛”那段话反复观看好几遍,迟疑再三,仍是忍不住补了句提醒:【你们玩归玩,记得做好安全措施】

赵静希:【哈哈哈你怕我闹出人命?】

赵静希:【放心吧姐妹,我比你有经验得多,知道分寸】

钱多多:【嗯嗯。】

过了几秒钟,手机对面的好友又发过来一条歌曲链接。

赵静希:【虽然你不喜欢民谣,但是我还是想让你听一听!】

赵静希:【弟弟声音太好听了,烟嗓和民谣的适配度100分,请钱老师吃下我的安利!!!】

钱多多抿嘴笑,沉默数秒才回复:【我还是更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赵静希:【切】

赵静希:【男人可是生活的重要调味剂,愉悦身心,益寿延年。你还没开过荤,你不懂】

钱多多略微挑了下眉,回复:【你去年谈的那个前任,我没记错的话,还是个上市公司高管。风度翩翩事业有成,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他能“愉悦身心、延年益寿”?】

赵静希:【那个啊,算了吧,都三十五了。有研究表明,男人过了二十五岁,精子质量就开始下降,有些夸张的还会患上勃起障碍。我说的“美好调味剂”,特指青春鲜嫩的年轻男人。】

钱多多:【……】

赵静希:【真是的,明明说补觉,怎么又跟你聊上了?】

赵静希:【这回真睡了。再见.jpg】

熄灭手机屏。

钱多多掌心汗湿,两边脸蛋也又红又烫。缓片刻,不见好转,索性将手机的金属背面贴住脸,物理降温。

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开始不行?

也不知道静希是从哪里看到的研究报告,靠谱不靠谱。

如果真是这样,那……陆齐铭是不是也不行了?

钱多多胡七八糟一通琢磨。想到“陆齐铭”三个字,她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双清冷深邃的黑眸,注视着她,用一种野兽在进入狩猎状态时,冷静蛰伏、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的眼神。

短短几秒钟,钱多多被吓到,一个激灵,面红耳赤地清醒过来。

乱想什么?

陆齐铭行不行,关她什么事呀!

*

路况不佳,堵车得厉害,钱多多回到石水营区附近已经十一点。

军队食堂的开饭时间固定,中午十二点整到十二点五十,下午六点整到六点五十。

这个点儿,营区里的全员还是工作状态。

行至靶场附近,远远就能听见重型狙击枪独特的子弹射击声,一停一顿。狙击手们伏在掩体后,呼吸在瞄准镜前呵出白雾。

忽地,几名狙击手集体扣响扳机。

随着食指第二关节的匀速施压,撞针激发,7.62毫米的子弹头旋转着撕裂空气。

几百米外的胸靶应声倒下,留下数枚焦黑的弹孔痕迹。

枪声震荡鼓膜,震得人心口都一阵阵发颤。

钱多多毕竟是个外来的。在住进这所营区之前,她在现实生活中没听过枪声、没见过真枪,甚至连血腥点的枪战片都很少看。

忽然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难免不自在。

钱多多脑袋埋下去,下意识加快脚步,没敢在靶场外围过多停留。

经过战术训练场,战士们匍匐在泥浆中前进,经过办公楼,几名身着常服的年轻军官从她身旁疾行而过,口中讨论着即将上报给中央的侦查方案书。

每个人都很忙碌,在各自的岗位上尽忠职守、发光发热。

衬得地方人员钱多多,像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她窘了。

思索两秒钟,钱多多往宿舍楼方向的鞋尖方向一转,掉头奔向食堂。

分组工作已经完成,宽敞明亮的军营后厨也被一分为二,像割据开的两个阵地。

钱多多走进食堂一瞧,只见除了几道身着迷彩作训服的身影外,博主大宽也在里头。

他腰间系个半截式的迷彩图案围裙,正熟练地在灶前掌勺。

钱多多见状,想到炊事班的同志们都在后厨奋战,自己一早上不见人影,实在不该,心中更加愧疚。

急忙挽起袖子过去帮忙,笑吟吟地问:“大宽老师,在做什么菜呀?”

“哟,钱老师回来了。”大宽抽空看钱多多一眼,笑答,“随便给咱同志们搞个烫千丝,也不知道大家吃不吃得惯。”

钱多多:“大宽老师也太谦虚了,您可是一级大厨,国家认证。”

“嗐,一个证顶什么用。同志们的口碑,胜过金杯银杯。”大宽一边接话,一边用汤勺舀起锅中热汤,腕骨下劲,匀速浇透大盘里的扬州豆腐丝,口中还不忘夸钱多多,“上回钱老师拌的手撕鸡,那可是得到了大家伙的一致好评,我要向钱老师学习。”

“您二位都是大拿,就别在这儿互捧了。”崔育荣把刚出锅的红烧狮子头舀进盛菜的大铁盘,忽地,他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钱多多,关心道,“对了钱老师,你早上说你家里人进了医院,这会儿应该没事了吧?”

“小问题,谢谢关心。”钱多多愧疚,“因为个人私事耽误了一上午,都没帮上忙,实在不好意思。”

“什么不好意思啊。”肖宏华端着刚洗好的一盆香菜走进来,说,“钱老师,你这话太见外了,咱们炊事班不是什么核心部门,但有一点特别好,那就是咱们班里都是一条心、一家人。跟自个儿家人你不好意思什么。”

“嗯,小红花同志这话说得不错。”崔育荣一本正经地竖起大拇指,“有点儿小大人的模样了。”

肖宏华脸唰的一红,瞪眼:“班长,我今年十九岁,早就是大人了!真男人!纯硬汉!”

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钱多多被这融洽的氛围感染,心情也轻松不少,过去和文浩一起舀米饭。

舀着舀着,她抬眸看眼窗外的办公楼方向,思索须臾,轻声随口道:“刚才经过靶场,看到有狙击手在打枪。你们每天都有这些训练吗?”

“每天的训练项目不一样。”文浩笑着答她话,“钱老师,你刚才看到的应该是狙击3分队。他们那个分队今天下午要考核,还是陆队当监考官,想不练都不行啊。”

钱多多不解:“陆队当监考官又怎么?”

话音落地,文浩左右环视一圈,然后才将声音压低,说:“你不知道,陆队严得很,合格线也定得高。每次考核,狙击兵们都最怕遇到陆队。”

说到这里,文浩顿半秒,悠悠长叹:“咱们陆队是传说级的神狙手,百发百中例无虚发。”

钱多多半信半疑:“神狙手?”

“我骗你干嘛。”文浩沉声,表情愈发神秘,“我刚进来那会儿,就听过陆队的好多事了。钱老师,知道‘非对称狙杀’吗?”

钱多多茫然地摇头。

她不懂这些军事类的专业术语。

“六年前,央视有个新闻,现在应该都还能在网上查到。说我军一名狙击手在3420米外,用TAC-50狙击步枪击杀了一名境外恐怖分子,子弹在空中飞行了9.99秒,依然精准无误命中目标。”文浩说,“那个新闻里的狙击手,就是陆队。”

听完文浩的话,钱多多不禁睁大了眼睛,只感惊愕。

陆齐铭原来,这么厉害吗?

*

十一点半左右,菜肴统统出锅,香气四溢。

钱多多和炊事员们一起忙前忙后,把食物端出后厨,放到自助盛饭区的台面上。

好不容易忙完开饭前的准备工作,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掏出手机。

进入微信界面,给一个纯黑色的夜空头像发去一条新消息。

钱多多:【陆队,我已经在食堂。你回营区了吗?】

过了大约一分钟,对面的回复弹出。

陆齐铭:【刚到,路上堵车】

钱多多眨了下眼睛,回复道:【我回来的路上也非常堵……】

钱多多:【那你现在在哪里?】

陆齐铭:【宿舍。我换身衣服过来】

干部宿舍楼,408室。

回完这条消息,陆齐铭把手机丢桌上,进洗手间放水。

解决完,他摁下冲水按钮。

蹲便器的进排水阀并非静音材质,冲个水像泄洪,哗哗啦啦,噪音刺耳。

陆齐铭扭了扭脖子,两手捏住衣服下摆往上一褪,随手把身上的毛衣里衣给脱下来。

明晃晃的白炽灯就在上头,光线洒落,半身镜里映出一道精壮紧硕的身体,转身刹那,背阔肌阔开一道扇形的阴影面,每块肌理都似在呼吸。

陆齐铭扭过头,面无表情看向镜中自己的后颈。

那枚弹道伤像枚勋章,寂静无声地悬挂。

伤口结痂那会儿,军医提过建议,说这处伤痕的面积不大,相较他腕骨上那道过长的刀伤而言,这枚弹道伤的疤可以处理。

坚持抹药贴药,时间一长,能显著淡化。

当时陆齐铭没当回事。

行军的男人,身上的每处伤都有故事。再说了,他觉得自己一个糙老爷们儿,又不参加选美比赛,留不留疤,无关紧要。

可现在陆齐铭的想法却发生了微妙变化。

昨天晚上,钱多多注意到了他后颈的弹道伤疤,好奇询问其由来。

那一刻,他从她清澈晶亮的眼睛里看见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敬佩,惋惜,怜悯……还有一丝不易捕捉的惧意。

惧意?当然理解。

哪个小姑娘不害怕丑陋的疤痕,哪个女孩子不怕浑身是伤的男人。

陆齐铭细微拧了下眉。

她不喜欢这道伤。

这么多年了,不知道现在用药还来不来得及。下次得挂个皮肤科的号看看……

陆齐铭注视着镜子,短暂地走了几秒神,随后便关灯出去,从衣柜里取出作训服套身上。

贴好袖扣领扣,他理了理领子,捞起桌上的手机余光一扫,这才瞧见,微信又多出两条新消息。

来自骑猪崽的小姑娘头像。

【好的。】

【那我是在食堂门口等你吗?】

低垂眼睫下,陆齐铭的眸光不自觉便柔几分,回复她:【来了】

*

陆齐铭到食堂时,瞧见钱多多正站在门口的第三层台阶上,和一个年轻的上尉聊天。那眉眼间温软清浅的笑色,比今天的阳光更柔。

这个年轻同事,陆齐铭有印象。

安志成,是军事语言学院出来的硕士高材生,刚毕业没两年,目前在另一个部门,主攻破译和解码。在校期间参加过一次大型军演,拿过一个三等功,履历还不错。

此刻,安志成含笑跟钱多多说着什么,她耐心温柔地认真听,偶尔点头回应。男俊女美,同样的青春正好,同样的朝气蓬勃,竟透出种刺目的和谐。

陆齐铭细微抬了下眉。

他平时和安志成没太多来往,偶尔一起踢场球、跑个步,见面客客气气。

以前是真没发现。

这小子居然长得这么不顺他眼。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同事从办公楼方向过来。

看见陆齐铭,几人眼睛一亮,笑着过来打招呼,说“陆队,听说下午的狙击考核是你守?”

“是我。”陆齐铭漠然地说。

同事打趣:“可怜的小兵娃子们,又要遭老罪咯。”

这番对话传入耳朵,食堂门口的钱多多脸色微凝,下意识转过脑袋。这一转,视线穿过数米距离,刚好撞上一双黑沉沉的眸。

男人倚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作训服的袖口略卷起,露出半截瘦削修劲的小臂,身形利落,站姿随意。

他不知已来了多久。无声瞧着她,目光在周围空气里形成一股无形的强压,直令钱多多有些心慌。

就像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个现行似的。

奇怪。

自己心慌什么?

和人正常聊个天而已,也不算亏心事吧……钱多多脑子里乱糟糟地想。

一旁,察觉到钱多多神色的细微变化,安志成脸上的笑容也敛去几分,试探着轻唤:“钱老师?”

“嗯。”钱多多回神,看向安志成,礼貌微笑,“安哥,那什么。我准备去吃饭了,自媒体方面的事,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说,你看可以吗?”

安志成问:“钱老师是吃食堂?”

钱多多点头:“是的。”

“我也要在食堂吃饭。”安志成正聊到兴头上,热情不减,“这样,我们俩打了饭坐一块儿吃,边吃边聊?”

钱多多想了想,道:“也可以吧……”

话还没说完,从容散漫的脚步声响起,紧贴她耳畔。

钱多多身子微僵,侧眸瞧,陆齐铭已经迈开长腿走过来,行至她和安志成身前。

“让钱老师久等了。”陆齐铭垂眸看着钱多多,语气平静,“进去吧。”

听见这话,还处于状况之外的安志成整个人都是一愣。

安志成脑袋向左转,看看水灵灵的博主小姑娘,往右转,看看冷沉沉的特战队队长,茫然道:“钱老师,原来你站在食堂门口,是在等陆队?”

钱多多动了动唇,正要答话。

边儿上的陆齐铭却先她一步开口,道:“对啊,钱老师在等我。”末了稍稍一顿,拿余光瞥安志成一眼,“你以为她站在这里干什么。”

“……”安志成被生生一呛,无言。

一旁的钱多多见安志成有点尴尬,连忙笑着解围:“安哥,你想了解自媒体方面的信息,我后面可以发你一些资料。反正微信也加上了,后面我们微信沟通也可以。”

“好的。”安志成冲钱多多感激地笑,“谢谢你啊钱老师。”

“不客气。”

“那……陆队,我先撤了。你们慢慢吃。”安志成察觉到自家队长今天状态不对劲,打声招呼,脚底抹油开溜。

进食堂门遇上一个关系好的同事,当即凑过去,压低声嘀咕:“你快帮我想想,我今天犯啥事了,怎么陆队看我的眼神跟想刀我似的……”

这个点儿,食堂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

钱多多不想引人瞩目,等安志成走后,她连忙压低声,对陆齐铭道:“走吧陆队,吃饭。”

陆齐铭看了她几秒钟,一言未发,只轻轻抬了抬下巴,表示“女士优先”。

钱多多转身就走,陆齐铭踏着步子跟上。

“滴——滴——”

刷完两次卡,钱多多把就餐卡收回衣兜,边拿餐盘,边低声对陆齐铭道:“卡我已经帮你刷好了。待会儿,你可以多取一点烫千丝,那可是国宴菜,平时很难吃到。”

陆齐铭目光描摹过她秀美的侧颜,微扬眉:“你做的?”

“不是。”钱多多说,“这道菜是大宽老师做的。主料是扬州豆腐干,辅料有姜丝、大虾干,应该还不错。”

排队取完餐,扫视一圈,只有食堂里侧还剩一些座位,没找到炊事班那些熟面孔。

钱多多随便找了个空位子坐下,开始享用今日份午餐。

没吃两口,只听哐当一声轻响,桌面上多出另一份制式餐盘。捏餐盘边沿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

“……”钱多多一呆,诧异地抬起眼帘。

陆齐铭眸微垂,平静地看着她:“你对面有没有人?”

钱多多还出于蒙圈状态,糊里糊涂地摇摇头。

陆齐铭见状,径自弯腰落座,埋头吃饭,丝毫不在意从四面八方投过来的惊奇目光。

可他不在意,钱多多却脸皮子都快烧起来。

她窘迫,红着脸小声问:“你坐在这儿做什么呀?”

陆齐铭:“吃饭。”

钱多多:“……”

“我的意思是,明明还有其他的空位,你为什么要坐这里?”钱多多声音压得更低,“周围这么多人,各个部门的同事队友一大堆,你不怕别人在背后议论吗?”

陆齐铭语气如常,吃着饭,眼皮都没掀一下:“他们没有这么闲。”

钱多多无言。

心想:这是他的单位,他都无所谓,那她一个只待一个月的人更不用在意什么。

忖度着,钱多多暗自呼出一口气,定下心神,继续吃碗里的烫千丝。

就在这时,坐对面的陆齐铭却冷不丁出声,没什么语气地问:“刚才,你和安志成在聊什么?”

钱多多怔了半秒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哦。安志成的妹妹今年大学毕业,对自媒体行业感兴趣,想了解一下怎么入门。他问起来,我顺便就跟他聊了两句。”

陆齐铭动作顿了下,抬起眼皮看她。

“添加微信好友,也是顺便?”他平静地问。

“嗯。”钱多多点头,“我们公司之前有一些内部的培训资料,很实用。我到时候用微信发给他。”

陆齐铭:“为什么叫安志成哥哥?”

钱多多被哽得瞪大眼,低声,无比认真地反驳:“我是听肖宏华文浩他们这样叫他,才跟着叫的。而且不是‘哥哥’,是‘安哥’。这种称呼,本来也会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更亲切、更尊重。”

他神色淡淡:“那你怎么不这样叫我。”

“……”噗。

第30章

陆齐铭话音落下, 钱多多神情顿时微僵,卡壳好几秒才组织好语言, 回他:“你是队长, 大家都叫你陆队呀。”

陆齐铭看她的目光清沉而笔直,道:“也有不这么叫的。”

钱多多有点困惑,轻皱眉:“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也应该用‘哥’字当后缀来称呼你?”

陆齐铭不语。

钱多多又问:“那你希望我叫你‘陆哥’还是‘铭哥’?”

陆齐铭细微抿了抿唇,还是不说话。

他很清楚, 自己这会儿不爽的点, 根本不在于她想喊他“陆队”还是“铭哥”。

他不悦, 纯粹是因为她对其他人表现出了胜过他的亲近。

他们这一行, 出任务搞国防, 常年与世隔绝,走出驻地的院子,就像一滴水墨落在五彩斑斓的油画上, 处处都显露出不和谐。

在面对犹如彩色玫瑰般的钱多多时,他总会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拘谨。

陆齐铭的根在铁血军营中,也在硝烟四起的战场上。

营区大门口的电子栏杆一抬一落,便画出两个世界,外面是属于她的彩色, 里面是属于他的黑白。

所以,当得知钱多多要住进营区一个月时, 陆齐铭心情很不错。

知道自己有了一个机会,能够向这姑娘展现自己除了落伍、古板、不善言辞这些缺点之外的,正向积极的相反面。

宋青峰说他耍心眼,借肖司令的名头哄她去看篮球赛,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说他像只开屏的雄孔雀。

陆齐铭很坦然。

向心仪的女孩展现优点,引起她的注意,光明正大,天经地义,没必要愧于承认。

陆齐铭看得出来,钱多多刚来营区,这里的环境、人员,甚至每天天不亮就准点响起的起床号,都让她不适应。因此,对于他这个唯一的“熟人”,她表现出了完全的信任,和丝丝微不可察的依赖。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循序渐进。

可直到刚才,看见她和安志成在食堂门口谈笑的和谐画面,陆齐铭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极其重要的一个点。

她漂亮得太耀眼,明媚得太出众。

这样活色生香的一抹娇艳颜色,走在军营的男人堆里,怎么可能不引起关注?

他怕吓到她,规矩守礼,不敢逾越半分朋友间的度。

再看看那些胆大包天的混小子,居然上来就找理由跟钱多多瞎聊,又是加微信好友,又是心安理得让钱多多叫自己“哥”。

偏偏这姑娘单纯又热心,一双大眼睛里写满清澈,根本就看不出来那些小子在打什么算盘……

太阳穴蓦地一阵抽抽。

陆齐铭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抬指掐眉心,只觉头疼。

须臾,强迫自己转开落在姑娘脸蛋上的视线,看向别处。

一旁。

看见陆齐铭的举动,钱多多的注意力从讨论到一半的“称呼”话题转开。她观察他,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担忧,小声问:“怎么了陆队,你不舒服吗?”

“昨晚没睡好。”陆齐铭淡声回了句,“没事。”

垂下揉额头的胳膊,筷子一拿,继续吃他碗里的饭。

钱多多闻言,只好也转回身子,默默进食。

是错觉吗?

感觉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心里琢磨着,她夹起一颗青菜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见身旁的男人只安静用餐,不再跟自己说话,钱多多也不再多想,随手点亮手机屏,刷起微博。

娱乐榜上充斥着各种明星八卦。

某某顶流被爆隐婚生子,某某鲜肉被爆私会粉丝,翻来覆去那点事,看多了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钱多多觉得无趣,又从娱乐榜单切出,点进总榜。

随便浏览着,忽地,看见总榜第六位的标题:#东风导弹可爱视频#

钱多多被这个标题吸引,挑了挑眉,点进去。

话题首页是一个营销号发的搬运视频,视频内容是东风导弹试射的部分影像资料,配了一首原创歌曲,曲调欢快,充满趣味:“我是东风小宝宝,哪里需要哪里飘,同胞叫我‘东风四幺’,敌人叫我死神镰刀,我的性格很暴躁,除了妈妈没人能把我管教,万里长城雄关漫道,五岳巍峨海浪滔滔,我要璀璨盛开,我要用灿烂的烟花对妈妈告白,中国意志,星辰大海……”

钱多多弯起唇,指尖微动,给有才的网友点了个赞。

点完,她眨了眨眼,脑子里忽然又想起,不久前从文浩口中听到的“神狙手”传说。

哒。屏幕熄灭。

钱多多放下手机,余光悄悄往旁边瞄,带着探究和好奇。

传说的主角照旧埋头进食,腮帮子因咀嚼食物而一鼓一鼓地蠕动,侧颜英俊,神态自若。

片刻。

钱多多没按耐住汹涌的好奇心,清清嗓子,轻声开口:“陆队。”

“嗯。”陆齐铭眼也不抬地应一声。

“刚才听你同事跟你说,下午有个狙击分队要考核,你是监考官?”钱多多问。

“嗯。”

钱多多闻言,顿了下,紧接着又试探道,“你能当监考官,那你的枪法应该特别好?”

陆齐铭平静地说:“凑合。”

钱多多本来下一句就想直接问他是不是枪法准到上过央视新闻,刚要开口,想到什么,又收声。

文浩同志和陆齐铭毕竟是上下级关系,如果被这人知道,文浩在背后议论他,可能多少会对文浩在上级心中的形象造成影响。

钱多多思索着,决定换种更加迂回的话术:“这么说,陆队你是狙击手出身?”

“不算。”陆齐铭拿纸巾擦了下嘴,语气如常,“我在学校学的是实战类的综合专业,狙击只是最基础的一门训练课。”

钱多多放下筷子定定望着他,听得津津有味:“除了狙击之外,你们还学习什么?”

“我大一就被选进了特战队,后续接触的课程和其他同学不一样。”

“都有哪些课程?”

“爆破、排雷、情报、技术,闭路潜水,高空伞降,都系统地学过。”陆齐铭说。

钱多多听后,目露讶色。

虽然他口中的这些术语,她不是很了解,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原来你会这么多东西。”钱多多脸上浮起诚挚的笑,顿了下,续道,“那之前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经历,让你印象深刻?比如……有没有因为某个军事行动,上过新闻报道之类的?”

话音落地,陆齐铭动作微顿,擦完嘴的纸巾扔进制式餐盘,侧过头来看她,视线笔直,脸色自若。

“他们跟你说我什么了。”陆齐铭问。

钱多多被口水呛得干咳,莫名慌张心虚,下意识便顺着接了句:“他们什么都没说。真的。”

陆齐铭直勾勾盯着她,一句话不说,眼神沉得迫人。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第三秒的时候,在这道威压视线的炙烤中,钱多多败下阵来。

她低声嗫嚅着回:“就说过你篮球打得很好,年年的军篮联赛都是最佳球员,说你枪法很准,隔着3000多米都能击杀恐怖分子,还上了那一年的央视的新闻……”

陆齐铭挑了下眉,“是炊事班那帮小子?”

“……是谁说的你就不用管了吧。”钱多多一着急,白皙双颊涨出粉润的红,“而且,我向你保证,他们说你的都是好话,半句坏话都没有。你不要对他们有看法。”

陆齐铭见她急得两颊绯红,食指轻摩了下掌心纹路,淡声问:“钱老师在担心什么?”

钱多多眨巴两下眼睛,没说话。

陆齐铭:“怕我找小崔他们的事儿?”

钱多多还是不语,乌黑分明的眸子巴巴望着他,好一会儿才缓慢点头。

陆齐铭看着她,回道:“他们一没违反纪律,二没违反规定,你没必要这么紧张,也不要觉得我是个野蛮人,做事不讲道理。”

“……不是觉得你不讲道理。”钱多多支吾了下,声若蚊蚋,“只是,之前听说你的做派风格比较严。是我想多了。”

他不冷不热地一扯唇,道:“这就是你口中的‘没有半句坏话’。”

钱多多:“……”

钱多多抬手掩面。

多说多错,越描越黑,他们内部的事情,爱怎么就怎么样吧。她决定摆烂不管了。

两人正没有主题地瞎聊,忽地,一阵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来。

紧接着就是一道年轻男性的嗓音,语气热络而随意,唤道:“陆队!”

钱多多闻声,下意识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道高个儿身影正朝她和陆齐铭坐的位置而来,手里还拿着一份吃完了的空餐盘。

对方穿军装常服、佩戴军帽,皮肤白皙五官俊朗,外形条件十分优越。

钱多多觉得这人面熟,轻皱眉头思索须臾,想起来了。

之前在篮球馆见过,这人和陆齐铭同属一个篮球队。

宋青峰脚下的步子轻快,走过来,眼风若有似无扫过陆齐铭身旁的小姑娘,继而弯了腰,凑陆齐铭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说大中午的怎么不见你人,原来背着我在这儿跟心上人约会?怎么地,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陆齐铭面无表情地看着宋青峰,没有语气地问:“你最近是不是欠扁?”

“……”

宋青峰被噎得无言,低咒一句“没良心的死相”后方才直起身,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变回一个成熟稳重的少校。

“找我什么事?”陆齐铭问。

“哦,今天照镜子发现我头发长了。”宋青峰笑眯眯地说,“想请陆队帮老弟稍微剪一下。”

陆齐铭:“上回不是才帮你剪过。”

“什么话。你家头发剪一次管一年啊?”宋青峰说着,干脆放下餐盘,一屁股坐到陆齐铭边上。

眼神不经意和对面的钱多多撞上,宋青峰赶紧弯弯唇,露出这辈子最温和无害的笑容,举手挥两下,半开玩笑说:“钱多多老师好,我宋青峰。”

钱多多还以礼貌微笑:“你好。”

招呼完博主老师,宋青峰的目光又重新回到陆齐铭身上。

“陆队你瞧,我这头发都长成什么德行了。”宋青峰摘下军帽,手指随意在黑色短发上抓两把,“今天一定得剪。”

陆齐铭瞥他一眼:“找别人去。”

“别啊哥,整个队里我就只信任你的理发技术!”宋青峰不死心,“上回找王思琪给我剪,丑成鬼了都,被我媳妇笑了整整两周,我差点哭死!除了你,谁都别想碰我一根头发!”

“这周你又不值班。”陆齐铭没什么语气地说,“建议你去外面办张卡,向专业人士求助。”

“现在理发多贵,随便拿剪子咔擦几下,就是一两百出去。”宋青峰说,“我才不当冤大头。”

陆齐铭脸色淡漠无动于衷。他下午一堆体力活,有给这小子理发的功夫,还不如午休时间眯个觉。

就在这时,一道温软甜美的嗓音却在对面响起,带着试探和讶异的口吻,说:“陆队还会剪头发?”

周围忽地一阵静。

陆齐铭眼神凝了下。宋青峰也是一愣。

两个男人都不约而同转过眸,看向餐桌对面。

数道着军装的身影在周围走动,年轻姑娘一身浅色衣物,漂亮又清澈的眸子睁得圆圆的,瞳仁乌黑,正满脸好奇地望这边。

见此情形,宋青峰眼珠子一转,旋即有了主意。

“那当然了,这天底下就没几件我们陆队不会的事。”他表情严肃,语调夸张,对钱多多说,“钱老师,我告诉你,我们陆队那可是十项全能型选手,上得战场下得厨房,千米狙敌徒手杀狼,拿上枪他是特战队长,拿上剪子他就是咱们全军最牛的托尼。”

钱多多:“……”

最后一句没有押韵呢。

不过,不是重点。

听完宋青峰的话,钱多多沉默片刻,十分配合地点头:“嗯,很厉害。”

宋青峰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又说:“钱老师,之后日子还长,你慢慢还会发现我们陆齐铭同志身上,更多更多的闪光点。”

“其实不只是陆队长。”钱多多语调真诚,很认真地说,“我发现,你们所有人都很好也很有趣。”

宋青峰闻言,抬手轻轻捋了下鬓角:“唉。这大实话说的,夸得人怪不好意思。”

话刚说完,眼前人影一闪。

钱多多和宋青峰微怔,同时抬眸,只见陆齐铭已经站起身,长身玉立,左手端着他吃完的那份制式餐盘。

“你吃好没有?”他低眸看着钱多多,语气平缓地问。

钱多多下意识点头:“嗯,吃好了。”

陆齐铭没再说什么,右手把钱多多面前的空餐盘也端起来,长腿一跨,径直朝门口方向去。

钱多多微惊,耳根子着火,起身忙不迭地追上去。

怕引起周围其他人的注意,她可以把嗓音压低,在陆齐铭身边窘迫道:“陆队,餐盘我自己来放……”

走到餐盘放置区前,陆齐铭看眼身前的小姑娘,轻声道:“地上有油渍,你看着路,当心滑到。”

钱多多低头一瞧,果然,她脚边就是团油污,应该是谁不小心洒落的。

钱多多侧身让开几步。

担心有其他人踩到油渍,她环视一圈,找来一个靠在门边的拖把。正准备清理,掌心一空,拖把被一只修长的大手拿过去。

陆齐铭弯下腰,动作利落。还没等钱多多反应过来,那团油污便不见其踪。

钱多多惊得睁大眼,小声说道:“你干嘛呀?”

陆齐铭:“拖地。”

“我本来要拖的……”

“你一个女孩子,做这些粗活不合适。”

钱多多微皱眉,嘀咕着说:“我现在也算你们炊事班的一员,这些活我看见了,顺手就能干。”

“谁说这些活只能炊事班的人干。”陆齐铭神色如常,“我也顺手。”

钱多多不知道说什么了,无言。

这时,宋青峰放完餐盘回过身,刚好看见陆齐铭把拖把放回原处,回来。

宋青峰挑挑眉,过去拿胳膊肘搡陆齐铭一下,压低声音说:“陆队,我够义气吧?看,又帮你宣传了一项新技能。建议你立刻拿我的头发打样,巩固一下你十项全能王的形象。”

“给你两分钟。”

“几个意思?”

“带上工具去理发室。”

陆齐铭漫不经心扭了下脖子,语气淡淡,“狙击3队下午两点开始考核,我还要睡个午觉。”

“好嘞!”目的达成,宋青峰一溜烟跑出食堂,去宿舍楼拿工具去了。

钱多多站原地,目送宋青峰同志兴高采烈的背影。

须臾,她转回脑袋看向一旁的冷峻男人,思索两秒钟,眨眨眼睛:“陆队,你们平时剪头发是不是都不用去外面的理发店?”

“看情况。”陆齐铭说,“比较闲的时候会去。”

钱多多再三确认:“那你的理发技术,真的很好?”

“还行。”陆齐铭静半秒,黑眸直视向她,“怎么了?”

姑娘略迟疑,接着便朝他绽开一个赧然的笑,试探道:“我的刘海也有点长了。本来说,这个周末再找时间去理发店……如果方便的话,你帮宋青峰同志剪完以后,能不能顺便帮我也修一修?”

*

数分钟后。

钱多多赶到自助理发室时,理完发的宋青峰已先行离去,不见陆齐铭人影。

她转动脑袋打量周围,只见这间理发室的空间并不大,十来平米的屋子里设了两个理发位,除了两面落地的高镜外,桌上还配了两把理发剪,一把推子,两把细齿梳,和一管黑色吹风机。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挺像那么回事。

正新奇地观望着,一阵军靴碾过地面的脚步声从里间传出。

钱多多转头。

陆齐铭不知从哪儿走出来,作训服的袖口卷至上臂,手里拿着一把梳子和一把剪刀,正微垂眸,拿纸巾擦拭上面的水渍。

她伸长脖子朝里看了看,道:“里面还有空间吗?”

“有个冲水区。”陆齐铭随口答了句,踏着步子行至两个理发位正中,站定了,抬眸看她,“钱老师,选个位子。”

两个座位没什么区别。

钱多多左右看,随便选了个靠里侧的黑皮椅,坐下。

理发剪在磨刀皮上轻滑而过。

陆齐铭在钱多多身侧站定。她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入,吻过姑娘浓密的睫毛,和挺翘鼻尖上细软的绒。

陆齐铭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开口时语气如常:“只修刘海?”

“嗯。”钱多多有点忐忑地抬眸,看向他,用小拇指比划出微弱距离,“就稍微修短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被她可爱的小动作逗笑,嘴角轻淡地勾了勾,随意道:“放心。我手还算稳,一般不会毁人形象。”

小心思被看穿,钱多多一阵发窘,耷拉着脑袋未作声。

须臾,陆齐铭抖开理发专用的斗篷围布,伸手抬臂,从她身前环过。

黑色的布料柔软而光滑,将女孩整个身体包裹其中。

围布后方的绑带是粘贴式。

他眼帘低垂,将她散在脑后的浓密卷发缠绕在指尖,往侧面轻拨。

小片后颈部位的皮肤映入视野,白生生的,细腻如绸,上头若隐若现一枚朱砂小痣,像落在皑皑雪色中的红缨。

陆齐铭看着那枚小痣,一走神,指尖一瞬轻颤。

若有似无,有意无意,刮蹭过那片瓷白如雪的皮肤。

下方。

钱多多低着头,毫无防备,后颈被男人修长的指摩过。触感粗粝,和她的雪腻光滑形成强烈反差,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了下。

“弄疼你了?”陆齐铭察觉到她的反应,蹙眉问。

“……没有。”

钱多多摇摇头,深呼吸,强自定下心神。

脸上有点烫,身体有点热,后颈被他碰过的皮肤麻麻的,像有无数只小虫踩着火苗爬过。

露在围布外的小巧双手,不自觉收拢,将那片布料揉皱成糖纸状。

这时,又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平静地说:“头抬起来。”

钱多多微僵,迟疑地掀高眼睫,十指蜷得更紧,大气不敢出。

男人军帽下冷峻的脸距她仅咫尺。

他定定盯着她,眼神格外专注,瞬也不移。

钱多多轻咬了下唇瓣,心尖莫名一紧。

好近……

“别动。”

说完,陆齐铭拇指抬起来,轻压住她眉心,作训服袖口的铜扣也轻轻抵住她的脸侧。

剪刀开合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数道纤细乌黑的发丝应声断裂。

时间在阳光中静谧地流淌。

理发室内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

忽地,几缕碎发偏离掉落轨迹,落在男人胸前的资历章上,金线缠绕住姑娘黑色的发尾。

钱多多注意到,睫毛无意识地轻扇两下。

距离实在近,柔软的睫羽扫过陆齐铭虎口处常年握枪结出的茧。

钻心的痒意在眨眼之间席卷全身。

陆齐铭眸色转深,指微蜷,理发剪锋利的金属尖刃悬停在女孩的耳垂处。

钱多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待几秒钟,见对方还是没下一步动作,不由地抬眸,望向他。

“怎么了陆队?”她迷茫地问,“哪里剪错了吗?”

陆齐铭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低眸看着她,没吭声。

忽然起了阵风。

门口的迷彩帘布被吹得扬起,剪刀锃亮如新,倒映出他紧绷的下颔线。似乎在极力地隐忍什么,克制什么。

克制到人的身体都在疼痛。

陆齐铭直勾勾盯着姑娘黑发下小巧白皙的脸庞。隔得这么近,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种果酒般的甜香味。

温暖的,甜蜜的,带着他无法抵御的蛊惑的。

如此诱人。

能不能触碰到更多?除了眉心、发梢之外的,她的更多……

陆齐铭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悄无声息,就逾越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