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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线绕在小腿一圈又一圈,然后往里一拢,扫地机器人非常努力地想要将这块体型重量都超过自己数十倍的大型垃圾拖到后舱……“努力!努力!”

纹丝不动。

波提欧:“……”

他被拽得已经没有心情威胁这两条公司的狗了,还得先费劲把扫地机器人踢到一边,再把双腿从乱成线球的电线堆里拔出来。

“宝贝的我就知道公司的东西不能信!”波提欧对着故障的小机器人骂骂咧咧道,“喵了个咪,去,去,走远点,别来烦我。”

回过头却发现眼前这两人的坐姿一点变化都没有,看书的当他不存在,投降的心情很好还有空闲用手机拍下这一幕。

咔嚓。

“喵!”波提欧出离愤怒了。

他,巡海游侠,踏上巡猎的命途在宇宙查找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同时孜孜不倦惩恶扬善,所见的恶棍要麽恐惧得瑟瑟发抖,要麽选择用暴力反抗死亡,还是头一次见到像眼前这两个完全不把他当一回事的!

他再次举起枪:“耍我是吧,我最后问一次,匹诺康尼和奥斯瓦尔多……”

“嘀嘀嘀——”一阵急促的铃音。

波提欧开始抓狂:“喵!这次又是什麽?”

“稍等。”砂金脸色变得严肃,铃声正是来自他的手机,持续不断的催促直到他打开某个定位APP才得以停止。但是他的表情并没有随着声音消退而和缓,而是愈加紧蹙。

手机画面的正中是一个闪烁的绿点,定位显示在匹诺康尼的梦境中。

这个代表嘉波的小圆点,绿色代表健康,黄色代表受伤,红色代表危机;常亮代表风平浪静,闪烁则表示他的状况不稳定。

所以闪烁的绿点代表他陷入了麻烦但是并无大碍……?

现在砂金希望嘉波若是更迟钝一点就好了,这样就能在他身上放入更大型的设备,例如监控摄像头或是带有存护力量的小型护盾。

这样他就不会光对着手机抓瞎,而不知道该做点什麽。

机舱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飞船划破星际风的空爆声。

笑起来时砂金很轻易地就能让人放下心防,即使是在谈判现场也不例外,可他一旦沉下脸来,那股被小心藏起来的桀骜和锐利就显露出来,波提欧居然被他这一声唬得没再大声嚷嚷。手机急促的通知音几分钟便停止,他看见原本没搭理他的另外一人靠坐过去。

“现在怎麽样了?”拉帝奥问嘉波的情况。

砂金看着重新稳定下来的绿点微微舒了口气:“暂时没事。”

位置还是在匹诺康尼的梦中,家族号称匹诺康尼的梦绝对安全,即使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空谈,但至少希望家族对梦的安全性评估足够严谨。

在距离匹诺康尼还有几个小时的航行距离前,砂金略微收敛起自己想要捉弄偷渡客的恶劣心思,他咳嗽了一声:“拉帝奥,我之前还在苦恼该怎麽把砂金石带进匹诺康尼,现在机会不就自己走上门了吗?”

拉帝奥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波提欧,再将视线重新放归于书本:“别出差错。”

“放心好了。”

“……”

波提欧一言难尽地看着眼前两个人说着自己听不懂的哑谜,他现在不知道手枪是收起还是继续举起,仙舟有句老话叫什麽来着,“一鼓作气,再而衰退,三次气就没了”——他威胁这两个公司员工刚好三次,威慑力彻底完蛋。

从来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思考之下波提欧还是决定继续威胁,他嘴里酝酿着“老实点,我要一枪把你爱死”之类的怪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眼前的金发人锋利的眼刀瞄准了他。

砂金:“我同意了,波提欧先生。”

“……什麽?”波提欧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的两个要求。”

带波提欧进入匹诺康尼,将奥斯瓦尔多·施耐德的位置透露给他。

黑衣人——砂金很确定,当年茨冈尼亚-IV上的屠杀案,就是黑衣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是星际和平公司的市场开拓部,血腥侵占是开拓的一部分,而当年的屠杀方案的提出者就是市场开拓部的这位主管。

要扳倒他需要更高的权力,更强大的力量,更多的证据和盟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砂金清楚这一点,他并不吝于和公司的通缉犯合作,甚至于在加入公司之前,他自己就是通缉犯。

“我看过你的文件,波提欧先生,由市场开拓部一手发掘出,公司的后备矿产资源库阿尔冈星,曾经是你的故乡。”又是一个和茨冈尼亚-IV差不多的悲剧,砂金想,他说,“失去故乡和亲人的悲痛化作复仇的动力,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放心好了,等匹诺康尼的事情一结束,我就将奥斯瓦尔多几个常用的藏身地址发给你。”

“这是一笔交易,我的筹码就是关于这位开拓部大名鼎鼎主管的情报,”其实砂金一点都不介意波提欧去给施耐德找点麻烦,甚至他还得乐其中。

但挖掘利益都快化作他的本能,即使波提欧实际上和他目的一致,他也要为自己攫取更多利益。

砂金说:“我还可以帮你进入匹诺康尼。谐乐大典在即,只有手持家族邀请函的人物才能入住白日梦酒店,进入匹诺康尼十二座美梦之中,这封邀请函我作为公司总监有一份,我身边的这位学者,作为博识学会的一员也在受邀之列。”

但是波提欧不是其中一员,否则他也不必赶在大典开启在即来劫公司的船。

波提欧思考了一会,居然真的觉得砂金的提议非常可行,把枪收好:“你想要什麽?”

“两个条件。”

砂金:“第一,帮我把一块石头带进匹诺康尼的梦中,你可以假装为我身边这位拉帝奥教授的随行助手进入酒店,伪装成一个博识学会的知识分子。”

学者?学者?!

波提欧开始放空大脑。

“第二,在匹诺康尼的梦境里,一旦出了什麽事,你得随时出现成为我的助力。”

“可以是可以,仙舟的话说,一言既出,四匹马都拉不回来。”波提欧停顿片刻,“不过,我进匹诺康尼也有我自己的事得做,总不能耽搁吧。”

“哦?”砂金摆出一副渴望倾听得表情,“什麽事?是你说要追杀的那名巡海游侠吗,她叫什麽名字?”

“黄泉。”波提欧咬牙切齿地说,“一个叫黄泉的女人假扮成巡海游侠,我去他宝贝的,以为我们巡海游侠不会找她算账是吧!”

波提欧:“总之我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这个叫黄泉的假货,你那什麽助力的,不能和我的目的冲突,别把我当成傻宝。”

砂金摆出一副很勉强的样子,他不会告诉波提欧,黄泉也是他去匹诺康尼的目的之一,毕竟黄泉和嘉波的记忆有关。

他擅长谈判,谈判的主要策略便是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洞悉对手的最低底线。

交易到目前为止说实话都在波提欧的接受范围之内,他倒是不怕砂金欺骗他,一个巡海游侠不至于让公司这麽大动干戈吧。

见他为难,波提欧又退了一步:“我欠你一个人情,行了吧,兄弟。一份来自巡海游侠的人情,等你需要的时候就叫我,我绝对没有二话。”

“好,交易成立。”砂金微笑道,他已获取足够他想要的了。

第87章 你是毁灭的神使

“嘉波,神爱世人,所以你要爱人,”“不必悲伤,你是容器,你是封印,你要永生永世地活下去。”“小祭司,消失的人都去哪里了?”“等你完成你的职责,你将成为一个人类。”

……

他听见了一片混乱的杂音。

我在哪里?我不是和黑天鹅一起,脱离梦境准备去往现实的白日梦酒店找家族问个清楚吗?

嘉波……嘉波是我吗?

我是谁?

杂乱的人声听不出距离,好像很近又很远,嘉波挣扎地睁开眼,恍惚间他发现身处一片混沌的灰雾之中,浓稠的雾屏蔽了悬于高空的太阳,挡住了半米之外的空间,一切都是萧索的,如同风暴将起的死寂。

他唯一能看见的,就只有脚底的黄沙。

黄沙。

我什麽时候去过布满黄沙的星球了?

至少现存的记忆里没有,嘉波现在确定了这里既不是纸醉金迷的梦中世界匹诺康尼,也不是现实里的白日梦酒店,以他还没忘掉的忆者知识而言,这里是一片梦境的碎屑。

突然。

“嘉波。”

“嘉波,嘉波,”一个声音在呼唤他,“到这里来。”

听不出情绪,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嘉波不知道它在迷雾的具体位置,只好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黄沙随着足尖抽起而从鞋面滑落,只留下一些细小的尘埃。

这是一片死去的沙漠,除去那个声音,嘉波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活着的生物,他就是沙漠里的唯一,他是坚定前行的朝圣者,他是不能停下的殉难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嘉波终于在灰雾和黄沙里看见一个人影。

它站在两米之外,不曾动作,一双慈悲又悲恸的眼睛凝望着嘉波。

起初,它只是一片虚无缥缈的影子,一个呼吸间,它就拥有了一张脸。

黑天鹅的脸。

而后下一个呼吸,它变成了桑博的样子。它开始动了,一步一步向嘉波走近,每一步都是一个身形一张容貌一个物种的变换。

拉帝奥、螺丝咕姆、穹、三月七、克兰、卡芙卡、刃……

它站在嘉波身前触手可及的地方,随着步伐停止,最终样貌定格在了砂金身上。

然而那是一双绝对不会出现在砂金脸上的眼睛,悲伤的同时又充满欲望,用和呼唤相同的声音说:“你喜欢他。”

嘉波下意识矢口否认:“不。”

“我能看清你的内心,我是每一个你爱的人的影子,但我又不是他们,你很清楚这一点。”

嘉波不想听一个未知生物在这洗脑,直接打断:“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欲望。”

它抬起头,又换了一个身形,这次变成了嘉波自己,却不是他熟悉的自己。

那是一个十几岁大的萝卜头,拥有和嘉波一样银白的长发,蓝红相融的眼睛,却稚嫩地像一个没有被污浊染透的稚子。

唯独眼神没有变化,它说:“你早就明白,一旦拥有就有失去的可能,想要永远拥有,就要亲手毁灭。”

“杀掉吧,杀掉吧,杀掉吧,”它持续低语,发出哽咽一般的声音,“杀掉每一个你爱的人,毁掉每一个你喜欢的星球,将他们定格在你心中最美的时刻。”

“这个世界,唯有毁灭永恒。”

下一刻梦境骤然转变。

天空开始崩裂,露出了一张被丢进来占卜的塔罗牌,梦境的外层被塔罗牌打破,那是黑天鹅的武器。整个梦境因此猝然阴沉下来,像是风暴里卷满了污秽,从边缘开始一片片化作飞灰。

“让一切死去,让一切毁灭,走上你应该走的路,”它还在劝导嘉波,一模一样的眼睛倒影着一张属于成年人的迷茫的脸,它问,“你到底是谁?”

嘉波下意识回答:“我是,大魔术师嘉波。”

“不,你不是。”它的脸和身体也随着梦境崩塌而渐渐湮灭,声音也在转递过程中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嘉波只看见它的口型,它说:“你是代表毁灭的神使。”

……

醒来的一瞬,入梦池内的液体灌入鼻腔的体验并不好受,在窒息之前,嘉波将头冲出水面,呼入一大口新鲜的空气。

他咳出肺部的积液,抬头便见黑天鹅端庄优雅的身影,正是这位美丽的女士用一张塔罗牌帮他打碎了莫名陷入的梦境,顺带还将他从入梦池中唤醒。

“你梦见什麽了?”

“没什麽,一段梦境的碎片,可能是匹诺康尼未经开发的原始梦境之一。”嘉波耸耸肩膀,不在意地说。只要他不说,即使是黑天鹅也无法进入他的脑子窥探他的记忆。

嘉波草草地带过了这个话题,黑天鹅现在是他的盟友,共同调查梦境中的失踪案。梦境是忆者的领地之一,更何况黑天鹅对这次莫名其妙的消抹很感兴趣,而嘉波对失踪无所谓,他单纯是想找到黄泉本人。

谁叫黄泉也失踪了,这倒好,他现在和黑天鹅目标一致,联手也能说得过去。

“家族对这次失踪三缄其口,但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是瞒不了多久的。”黑天鹅在嘉波跨出入梦池时帮着搀了一把,掉进破碎梦境似乎损耗比预想中还要大,嘉波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才完全缓过来。

黑天鹅问:“你打算怎麽做?”

嘉波摊手:“现在失踪的人是谁都不知道,我能怎麽做。”

当然要先拿到失踪名单和他们的详细信息,失踪者人数持续上升,不说拿到完整的名单,至少要拿到开头几个,找到失踪者的共同点才好进行下一步。

可是没想到白日梦酒店前台一切如常,什麽都没有发生。

“看上去就连大堂经理都不知道梦里有人失踪了诶,家族瞒得真好啊,”嘉波坐在接待处的卡座,黑天鹅可以随时借助模因穿梭,此刻除了嘉波没人能看见卡座的侧边还有一位女士存在。

他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大批客人从宇宙各处赶来,脸上全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酒店前台成员接待顾客面色如常,旁敲侧击后便会发现他们什麽内情都不知道。

黑天鹅轻笑道:“那你要去家族的内部服务器看看吗?”

“我是那种会偷窃的人吗!”嘉波相当义正言辞。

事实上,他立刻改口:“我当然是啊!但是连大堂经理都不知道这回事,说明家族把失踪案瞒得死死的,去现实的服务器找线索,还不如去梦里打晕一个猎犬成员直接问。”

想到这里,嘉波就觉得好遗憾:“可我不太擅长审讯呢,要是有个擅长的人在这里就好了……”

黑天鹅也不擅长。

他们忆者都是直接扒开脑子看的。

流光忆庭的手段嘉波再清楚不过了,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连带着里面的橙汁都荡出层层涟漪。

“有问题就要找官方,现在匹诺康尼梦境的话事人是家族的橡木家系,你说我直接找上橡木家主,让他把失踪名单给我方便协助猎犬调查怎麽样?”

“现在橡木家系的家主叫星期日,是一个刚上任没多久的年轻人,能在短时间内掌握整个梦境的男人,想要对付他,呵呵呵……”浪花一般的笑声流淌而出,黑天鹅道,“我很看好你哦。”

“怕什麽,别小看我好不好。”嘉波嘟嘟囔囔。

梦境的基础构成物质是忆质,没有人比忆者更了解忆质,家族总不能放任失踪案持续下去,失踪几十人姑且还能瞒一瞒,等到失踪人数达到三位数甚至更多,家族就算调用全部力量想要在人流为患的匹诺康尼阻止流言也不可能。

嘉波觉得他才不是要去对付家族的,他明明是雪中送炭,简直是从阴影中拯救匹诺康尼的英雄。

“就这麽决定了,我先回到梦里,去联系那个叫星期日的橡木家主,黑天鹅你就留在现实调查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两个系统时后我们在黄金的时刻汇合。”

嘉波向来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或许在无法看见黑天鹅的人眼里,他就是一个自说自话的怪人,说不定还有人认出了他大明星的身份,可嘉波从来都是一个不在乎别人的人,他不在乎别人看待他的眼神,也无所谓背后是否会有流言产生——别影响他生活就好。

“我走了。”

他立刻跳起来,将酒杯中的橙汁一饮而尽,和黑天鹅挥了挥手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重新入梦。

这一次没有意外的梦境碎片,嘉波似乎又听见了不停叫他名字的召唤声音,而这声音很快便在他坠入梦中的匹诺康尼时便消失不见。

他轻飘飘地落地,梦里始终维持在午夜前一刻,霓虹灯光,跳舞的人群,还有川流不息的车辙始终是这片梦境的主旋律,热闹、喧嚣而又和平。

在黄金的时刻的上空,便是匹诺康尼大剧院,这是全宇宙最受瞩目的剧院场地之一,无数艺术家都梦想着能有在其上登台演出的一天。从远处望去,大剧院是一颗散发着银白光亮的锥体,它是黄金的时刻唯一的星辰。

嘉波收回了目光。

他回到芸芸众生,和喝彩的人群混到一起。梦里他的力量空前强大,调用属于浮黎的那一部分力量,他只需要拍一拍猎犬的肩膀,就能获取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对不起,不小心撞到你了。”嘉波朝那名被他撞到的猎犬表示歉意。

“啊,没关系。”猎犬摆手表示。

实际上他想要知道的是星期日的位置,记忆是一座存满宝物的殿堂,而他就像是一个是窃夺宝物的窃贼。

嘉波微笑着向猎犬挥了挥手,转头,便走向了黄金的时刻,位于匹诺康尼大剧院正下方的位置。

星期日在那里等他。

第88章 和星期日的谈判

嘭地一声,一颗闪烁的流星冲上夜空,在最高点砰然炸开,化作璀璨转瞬明灭的光,是一株烟花。

黄金的时刻永远不会有明天到来,午夜时钟停留在零点前一刻,每当现实的时间流转过一天,便有一场绚烂的烟花于城市天空绽放。

耀眼的光映照在每一个驻足行人的脸上,他们祈祷这场狂欢永不结束,有人举起酒杯,烟花橙红的光倒悬在酒液表面,遥遥地向维持美梦的橡木家系致敬,祝愿匹诺康尼的美梦永远不用面临醒来的一刻。

黄金的时刻,中心广场,橡木家系的家主星期日站在露台俯瞰这一切。

“哥哥,”站在身边的是星期日的妹妹,知更鸟,星际知名歌者。

她开口叫了一声兄长,声音中奇异地窜出一丝不和谐音,像是电流通过粗糙的音响释放了出来。喉咙和嗓音犹如一名歌者的生命,知更鸟垂下眼睛掩饰她的焦急和落寞。

“我的嗓子……我可能无法在谐乐大典上献唱了。”

“无需担心,知更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星期日面向天空,闪烁的烟花似落进深邃到无穷无尽的眼中,他宽慰妹妹,“在谐乐大典开始前,你的声音也一定会没事的。”

家族归属同谐星神希佩,谐乐大典不仅是庆祝匹诺康尼成立的庆典,还是歌颂同谐的祭礼。

作为在谐乐大典献唱的女主角,她的嗓音与同谐命途相连,出现问题很有可能是处于近期匹诺康尼的【不和谐】。知更鸟不得不忧虑:“哥哥,我的声音是因为近期的失踪案吗?”

“失踪的人数还在上升,就连家族内部成员也不能幸免,已经过了一百二十人。”她是一位美丽沉静的女性,此刻忧虑为她添上一抹圣洁的光,知更鸟在为那些失踪的人受害者担心,“猎犬至今没有得出原因,每一个身处匹诺康尼梦境的客人都随时面临着人身安全危机,我想……”

她说:“希佩也并不希望发生这种事,如果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家族是不是应该将这条消息公之于众,疏散客人,免得更多人受害比较好?”

“没关系的,知更鸟。”星期日的语调温和,他对妹妹一向温柔。

然而这温柔背后是不容异议的拒绝,星期日反对知更鸟的提议,他只是一再地强调,谐乐大典会继续举办,失踪案还在家族的掌控范围内。

“都会解决的,我会处理好,知更鸟,”这位身处高位的年轻男人反复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颗迄今为止最大最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盛放,随后是宁静的夜,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见火药冲上天空急促的鸣叫,还有轰然炸开的破空声。

“匹诺康尼的梦境来源于忆质,忆者穿梭各界搜索记忆,再将记忆提取成稳定的忆质,像是建造商厦的一砖一瓦,忆质会复刻梦境,无数人的梦境组合在一起,才有了现在的匹诺康尼。”星期日开口,也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解释给妹妹听。

他话锋一转:“家族仅仅维持匹诺康尼的美梦,而想要深入了解美梦的本质,还得与流光忆庭的忆者合作。”

“对哦,还得来找我嘛。”

一个声音突然插入其中。

梦里也需要遵守现实的物理法则,星期日所处的位置是露台,之外便是和地面高悬数十米巨大落差,轿车和梦里特有的独轮车在其下川流不息。

当这句强势插入的话音落下时,一个身影缓缓从露台底下升入半空——嘉波悬空飘在比星期日高半头的位置,匹诺康尼大剧院的莹莹微光镶嵌在身边成了一层并不灼目的背景,让他比星期日这位脑袋长翅膀的天环族还像天使。

“嗨~”手在额边小幅度挥动,算是打招呼了,嘉波,“干嘛这样看着我,家主大人,还有大明星小姐,刚刚你不是说要和流光忆庭的忆者合作嘛?”

“看见我很失望?比起我更期待黑天鹅?难道有编制的忆者和自由职业的忆者在你眼里差别很大吗?别这样嘛,其实我业务能力很不错的!而且我对失踪案也很感兴趣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星期日。

匹诺康尼是同谐希佩的乐园,处于同谐其下五大家系的控制之下,星期日这位橡木家主年岁不大,看上去和嘉波差不多,他有一副姣好的样貌,脑袋后面漂浮金色的圣母冠,耳朵下方长了一对绝对没法飞起来的小翅膀,明明是一副亲和力极高的长相,却显得颇有威严。

就算嘉波突兀地出现,还高高在上地看向他,这位鸡翅膀男孩都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顶多是脑袋上的小翅膀颤了颤,没有多引人瞩目。

下一刻,嘉波踩着并不存在的空中台阶站到星期日身边,他还是比星期日高半个身位,身体悬浮于半空中。

猛地向后倒下,方便他看向站在星期日另一边的知更鸟。一个银河歌姬,一个大魔术师,同为宇宙大明星,嘉波和知更鸟偶尔也在演出后台碰见过,虽然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知更鸟小姐,晚上好啊。”嘉波将帽子摘下行李,“喜欢我临空行走的魔术吗?”

还没等知更鸟回话,星期日便解释道:“梦里需要遵守的物理法则,仅仅是因为梦本身是一种不稳定的介质,人的意志能影响扭曲梦境,设置成与外界相差无几的物理环境其实是在保护每一个进入梦里的游客。”

“你很懂嘛,小翅膀家主。”嘉波点点头。

他接着说:“梦里的物理法则是为了保护普通人,但对于了解梦境本质的人来说,想象的力量便会如同插上了一双翺翔的翅膀,任由我随之取用。”

像是为了解释这种想象的力量有多强大,嘉波打了一个响指。

随之而来是他面容的变化。

“比如说,我现在想象我其实有两双眼睛,它们都在鼻梁的一侧。”顿时,犹如抽象画一样扭曲的面容冲着星期日和知更鸟,两双眼睛占据了脸颊一侧,另一侧却空空如也。

嘉波眨眨眼:“比如说,我还能想象其实我们脚下踩的并不是砖瓦,而是新鲜的泥土,泥土上长满了鲜花,其中的红玫瑰花瓣上还沾有晨间的露水。”

一株翠绿藤曼从砖缝里生了出来,顶端开出了艳红娇嫩的玫瑰。

他摘下其中最美丽的一朵,越过星期日,递送到知更鸟面前:“怎麽样,很好看吧?”

“够了!”

正中间的星期日沉声打断。

转瞬声音又变得轻柔,他看向另一侧的知更鸟:“知更鸟,你先离开吧,我需要和嘉波先生谈一谈。”

他再次强调:“不用担心,不用恐慌,同谐的光辉照耀着你,愿希佩与你同在。”

哥哥以家主的身份既是命令又是恳求,知更鸟不好再说什麽。她的嗓音因为意外因素而变得无法歌唱这种事也不能告诉嘉波这个外人,只要他呆着这里一刻,知更鸟就无法开口说话。

虽然估计嘉波在露台底下已经大概偷听到了七七八八。

知更鸟提起裙摆,略微歉意地向两人颔首,转头便离开了。橡木家主的妹妹,又是知名歌姬,嘉波察觉到随着知更鸟的离开,周围的阴影也不着痕迹地一动,再见星期日如常的神色便明白,家族内部一定有人在贴身保护她。

“切,妹控。”

星期日没听清:“什麽?”

“没什麽,夸你呢!”

再一个响指,攀绕露台栏杆的玫瑰,还有嘉波自己如同抽象化的脸便一秒恢复原样。想象可以改变梦境不错,但匹诺康尼乃是有无数人经过无数时间构成的庞大梦境,还有家族的同谐力量一直在维护稳定,嘉波这个前忆者的确做不到直接掀翻牌桌。

更何况他是来和星期日谈合作的。

想要知道嘉波的身份信息并不难,他并没有隐藏的意图,星期日单手背在身后:“家族许诺每一位进入匹诺康尼的客人,美梦永远安全,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承诺。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和安全,家族都会同心协力,摒除难关。”

言下之意是并不需要嘉波的插手。

“得了吧。”嘉波摆摆手,“谁不知道家族心里想的是什麽,怕失踪案暴露出去,匹诺康尼绝对安全的承诺遭到质疑,客流量极具流失,赚不到钱了呗。”

但他们都一清二楚,这个问题不能再拖下去了。

砂金之前曾告诉他,他们会在匹诺康尼重逢。

匹诺康尼的前身曾是公司的监狱星,因为一颗星核爆发,导致公司失去了这颗星球的控制权,家族和同谐顺势掌控了它。嘉波又不会忘记,砂金是公司的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匹诺康尼不就是一个不良资产吗?

那砂金为什麽会出现在匹诺康尼就有了答案。

公司和家族的恩怨都隐藏在水底,至少面子上还维持着最基本的和谐,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愿意撕破。谐乐大典开幕在即,嘉波猜测砂金一定也收到了邀请函。

“所以,你还在等什麽呢?我刚刚已经展示了我对梦境的控制力吧,”无论是漂浮,玫瑰还是改变相貌的目的都在于此,嘉波说,“由我来调查失踪案总比公司的使节到达,由他们撕开你拼命隐藏的事实要好吧。”

他面上的表情还挺遗憾:“要不是我对失踪案更感兴趣,看家族和公司打起来一定也很有趣。”

一直由着嘉波说话的星期日突然开口:“他们已经到了。”

嘉波一愣。

星期日补充:“刚收到酒店前台消息,公司的使节砂金,以及家族贵客星穹列车,都已到达白日梦酒店。”

他并非不愿意和忆者合作解决失踪案,而是对嘉波的立场秉承着怀疑的态度,既是这位大魔术师与公司高管的不和传闻已久。

“就在不久前,公司宣布接手耶佩拉星系,收缴了原本属于耶佩拉兄弟会的渡口和交通枢纽,泯灭帮的领土缩小,而星际和平公司的砂金先生也凭借此功绩升职。开拓领土原本是市场开拓部的职责,甚至因为此事,战略投资部狠狠地挫了市场开拓部的锐气,那位投资部的主管先生距离升任七人理事会也近了一步。”

“……哇哦。”嘉波呆呆地感叹。

“我该说什麽,不愧是橡木家主?这你都知道?你往公司里安插内应了?”

星期日摇摇头:“家族同谐一心,公司内部也不乏身处同谐的职员,更何况这本就不是秘密。”

重点应当是接下来他将说出口的。

“我曾听闻,耶佩拉兄弟会由砂金先生亲手捣毁,但其中亦有星核猎手和嘉波阁下的手笔。”星期日望向他,被这双金色的眼睛凝望,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

他说:“嘉波,你当真与砂金立场相悖,不死不休吗?”

“若是,为何要在耶佩拉与他联手?我又该如何相信你,相信你不会将匹诺康尼的失踪案细节透露给这位公司的使节先生。”

嘉波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居然会因为砂金陷入信任危机。

因为砂金??

就因为砂金,星期日便选择不信任他了!

“搞错没啊,我是被迫的好不好!”嘉波瞠目结舌,“公司通缉我,我可是公众人物,不想办法解除通缉令那以后怎麽办巡回演出?你以为我很想救砂金吗!你为什麽会觉得我们关系很好!?”

“……好吧我是想救砂金没错,但这和你现在对我的质疑没有关系啊!我只是想要砂金不会莫名其妙死去,要死只能死在我手里,要是莫名其妙就死了,那我们的宿敌关系岂不就是一个笑话。”

“果真如此?”

“拜托,你打听打听,我可是诚实的嘉波,什麽时候说过谎。”

嘉波诚恳地拍了拍星期日的肩膀:“小翅膀,我有我的想法,这你别管,你只要把失踪者的名单给我就行了,我保证不会向公司透露一个字。”

嘉波觉得星期日的忧虑简直无稽之谈。

就算没有他告密,难道家族就能瞒得住砂金,那可是砂金啊!他都能发现失踪案的端倪,砂金只会发现得比他更快。

对死对头的这点信心嘉波还是有的。

“说实话哥们,我对你们家族和公司的博弈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在乎失踪案,”这关系到他能不能找到黄泉,“报酬什麽的也好说,能让我登上匹诺康尼大剧院演出一次就足够,具体合作事宜稍后我的经纪人会联系你的。”

星期日的表情隐约有了松动的意思。

嘉波趁热打铁,他拿出了黑天鹅交予他的塔罗牌,这能证明黑天鹅早已成了他的盟友。

“现在匹诺康尼总共两名忆者愿意携手为家族排忧解难,机会只有一次,要珍惜哦。”

嘉波慢条斯理地说:“家族真的能解开困局吗,唯有忆者清楚,匹诺康尼的失踪到底是怎麽回事。”

美梦早就出了问题。

它不再是绝对安全的梦想之地,它只是汹涌大海中一个仅供站立的小岛,失踪的人被拉入了梦境的海水,再不施以援手,便会溺死在梦里。

“就像你派人保护知更鸟小姐一样,你也可以派人‘保护’我,”嘉波刻意在保护一词上多加强调,慢条斯理给出最后一击,他相信星期日一定不会拒绝的,“我们可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这样能让你无处安放的控制欲和疑心病消解吗,伟大的橡木家主大人?”

第89章 都说了我讨厌你

“啊,啊,”一声不满的发泄,砂金挑起眉,“果然家族会特地针对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入住酒店还得经过一道搜身的。”

“还不是为了你的基石。”拉帝奥道。

砂金眨眨眼睛:“可惜了,我身上什麽都没有,我告诉家族,这次是我代表公司的友好访问,基石封存在庇尔波因特,并未带入匹诺康尼。”

“他们信了?”

“不信也得信,反正从我身上,家族是一无所获。”

现实的白日梦酒店,酒吧一隅,是办理好入住手续的砂金和拉帝奥,以及以拉帝奥助手名义进入的波提欧正在闲聊。

公司想要回收匹诺康尼,而家族绝不允许,这一点双方都心知肚明。

砂金的任务是撕开一道足以让公司介入的口子,而家族不会允许这种事的发生,所以针对他的审查格外严格,可惜即使将他带来的行李翻个底朝天,连基石的影子都没看见。

基石是砂金身份的象征和力量的来源,对战略投资部稍微了解一点的人都不会陌生。家族的人不知道砂金将基石藏在了哪里,也就没有理由扣下他的行李,捏着鼻子也得认下他手中的邀请函,批准他的入住申请。

谁也不会想到砂金石交给了一个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巡海游侠手里。

“嗨,兄弟,这招高啊,”波提欧说,“怎麽说,现在就要把那块小石头还给你吗?”

“暂时不用,先放你这里吧。”

手机一阵响动,又是熟悉的APP。砂金低头摆弄了一会,再抬头便有了离开的意思。

他先是对着手机反光的镜面理了理头发,压下淩乱的鬓角,将刘海的弧度调整至完美状态,而后又从怀里抽出一瓶开封过的香水,对着半空喷了两下,任由雾状的香气落在身体表面。

顿时,消散于无的雪松气息又再次重归在身上,冷冽而又清新。

他将帽子重新扣在脑袋上,对着拉帝奥和波提欧挥了挥手:“先分开单独行动,我会进入黄金的时刻,如果察觉异常再汇合就好。”

踏上阶梯,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拥有无数客房的长廊某一间属于砂金的房间中。

那背影总觉得还带点迫不及待的兴奋,连波提欧都看得出来。

这位星际牛仔张了张嘴,尖牙反射澄黄的灯光,他呆滞道:“……这位砂金兄弟怎麽回事?”

拉帝奥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走去。

顺带回答波提欧的问题:“孔雀开屏。”

波提欧:“……”

少顷,梦境之地,黄金的时刻前最繁华的商业街道中央。

这里是整个匹诺康尼人流量最大的地方,拥挤的人潮堵住了道路两端,水泄不通。奋力往前挤便会发现,原来是一位魔术师正在宽阔的中心广场进行街头表演。

家族中也有专门负责演出的家系,游人只当这位魔术师也是其中的一员,游玩的过程中不需要任何思考,沉浸在每一场狂欢中便好。

当又一场纸牌魔术完美收场后,银白发辫的魔术师挥手一扬,扬起的微风如同麦浪层层拂去。

“愿你们度过一个美好的梦。”

一秒后。

“花瓣?”“玫瑰!是玫瑰雨!”“这也是魔术的一部分吗?”

无数纷纷扬扬的红色花瓣飘落,吸引人群伸出手去接,那梦幻而又浪漫到极致的玫瑰雨竟然不是幻影,触感和嗅觉都如此真实,迷醉的花香在人群中扩散。

而其中有人注意到魔术师一动不动,大胆地走上前,轻轻一推。

维持人形的衣物瞬间塌落,魔术师早就不见人影,从衣物中探出的唯有一朵泫然怒放的红玫瑰。

人群轰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无人在意的小巷,赢得热烈掌声的嘉波准备从另一端离开,然而他还没走出几步,便发现那里有人在等着他。

他疑惑地歪歪头,眼里倒映一朵盛放的玫瑰。

握着玫瑰花茎的那只手修长,关节分明,指腹还带有难以察觉的茧。这只手连带着它的主人都很熟悉,嘉波的视线从玫瑰挪开,一点一点向上探,从宝石戒指,到领口,又透过茶色的平光墨镜注视那藏着微微笑意的眼睛。

“砂金?”嘉波叫出那人的名字,盯着砂金看了好半天,快要把他盯出一个洞。

他狐疑地说:“怎麽感觉你哪里不对。”

随后,恍然大悟。

“果然升职的男人精气神就是足,”嘉波懒懒地张口,“这其中还有我的功劳,你打算怎麽感谢我。”

“借花献佛。”砂金没有收回递出玫瑰的那只手。

嘉波片刻失语。

他看了看花,又看了看献花的人,冷哼一声:“你当我瞎吗?这分明是我刚刚用来变魔术的玫瑰!”

用他的花来送给他,将白嫖贯彻到底,砂金是不是在耍他玩啊!

“噗!”

“你还敢笑?!”

“别生气嘛,亲爱的,”砂金折断玫瑰的花茎,将花朵别在嘉波的领扣,“对不起,让我请你喝一杯吧,权当我的道歉。”

“这还差不多。”

嘉波没有拒绝。

匹诺康尼有很多传闻,据说梦中的白日梦酒店有一家隐藏的惊梦酒吧,那里有匹诺康尼最好的美酒和调酒师,可是嘉波不知道它的位置,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砂金带进商业街尾端的一家酒吧。

舒缓的音乐隔绝外界的喧嚣,他们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入座。砂金注意到同样有两个猎犬打扮的人跟着进入,佯装不认识的样子,跟着在隔壁的空桌落座。

“呵,几天没见,怎麽还有小尾巴跟着你?”

嘉波回头看了一眼:“哦,你说这两个猎犬啊。”

他无所谓地拿起酒水单一行一行看:“我和家族说好了,要在匹诺康尼大剧院演出,他们两个是来给我这个大明星当保镖的。”

“你还需要保镖?”

“对啊,怎麽啦,不行吗,这可是家族的好意我当然要接受啊。”答应了星期日不会将失踪案的线索透露给砂金,嘉波就一定会遵守。他眯起眼睛,“毕竟我可不像某个人,不打算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可是遵纪守法好公民。”

砂金只是笑。

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反倒是提醒嘉波少点些度数高后劲大的酒,这个家夥的酒品可不怎麽样,匹诺康尼可不是他的地盘,要避免喝醉闹事的风险——上次喝醉后发生了什麽心里没点数吗。

“哦哦哦。”嘉波一边敷衍,一边叫来酒保,把酒水单的高度数酒精含量的饮品全都点了一遍。

答应的承诺必须做到。

嘉波想。

很快,砂金就会知道藏于水面下的匹诺康尼失踪案,但至少不是现在,不能让身边这两个猎犬知道,事件是从他口里透露给砂金的,某种程度上嘉波向来是一个守信的人。

但砂金太聪明了,猎犬又盯得很紧。嘉波深知这点,他一时没想好到底是该向砂金传递情报还是向星期日表忠心。

好烦啊,早知道他就应该在砂金递来玫瑰的时候拒绝。

他怎麽就没拒绝?

再懊恼都晚了,调制的酒水一杯杯端上来,铺满了一桌,高浓度酒精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嘉波还要死死盯着酒液发呆,等到砂金叫他的名字,一汪熏制后的春水默默凝望着他。

砂金失笑:“不至于吧,黑卡都给你了,还要为了宰我一顿把酒水全点一遍,你又不能喝。”

“我会放过每一个宰你的机会吗?”

嘉波勾了勾唇角,春水快要在眼里化开,朦胧摇晃的灯影里只能看见他高扬清晰的下颌线。

“别喝这麽多,好不好。”砂金放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哄他。

下一秒,嘉波打了一个响指,无形的傀儡丝便紧紧地束缚住对面的人。哪有说好要请客喝酒却又拦着的道理,这里是梦,梦里的酒精不会损害现实的身体。

他挪了一下位置,端起酒杯往前一晃,刺鼻的味道便和砂金的香水混在一起,说不清是酒精使他沉醉,还是雪松使他清醒。

就要喝就要喝。

不同品种的酒类下肚会加剧醉酒的概率,很快困意便席卷了大脑,酒精阻断了神经信号,整个人都变得昏昏沉沉的。

酒清了不到一半,桌面大大小小的酒盅堆砌在一起,起初嘉波还把头搁在桌上,后又嫌弃酒精的味道,挪动着将头搁在砂金肩头。

他的酒量才没有砂金说的那麽不堪。

他没有醉!

眼睛闭上是为了休息,即使在迷蒙中嘉波也下意识选择了一个令他安心的地方。

砂金叹了口气,他还有什麽不明白的,嘉波什麽都没有透露,但这一堆酒就已经向他表明了,嘉波和家族的话事人达成了交易,所以宁愿喝醉都不能和他说出一分一毫。

无需言语,嘉波就已经向砂金说出了需要他知道的东西,至于详细的内容,知道方向后他自己会去查。

一根傀儡丝束缚不了他太久,现在正确的做法应当是买单立刻走人,抢在家族解决之前挖掘出他们不愿意让自己知道的事。

但是砂金没有动。

他叹了口气,随即呼吸变得深长。

嘉波其实长了一张乖巧的脸,眼睛很圆,眼尾纤长,像是鸟雀的尾羽微微上扬弧度,又像是笔锋由浓转淡消逝在冰雪垂落的阴影里,恬静而又安详。可他一旦睁开眼,笑起来,那股宁静隽永的气质又被活泼瞬间打破,看着他,就仿佛生命的气息跃动着扑面而来。

他的防备很深,又似乎从不设防。

“……砂金,我讨厌你。”

“为什麽讨厌我?”砂金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挪走嘉波的脑袋,尽管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倒在自己身上。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看,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说着,他打了一个响指,一顶黑色的高礼帽出现在手中,和嘉波常备的是同一款式,唯独装饰的宝石更加奢华美丽,他的心上人总是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帽子上足以买下一个星球的蓝宝石是砂金的库存,是在拍卖会上碰巧遇见的,砂金买下它唯一的理由就是它会让自己想起一个熟悉的人。

他的眼睛比蓝宝石还要通透。

砂金把帽子扣在嘉波脸上,羊毛质地柔软又舒适,嘉波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懵懵懂懂地将帽子转了一个方向,露出耳朵上同样由砂金送出的坠饰。

恍惚道:“你面热心冷,你看,虽然说是要给我带礼物,其实你只是想用你的东西入侵我的领域,手段很熟练嘛。”

“下次该给我买衣服了。”

砂金没有说话。

“……不说话了吧,沉默就代表你的确有这个想法。”停顿了一会,嘉波似乎终于觉得酒喝多了有些难受,哼哼唧唧地将吐息喷到了砂金领口,喃喃道,“好热啊……”

“你喝醉了。”

“我没有。”嘉波皱眉。

他的意识开始在波浪里沉浮,几乎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一瞬间他像是忘记自己刚刚说过的讨厌,忘记指责和与星期日的交易,还有旷日已久的针对和敌视,他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了砂金怀里,额头贴着脖颈,鼻梁之上就是下颌线,他只能看见唇线逆光投射下来的阴影,那会让他想到一座有待征服的山峰,又或是一种来自宇宙深处的渴求。

但是不能。

人之所以区别于野兽,就是因为人有不可突破的底线。

嘉波已经忘记了缘由,或许这来自于一段早已丢失的记忆,他记得自己曾经许诺过,亲吻只能留给自己爱的人。

“我讨厌你。”他再次强调,呢喃的声音已经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清明。

然后慢慢地挨过来,呼吸与唇齿交融在一起,柔软温暖的气息从耳畔慢慢下移,到了紧绷的的下颌线,嘉波离得极近,他能看见砂金的喉结上下耸动,轻轻地笑了一声,而后身体连带着向前。

酒吧吵闹喧嚣,远处还有两双眼睛隐隐注视,但砂金已经什麽都察觉不到了,一瞬间血液逆流,往两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涌。脖子和手臂变得火热,触觉集中在嘴角一端,他处变不惊的眼睛微微圆睁,眼里倒影着嘉波轻颤的睫羽。

——那是一个一触即离的吻。

亲完了,那个惹了祸的小恶魔还要笑着逃跑,尾音拖长:“管他的,反正是在做梦,又不是真的……”

恍惚中,砂金好像冷笑了一声。

但嘉波已经迷蒙到看不清黑暗中那张熟悉的脸,砂金眼神的变化,如同抓住猎物前的蓄势待发,他都看不见。他只能闻到浓烈的酒精,也许酒精也麻痹了砂金的大脑,才会让他接下来的动作变得更加不可理喻。

嘉波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地将他往前拉,压住了他无效的挣扎,束缚住他沉重的双手,用于制服的傀儡丝已经全面失守,他只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拉近,但他随后便一点反抗的心都生不出来,意识连同身体一起沉沦。

砂金加深了这个吻。

第90章 从接吻开始打架

一瞬间,嘉波只感受到了唇齿间的灼热,酒吧的吵闹喧嚣,胸膛的心脏轰鸣,都在离他远去,他什麽也听不见,什麽也看不见,砂金的力气大到像是对这个吻有什麽执念,手掌牢牢地锁住了他的后脑,或许他们本就该合二为一,或许他们就应当骨血相融。

气音是破碎的,从交缠的鼻息中断断续续地流露出来,砂金俯身抱住了他,那顶镶嵌了蓝宝石的帽子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嘉波,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

“你不讨厌我。”

不,我就是很讨厌你。

但他没有回答,意识沉进了黑暗而又甜美的海洋,是一片从来没有人深入过的宁静海域。他用尽力气,又或者本身就没有力气来回应这个吻,唇舌像一条随波逐流的小鱼,被温柔地包裹住,牙齿是仅剩的武装和武器,磕碰在一起后又激起下一轮汹涌的战意。

过了一会,他懵懵懂懂地听见了砂金的轻笑:“嘉波,你吻技好烂。”?

于是原本平静的海域掀起了滔天的海浪,嘉波睁开眼,他看见宿敌在眼前放大的脸,看见脸颊细微的汗毛,还有自己在他眼中脸颊飞过被酒精染上的一抹酡红。

意识立刻清醒了。

嘉波皮笑肉不笑:“你说谁吻技烂?”

“你啊。”砂金回答。

他承认自己的确没有什麽感情经历,但这也不能是砂金嘲笑他的理由!是男人就不能说菜,难道砂金他自己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嘉波冷笑着与他对视,下一秒,数根傀儡丝便攀附上砂金的四肢和躯干,将他锁得死死的。家族忌惮公司,能被家族顺利放入梦境,砂金身上一定没带基石,没有基石的砂金在嘉波眼中就是一只能被随意拿捏的小人偶。他闪电后撤结束这个吻,再用手钳住死对头的肩膀。

阴森森地说:“你是把我和谁对比过才得出我吻技烂这个结论,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在谁身上练习过所以觉得自己比我强了?”

砂金想了想,歪头:“你猜?”

“去死吧!”

一个拳头朝他袭来又被砂金低头躲过去,不知何时一枚筹码出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中间,砂金快速地尝试解开身上的傀儡丝,他和这东西战斗的次数很多,远比常人要了解它的特点,没有基石他也是一个存护的命途行者,调用一部分力量也是可以的,没花多少时间便解开了几条。

又翻身躲到桌子底下,挡住嘉波踹向他的一脚,这一脚没有留情,即使梦境削弱了大部分痛觉都依旧能感受到疼痛。

砂金不自觉地后仰,身体撞到酒桌的支撑架,连带着桌面的酒杯也在叮叮当当地晃荡,酒液洒满一桌,顺着边缘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这快要打起来的动静实在太大,即使是角落也开始吸引酒吧内大部分客人的注意力。名义上保护嘉波的两名猎犬到现在为止脑袋都是懵的,他们看见传说中两个关系超差的大人物相约喝酒、亲吻,现在又大打出手,一时也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但无论如何维护治安都是猎犬的职责,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看见了眼中的无语。纠结许久后其中一名猎犬站了出来,挪到距离僵持战场三米外的安全距离,小声说:“两位客人,未免损害公共财产和影响酒吧生意……要打请出去打。”

他原本想说的是请你们不要打了,但是他不敢,将要说出口的话在嘴里一转,说出来就换了一个意思。

嘉波和砂金对视一眼,立刻气势汹汹地往外走,其中尤以嘉波的脸色最恐怖。

他几乎是瞬移一般抓着砂金的手飞了出去,在半空不会被家族问责的地方和砂金交手。和他相比,两名猎犬动作显得慢了不少,他们推开椅子向外走去,只能追逐着背影听见击打和碰撞的激烈声响。

中间差了不过短短十几秒,等到猎犬们冲到开阔地带时,铺满天空的扑克如同雨水纷纷落下,间或夹杂几枚筹码,落在地上打着旋滚落,再化为随风而散的幻影。

只剩下嘉波一个人落在这雨中央。

“额,另一位先生呢……”猎犬问。

嘉波眉毛一抬:“他走了啊。”

“您不是要和他打架吗?”

嘉波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了:“我是来查案的,不是来专程找茬的,他想要走,我难道还得必须拦着吗?要打下次见面再继续打咯。”

“……”总觉得传闻中的死对头是一种比想象中还要难理解的关系。

无论猎犬还想再说什麽,嘉波都不准备再在这浪费时间,他本来就是调查其中一名失踪客才会出现在商业街中央表演魔术,中间发生的不过是一些短暂插曲,现在他又返回商业街,准备继续按照星期日交给他的名单按照失踪顺序挨个调查。

繁华的商业街客人迎来一波又一波,回到中心广场,现在已看不到为街头魔术驻足停留的客人,只看得见一名穿着华丽礼服的魔术师蹲下身,似乎正对着地面发呆。

“布利丝忒,鸢尾花家系的侍者,失踪时上报正在商业街中心广场为游客表演,和同事提过一句要去角落休息,随后再无音信。”嘉波自言自语,“在人流量极大的商业街也会失踪……”

从忆者的角度他愈发确信匹诺康尼的梦并不稳定,梦境外还嵌套着另一层梦,以吞噬的手法将失踪者吞到另一层梦中去。

但问题是,另一层梦挑选的机制是什麽?就像获得了家族的允许才能进入匹诺康尼,那要满足什麽条件才能进入另一层梦呢?

“看来你和那位橡木家主的交谈很顺利。”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黑天鹅,嘉波继续专注地盯着地面,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思考还是在发呆。

黑天鹅原本留在现实的白日梦酒店,进入到梦境一定是有需要他知道的情报,嘉波勉强将视线移开,问:“你来是想要告诉我什麽?”

“我碰到了一个牛仔,和他闲聊了几句。”黑天鹅简单地叙述,她并未提及波提欧的名字,说,“他说他是一名真正的巡海游侠,而那位黄泉小姐是顶着游侠之名的伪装者,得到他的允许,我检查过他的部分记忆,这名牛仔说的是实话。”

嘉波的眉毛都快皱成一团:“那黄泉到底是谁?”

“谁知道呢,”黑天鹅和缓的语调未变,“我曾经看过她的记忆,发现她的记忆是一团早被侵蚀的黑海,充满了死亡和茫然的阴影,多看一眼都会陷进去。”

无论黄泉是谁,都不会影响现在必须要找到她的局面,嘉波暗自将这件事记在心里。

“那嘉波你这边有进展吗?”

“还没有,”虽然失踪人数已突破三位数,不好的传言开始在游客中蔓延,但梳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事发的速度,星期日交给嘉波的名单只有猎犬整理出来的几十份。

几十份失踪人员的信息通过忆泡同步给黑天鹅,嘉波沉声,“这几十个受害者性别、种族、身份、年龄、失踪的地点都不一样,有的是游客,有的是家族成员,有的失踪时在工作,有的在看电影、购物或者是别的游乐,暂时还没找到共同点。”

信息的记录和传递对黑天鹅来说并不困难,她很快消化完这些名单,但很遗憾地是,她也和嘉波一样,没能找到失踪者的共同特征。

没有共同点,就意味着另一层梦的吞噬机制还在继续,他们根本连防御的手段都没有。

“好在猎犬传来了最新的消息,”嘉波用视线指向一直跟随他的两名猎犬,“据说失踪的人数暂时止住了,不再上升,目前维持在两百人左右。这个数字家族竭尽全力能暂时瞒住,同时催促我们尽早将失踪者全数捞回来。”

“勉强算得上一个好消息。”黑天鹅道。

随即,她话锋一转,提及砂金:“我也曾听闻你和那位公司总监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关系,谣言果然不可信,今天一见,你们关系好得出乎我想象呢。”

嘉波的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我们的关系差到必须死一个。”

他都开始喋喋不休了:“砂金是一个花花肠子能绕宇宙一圈的自大狂、赌徒和疯子。虽然他的审讯技术很好,总能获得想要的情报,在赌局上几乎从未输过,比起武力,他更喜欢用赌局和利用玩弄人心……这怎麽能算一个好人嘛!”

黑天鹅一直在倾听,果然一提及死对头,嘉波的语速都变得快多了。这应当是一种好的变化,比起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孤独,现在这副染上烟花的凡人使得他更加鲜活。

“我怎麽觉得你说的都是那位砂金先生的优点。”黑天鹅故意逗他。

“才不是啊!”

下意识地,嘉波摸了摸右耳,宝石冰凉的触感显得格外沉重。在此刻他收起了刚才那副仿佛天真而又容易上头的姿态,他是欢愉的行者,是记忆的前任忆者,他对事物总有自己独特的见解,有时,很多想法并未说出口,而是藏在心底。

“砂金……他有时克制,有时疯狂。”嘉波的表情平静而又认真,摘下了这枚一直携带在身边的耳饰,坠于白钻下的蓝宝石仿佛控制傀儡的枷锁。

他知道了,这是一枚定位器。

否则为什麽砂金能知道他在梦境里的位置,还能在魔术表演后准确地找到他。

“他的运气很好。”

耳饰握在掌心,嘉波和黑天鹅并肩行走,走出这条繁华的街道,依靠在栏杆隔着漆黑深空遥望远处剧场。

嘉波轻声地强调:“是出乎意料地好。”

随后,耳饰轻轻一抖,从掌心坠落,它没有声音,像是一片羽毛一样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天鹅见他这副毫无波澜又莫名专注的表情,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她忽然意识到了什麽:“你喜欢他。”

“不,我不喜欢。”嘉波否认。

可是这直接中参杂着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茫然,说是思考更多地是困惑。他站在路边,看着行人走走停停,看着远处匹诺康尼大剧院如同波浪闪耀的荧光,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值得他去做的事情,他的世界那麽广大,而他又那麽渺小,如同蜉蝣之于天地,而喜欢这种感情实在离他太远了。

没有人教过嘉波该如何去爱一个人,他贫瘠的知识全都来源于别人的记忆,书本的只言片语。

人类的喜欢总是拥有来源,或许是救命的恩情,或许是一个不经意的回眸、一起看过的晚霞、一个温暖的拥抱,总之一定能找到喜欢的开端。

但是他对砂金没有。

没有开始,就不是喜欢,没有参杂多余的情绪。

尽管嘉波站在路边,从初见到亲吻,从发丝到足尖,漫无边际地回想起无数画面。

他站在原地,想了砂金足足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