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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所以哥哥会想接近拉帝奥,是因为他在二十年后是你的朋友。”

“嗯。”

“那、那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说我是奴隶,说我背叛了你,这都是因为——”

从此时开始,刻意区分的,被遗忘的那一个人从意识的深处冒了出来,金色的头发,还有那双像梦一样的眼睛都与卡卡瓦夏重合,即使嘉波不愿意承认,他也不想面对。

恍惚间,梦破碎成了泡影。

雨势渐起,滴答滴答的水声从门框传到屋内,嘉波伸出手,落在了卡卡瓦夏铺满细软发丝的头顶:“是的,卡卡瓦夏,你没有想错。”

“星际和平公司高层,不良资产清算专家砂金,就是二十年后的你。”

第46章 希望明天是晴天

“卡卡瓦夏,你就是砂金。”嘉波说。

那个挂在嘴上的死对头,从第一面起就互相看不顺眼,用一击把哥哥捅了对穿,让他掉进了时空裂缝,从属于他的时间落入荒凉的茨冈尼亚。

其实早有预料了不是吗?

卡卡瓦夏的记性很好,他记得嘉波来到这个世界的荒谬方式,还有他去而复返再次见到他时脱口而出的“小砂金”,当时他还以为是嘉波认错了人。

现在看来,不是嘉波认错了,是他们遇见的时间是错的。

“唉,”嘉波很无奈,手指抹去了卡卡瓦夏眼角的一滴水,“怎麽又哭了,我认识的砂金没这麽爱哭啊。”

“你等等。”

说完拿出了手机,右上角的电池图标变成了红色,这是电量不足的标识。嘉波不在意,他打开了相机,对着卡卡瓦夏通红的双眼和鼻子,拍下一张珍贵的照片。

照片是通过数字信号能够恒久保留的记忆,卡卡瓦夏很乖,被留下了这样的记忆,他也仅仅是把头抵在嘉波胸口,抓皱他早就晕染得一塌糊涂的白衬衫。

“哥哥,对不起。”卡卡瓦夏说,“是我让你来到这里的。”

“你知道就好。”嘉波低声回答,用哄孩子一样的轻柔语调回答他。

大砂金的罪恶就让小卡卡瓦夏来偿还,嘉波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因果报应,他说:“为了弥补砂金犯下的错,接下来的事情你要帮我,一个伟大的魔术表演除了魔术师本身还需要助手,那个人是你,是拉帝奥,还有奥罗拉和埃德温。”

都是四个关系和他最亲密的小朋友。

他将要表演的是埃维金人的消失又复现,观众就是命运本身,难度就在于怎麽同时让在场的所有人参与进来,为此他才制造出了那麽多傀儡——作为混淆视听复现的那一部分。

其实没有卡卡瓦夏他们也可以,嘉波想,他可以自己理顺全部流程,就和以往的每一次巡回演出一样,他一个人就够了。

然而,卡卡瓦夏说了一声好。

他抽泣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无端想让人欺负他的感觉,让嘉波觉得一定要拍照留下纪念,也觉得用这种事情哄哄他也不错。

——只是,别再哭了。

“我想当哥哥的助手。”卡卡瓦夏说,“不用请求我,我答应过,要当哥哥的奴隶,当奴隶就是为你做什麽事都是应当的。”

所以,不用哄他也可以。

他果然逐渐停止流泪,转而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向嘉波,像是指责:“你忘了吗?”

“……没有。”嘉波顿了顿,“这种事情我怎麽可能忘!”

玩游戏输了的卡卡瓦夏要给嘉波当三百年的小奴隶。

说是三百年就是三百年,少一年,少一月,少一天都不行……

埃维金的部落像是星星一样散落在茨冈尼亚-IV各处,河谷这一处部落总计二百九十七人,在三天后,将有二百九十六人死于卡提卡人的屠刀之下。

这是来自艾利欧的预言,也是砂金的过去。

嘉波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部落里的其他人,他一点也不想说,光是告诉卡卡瓦夏和拉帝奥都让卡卡瓦夏抑郁了两天多,拉帝奥更是从那天起就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他就是冷着脸,和卡卡瓦夏一起合作,把制作好的矽/胶/面/具贴在尸体上,再为它们戴好假发,假发的材料也是嘉波从公司的库房里偷出来的,触感和纹路都很劣质,凑近了看一眼就能认出这不是真正的头发。

气压很低,嘉波都弄不明白,这一切和拉帝奥有什麽关系,他不是埃维金人,来到这颗荒星无非是为了增长见识,卡卡瓦夏还能说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灾祸而恐慌,但拉帝奥,

他其实可以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去。

但他没有。

宁愿带着一个废弃的劣质矽胶头套也不愿意看他一眼,跟他撞见的话转头就走,同一个饭桌也故意错开饭点,话更是不会多说一个字。

他生什麽气啊!

嘉波搞不明白,人总会因为生命的消逝而共情感到伤怀,因此他都没让他们看见生命消逝的画面,只是帮忙贴了贴面具,那些血腥的残忍的,可能会引起过度反应的情景都刻意地不再去提,就这样拉帝奥也要生他的气吗!

是他们两个自己偷偷闯进来的诶!

不理解,所以嘉波也生气了,他决定在卡卡瓦日之前也不要和拉帝奥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他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简略压缩,告知了奥罗拉和埃德温,他们两个的反应和卡卡瓦夏简直如出一辙,奥罗拉当场落泪,埃德温钻到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呆。

关乎命运的时刻需要时间安抚情绪,嘉波能理解。

这几天卡卡瓦夏打起精神忙着安慰两个人,每到夜晚来临,床铺总是显得空荡荡的,即使往常也不过是多出了一个孩子的位置。

入夜。

嘉波闭上眼睛,一眨眼便进入了梦境。

他总是困倦,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要更加疲惫,或许是干涉的惩罚在逐步接近他,直到终有一天会陷入永恒的沉睡。

即便是睡着了,梦境也并不甜美,每一晚每一晚都会有如影随形的朗诵声钻进脑子,他们歌颂着日复一日相差无几的诗篇。

嘉波,嘉波。

命运无法更改,时光无法倒流,宇宙终有尽头。

嘉波,嘉波。

我们记录,我们删除,我们重塑,回到正确的时刻,一切都将重归正确。

[灾难来临忆者穿越重生自由背叛记录神明归去如来职责路途路途■■■■]

就算睡着了,嘉波也很生气。

吵死了,这帮隶属记忆星神浮黎的忆者一直在他脑子里叭叭个不停,他从来不知道忆者还组织了一个朗诵诗班,是学人家隔壁同谐星神的齐响诗班吗,还非要在睡觉的时候不停地来骚扰他。

希望星际法庭能管管这帮在他脑子里诗朗诵的家夥。

他再一次在梦里,和讨厌的忆者大打出手,但这完全没有意义,梦里发生的打斗就如同一朵花的消逝,一束光的升起,除了在心里留下痕迹之外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影响。

哦不对,还是有影响的。

纵使困得急需休息补充体力,嘉波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点燃了油灯,微弱的火苗被风吹得震颤,他站了起来,披上外套,夜间的荒星到了夏夜也总是觉得凉,好在现在是两场骤雨停歇的间隙,他不用在护着油灯的同时还要披上雨衣。

他坐在峭壁边缘,躺在湿润的土地上,明天就会因为衣服沾了污泥而被奥罗拉责骂。

对不起嘛,奥罗拉。

风吹起了他的额发,同时也短暂地吹散了厚重的层云,难得安静的一瞬,他望向天空,来自光年之外的星星带着属于过去的光,落在了此时的他的眼底。

星光无法跃迁,它们要一直走一直走,花费很多年,才能走到这片混乱的星域,也许等他看到时,发出星光的那颗星星早已死去。

一场盛大的荒芜。

嘉波想到了一个形容。

诗意到不符合他一贯的形象,大概是因为夜晚总会让人有一些找不到源头的纷扰思绪。

静谧的深夜,远处的河谷也沉入了黑暗,连篷车一起都被夜色吞噬,等到明天又会将它们吐进光亮的黎明,在这漫长的一夜,嘉波觉得大概不会有人和他一样失眠,然而他却听见了一个幽微的声响。

回过头,见一个蓝头发的脑袋直直地朝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居高临下看着他。

蓝紫发色的拉帝奥,好像夜晚的一团鬼火。

嘉波默默地爬起来。

单方面和他冷战的拉帝奥说了继空港库房以来的的第一句话:“以你的脑子我指望不出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干嘛,找我兴师问罪来啦?”嘉波垮起脸,“我又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

拉帝奥坐在他身边,他盘着腿,背景是黑掉的帐篷,卡卡瓦夏要安抚陷入忧郁的奥罗拉,现在应该和姐姐一起睡下了。

他想叹气,却不知从何叹起,说实话他和嘉波认识的时间不长,或许在嘉波眼里他们已经当了很多年的朋友,但在拉帝奥这里从科里米逃脱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可嘉波是一个足够鲜活的人,在脑子里切片分割再构想,足以让拉帝奥断定出他自由又自我的性格。

未来的自己一定给嘉波收拾过不少烂摊子。

拉帝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隐瞒了很多事。”

他有许多问题想问,放在往常,或许是更加敏锐的卡卡瓦夏注意到了嘉波的异常,但现在卡卡瓦夏被自己的情绪绊住手脚,这些问题只能交给他来问。

在库房的时候,嘉波有很多次停顿。

他说他忘了是怎样从天而降坠落到茨冈尼亚-IV来的,在说到玩游戏赢得卡卡瓦夏三百年奴隶人生时也有明显的僵硬,拉帝奥的记性很好,不需要提醒也能记得嘉波偶尔会说自己记性不好,会犯迷糊——他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

欢愉命途上的人很少说谎。

这应当是一种逼问,拉帝奥的眼睛是一种较浅的金红色,皱眉注视时总有一种沉甸的压迫感:“你说过,沉眠不是复活的代价,而是干涉的代价。”

当时思路被另一个震撼的事实覆盖,因此没能注意到这句话隐藏的意思,这几天冷静下来把当天发生的事情挖出来复盘,他才注意到。

“你没有否认复活也需要代价,所以,复活的代价……”

拉帝奥顿了顿,在一双明亮的眼睛中,询问道:“代价是记忆吧。”

“是啊。”

嘉波轻松地承认了,一点没有隐瞒的意思,只要拉帝奥问出口,他就能全盘给予所有答案。

“快乐的,轻松的,能让我觉得愉悦的记忆,都将成为我力量的养料,”嘉波笑着说,一点都不觉得沉重,“每一天我都过得很开心,我也努力地让每一天都过得不后悔,这样继续下去,我就能拥有很多力量。”

“每一次复活,我都会失去一段记忆,不过失去得并不多,你看,现在我都还记得你,记得你是怎麽从科里米被我和卡卡瓦夏绑架回来的。”

“……”拉帝奥觉得自己的身体像被灌入了水泥,沉重得连叹气都做不到。

“可能这就是你吧。”

他最后这样说。

当他还在正常时间线时,失去的记忆是随机的,可能是最近的一件小事,也可能更久远的一段回忆。当他踏入茨冈尼亚-IV时,记忆的消逝便是连贯性的——从他最开始自天空坠落开始。

为了避免因为失去记忆而引发差错,用照片记录生活是最基本的手段之一,嘉波早就养成了习惯,对他来说,手机里的照片是比三十亿的哀伤宝石更重要的事情。

他自顾自地低语:“这麽说来我应该想个办法把数据上载云端才行。”

“既然命运不可违抗,那就算你上载到云端,也会被不可抗的力量抹去吧。”拉帝奥道。

嘉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就在他琢磨要怎麽处理手机的同时,拉帝奥同时也觉得嘉波身上也有问题,他实在太过坦诚,问什麽说什麽,无论是穿越还是复活的本质都解释得太过详细,明明他都提到过二十年后他和卡卡瓦夏是一见面就互掐的死对头。

就好像嘉波笃定他就算说了,也不会影响到未来一样。

索性直接问,拉帝奥:“你直接告诉我没问题吗?”

“没有问题。”

“为什麽?”

嘉波做了一个鬼脸:“嘻嘻,不告诉你,等到明天你就知道了。”

我们记录,我们删除,我们重塑。

记忆星神下属的忆者,就好像一种在思想和梦境里传播的病毒,他们在嘉波脑子里整夜整夜地说话,说明他早就被忆者盯上了。

嘉波很熟悉这帮人,他们之中有一部分很狂热,认为为了宇宙的平衡,他们有权利挑选哪段记忆能保存,哪段记忆必须被删除。

整个茨冈尼亚星系,再加上零星科里米的人,说不定都在这段修正的范围内。

嘉波想,他还是不要告诉拉帝奥了,越是早知道这件事,就意味着忆者找上他的速度越快,他可不想演出还没开始,他的助手之一就被迫格式化,变成一个没用的拉帝奥。

现在的拉帝奥还是很有用的。

他越看越觉得那头蓝紫色的头发像是一团会移动的鬼火,听说在遥远的仙舟罗浮也有如同火焰的生物,只不过那种叫岁阳的生物火焰是绿色的。

没有拉帝奥的颜色好看。

更没有卡卡瓦夏的颜色好看,金色的如同太阳一般的颜色。

嘉波的脑子里又开始发散性导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眼里泛出的水光意味着他还是在和自己的困意作斗争。

拉帝奥怔怔地坐在原地。

半晌,他终于能沉重地叹了口气:“我没见过几个欢愉行者,从你身上意识到,欢愉命途的人大概都和你一样没脑子。”

“你这可就是地图炮了啊,”嘉波撑着脑袋窃笑,“阿哈从不欺骗你,阿哈从不抛弃你,阿哈从不让你哭泣*。看啊,欢愉的乐子神都这样,我们这些命途行者怎麽会是没脑子呢?”

“我们只是选择了一种绝对不会让自己后悔的路,因为欢愉,永远自由。”

嘉波抬头,望向天空,漫天的星辰坠落,坠落,坠到银河的另一面。

明天,就是卡卡瓦日,希望是一个不下雨的晴天。

第47章 和我一起登台吧

第二天,卡卡瓦日,骤雨再次冲刷了贫瘠的荒原,于傍晚时分停止,在慌乱的风吹开浓重的积雨云后,夜空突现一片蓝绿色的光晕,像倒悬的海浪,轻柔地拍打着坠于地的悬岸。

那是极光。

每一个卡卡瓦日,在风和雨都不再来临的时候,在陨石风暴短暂的喘息中,极光会照耀这颗星球,光像轻纱一样,消散而又凝聚,死亡而又重生。

埃维金人相信这是母神将慈爱的视线投入到这片土地,实际上,是茨冈尼亚-IV的混乱星域在这一天趋向于稳定,星星之间不再处于一个暴躁狂乱毫无规律的频率,极光便有了喘息的空隙,但即使和平下来,它们的弦振动依然是脆弱的。

科学家说,时间和空间是宇宙弦振动的一种表现形式。

破坏脆弱的弦,会将他带入一个新的时间线里,也许能回到原点,也许不能,嘉波不能确定,按照忆者们诗朗诵的内容,他猜是可以的。

极光点亮夜晚,他独自一个人在营帐里翻看手机上照片的备注,用缩成一团的姿势,宛若一个婴儿,据说能带来安全感。

“卡卡瓦日56天前,家,卡卡瓦夏穿女装,说要当我一辈子的小奴隶,有视频为证。”

“卡卡瓦日27天前,科里米,犹豫不决的拉帝奥,一定要狠狠嘲笑。”

“卡卡瓦日12天前,家,我晕倒了,卡卡瓦夏哭鼻子,眼泪差点滴在艾利欧身上——对了,艾利欧是星核猎手的首领,记得抓他换赏金。”

照片占据了手里大部分空间,成千上百张,每天晚上他都会把今天的相片整理出来,写上备注,留待以后温习。

一阵风吹过的声音。

“……你是,”嘉波有些疑惑,“卡卡瓦夏?”

嘉波翻了个身,抬起头,望向营帐的门口,卡卡瓦夏捧着洗好的衣服走进来,干净硬挺的布料挡住了他下半张脸,但能听见他的声音紧绷着,努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嗯,哥哥,”卡卡瓦夏说,“换衣服吧,我们该走了。”

到埃维金人反攻的时候了。

马甲套在衬衫外,再穿上外套,然后是披风,胸前用钻石珠链牢牢地系住两边的布料以防被风刮走,嘉波戴上镶嵌满宝石和纸牌的高礼帽,黑色的帽檐遮住了一部分视野,需要微微扬起下巴,才能让极光落在他的眼底。

好久没有穿过这套衣服了,嘉波想,在茨冈尼亚-IV,应该很少有他能表演节目的机会。

营帐的帘子被卷起,他牵起卡卡瓦夏的手,领他走出这间小小的帐篷。今夜过后,这个地方将不再是他的家。

“紧张吗?”嘉波问。

卡卡瓦夏摇了摇头。

但他的嘴唇依旧是紧绷的,像是被拉紧的一条弦,嘉波生怕在上台之前,卡卡瓦夏就抢先把自己绷断了。

“深呼吸,来,和我一起,深呼吸,我有没有教过你缓解紧张的办法?”

还没等嘉波说完,卡卡瓦夏就自行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赤铜币,硬币表面的图案已经磨损得圆润光滑。

硬币上抛,稳稳接住,在小朋友的手中滚落消失再出现,在一声击掌后,卡卡瓦夏往掌心吹了口气。

他松开手,手里已空无一物。

嘉波摊开手,硬币出现在他的掌心,和通路复杂细小的掌纹交汇在一起,泛着年华老旧的斑驳微光。

“原来我教过你啊,”他的声音微微透露出惊异,而后揉了一把卡卡瓦夏的脑袋,“小萝卜头你做得不错嘛。”

“嗯。”

卡卡瓦夏低低地应了一声,不再紧张了——他只是有些不开心。

有些事情总有预兆,即使卡卡瓦夏没能参与到昨夜嘉波和拉帝奥的剖白,他也敏锐地预料到了一些恐怖而无法避免的变化。

“哥哥,”卡卡瓦夏抬起头,注视着嘉波,他问,“今天之后,我还能看见姐姐吗?”

命运说,埃维金人除了被母神眷顾的卡卡瓦夏以外,都会死。

命运的巨轮会碾过奥罗拉,碾过埃德温,碾过帕莉夫人,和他认识的每一个人,即使嘉波说他会救下每一个人。卡卡瓦夏并非不信任嘉波,他只是惶恐,惶恐被拯救后埃维金的未来。

全宇宙都笼罩在既定的命运中,那埃维金人还能在宇宙中生活吗?

成千上万的,活着的或者死掉的,无数的繁星,会有一颗留给他们吗?

“不会了,大概。”嘉波回答。

果然如此。

卡卡瓦夏闭上了眼睛,任由嘉波牵着他走下山坡,走过雨水的洼地,走向河谷和枯树。

他尚未明白命运这个词汇的重量,就已经被它推着往前跑,按照既定的轨迹,向着不可知的未来狂奔。

过了很久很久,至少在卡卡瓦夏的认知里,时间在一条不可逆转的在线狂奔,睁开眼却发现到河谷的路只走了一半,他由衷地庆幸,希望这条路能走得再远一点。

“那今天之后,我还能看见哥哥吗?”他问。

“也不会了。”

“拉帝奥呢?”

“应该会回到他日常的生活吧。”

“这样啊,”卡卡瓦夏懵懂地拖长了尾音,是一种脆弱的平静,他笑了一下,紫色的眼睛试图眯成弯曲的弧度,“这种情况了,哥哥也不能哄我一下吗?”

“你这个小朋友的要求好多啊,”嘉波抱怨。“我都没让你来哄呢。”

小朋友没有被哄的特权,大魔术师才有,这是唯有嘉波认同的真理。

尽管这麽说,嘉波还是停下脚步,蹲下来,他的披风像暖炉一样捂住了卡卡瓦夏的心,他说:“我本来就不应该回到这条时间线,回到过去,这是一个小小的谬误。”

“现在,命运也要为这个谬误付出代价了,我们向命运宣战,像童话故事里的勇者一样向魔王宣战,拯救被困住的埃维金公主。”

但是。

卡卡瓦夏艰难地说:“但是,这不是谬误。”

他认为嘉波的话是错误的,想要改变他的想法:“这是奇迹。”

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悲观,或许以他八岁的年纪而言,命运和宇宙这两个概念显得宏大而沉重,超过了他的认知范围。卡卡瓦夏深呼吸,他抱住嘉波,就和从前一样,唯一不同是这次他抱得很用力,就像小偷拼命护住偷来的宝石,以至于动作太大扯歪了衣领。

两行刻在脖子上的星际语词汇漏了出来。

——奴隶。

——嘉波。

曾经,嘉波为了好玩也是为了嘲弄,用马克笔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模一样的印记,笔墨写在同样的位置,还留下了照片。这道痕迹没有留太久,差不多三天就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现在留下的纹身是永久的,字迹边缘还微微泛着红,这两天嘉波都没能见到卡卡瓦夏,他不知道卡卡瓦夏是什麽时候弄上去的,也不知道他为什麽一直藏着不说。

直到现在无法掩饰,卡卡瓦夏抓着嘉波的手,按在自己的侧颈,动脉在指腹下快速而稳定地跳动。

他按得很用力,拼命地想要证明嘉波的话是错的:“你的到来不是谬误,是奇迹,哥哥。”

绝对不是什麽荒诞的梦境到了该醒来的时刻。

也不是什麽命运的错误必须得到修正。

卡卡瓦夏觉得自己很笨,过去的几天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恐惧和慌乱,也许只有这种古老且愚笨的方法,才能安慰自己从直觉预感的茫然脱离出来,才能证明嘉波存在过的痕迹。

嘉波不会哄他,卡卡瓦夏能自己哄自己。

“魔术,是奇迹。”卡卡瓦夏说,“你也是。”

每一场表演都是魔术师创造的奇迹,他们现在要去做的,接下来要面对的,都是一次空前绝后的盛大演出。

卡卡瓦夏低下头,眼里是一滴悬而未落的水珠,他是一个爱哭鬼,没办法忍住不哭,只能在嘉波伸手拍他头顶的时候慌乱闭上了眼睛。

一声嗤笑。

嘉波感叹:“你想多了,我根本不是什麽好人。”

他不记得落进茨冈尼亚-IV之后的事,但记忆里穿越前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其实当初砂金带着一副扑克和那瓶万恶的记忆酒敲开他的房门,他说来打一个赌吧,如果你赢了,我答应你一个愿望,如果我赢了,你就立刻下船,不能从这次拍卖里带走任何一件商品。

他猜测其中有一件拍品对砂金很重要,应该就是哀伤宝石。

对他来说越是重要,嘉波就越想得到,反正他和砂金作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所以打赌的时候他作弊了,用傀儡丝改变了牌堆的顺序,再给砂金灌下了酒,他知道死对头的运气好得像是被幸运之神附体,也许这种方式能让他暂时不那麽幸运一点点。

后来。

后来的事情他忘得差不多了,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也喝了酒,也不记得赌局到底是输是赢,再有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拍卖会的开场之前。

他跟砂金之间就是这样。

越是渴望,就越是要争,争到最后头破血流,大打出手,有时候还会忘记一开始到底为什麽要争。

嘉波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能用好与坏定义的人,他就是他自己,但是对砂金而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卡卡瓦夏不能用这一件事证明他是一个好人。

“可是。”隔着水光,卡卡瓦夏坚定地望着他,“可是,哥哥,你就是很善良。”

“善良,强大,是我最想成为的人。”卡卡瓦夏说,“我会永远信任你,永远期待你,我不想让你哭,我喜欢你在舞台上的样子,即使,即使我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真希望你和砂金不是一个人啊。”嘉波说。

金色的细软发丝在手下变成一团杂乱的鸡窝,嘉波幽幽地叹息,他觉得就让茨冈尼亚-IV成为一场梦的泡影也不错,等到他回到原点,想来一切都不会记得了。

卡卡瓦夏紧紧地抓着嘉波的手,他抬起头,心里接受了即将到来的长别,他知道此时应该平静,应该镇定,却不知道现在心里鼓动迫切的是什麽。

懂事、乖巧、听话的卡卡瓦夏。

忧郁、悲伤、需要被哄的卡卡瓦夏。

在他愣神的时候,嘉波蹲了下来,他直视着那双小鹿一样澄澈而又颤抖的眼睛,与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对视,而后扯住了卡卡瓦夏的衣领,让他向自己靠近。

一个温柔的、鼓励的,像是蜻蜓点水的吻落在额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欲,仿佛是清风吹过一池春水,母神将他的恩赐再次落在了少年身上,驱散他的寒冷,消抹他的恐惧。

“好吧,是奇迹。”嘉波妥协了。

哄哄你,现在开心了吗?

“现在可以和我一起登台了吧。”

第48章 一切献给乐子神

河谷。

散落在各处的埃维金人今夜聚集在了一起,连年的讨伐和生存难题让这一族群的数量逐年减少,现在也不过几千人,一个河谷勉强能装得下他们。

黑衣人还没来。

人群有点躁动。

他们都带着武器,然而大多数武器在和平时期被称作农具更加合适——锄头、镰刀或者斧头,只有卡卡瓦夏所属的这个部落稍好一点,库房备有炸药,然而炸药还没有来得及向其他部落推广,现存的数目对于即将到来的决战也仅仅是杯水车薪,听说卡提卡人有氏族提供的车辆和精良装备,他们也迫切地需要黑衣人带着装备前来紧急支持。

“还没来吗?”

“应该快了吧,黑衣人不会失约的。”

“那就,再等等吧,至少在卡提卡袭击之前。”

这次复仇不是单方面的。

埃维金人大大小小的部落依照草场的位置散落在星球各处,他们有感于氏族和卡提卡人的联手,为同胞居高不下的死亡率忧愁,决心联合在一起。这麽多部落和人员的变化不可能瞒得过卡提卡人,他们肯定也早就知道今天埃维金人要发起总攻。

紧张是最容易传染的情绪,它在人群中扩散,让一支勉强保持镇定的队伍逐渐变得躁动。

卡卡瓦夏这一支部落的族长作为发起人,不得不站出来,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了枯树之下,任由茂密的树杈将倾泻而下的极光切成大小不一的碎光。

“同胞们……”

苍老的声音刚开口说出几个字。

砰!

一声巨响,随之而来是在极光中绽放的绚烂火花,焰尾劈里啪啦地响,它被人精心设计过,组成一张正在哈哈大笑的笑脸。

在紧张的氛围达到最高点前,枯树的树梢上出现了一个小男孩,他耳尖坠着一对璀璨夺目的蓝宝石吊坠,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来的话筒,设备老旧到说话间能清晰地听见持续不断的电流滋滋声。

“喂,喂。”卡卡瓦夏在试麦克风,“现在能听见吗?”

风将声音传得很远,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见。

“大家都在这里了,请不要担心,也不要着急,母神会保佑我们踏上正确的道路。”

卡卡瓦夏望着人群,出生以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麽多埃维金人聚集在一起,原本部落不足三百人,在河谷聚落而生也不显得拥挤,现在一下变成三四千,乌泱泱地站了一大片,篷车挡得严严实实,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人太多了,太多陌生的脸,他只能零星找到几个熟悉的面容帮自己稳定心神。

他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说:“作为本次行动的主持人,为了缓解大家紧张的情绪,我特地请来了响彻寰宇的嘉波先生,他将表演一场绝对精彩而又举世无双的魔术表演。”

“让我们欢迎,大魔术师——嘉波!”

决战前的时刻,没有人会有心思去看一场魔术表演,埃维金人的全副心思都被即将到来的生死存亡覆盖,纵使卡卡瓦夏说得再鼓动人心也没有,他们只觉得很烦。

“搞什麽啊?能不能看看气氛!”

“小朋友,现在是你们过家家酒的时候吗?”

“给我下来!”

“就是,快点下来!”

一阵高过一阵的倒彩声扑面而来,卡卡瓦夏却像早有预料,有人按耐不住想抓住他,但他却仗着自己的身形优势,爬到了枯树的最顶端,那些笨拙的大人根本够不到他的一丁点衣角。

只是型号老旧的麦克风还不支持蓝牙功能,依靠的是电线连接设备,线没有这麽长,卡卡瓦夏爬到一半就果断地把话筒往下丢。

然后被一只手准确地抓住。

“我说,老哥,别这麽暴躁,对一个小朋友你也这麽凶。”嘉波拍开最前端想要抓住卡卡瓦夏的一个埃维金人的手。

“你是谁?”老哥气势汹汹地问。

“我是谁?好问题。”嘉波居然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随后耸了耸肩:“刚刚的小朋友不都介绍了吗,我是嘉波啊。”

“人类的救世主,全宇宙最伟大的表演艺术家,大艺术家,大魔术师——嘉波!”声音随着扩音器飘到很远,“嘻嘻,你现在不知道没关系,很快你就会崇拜我了。”

说真的,他表现得很欠揍。

埃维金老哥也这麽想的,胸腔里堆积的诸如恐惧、紧张、焦虑等负面情绪被一下子点燃,在扛起镰刀与卡提卡人厮杀之前,他先来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大概这时候对他没有意见的也只有本部落的人,因为早就知道嘉波自由散漫的德性。

埃维金老哥瞄准嘉波的眼眶,一拳揍上去,然而等拳头有了击打的实感,他抬起头才发现,拳头击打的目标根本不是那个莫名其妙的魔术小子,而是坚硬而又沉默的树干。

嘶,好痛!

嘉波闪现到了一顶篷车顶端,身形飘渺如同鬼魅,没有人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或许这就是魔术师的诡秘手段。

他坐下,双腿盘膝,一手撑住脸一手举起麦克风:“到现在你们应该意识到了吧,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像是一个法官,对一群罪犯下达最残忍的判决,他轻飘飘地说:“黑衣人不会来了。”

“你们将独自迎接卡提卡人的屠刀,用你们的热血和身躯,去迎接不会到来的明天。”声音突然高昂,如同表演到达了第一个高潮,“但是没关系,嘉波会祝福你们,嘉波会保佑你们,嘉波会给予你们人生中的第二个选择!”

他打了一个响指。

下一秒,是引擎发动的声音,拉帝奥驾驶着唯一一辆吉普车,马力开到最大,从集市边缘疾驰而过。

车的尾部挂了一块巨大的篷布,是这几天四个孩子极尽全力拼凑出的,他们几乎买来并拆开了集市内所有的帐篷,再将它们缝合成这一张不透光,布料,足以笼罩整片河谷,将极光和星空隔绝在外。

只留下了内里的漆黑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嘉波是何时消失的,他再次出现已经是在篷布外面,在里面的不满爆发出来之前,他打下了第二个响指。

随之而来的是以河谷为中心,在篷车四周被奥罗拉和埃德温点燃的火焰,炙热得让篷布里的埃维金人出于本能往里缩成密集的一团,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尝试着想要脱离篷布的范围。

“好心提醒一句,”嘉波依旧举起麦克风,轻快又无情,“附近被我埋了足够多的炸药,出去,就是死。”

他才不管这群人对他是什麽想法。

他不需要屈服,也不需要感恩戴德,他需要的是这帮人听话,乖乖地成为他的提线木偶。

声音随之扩大,转而是高亢饱满的情绪:“这将是举世震撼的壮举,让一个人消失很容易,同时让三千多人消失很难,但是没关系,我可以做到!”

“请不要眨眼。”

虽然眨眼了也没有用。

大变活人这个魔术分为两部分,先是需要让人视觉上消失在观众的视野中,不能让其发现端倪,然后才是第二步,让这些人重新出现在舞台上。

现在是第一部分。

埃维金人是道具,四个少年是助手,他们都是舞台的一环,唯一的观众只有一个。

——命运。

命运不允许埃维金存在,那他们就不该存在,他们应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也找不到存在的痕迹。

哀伤宝石,出现在了嘉波的手中。

今天是卡卡瓦日,理论上空间最薄弱的一天,不仅可以让嘉波离开当前的时间线,也可以破开这个世界的壁垒,将这帮被命运抛弃的人送到另一个地方。

——他的故乡。

卡卡瓦夏是未来的存护行者,他行走在存护的命途之上,拥有一部分令使的力量,嘉波将这块石头放在他手心,同时让自己的力量在这块石头里游走。

卡卡瓦夏听见了风的声音,极光散落的声音,它们变得沉重,落进宝石,又从宝石投射到眼前的河谷。

而后,一个黑色的洞出现在了篷布之下,看不见尽头,也没有任何光线。

它转瞬吞噬了在场的所有埃维金人,尽管看起来不祥,但是没关系,存护的力量会保护他们,直到到达洞的彼端。

这就是魔术的前部分。

篷布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声音消失了,那些嘈杂的思绪,恐惧的低语,熟悉的或者是陌生的脸,都在这个世界不复存在。

卡卡瓦夏坐在嘉波身边,他望着那条漆黑的信道,喃喃地说:“他们都走了。”

“嗯。”

“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但是他们都还活着。”嘉波也看着信道开始发呆。

卡卡瓦夏觉得有点累,把头靠在嘉波的肩膀,疲惫让他的声音显得沙哑又干涩,他问:“哥哥,信道的另一端是哪里?”

“是地狱。”

有一瞬的静默。

看上去只有嘉波一个人觉得这个笑话很有趣,他哈哈笑了两声,而后在卡卡瓦夏的直视之中缓缓闭上嘴。

“好吧,”嘉波无聊道,“那是我的故乡。”

“一颗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星球。”

嘉波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他从醒来的一刻就具备了少年的身躯,星神的注视,命途的同伴,还有莫名其妙脑子里多出来的常识,他是一个人类,却缺少了人类从婴儿开始学习的过程。

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他也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去,只要借用一点点力量。

但是冥冥之中,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要回去。

嘉波,你不能回去。

“我回不去的地方,至少可以送别人去嘛。”他说,觉得这样对卡卡瓦夏算是一种安慰。

“接下来,对,还有接下来。”嘉波喃喃自语道。

他从篷布外面绕了一大个圈,以免自己不小心也掉到了洞里,那一切都会白费,毕竟那个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觉得自己总不会欺骗自己。

“奥罗拉,埃德温,你们也该走了。”他蹲下来,坐在地上,调用哀伤有一点累。

打开信道没有完全耗尽哀伤内的全部力量,还残余了仅剩的一点,最后全部都落在了奥罗拉和埃德温的身上。

这颗价值三十亿的宝石拥有数百年被诅咒的传说,据说每一代的持有者都会死于非命,嘉波觉得有点可笑,在某种程度上,这则预言在他身上也算是应验了。

它随意地被丢在了地上,被沙土任意掩埋,而后随着雨水汇集成的溪流逐渐流落到星球的角落,至于它的终点在哪里,嘉波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别的东西。

卡卡瓦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就像是雏鸟执着地跟随着长者,他的声音清脆,而又平淡:“哥哥,你的故乡,是一颗什麽样的星球。”

“我不记得了啊。”

他将收藏的宝石取出来,不值三十亿,但总比一则要命的诅咒要好,将火药和宝石都交给奥罗拉,有了这些东西,到了另一边,万一遇上困难也不至于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如果……”嘉波难得地失语了片刻,他想让这两个人向故乡传递他的平安,思考了半天,却不知道这则信息该传递给谁。

“算了。”他放弃了。

嘉波想,对故乡这个词并不抵触,想来在那里的人,在那里的神,都是很好的,留下的一定是温暖的记忆,才会让他现在选择将埃维金人全都送回去。

他勾起嘴唇,是一个不含杂质最纯粹的笑容,更改了卡卡瓦夏问题的回答。

说:“我的故乡,应该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吧,”

奥罗拉和埃德温也离开了。

嘉波深吸一口气,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拉帝奥不需要他担心,他自有能回去的地方,但是卡卡瓦夏已经没有家了。

“艾利欧,”他很郑重地叫了一声艾利欧的本名,“你说命运是可以抉择的,选择一条相对好一点的路吧,卡卡瓦夏就交给你了。”

他把手机也交给艾利欧保管。

“那我走了?”

“嗯。”卡卡瓦夏低声地说。

在嘉波只剩下一个背影的时候,卡卡瓦夏突然转身叫住了他,他向嘉波跑去,拉住他的外套,强迫他蹲下身体,靠近与他对视。

要对掌。

卡卡瓦夏伸出了手,一个属于孩童的手,伸展到极限也只是到嘉波的第二指节。

但他却执拗地抓住嘉波的手,在卡卡瓦的极光下,只听见他清脆稚嫩的嗓音:“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

嘉波闭上眼睛,一同低声呢喃。

“令你的血脉永远鼓动。”

“令你的血脉永远鼓动。”

“旅途永远坦然。”

“旅途永远坦然。”

“诡计永不败露。”

“诡计永不败露。”

身形交错而过的时候,卡卡瓦夏将一枚赤铜币抛上了天空,再接住时便落在了肩膀,他双手交叠,抱住自己,告诉自己。

不要害怕,不要回头。

“你知道吗,卡卡瓦夏,我其实很羡慕砂金和其他的石心十人,他们解放力量时会念一段非常帅气的台词,我给自己也想了一段,现在终于也有机会说出口了。”

魔术还没有表演完。

从有到无结束了,从有到无在此刻才开始,无数的傀儡被唤醒,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仅仅是卡卡瓦夏最初见到的三百具,而是近千具。

反正今天之后,茨冈尼亚-IV的记忆便不复存在,与其让它被忆者删除,不如作为养料,替换更多的埃维金人。

他迎着极光,向着地平线升起的火光缓缓向前,那是卡提卡人的铁骑和道具,将作为这场魔术最后的共演和道具。

上千道傀儡丝无声无息地抛出,连接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网络,嘉波升至高空,风令衣袖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庄重而低沉:

“我来上台,我来表演,我来嘲弄!”

“我任欢笑代替过往,愚弄狂乐,行游千面见众生。”

而后语调忽然轻盈,像是尾音随时会被吹散,飘渺虚幻的极光将他的身形染成了一道暗影,只能听闻他自己都忍不住的欢快笑声。

“——那就,一切献给乐子神吧。”。

黑泥向着避难所的人们奔涌,嘉波无助地伸出手,影子在离他而去,向着最脆弱也是最需要他保护的人类。

妈妈,今天本该由我保护的,会再度因我而死吗?

就在这时——

“我来押注,我来博弈,我来赢取!”

“我任命运拨转轮盘,孤注一掷,遍历死地而后生。”

“——一切献给琥珀王!”

黑泥杀死人类之前便被一道无形的高墙挡住了去向,在从天而降无数的筹码雨中,砂金抱住了嘉波,解放力量后的砂金浑身被铠甲覆盖,就连指尖也坚硬锐利到轻轻一划,就能斩断最坚硬的石块。

然而他只是温柔地抱住了嘉波,用最不会伤害他的力道,让他在怀里哭泣。

“嘉波,神爱世人,你不爱人,不必勉强自己。”

在安然地陷入昏迷之前,他听见砂金温柔的声音。

他说:“都过去了。”

那些苦痛和悲伤,失望和背叛。

都结束了。

第49章 一点点的后日谈

须弥,沙漠。

一滴泪滴落,没有被擦去,在脸颊留下一道蜿蜒透明的水渍。

嘉波闭上了眼睛,再睁开。

砂金抱住了他,像是抱住了一只坠亡地上的小鸟,冰冷的盔甲都有了炙热的温度,他们贴在一起,中间没有哪怕一点缝隙,心脏也诡异地开始同调。

扑通、扑通。

如同生命最原始的律动,给予嘉波片刻的喘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厚重,变得坚实,是砂金身上属于存护的力量顺着接触流到了他身上。

也许砂金比自己适合当一块沙漠里的石头。

砂金说:“冷静下来,我还陪在你身边。”

下方的影子被透明的墙封住了全部能流动的去向,砂金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类,嘉波知道,但他不知道砂金的厉害程度高到了这个地步,筑起高高的四面墙,像是一个容器,从四面八方把影子困住了。

影子像是岩浆一样沸腾,它在上涌,在奔流,上方的出口是它唯一能离开的信道,越过去,就能奔向最喜欢的人类。人类的欲望复杂而扭曲,他们能在一秒钟爱上一个人,也能在一秒钟彻底摧毁一个人。

影子最喜欢这种扭曲。

它爱人类,不像嘉波是一颗没有爱人之心的魔神,它想要紧贴,想要拥抱——再摧毁他们。

就在影子要越过去的前一秒,嘉波终于从砂金身上汲取足够多的力量,不再是之前脱力而羸弱的样子。赤王在体内刻下的封印是他与影子的纽带,顺着这条纽带,嘉波可以拉住脱缰的影子。

然后一扯。

将不甘的影子一点一点扯回到身体里。

“接下来,还有这个。”他望着倒悬的天空,流沙和风暴像是天空掀起的巨浪,一刻也不曾平息。

两人换了一个姿势,砂金从背后拥着嘉波,他举起嘉波的手,极度耐心地教导着,比教导学习魔术、学习情绪和表情还要严肃认真,但却很温柔。

坚若磐石的厚重力量不停地通过接触传递到嘉波身上,他抬起头,眼睛越过了风和沙,看见了云背后的苍穹和星空,而后举起手。

——倒流的瀑布,席卷的狂风,都从此刻开始渐渐消散,回到它原本的位置。

沙漠又重归平静。

然而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村落的建筑被彻底摧毁,泥瓦铸成的房子在影子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们没有被风暴摧毁,却在村民亲眼见证下,毁于从嘉波身上脱离的影子。

更别提失踪的大祭司,被掩埋的粮食和物资,说不定还有没来得及逃跑的人被彻底地留在了这片沙漠中。

“我……”

嘉波飘落在地,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他望向防风洞口的辛德。

恐惧和惊愕从他的眼里流露出来,于是嘉波知道,村民们对他的看法没有改变。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权力和人类生活在一起,还没来得及记住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喝到的肉汤,都随着这场风暴烟消云散。影子,还有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摧毁人类的生活,他从来就不是什麽人类与知识的魔神,他能带来的只有苦难。

“我想离开了,砂金。”嘉波说。

他扬起下巴,纤长的睫毛在水盈的瞳孔落下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哭泣。

顿了顿,嘉波又张开了口,他的本意是想询问砂金的想法,就算,就算他想要留下来也没有关系,人类是群体动物,砂金当然会想和其他人一起生活,这是天性。

那就又只剩下他一个了。

嘉波悲哀地想。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砂金什麽都没有说,甚至都没有给防风洞口的村民一个留恋的眼神,动作已经证明了他的抉择,收回铠甲的砂金露出了其下的真容,他没有一点表情,牵着嘉波的手,带着他往村落的反方向走去。

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烈烈风沙里。

流浪。

嘉波想,他要和砂金两个人去流浪。

沙漠广袤,如果沙漠容不下他,那还有雨林、高山和大海,北边有归离集的平原,一路向东,游过无尽的海浪,还有星罗棋布的无人小岛。

世界这麽大,总会有他的容身之地。

但在离开之前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大祭司打开了神庙的封印,放出了父亲大人的魔神残秽,现在魔神残秽被他和砂金压制回了神庙的坑洞深处。

净化魔神污秽需要漫长的时间,嘉波能做到的只有将这片局域封锁,但他又很苦恼,他会的只有赤王传承的封印阵法,这只传承不仅他有,赤王的祭司们也有,他不确定沙漠里是否还有幸存的祭司,也不确定会不会有人因为对赤王的狂热崇拜而二次打开这道封印。

好累。

当人类好累,不想再当人了,更不想当神。

嘉波被砂金背在身上,将额头埋进了属于人类的颈窝,再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眼前的麻烦。

走到神庙附近,砂金停了下来,他一张嘴就忍不住打了一连串的咳嗽。

“怎麽了?”嘉波关心地询问。

“没事,力量透支了,休息一会就好。”属于砂金的存护力量只够他在禁忌知识里支撑这麽久的,他顿了顿,转移话题,“你看前面,神庙的位置。”

在嘉波的设想中,即使魔神残秽被压回了无尽深坑,神庙的四周也应当被污染,沙子会被染成异样的颜色,路过的风也会变得灼热,人一旦接近污秽会有昏迷甚至死亡的风险。

——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片宁静。

眉头都扭在了一起,嘉波凝望着被沙掩盖一半的神庙尖端,他发现神庙周围已经打上了新的封印阵法,然而却不是他已知的任意一种。

新构成的阵法虚无飘渺,却严谨完整,牢牢地封锁住了神庙及其四周,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人误入其中。

在封印的正前方,有一只,小小的,绿色的生物,它有着区别与人类的模样,比起人形,更像是一株草,眼睛是草籽,头发是树叶,头顶还开有一株黄色的小花。

看见嘉波,那只只有他小腿高的绿色生物小跑过来,黑色的小眼睛望着他,一蹦一跳地说:“金色的那菈,还有新的巴螺迦王,兰利迦找到了。”

“……”嘉波看向砂金,轻轻地问,“你看见了吗?”

“什麽?”砂金茫然。

那就是只有他才能看见这个绿色小洋葱头。

嘉波没有说话,他不想再和人一起生活,但是小洋葱头明显不是人,由此都多了一份耐心,辨认出金色的那菈应该指的是砂金,新的巴螺迦王是他自己,兰利迦,应该是这个小生物的名字。

“兰利迦,你找我有什麽事吗?”嘉波问。

“千树之王,关心新的巴螺迦王,千树之王派兰利迦带来了保护巴螺迦的封印,还让兰利迦送来了这个。”

兰利迦踮了踮脚,将一封被梦境包裹,属于雨林的大慈树王的信纸举过头顶……

茨冈尼亚-IV。

一千具傀儡浩浩汤汤扑向了骑马而来的卡提卡人,这场战争没有胜者,无论活着还是死亡,最后都化作了一场冲天的爆炸。火焰会将一切证据掩埋,只留下一段冰冷的文本,一段新闻的报道,还有三个见证者。

卡卡瓦夏坐在山坡顶端,脚下就是能让他摔得粉身碎骨的深渊,他看着极光消失不见,大火在雨水中渐渐熄灭,姗姗来迟的黑衣人车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出现,几乎和黑夜融于一体。

“他们没有带任何武器,和哥哥说得一样,黑衣人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埃维金人的。”

早就清楚的事实,在实际面对时还会有无可避免的难过。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等待,按照嘉波留下的讯息,会有负责修改和删除记忆的忆者来到他们身边,忆者是星神浮黎的信徒,他们舍弃了实体,获得了能在梦境和意识之间自由穿梭的能力。

几乎在火焰消失的那一瞬,卡卡瓦夏就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带着白色的面具,穿着白色的衣服,在雨中仿佛一座没有五官的纯白雕像。

见卡卡瓦夏望着自己,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隔着面具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应该是一位年岁不大的少女。

她说:“你好,我是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

“我知道。”卡卡瓦夏说,“你是来修改我的记忆的。”

“诶?!”即使看不见脸,也能从语调中听出忆者的惊异,“原来你知道我啊。”

“听哥哥说起过。”卡卡瓦夏不太喜欢眼前的忆者,连带着记忆星神浮黎也不是很喜欢,“他说你们一直在他脑子里说话,不仅很吵,还会和他在梦里打架。”

忆者讪讪道:“……那不是,职责所在嘛。”

她是来负责修改见证者的记忆的,按照时间线而定,这个叫拉帝奥的少年不应该出现在茨冈尼亚-IV,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也不会有关于嘉波的记忆,他们的相遇都在很多年之后。

为了保护命运,忆者不仅会对记忆做出修改,还会对现实做出一定修正。

她的手落在了卡卡瓦夏的侧颈,准备抹掉他刻下的黑色纹身,然而只有这个卡卡瓦夏不允许。

祈求的目光闪动:“这个不能留下吗?”

“……按照规定,你应该在几年后才会在脖子留下奴隶的烙印。”忆者小姐老实地回答。

“可是,这个并不会影响什麽,不是吗?”卡卡瓦夏哀求道。

他还是一个奴隶,只不过提早了几年,不会对命运有任何负面影响。

忆者的手停在半空,很显然,她在艰难地思考,卡卡瓦夏的哀求让她动摇,开始思考在规则的范围内是否应该多保留一份人情。

最后,她妥协了:“好吧,看在嘉波的面子上,可以给你保留一半。”

奴隶。

嘉波。

最后能保留的仅仅是上半部分,卡卡瓦夏想,现在他是一个没有归属的奴隶了。

记忆的变化难以察觉,如果不是细加留意,卡卡瓦夏甚至分辨不出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回忆是如何淡出大脑,先是想不起细节,再是遗忘那人的脸,然后想不起他们的相遇,还有他的名字。

到最后,卡卡瓦夏忘记了他们曾经相遇过。

“这样,就算是结束了吧。”忆者的手离开了他的太阳xue。

而卡卡瓦夏抬头看了她一眼,他完全不记得认识这位装束奇怪的姐姐,试探性地询问:“你好,您是?”

“我是一个路人,不用在意我,再见。”

见大功告成,忆者挥了挥手便消失在了他的意识中,像是来时一样突兀,而后卡卡瓦夏眨了眨眼,他不再记得这位出现在视野中的忆者小姐。

他只是有点恍惚。

……好像,丢掉了什麽重要的东西。

黎明即将到来,遥远之外的天际已经出现了一抹刺目的炽白,点亮这片纷扰的雨幕。隔着雨水,卡卡瓦夏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位蓝紫头发的少年,他没有埃维金人的典型特征,与他而言只是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目光交错而过,什麽痕迹都没有留下,卡卡瓦夏和拉帝奥背道而驰,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现在,要去哪里?

卡卡瓦夏很茫然。

他的家人都死在了屠杀中……不对,他的家人都没有死,这点卡卡瓦夏很确定,虽然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姐姐,但是知道她还活着,胸腔里便不会有浓烈的悲伤……还是不对,他应该悲伤的吧?

就在对自己的反复质疑中,卡卡瓦夏走到了山坡下,他想找一个山洞或是峭壁躲起来,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直到雨停。

然后,他看见了一只猫。

猫,在茨冈尼亚-IV很难见到的生物,尽管老鼠很常见,但以老鼠为食的其他生物很多,猫在其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种,他们的皮毛难以适应风沙雨淋的气候,爪子也很难刨开坚硬的泥土。

尤其是,这只猫的皮毛是纯黑色的,看不清一点杂质,被养得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饲养过。

现在这只猫和他一起在山壁底下躲雨。

卡卡瓦夏想,如果这只猫愿意,他可以收养它,他们都没有家人了。

就在卡卡瓦夏试探性地往黑猫方向走的时候,他发现那只黑猫也看向了他,金色的竖瞳里是不属于一只野兽的灵动光彩。

“卡卡瓦夏。”艾利欧开口。

“……”卡卡瓦夏愣住了。

猫?

猫竟然会说话?!

他以为自己还没有从一场漫长而又天马行空的梦中醒来,就发现这只黑猫跳到了他的身前,用长满倒刺的舌头顺了顺前爪的毛,显得优雅又充满教养。

“我正在组建一只团队,”艾利欧发出了邀请,“你愿意来当我的第一个同伴吗?”

第50章 你是一个通缉犯

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天后,拉帝奥·维里塔斯教授终于愿意踏出房门,闻声而来的秘书慌忙地将咖啡和贝果递过去,还没抬头,就听见毫无倦怠的沉稳嗓音越过头顶。

拉帝奥吩咐秘书:“麻烦帮我预订一张前往黑塔空间站的船票,越快越好。”

秘书一愣,条件反射:“是要出差吗,教授?”

“不。”拉帝奥直接反驳,不满都快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了。

他向秘书强调:“不用报备,这是私人行程。”

三天前,伊格尼斯星舰被卷入了一场剧烈的磁场风暴。

好消息是,由于处理及时,船上几乎所有乘客及工作人员均得以顺利乘坐逃生艇离开出事的星域。

坏消息是,几乎所有人都逃离了,几乎。

下落不明的人只有两名,星际和平公司的高管砂金,和著名魔术师嘉波。

蠢货才会明知有危险还要强行搞事,风暴之前,这两个人分别管拉帝奥要了一份伊格尼斯星舰的布局,本着做人的基本原则,拉帝奥都向两人传递了“附近星域空间不稳定”的忠告。

他的初衷是善意提醒。

结果,全船只有这两个知道情况的人把自己陷进去了。

“……”当时听闻这个消息的拉帝奥心里顿时冒出一股邪火。

拉帝奥感觉很无力,他想骂人,但是他甚至不能向蠢货解释何为蠢货,因为两个应该挨骂的人都没办法老实站在他身前,只能压制住无奈和愤怒,把自己关进办公室,用一只笔,一叠纸,还有一台高速计算机,计算出磁场风暴有可能的落点。

这一算就是三天,现在,他带着自己的计算结果踏上了前往黑塔空间站的运输舰。

两个半系统时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塔空间站附近的蔚蓝星云突然迎来一阵没有规律的磁场波动,一道空间裂缝短时间迅速成型,在扩散的尘埃和金属粒子不自觉地被吸引之前,吐出异物,而后快速消散。

作为被吐出的异物,嘉波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动着他,在他的记忆里,前一秒他还在伊格尼斯星舰和砂金激情互搏,下一秒就被风暴吞噬,转眼出现在了这里。

他下意识想叫。

然而他忘了声音是不能在宇宙中传播的,严寒让他迅速失温,无氧空间让他觉得窒息,嘉波逐渐陷入昏迷,最后的念头还是在思考究竟要死多少次才能落进隔壁星星的大气层。

就在此时,空间站内有人发现了他。

高耸宽广的透明舷窗前,一个浅粉短发的少女发现了异样,她踮起脚,看见星云的边缘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白点,定睛一看后旋即尖叫:“窗外面有人啊!!!”

空间站内训练有素的救生队立刻行动,从组织人手到派遣救生艇离开空间站总计一分钟,他们将嘉波捞了回来,就像抓住一朵巨大的气泡,救生队捞到人后便迅速折返,将嘉波塞进了急救医疗仓。

黑塔空间站,天才俱乐部成员黑塔女士的私有物,具备全宇宙最顶尖的科研器材,研发设备,以及最先进的医疗修复仓。

最先发现嘉波的粉发少女围了过来,隔着医疗仓的透明玻璃,她能看见仓里昏迷的人。

胸口略微起伏不定,呼吸口罩将下半张脸隐去,脸上的冰霜逐渐融化,露出了苍白透明的皮肤,即使双眼紧闭,也不能掩盖他鼻梁和脸庞精致而俊美的线条。

三月七——发现他的粉发少女摩挲下巴,盯着嘉波的眼神灼热,如果视线有实体,嘉波现在身上已经被戳出了好几个洞。

“丹恒,”三月七扯了扯身旁青年的衣袖,“我怎麽觉得这人很眼熟呢?”

“这种搭讪方式很老套,三月。”

“不是啦,我说的不是这个。”三月七气得原地跺脚,“真的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

她想了半天。

终究还是旁边面无表情的冰山小哥替她做出了回答:“魔术师嘉波,刚结束环银河系的大型魔术巡演,据闻不久前失踪,而且现在公司——”

“对哦!”三月七一拍掌心,恍然想起,“就是星很喜欢的那个魔术师嘛,她怎麽说来着,非常敬仰嘉波大师可以从帽子里掏出宝石玫瑰兔子甚至一个螺丝咕姆阁下的高超手段,希望下次掏垃圾桶时也可以像他一样收获满满。”

“……”吐槽的点太多了,丹恒不想说话。

“对了,星呢?”三月七问。

“她和拉帝奥教授、黑塔女士一起去了禁闭舱段。”

“哎呀,那得赶快叫她回来,人一辈子没几次机会能见到偶像的。”三月七一边说话一边拿出手机,手速极快地向同伴发送讯息,半分钟后语气变得失望,“发不出去啊,怎麽没信号。”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医疗仓内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体沉重,脑袋很晕,外太空的寒冷让四肢仿佛灌了铅一般,好在嘉波对疼痛的忍耐力很高,他张开了嘴,还没发出声音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于是他把原本想问的“这里是哪里”默默地吞进了肚子里。

转而向医疗仓外看上去很天真的少女说话:“你好……”

见人醒了,三月七慌乱地收好手机,急忙趴在仓盖:“你怎麽样了?身体还好吗?怎麽回事啊你这麽大个人怎麽没穿防护服就跑到太空里去了!”

一个善良的话痨。

嘉波给眼前的少女粘贴标签。

而后他无视了三月七的所有问题,虚弱地问:“请帮我打开仓门,对了,这位可爱的小姐,你知道哪里没有监控吗?”

直接原地解决有点太过残忍了,嘉波一点都不想被当作变态,为了照顾普通人脆弱的心灵,也为了适当隐藏自己的能力,要是能有一个监控死角,他就可以摆脱现在的羸弱姿态,重新活力满满地出现在大众视野。

然而三月七拒绝了他:“你这个人,你怎麽回事,受伤就要好好休息啊!你差点都要死了知不知道!”

“不是……”

“不要逞强了!哎呀,我跟你说,你越老实身体才会好得越快。”

“我没……”

“快点躺回去啦,病人就要好好休息,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嘉波看着粉发少女认真地教育他,自己却因为重伤连一点反驳的力气都没有,明显这位小姐是在散播关心,而他也不是一个不懂感恩的坏蛋。嘉波默默地闭上了嘴,任由生物机械臂扫描身体数据,再克隆身体组织予以修复。

“你是魔术师嘉波吧?”三月七趴在仓壁外同他聊天。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粉发少女的眼睛瞬间点亮:“哇,那你很有名,很厉害啦!我有一个朋友很喜欢你,她现在不在这里,到时候你给她一个签名可以吧?”

嘉波眼睛弯弯:“不仅可以有签名,还可以给你们每一次我的巡演前排VIP连坐票,作为感谢你救了我的谢礼。”

“哇!这麽棒!”

“一点心意而已啦。”

修复的过程很难熬,要使冻死的肌体重焕生机,代价就是刮骨一般的疼痛,纵然是嘉波都在心底尖叫了。

但是不可以。

他怎麽能在别人面前痛到嚎叫呢,这也太不体面了吧……啊啊啊啊真的好疼啊!

冷汗沿着额角滴落在身下,死要面子的嘉波还要假装一点事都没有,他勾起嘴唇,转移注意力:“不过,还请这位小姐……”

“我叫三月七!”

“好好,美丽的三月七小姐,能不能麻烦你联系我的经纪人,意外掉到……”

“这里是黑塔空间站。”

嘉波从善如流地续上自己的话:“意外掉到黑塔空间站,我还没跟他报过行踪,我的经纪人脾气不好还喜欢阴阳怪气,再不报平安我感觉他要提刀满世界追杀我了。”

这实在是一个合理的请求,更何况三月七本就是一个热心肠的少女,她扬起笑脸说没问题,而后便将嘉波提及的一串代码输进了手机里。

嘟、嘟。

响起两声后便被系统自动挂断,三月七晃晃手机,听筒内传出的女声也断断续续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不在服务区。”

“唉,真是,怎麽也没信号啊。”

三月七嘟起嘴,难得有人请她帮忙,还是一个漂亮病弱的大明星,三月七觉得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可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她敲了敲医疗仓顶的玻璃:“等等,你等等,我再打一个试试,绝对会帮你联系上经纪人的!”

通信号一次又一次地拨打出去,信号飘渺无踪,顺着看不见的弦,传递到无法到达的地方。

系统女声不停地重复着无法连接该用户,直到三月七的耐心告罄的前一秒,通信请求终于被接通,三月七清了清嗓子:“咳咳,您好,请问您是嘉波先生的经纪人吗,我是星穹列车的三月七,这里是黑……”

还没有说完,便听见对方一个低沉的男音:“等着。”

随后通信便被挂断了。

“哇,怎麽挂了?”三月七捅捅身边不发一言的丹恒,“看来经纪人先生的脾气是真的不太好啊,而且。”

她顿了顿,说:“而且我总觉得,经纪人先生的声音有点耳熟,是谁呢?”

丹恒:“……”

他叹了口气。

三月七的记性着实不算好。

为了让嘉波也能听见经纪人的声音,三月七打开了手机公放,声音在医疗仓附近小范围地广播扩散,丹恒也听见了。

他正准备提醒同伴经纪人的真实身份,就看见此刻医护室的舱门自动打开,身材高大的拉帝奥教授走了进来,脸黑得像锅底。

拉帝奥向两个年轻人点头致意,随后走到医疗仓前,用不离身的大部头书籍敲敲玻璃。

“白痴。”他说,“我怎麽不知道我什麽时候成了你的经纪人。”

“嘿嘿,”看见好友,嘉波的心就安定了,他笑着说,“别这样啊拉帝奥,在这种时候,你可比我那个不靠谱的经纪人要可靠多了。”

“快快,放我出来。”嘉波望着拉帝奥,眨了眨眼睛,企图将自己的真诚传递出去。

拉帝奥清楚他的能力,放他在医疗仓里简直是浪费时间,哪有复活原地刷新来得方便。

但是。

“你做梦。”

拉帝奥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

“比起放你出来到处捣乱,还是把你关进医疗仓里更让我觉得清净。”拉帝奥看着他,眼里的嫌弃都快要溢出来了。

一秒钟都没有停歇,拉帝奥接着说:“现在你已经没有机会再继续你的魔术巡演,我不得不沉痛地告诉你,嘉波。”

“现在你只是一个被公司悬赏的星际通缉犯。”

通缉犯?谁?

“……”嘉波茫然,转而震惊。

我是通缉犯??

我?我?!!

这个消息像是从天坠落的陨石直接砸在了脑袋,嘉波晕晕乎乎的,声音轻得让人觉得梦幻。

隔着仓门,还带着呼吸机,他轻声地询问:“那我的悬赏金是多少?”

“二百七十亿。”

哇哦,心动了。

真是好大一笔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