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已经惹得台下一些人开始犹豫观望。
但徐川还是没想放过他,歪头示意给沈宗野施刑的男人。
男人拿起了注射器,操作着吸入毒品液体。
沈宗野眼眸黯然。
他知道他这一次可能真的活不了了。
他有些后悔了。
他后悔他今年才25岁,缉毒的生涯还想干一辈子。
他后悔以后不能再战斗了。
他后悔这次的卧底走得太早了。
他应该过完除夕,陪梁然跨过年,看一场烟火再走。
他们上一次的除夕就没有好好地看过酒店窗外那场烟花。
他后悔了。
后悔他们的新房装修得太慢,他还没有让梁然拥有一个新家。
他后悔他没有跟梁然说出一句我爱你。
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他爱她,可他明明早已经非她不可。
为什么到现在才意识到梁然早就爱上了他,他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她抱到胸膛里,对她说一句“我爱你”。她不会被他吓跑的,她也是爱他的。
他们没有说过这三个字。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想回去见到梁然,亲口告诉她“我爱你”。
他不想死在这里,他想信守诺言,活着回到梁然面前。
男人来到他面前。
沈宗野喊他兄弟,说着触动人心的话,都是他踏上这条路的经历。几句话短短几秒,男人到底还是给他时间说了,但一双硬鞋踩上他腹部,狠力碾压。
手术缝合的伤口破裂,腹腔剧烈的疼痛让沈宗野脖颈上青筋遍布,血管急速的血液流转,暴烈突起的青筋蔓延到眉峰。
沈宗野的双眼是血红的,眼白里密密麻麻的小血管全部破裂。因为疼痛,他薄唇大口地张着,却仿佛吸不到一丝空气。一地红色,是他为缉毒流下的血。他高大身躯倒在这片血泊里,浑身抽。搐,颤抖,修长的双腿痉。挛似地抽搐。
台下的毒贩里,有卧底进来的新同事。
是他把这件事汇报给了王局,是谢天明在接听王局的电话,是梁然在遥远的南城流下眼泪。
男人一声“你忍忍”刚落下,一道愤怒的、急迫的嘶吼声让他住手。
远处的青年冲到台上,他鼻梁上架着一幅金边细框眼镜,模样英俊斯文,冲到沈宗野面前用身体挡住他。
男人不耐:“你他妈谁啊?不要命了——”
啪。
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是徐川打的。
来人是陈沥周。
因为收到那支钢笔而想尽了办法终于赶来的陈沥周。
“我要这个人!”陈沥周对徐川嘶吼。
徐川虽然是看着陈沥周长大的,很得陈沥周的尊敬,也把陈沥周当成亲厚的小辈,但他此刻不为所动。
陈沥周夺过他们的注射器,扎入自己手臂:“把他给我!不然我也死在这里。”他的手指按着活塞柄,即将推入的动作,他在发抖,但镜片后的眼睛无比坚定。
沈宗野吐着血,不知道腹腔哪出破裂了,巨大的疼痛和呼吸道的血液都让他无法再开口表达。但他拖延了时间,真的撑到了生机。
他们还在僵持。
徐川看向陈沥周身后,是董自新来了。
董自新一句话也没说,但沉静的表情彰显着他的暴怒。
陈沥周说:“我要他活着!给他做手术,救他!不然我也把命还你。”
陈沥周已经流下眼泪,看着董自新,语气带着祈求:“求你了。”
他们是亲父子,但是这近一年的时间,他却被他的爸爸关押、监视,每天都生活在无数双眼睛,无数的摄像头和窃听器中。
他知道了他的爸爸不是一个正经开店,喜欢养花种菜的普通人,而是一个杀人无数的毒枭,手底下拥有一个组织严密的贩毒集团,拥有一支武装势力。
他的爸爸,成为了他一直以来最痛恨的人。
父子俩眼神对峙半晌,董自新蓦地冷笑了下。
徐川这才淡声吩咐左右:“抬人。”
他们直接将沈宗野抬下台。
鲜红的血流了一路。
他们将沈宗野丢到代步车上。
陈沥周扔掉注射器,手在发抖,脚步也在颤抖,他跳上车坐到沈宗野旁边的位置。
“开快点!快点。”陈沥周嗓音哽咽。
沈宗野的瞳孔已经失焦,脸颊到脖颈的皮肤全都一片惨白。
他撑到现在只是因为缉毒警察的意志,他的身体早就被折磨得像个死人。
最后一丝理智告诉他,陈沥周还可以信。
沈宗野抬起右手,沾到血,慢吞吞在陈沥周掌心划着什么。
他画的是一片四叶草。
是梁然救了他。
梁然的钢笔,梁然和陈沥周的四叶草。
陈沥周对上沈宗野的眼眸,视线急剧地颤抖。
沈宗野知道陈沥周看懂了,他还是太累了,闭上了眼睛。
……
这里是董自新的王国,每个区域都有严密的规则和监控。沈宗野被抬走后就失去了所有消息,台下各个毒贩忿忿不平散去,包括其中卧底的同事在后续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沈宗野的消息。
沈宗野被送到了医护室里抢救。
陈沥周去求董自新,他的衬衫和裤子上都是沈宗野的血迹。
他对董自新说:“爸爸,你要把他治好。”
“他是个警察。”
“他不是。”
“为什么救他?”
陈沥周说不出为什么。
他以前只以为沈宗野是个坏到透顶的毒贩,对梁然性虐。
收到那支钢笔时,他极度地惊恐和担心,他以为是他曾经联络过梁然,暴露了梁然,让董自新把梁然抓到了这里。
是啊,他的爸爸十恶不赦,做尽了坏事。
他是在去年六月才知道这一切。
董自新骗他出国,在他出国后派人将他带到这里。
他也是在那时才知道他的爸爸一直在毒贩,从来没有什么金盆洗手。
从前那些虚假的父爱都是演的,董自新不再演了,对他冷漠严厉地训诫,将他监视起来,没收他一切可以向外界联络的设备。他每天被关在豪华的房子里,游戏机,不联网的电脑,董自新给他能消遣的一切,但就是禁锢他的自由和人格。
他甚至在被关了很久之后才知道,他早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被董自新用吐真剂引导说出了轻松二号的制作公式,以及为什么制作轻松二号。
这事是徐川告诉他的,徐川说漏了嘴。
徐川说,当时他回答是为了给妈妈和喜欢的人报仇。
董自新问他喜欢的人是谁,陈沥周说一个好姑娘。
药性太强了,陈沥周那时晕了过去,才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他得知这一切与董自新撕破了脸。
他流下眼泪质问董自新,为什么要贩毒,为什么要做坏事。
董自新说他天真。
他出国的钱,他在国内读贵族学校的学费,他顺遂富裕的人生全都是毒资提供给他的,居然还有脸问为什么。
陈沥周流下眼泪质问:“难道你就不给妈妈报仇了吗?”
董自新沉默瞬间,冷声说:“仇已经报完了,但我不会放弃毒品生意,我们父子撕破了脸,我也不会怪你。如果你想对得起你妈妈,就在这里给我生个孙子出来。”
从那天起,陈沥周彻底失去了人权。
他被他的爸爸关在了房间里,里面是漂亮年轻的女人,来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他不碰,董自新就换一个女人进来。
他还是不碰,董自新就叫人给他喂药。
药物实在太难受了,陈沥周就自残伤害自己,把头撞破,陷入晕厥。
董自新进来和他长谈,说他很希望有个孙子。
陈沥周问:“是觉得大号练废了,想要一个小号吗?”
“你想要孩子,你可以再找女人生,反正我现在再也看不到我的爸爸还会记得我的妈妈。”
董自新无比愤怒。
从那天起,董自新的方式变了。
他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他只需要精。液去做试管,他给陈沥周选择,是让女人来帮他,还是他自己取。
陈沥周每天会被喂食各种药物,他是个学化学的,有对些成分很了解,那些药都是治疗弱精症,提升精子质量的药物。
陈沥周不去探究他是不是弱精,是不是精。液质量有问题。
他只知道他在那一天后就失去了人权,失去了爸爸。
他每天过着这样的生活。
丰富的饭菜,每隔几天必须上交的精。液,他好像只是董自新传宗接代的工具。
直到前天收到董自新给的那支银白色钢笔,他才从活死人的状态醒过来。
那是他送给梁然的、全球限量款的派克笔,上面有他的刻字。
他那一刻激动又惧怕,不敢问出梁然,可却一直想打听到梁然的消息。
直到今天,他听到有人说会议台那边在杀一个缉毒警察。
这是他能阻止今天这一切的原因。
他看到是沈宗野的瞬间,想到了梁然。
他不知道他送给梁然的笔为什么会在沈宗野手里,但他们这样对待沈宗野,他就知道了沈宗野一定不再是一个坏人。
直到沈宗野在他掌心画出那片四叶草。
陈沥周知道梁然是恨毒贩的,她不会喜欢一个贩毒的人,她能把钢笔和四叶草都交给沈宗野,那只能因为沈宗野是一个好人。
对于梁然,她是美好,是希望,是陈沥周熬过这些苦时光唯一的慰藉。
每次熬不下去时,他就去想梁然。
即便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时间很短暂,梁然也终于成为这漫长的黑暗里他唯一的月光。
董自新还在等他的答案。
陈沥周说不出这答案。
陈沥周冷冷说:“我不要他死,如果他死了,你就没儿子了。”
“你威胁你老子?”董自新紧眯眼眸。
陈沥周没有见过董自新周身杀气的样子,眼前的中年男人的确不再是曾经那个为他做饭,对他关怀备至的慈爱的爸爸了。卸去虚假的面目,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最初那段父慈子孝的亲子关系。
还是有眼泪从陈沥周眼眶滑落,他还是太弱了。
董自新终于松口:“你拿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陈沥周无声了片刻,沈宗野还在医务室,那具糟糕的身体没有时间再拖下去,陈沥周握了握拳说:“我配合你,要一个孩子。”
董自新淡声说:“他是个警察。”
“他不是!你见过他的脸?那段视频模糊成那样你们就说他是?第一个说他是的人是谁啊,是不是太想取代沈宗野,去笼络你的市场啊?”陈沥周反问,“你是不是哪里做得太出色,在外面得罪了人要跟你抢地盘?”
陈沥周没办法洗脱沈宗野警察的嫌疑。
他就使用离间计。
他忽然觉得他在这黑处呆太久了,怎么变得这般恶毒起来了。
董自新有明显的松动。
陈沥周说:“爸爸,我认识他,在宁城的时候他还帮助过我。我每天被关在这里,没有一个朋友了,我希望他活下来。可以吗?”
董自新终于松口:“看他的造化。”
“不行!你必须把他送出去,去外面的医院!我知道你有办法。爸爸,求你保住他的命。”
“你在替他难过?”董自新问,“那时候爸爸的手断了你怎么不为我这样难过?”
说到这里,陈沥周想起了最开始看到董自新空空的袖管的时候。
当时董自新说他被毒贩伤了,陈沥周抱着董自新嚎啕大哭,他说把他的手臂接给董自新,董自新感动得红了眼睛。
此刻,陈沥周苦笑,反问:“你不记得那天了吗?我们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也不记得了吗?那你把我的手臂拿去吧,我的给你。”
董自新盯着陈沥周许久,终于是流露了仅有的一丝人性。
他扭头示意徐川去办,垂死边缘的沈宗野很快被医护人员从医务室推上了救护车。
但董自新立场依旧不变:“我留他一命是因为你是我儿子,如果你不听话,我也可以随时不留他。”
“……谢谢。你今晚就可以找女人过来了。”陈沥周垂下视线,嗓音干哑。
董自新却说:“不急,你是我儿子,爸爸是心疼你的。我会给你一个你自己喜欢的女人。”
陈沥周原本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同之处,他准备离开,但是余光见董自新在笑,那笑很如从前那般和蔼,陈沥周忽然才猛地惊醒。
“什么是我自己喜欢的女人?爸,你想做什么?”陈沥周声音在发抖。
董自新:“你惦记的女人,给你妈妈设计园林那个,叫梁然。”
第117章 第117章我不后悔
大脑的血迹急速流转,在耳膜深处激起嗡鸣的声音。陈沥周如坠冰窟,浑身发寒。
他努力控制所有的失控,才不至于让他露出在意的模样,他冷嗤:“我早就不喜欢了。”
“我每天关在这里,怎么还会去想女人?爸,我不知道你见没见过这个梁然,我以前是以为对她有点好感,但我只是觉得她像我妈妈。”
“时间这么久,我早就不在意了,你别牵连无辜的陌生人了,我只想见到奶奶,我不想再背负太多的罪孽。”
提到他的奶奶,董自新才有些动容。
陈沥周流下眼泪:“谁都救不了我,你不能,女人不能,只有奶奶可以,我想奶奶了,我好想奶奶啊。”
陈沥周不知道,因为他这句话,董自新真的放弃了劫持梁然。
……
四月底的气候阵雨繁多,这场雨随着迁徙的台风从这里迁到南城,淅淅沥沥坠入南城的夜。
谢天明说,卧底的同事说沈宗野暴露了,但沈宗野被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儒雅的青年救下,他的情况有些危险,但还是能活的。
后半句是谢天明的安慰。
在梁然耳中,它应该只是一句不知生死的话。
她的眼泪流尽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沈宗野活着。
救沈宗野的青年是陈沥周吧,他能保护得了沈宗野多久?毒贩的地盘怎么能容忍沈宗野一个缉毒警察活下去。
梁然无法把这颗跳动的心脏妥善地安放。
即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她的眼前也是沈宗野浑身是血的模样。
谢天明没有把沈宗野怎么被折磨的经过告诉她,他只说沈宗野不好了。但是梁然知道,她知道啊,沈宗野在受苦。
“你们的人为什么救不了他!”崩溃到极致,梁然几乎是愤怒地责问,“你们派人去救他啊,既然都能打出来电话,为什么不去抓坏人!”
“嫂子,我们会抓捕董自新,你别这样。”谢天明想劝,可他不是沈宗野,无法给梁然任何安慰。
田雪虽然也同情梁然,但还是不赞同地开口:“我们知道你是难过才说这些话,难道我们不想救同事吗?你知不知道这个电话是我们的同事冒着生命危险打出来的,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还有跨国办案不是你以为的那么简单……”
谢天明没让田雪再说下去。
梁然回到了房间。
她看着墙上那幅画,画上的手指修长漂亮,指骨匀称,紧实有力的腕骨被沉香环绕,那颗蓝色的翡翠似星辰。
她紧抿着唇,就这样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幅画。
第二天必须要去上班了。
乔思嘉还在韩国,助理处理不好一些工作,梁然也从来不是躲避的性格,早起换上一身蓝色的西装去了公司。田雪跟在她身边当着助理,谢天明也隐身在她附近。
这一天,没有任何异常的跟踪。
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跟踪的痕迹。
王有为说那台黑车在前天的早晨就被车主弃车逃离了,原本想抓捕黑车的警察扑了个空。
车子牌照都是假的,倒是监控显示的那名司机和车上的另一男性消失在了长途汽车站。
第四天,梁然身边依旧没有跟踪。
王有为将谢天明撤离,留下田雪继续跟在梁然身边再作观察。
梁然每天忙着工作,处理工作认真严谨,游刃有余。
田雪坐在她办公室喝着咖啡,梁然一抬头时,正撞见田雪盯着她瞧的眼神。
田雪自然有些尴尬:“呃,嫂子,我发现你工作的样子真的好漂亮啊。”
“这样才好嘛,人总是能走出来的。你别整天担心沈哥,他会没事的。”
人总是能走出来的。
对梁然来说,她只是隐藏了她对沈宗野的牵挂。
第八天,他们把田雪从她身边撤离,安排在暗处。
梁然回到一个人的状态,上班,下班,回到家家里还是只有葡萄,钟点阿姨也会在她下班后离开。
她的身体好像恢复如常,像是那个宝宝从来不曾来过。
她依旧会有忙不完的工作,坐到电脑前依旧会认真画出图纸,但却犯下了最低级的计算公式错误。
梁然放下鼠标,怔怔看着窗外的一轮月。
那轮月升在繁华的城市夜空。
她知道如果没有沈宗野,她不会有这些牵挂和疼痛。
她知道如果没有沈宗野,她会愉快地生活在这座城市的繁华下。
只要她放下沈宗野,她的工作就不会受到影响,她心底的疼也会逐渐变得无足轻重。
她知道的,沈宗野凶多吉少。
这几天谢天明不敢接她的电话,这几天田雪说局里没有卧底同事新的消息,卧底同事已经失联了。
梁然面对过死亡。
她经历过沈茹的死,她经历过梁幸均的离开。
在意的人离世,会是当时刻骨的痛楚,但在余生里再难忘的疼也都只会化成心底一场绵绵不休的雨,黏腻、潮湿,伴随一生。但余生总会有晴天的,不会永远都是雨天。
她知道她从来都很理智。
只要她放下沈宗野,她就不会再拥有这种刻骨的疼痛。
她会拥有向上发展的事业,她可能会和一个像陆朝那样的男性恋爱,结婚。她有很多的财富,她会过着比现在更好的生活。
只要她放下沈宗野。
但她做不到。
她的理智早就在沈宗野刻画的爱意里变成感性。
她冷寂的人生早就被沈宗野捂热。
梁然知道,她做不到。
她没有办法放下沈宗野。
第十天。
暗处的田雪被王有为召回局里了,她身边已经没有任何可疑的跟踪,她公司的环境和居家环境安保又非常严格,局里觉得她已经处在安全的范围。
这一天,梁然约谢天明见面,问他沈宗野的情况。
谢天明还是有些黯然,如今没有隐瞒梁然:“新的同事还是失联的状态,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打入新人过去。嫂子,坏人总有一天会落网的。”
人没办法的时候总会说一些励志的话。
这个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像在宁城那样,是一年以后?还是永远预知不到?
“嫂子,我看你这几天气色也好多了,你别担心啊。”谢天明给梁然夹菜。
梁然抿起唇淡淡笑了笑。
餐厅的落地窗外,城市艳阳高照。
阳光铺在梁然眼底,她做了一个毅然的决定。
中午,乔思嘉终于从韩国工地上回来了,和梁然吐槽她以后再也不想接这种项目。
梁然请她去做了spa,订了新款的包犒劳乔思嘉,两人又一起去美妆专柜扫了很多口红,经过一家婚纱礼服店,梁然停下了脚步。
乔思嘉有些不解。
“怎么啦,想起你家沈淮宗了?”
梁然只是笑:“嘉嘉,我们拍一组婚纱照吧。”
乔思嘉:“?”
梁然:“我想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
乔思嘉懒懒摆手:“太累了,改天吧。我都要累死了,江凛凌晨三点回来,我现在只想回家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江凛回来都别打扰我那种!”
梁然一笑。
和乔思嘉分别后,她开车回了趟怀城,将葡萄送到了梁悦这里。
梁悦非常高兴:“姐,怎么把猫猫送回来呀?”
“我要出差一趟,季阿姨请假了,钟点阿姨照顾不好葡萄,带回家让张姨和你照顾吧。”
“你要去很久吗?”
“嗯,有些久。”
梁然陪梁悦去外面吃了晚饭,带着梁悦玩了夹娃娃。
晚上,她开车回到南城。
家里很安静。
没有了钟点阿姨,没有了葡萄,没有沈宗野。
书房昏黄的灯光安静洒在胡桃木办公桌上。
梁然握着钢笔,出神了很久,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字……
第二天。
她乘坐最早的航班飞到了宁城。
五月初的宁城满城市盎然的翠绿。
春天来得晚,城市倒显得生机勃勃。
她来到了沈宗野之前租住的公寓。
她打开对面这套她买下的房子。
滑滑梯就在客厅入眼处,阳光落满地板,开门的风涌动进来,照亮光束里浮动的灰尘。
那尊没有带走的白瓷观音立在桌上,迎光微笑,慈悲的眉眼普度众生。
观音好像知道梁然来了,也好像等着梁然的到来。
观音望着梁然。
梁然看着观音。
有些事也许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
对面忽然响起开门的声音,沈宗野曾经租住的房门被一对年轻情侣打开。
他们走出房门,见到梁然打量过来的视线,两人愣了下,忙将房门关上。
梁然在物业处找到房主,在一天之内用双倍的价格将这套房买下。
那对情侣还在搬家,等房子腾空的这一天,梁然去了阳城一处海边,她和沈宗野曾经来过的海边。
海岸附近依旧摆满长长的摊位,夕阳坠入水面,起伏的海潮上晚霞的金光被浪花折碎,像闪烁的星。
梁然坐在了沈宗野带她来过的那家餐厅。
还是从前的那名女服务生来招呼她,问她点什么菜。
梁然坐在海滩上的露营帐篷里,视线望着餐厅里忙碌的年轻老板,餐厅已经多了很多客人,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梁然点完了从前点的那些菜。
女生说:“你一个人吃吗?那有点多诶。”
“没关系。我很久以前来过一次。”
“是前年吗?”女生试探地问她。
“你还记得我?”
女生笑得很甜:“嗯!还真是你,我记得你,因为你很漂亮嘛。”
“谢谢。”
“前年和你来的那个青年呢,你点这么多是等他吗?”
梁然点头:“是的,我在等他。”
“那就好,不然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女生手写着菜单,进门之前对梁然笑,“我和我老板在一起啦!”
梁然笑:“你很开心,真好。”
女生扬起笑脸进屋去忙了。
那道刷白的墙上依旧还是从前那排发光的字:
爱隔山海,
并不后悔当下的选择。
海风吹落进梁然的眼睛。
她吃着满桌的海鲜,每一样都吃一点。
结账离开的时候,女生问她:“你男朋友没有来吗?”
“嗯,但是我知道他会来的。”
她的话有些奇奇怪怪。
女生也不好意思多问,还给她抹了零,热情地说欢迎下次光临。
梁然绕着海滩走了很久,不知道哪家餐厅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思念的歌词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她穿过这片音乐离开。
第二天,对面的情侣已经利落地搬空,物业收了钱,找保洁公司迅速地做完了清洁。
梁然重新回到这套房子。
沈宗野的卧室格局没变,但熟悉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他的气息。
她走进她曾经装修的那间健身房,攀岩墙依旧还在,那些健身器材也还在,原封不动。
梁然看着这一切,轻轻抿起了红唇。
打开台灯,她伏在桌上写下字,装入了信封,收件人是沈淮宗。
……
今晚她睡在了这里。
床仍是沈宗野睡过的那张床,他们在这里度过那些虚情假意、各自防备的时光。梁然想起从前,忽然就有些好笑。
她侧身拥住被子,修长的天鹅颈白皙纤细,乌黑的卷发散落在枕畔。
她想象她抱到的是沈宗野,她肌肤触碰到的是沈宗野的体温。
第二天。
梁然约见了何詹。
来到宁城她就是为了找到陈沥周,或者是和陈沥周有关的一切。
如果没有卧底警察能传递出消息和准确位置,那么她愿意去做这个传递信息的人。
她没有告诉谢天明,因为谢天明不会同意,禁毒总局也绝对不会允许。
见何詹是为了套到和陈沥周有关的消息,可梁然还是失望了。何詹从那次之后就一直没有再收到过陈沥周的信息。
何詹以为梁然是喜欢上了陈沥周,很担心陈沥周。
聊完这些,何詹想找些话题安慰她:“要不要去我们公司看看,虽然沥周不在,但我不敢松懈,公司现在发展得越来越好了,新的家政机器人也开完了发布会,快要上市了,一起去看看?”
梁然原本想拒绝,不过还没去过陈沥周的公司,索性同意了。
她在公司里遇到了孟曦,何詹正好让孟曦全程接待梁然。
孟曦见到梁然也有些意外,不过礼貌微笑地引着梁然参观公司上下。
孟曦身上的香水味浓烈独特,梁然觉得有些熟悉,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你用的哪款香水,沙龙调香吗?很独一的味道。”
孟曦一笑:“是的,是法国的香薰大师的私人订制,我按我的喜好做了这款,没想到也有客户喜欢,我还给两个客户送过这款香水,梁总喜欢的话……”
孟曦忽然停顿,脸上的笑有些僵硬,但她很快就绕开了话题,看向迎面来的何詹:“何总来了,让何总陪您逛吧,我去安排晚餐。”
梁然觉得孟曦的状态有些不寻常。
她现在把周遭的一切都往最坏的地方想。
在晚餐结束时,何詹提出要送梁然回酒店,梁然说:“让孟特助送我就好。”
孟曦始终维系着礼貌周全的笑。
梁然坐进孟曦的车。
孟曦替她关好车门,回到驾驶座。
“梁总,我的车技很一般,您……”
“你知道陈沥周在哪里是吗?”
孟曦愣住。
梁然说:“你能联络到他,对不对?”
“我联系不上陈总啊,这么久了,我也会担心陈总。”孟曦黯然地说。
梁然闻着车厢里这股越发独特的香水气,橡木的凛冽带着白胡椒的辛辣,刚才在饭局上的时候她就已经想起了她在哪里闻到过这股香水。
在她做完产检去赴临时客户的约时,在客户那个饭局上闻到那位女士身上这股香水味。
“你的香水送给过谁,南城王董的夫人,李玉芬?”
孟曦暴露出极微的僵硬,如果不是梁然猜定在她身上,一定会忽略这丝细微的表情。
“孟曦,我的宝宝是不是你害的?”
孟曦猛地抬眼:“不是我……”
梁然拿出手机,按下110。
“你不说实话我就报警,警察会调取你那天的监控,查你的行程和你的通讯。”
电话已经拨通,在转报警台。
孟曦猛地夺下梁然的手机挂断通话,她双手发抖,看向梁然的眼神不安和愧疚。
“梁总……对不起。”
“真的是你。”梁然的声音无比冰冷。
她很痛苦,好像又有一丝被证明清白的解脱,她不再那么自责,不是她害了她的宝宝。可她还是轻松不起来,她的宝宝永远地离开了她。
“梁总,他们拿我妈妈,我妹妹威胁我,我不得已。”孟曦哽咽着说出这一切,“是他们要我做的,他们想绑架你,把你带走。”
“带去哪,他们又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是按他们的电话来做。”
孟曦说,在二十几天前就有人给她打电话,问梁然和陈沥周的关系,要她带走梁然。
他们很有计划,绑架了孟曦的妈妈和妹妹,孟曦不敢报警。孟曦隐约是知道陈沥周在替他妈妈查找毒贩的证据的,隐约知道陈沥周可能凶多吉少,这个电话背后的人应该也是毒贩。
他们问她梁然的信息。
孟曦之前为陈沥周调查过梁然,对梁然的背景非常清楚,但她骨子里不是一个坏人,没有把梁幸均是被毒贩害死的信息透露出来,也没有提过梁然的男朋友好像是个警察。
他们让她限期内把梁然引到第二现场,他们自己会动手。
但梁然却怀孕了。
孟曦查到后告诉给了电话里的人,那头要她把孩子弄掉。对孟曦来说,身为陈沥周的助理,也接触过各大细菌实验室,弄到一些细菌对她来说不算太难的事。
梁然产检那天见到的客户也是孟曦曾经拜访过的客户,那天是她在包房里做了手脚。送香水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她没想过会因为一瓶香水这样暴露。
她觉得她还有仁慈。
没有用车祸或者更暴。力的方式去害梁然,用了危险系度最小的方式。
眼泪淌在脸颊,梁然冷漠地看着孟曦:“我还要感谢你了?”
“没有,梁总,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么做,你的事情过去后他们要我选择一个人放回来,我妈妈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
陈沥周并没有什么新年礼物送给梁然,那通物流送货的电话不过是试探梁然,他们想借孟曦打消梁然的防备,将她带走。
“伤害你我很后悔,但是我没有办法。梁总,你不该来宁城的,我身边可能都还有他们的人,你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梁然说:“带我去见他们。”
孟曦彻底错愕。
是的。
梁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来找这些人。
去卧底的警察没有消息再传回来,那就换她来吧。
她要去救沈宗野,她没有办法放下他不管。
“梁总,你在说什么?”
“我想陈沥周,我要见到他。”
孟曦不太相信:“我在陆总那里听到你男朋友好像是警察?你是为了他?”
“没有,我喜欢陈沥周,我爱上他了,我想去找他。”
梁然虽然这样解释,可孟曦还是不信。
梁然抢回手机:“你不带我去见他们我就报警,告诉警察你帮毒贩害人。”
孟曦夺回梁然的手机,将梁然的手机紧紧藏在背后,她喘着气说:“对不起,你不能报警!”
“如果你真的想我帮你你就不能报警!”
孟曦很懂得拿捏这份坏。
梁然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女生,有些人天生有骨子里罪恶的基因。如果她遇到这样的事,她绝对不会去伤害一条无辜的生命。
她恨孟曦。
但现在她需要孟曦的帮助。
她的手机被没收了,包也被孟曦收走。
孟曦最后再问了她一遍:“你真的要去联络他们,去他们那里吗,你不后悔吗?”
“我要去,我不后悔。”
“好,我帮你联络,但他们当时放弃绑架你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再见你。”孟曦惴惴不安说,“我们约定好,不管他们见不见你,我都不会透露你男朋友是警察,你爸爸是被制毒水源害死的。你也不能报警说我害了你的宝宝,可以吗?”
“可以。”
梁然和孟曦达成了这个交易。
孟曦下车打着电话,两分钟后回到车上,眼神复杂地望着梁然:“他们答应了。”
窗外夜色浓郁,宁城的夜晚明月透亮,夜空无云。
孟曦开着车驶上一条车流稀少的道路。
梁然降下车窗,让晚风吹落进她眼睛里。
这么凌厉的风吹痛了头皮,她又开始偏头痛起来。
凌晨一点。
孟曦将车停在一条国道上。
她们的车前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
孟曦说:“就是他们了。”
“梁总,你还可以后悔的,如果你不想去我试着打电话去解释……”
梁然已经打开了车门。
孟曦拉住她的手,眼神复杂。
梁然看着她说:“做坏人的事会有报应的。”
孟曦慌张地松开手。
梁然走向了那台车。
车旁魁梧健壮的男人拉开车门,梁然钻进车厢,没有犹豫。
越野车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下。
第118章 第118章我想保护我喜欢的人……
历时三天,梁然终于停下颠簸。
她一路被蒙着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身边的人说着泰语。
他们将她带进这间房间。
房间里空白、干净,只有一张沙发和墙上的钟、摄像头,空气里有微咸的海风和一股热浪。
梁然身上还穿着在宁城时的薄外套和蓝色长裙。
敞开的房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男人。
梁然刚走到门口,他们的枪口就对准她,冰冷的眼神示意她别妄动。
几分钟后,一个气场森寒的中年男人在一行人的簇拥下出现在房门口,他身后的人叫徐川,梁然在云上人间见过。
为首的人就是董自新了。
他和陈沥周不太像,陈沥周更像他的妈妈。
董自新深不可测地打量她。
梁然也迎着他的审视。
徐川刚才在监控里见到梁然时,已经对董自新说起她曾经是沈宗野的女人。
董自新对于梁然的印象只是孟曦给的资料,介绍偏多的是梁然工作上的履历和国外留学的经历,他还不清楚梁然是沈宗野的女人。但现在,董自新眼眸愈发阴冷。
面对他们,梁然应该是要害怕的,可做好了准备她就只能坦然地站在这里。
她说:“我来找陈沥周。”
董自新波澜不惊,翘着腿坐到了沙发上。
“你是沈宗野的女人?”
梁然说:“以前是。”
“一个良家女,怎么会喜欢一个毒贩。”
梁然:“你年纪大了,没听过好女人都迷恋过坏男人吗?”
这话像是说到了董自新的心坎,他也许是想起了年轻往事,浮起极淡的笑,但倏然冷下脸:“还是说,你知道沈宗野是一名缉毒警察。”
梁然意外地抬起眼皮,极是震惊,喃喃说:“这么说他是个好人……可他很坏,我见过他杀人。”
董自新问:“杀谁?”
“前年除夕的时候,有一群人撞他的车,我见过他拿刀捅人。”梁然很是意外,“警察也会杀人吗?”
董自新没回答她,也似乎没有疑心她的话。
毕竟他信的是孟曦。
梁然在宁城的伪装就骗过了沈宗野,现在,她也有理由继续伪装下去。
“那他是警察,在你们手里还有得活吗?”
“我们是哪种人?”董自新反问。
梁然眼里这才有些害怕:“孟曦说你们做的是灰色生意,可能是诈骗,还有贩,毒。”
董自新不怒反笑,视线从梁然脸上一路赤。裸扫下,停在她身体起伏的曲线上,又扫视她蓝色裙摆下白皙的脚裸。
梁然说:“我来找你是因为孟曦说你是沥周的爸爸,沥周没有碰过这些产业,我想让你放了他。”
“你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沥周和我失联这么久,都是因为你不让他回国吧?”梁然说,“父母的爱不应该是这样,沥周很爱你,他也很想他的奶奶。我见过奶奶一面,她很喜欢我,我和奶奶有缘,之前沈宗野要我帮他找观音像,应该就是给奶奶找的,那尊观音是我找到的。”
“只要你让我带沥周回国,让我和他在一起,我就帮你修复你们俩的父子关系。让你和沥周,和奶奶,重新回到以前。”
董自新盯着梁然许久。
梁然平静地迎着他的审视。
她知道她不可以软弱,如果她软弱了,她不仅会害了自己,还帮不到沈宗野。
董自新起身走到梁然身前,他虽然只有一米七几,个头只算正常,但周身杀气逼人,气场十足的恶劣压迫,寻常人都会害怕。
而梁然也害怕起来。
她睫毛轻颤,一只手按住自己的手腕,极不自然地后退一步,直到身体抵到墙。
“叔叔,你想对我做什么?”
她的胆识和此刻的害怕都激起了董自新的欲望。
董自新嗅着空气里的香水气,眼眸沉沉盯着梁然。
梁然说:“叔叔,我想见沥周。”
几声叔叔还是将董自新拉回了理智。
董自新几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没有得手的失望。
“你什么时候见过沥周奶奶?”
“在沥周公司的宴会上,奶奶对我很和蔼,她喜欢我,说我有文化。我也喜欢奶奶养的狗。”
房间里极安静。
无形中的压迫最为致命,但梁然沉默不语,只维系着真诚和那些自然的害怕。
对董自新来说,她的任何理由他可以都不信。
可他信他毒贩的狠毒。
梁然知道这一点,董自新才不会认定她敢来骗他。
董自新说:“半个月,半个月的时间,让我们父子的关系回到从前。还有,沥周妈妈的仇人已经死了,你要说服他放下仇恨。还有,我的生意是秘密,你说出口,沥周也救不了你。”
“放心,我比沥周现实一点,你的生意再坏也只是在国外做,只要你不影响我和沥周在国内的生活。”
董自新问:“你前段时间怀孕了?”
“嗯。”
“谁的?”
“一个甲方,很像沥周,我喝醉了,我也很自责。”
董自新没再问其他,终于带梁然去见了陈沥周。
这一路她没有被蒙住眼睛,她看到一望无际的树林和宽阔平坦的水泥地,几辆代步车停泊在灼热的阳光下,载着她和董自新等人去了一栋两层楼房。
她走进客厅,他们打开一扇锁住的房门。
陈沥周听到动静,面无表情看向门口,直到看见的是梁然。
他愣得忘记反应,猛地起身冲到她身前,嘴唇嗫嚅得说不出话。
梁然深深望着陈沥周。
一年没有再见,陈沥周憔悴、沧桑,头发不再打理得英俊干净,凌乱得没有形,眼里也不再有光,晦暗哀沉。
梁然来之前想过他的处境。
只要他没有参与到毒品中就还是一个好人,现在看来他应该还是从前的陈沥周。
她的眼眶湿润,对陈沥周浮起笑:“沥周,好久不见,我来找你了。”
陈沥周的双眼瞬间涌起热流。
他张着唇不知道要说什么。
梁然微笑着看他:“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我收到了,一直在等你想当面谢谢你,可是一直等不到你回来。你可以抱一抱我吗?”
经过她的提醒,陈沥周这才抱住了她,他们之间的状态这才正常了很多。
梁然说:“为什么想送我那幅画?”
“那是你喜欢的,我听你提过你喜欢那位画家。”
“我只是随口聊到吧。”
“嗯,我记住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陈沥周埋在梁然头发里,流下眼泪。
他的智商很高。
震撼之后他已经猜到了梁然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梁然说出这些是为了让他配合。
那次救回沈宗野之后,陈沥周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沈宗野的消息。董自新只说人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他好好配合,乖乖听话,沈宗野才能活。
事后陈沥周又听到徐川说起前段时间还死了一个打电话暴露的缉毒警察。
陈沥周很后悔他为什么走不出去,为什么当时没有救下那名警察。
他能明白国内的警察在抓捕他爸爸,现在见到梁然,他也懂了她来这里的目的。
梁然抱着他:“你有想我吗,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我想你,我不敢拖累你。”
陈沥周好像明白了梁然演的什么戏。
她多傻啊,来到这里九死一生,她为什么还敢来。
“我不怕。陈沥周,我也很想你。”
陈沥周从梁然肩膀上抬起头,望向门口的董自新。
他的眼神很复杂,假装得感激、自责、欢喜又痛苦。
他责问董自新:“爸爸,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我不要她卷进来,她是个清白的人!”
“她自己要来,她喜欢你。”董自新说得很无辜,从门外离开。
房间里有无数的监控和监听器。
陈沥周松开梁然,紧望着她流下眼泪。
梁然抿起红唇对陈沥周笑,她的眼泪也无声滑落。
“梁然,你不该来的。”
“因为你在这。我想保护我喜欢的人。陈沥周,我知道你懂我,来到这里,我不后悔。”
陈沥周张了张唇。
梁然踮起脚尖亲了他的脸颊。
陈沥周睫毛颤动,知道梁然在演戏,知道她是想盖住他刚才差点开口说出的沈宗野,他紧紧抱住梁然。
他们说着从前,说着他妈妈的园林,他们聊着梁然的工作,聊着这里晚上的风景和星辰。
他们没有一句话提到过沈宗野,智商在线的两个人都没有被巨大的情绪走偏,各自诉说着对对方的思念和喜欢。
陈沥周的一举一动都骗不过董自新,他毕竟是董自新看着长大的儿子。因为对梁然的感情全部都是真的,他的行为没有一丝出错。
梁然已经在沈宗野身边卧底过一回了。
那时候她把沈宗野当作害死梁幸均的仇人,再大的恨都能压下,又何况此刻这点对昔日好朋友的深情。
她演得很逼真。
为了沈宗野,她站在了这里,她做到了。
……
傍晚的时候,董自新亲自做了饭菜招待梁然。
餐桌上有陈沥周爱吃的红烧排骨,梁然将排骨夹到他碗里,陈沥周还是有些阴郁,他的情绪只是对董自新。
梁然说:“这是你喜欢吃的菜,叔叔特意做的。”
陈沥周看了眼梁然,这才动筷。
梁然对董自新说:“谢谢叔叔。”
她没有上赶着的热情,说谢谢都依旧是清冷的语气,倒不会显得刻意逢迎。
董自新挂着平和的笑。
这看起来是一顿趋于融洽的晚饭,董自新对梁然没有任何为难和试探。
梁然和陈沥周都知道,不是董自新信任他们,是因为董自新不惧怕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动手脚。
因为梁然的到来,陈沥周可活动的范围从这栋楼房变成了房子外面的草坪,树林。
夜晚,梁然和陈沥周散步在这片树林中,穿过高高的斜坡坐在草坪上。
陈沥周脱下他的衬衫垫在梁然身下,晚风将他的白T恤吹鼓。
梁然拉过蓝色裙摆盖住脚裸,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绿色,不知道那是树林还是草地,同那片绿延伸得无边无垠,月亮悬在深蓝色的夜幕中。
她忽然理解了沈宗野曾经看过的绿野。
是不是他也曾在卧底生涯漆黑的夜晚,有过这样一场漂亮的绿野和月光陪伴。
晚风里涌动着海潮的咸腥和热气。
四面都有持枪巡逻的武装人员,陈沥周身上也随时戴着监听器,因为他之前就报警举报自己爸爸贩毒,才被董自新这样严密地监视。
当时因为拨出的电话是当地的警局,董自新早就买通了保护伞,陈沥周才失败。
为此,董自新愤怒地扇了陈沥周一耳光,说他从来不心疼自己爸爸刀尖上舔血的危险。
身上的监听器让梁然和陈沥周都没有说起过沈宗野,他们聊着公司的事情,聊着梁然身边是不是有追求者。
梁然停下,认真看着陈沥周:“我来这里,还不足够让你知道我的心吗?”
她的桃花眼只有深情,一轮月倒映在她眼底。
陈沥周知道要如何扮演下去,这个时刻他应该亲吻梁然,可他觉得对梁然不公平。
他那么想保护梁然,在这里的每一天都靠想着梁然才熬过来,现在却好像没有力量保护得了她。
不对,只要他离开这里,按照他的原计划把董自新骗回国,他就有能力报警让警察抓起他的爸爸,就有能力保护得了梁然了。
梁然五指扣住陈沥周的手,在他手心写下两个字:奶奶。
陈沥周视线深邃,紧望梁然。
他们的想法出奇一致。
梁然又写:订婚。
有人看向这边,陈沥周反手扯过梁然手腕,将她搂在怀里,低头亲吻她。
梁然闭上眼睛。
有眼泪流下。
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救沈宗野。
她知道这一切都不算什么的。
但是和不爱的人接吻,她想的全都是沈宗野的亲吻。
沈宗野亲她时喜欢搂她的腰,沈宗野吻完后喜欢用那双充满侵略的眼眸看着她笑。沈宗野会整理她的头发,会抓过她的手指用微凉的薄唇亲吻。
陈沥周很笨拙。
何詹说他一心都在化学实验上,从来没有接触过女孩子。
他生涩地吻她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探进她唇齿,直到他满腔压抑的苦痛在这一刻遇到了甘霖。梁然像蜜,他忍不住疯狂地汲取。
这些压抑已久的痛苦都在这个亲吻里悉数爆发。
直到梁然喘息地将陈沥周推开:“你亲疼我了,我都呼吸不了了。”她的声音又娇又喘,她知道陈沥周身上的窃听器。
陈沥周很愧疚,耳朵的红蔓延到脖子,他刚想开口说对不起,梁然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暴露。
陈沥周话锋一转,深深望着梁然:“梁然,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想带你回到正常的生活。”
“你爸爸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
“沥周,他在国外做的生意只要不带回国,我们就别管了,好吗?”
“可是我妈妈的仇我还没报。”
“叔叔跟我说过你妈妈的仇已经报了,而且你妈妈的园林建成这么久,你还没有亲自去看过吧。那也是我的作品,你不是很喜欢我为你设计的作品吗。”
“我知道,可是我很爱我妈妈。”
“可你爸爸也很爱你。”梁然说,“我也讨厌你爸爸这样的坏人,但他们影响的只是社会秩序,谁说坏人身上没有可取之处,你爸爸就算是杀人犯,他也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啊。”
陈沥周久久地沉默,动容地看着梁然。
他们俩说着这些恶心的话,幸好附近没有人近距离盯着,否则都会露馅。
梁然恶心董自新这样的人渣。
陈沥周痛恨他的爸爸。
某些时候,他们很像一样的人。
回到房间,房门被送他们回来的武装人员从外锁上。
梁然犹豫了下:“我也和你住一个房间吗?”
“嗯,可以吗?”
梁然点了点头,抬头望着四面墙上和桌上至少八个明处的摄像头:“卫生间也有摄像头吗,我想洗澡,我也要在这里换衣服……”
陈沥周拿起了桌上的对讲。
这个对讲接通董自新和徐川。
那头是徐川接的,陈沥周说:“让爸爸把房间里的监控撤掉吧。”
徐川让他稍等。
半个小时后,董自新同意了,门口的人进来关掉了摄像头上的按钮,几个隐藏摄像头也摘了出来。
这一切不知道是给梁然和陈沥周的安慰,还是表面的形式。
梁然要的蓝色睡衣和裙子,护肤品、化妆品、香水,全部都被人送进来。
房间里关了灯,那扇落地窗开着,细密的铁网浇筑在玻璃窗后。
梁然躺到床上,躺在陈沥周的身边,看着那扇窗外的月亮。
房间里和床头的监听器依旧持续工作着。
梁然也只有在此刻才能在被子里握住陈沥周的手,在他手心写下沈宗野的名字。
她不知道她写的字陈沥周能不能感知得到。
但陈沥周知道她想问的是沈宗野。
他在她手臂上写下字:他在医院,他还活着。
第119章 第119章他的然然
梁然闭上眼,让眼泪悄无声息浸入枕头。
陈沥周那次救下沈宗野后就一直没有机会再同沈宗野见面。
但他知道董自新没再折磨沈宗野。
徐川说沈宗野伤势很重,是抢回一条命,医院不适合做太大的手术,董自新也不想好好对沈宗野,他身体里的玻璃碎片就特意留着,让沈宗野受着罪。
因为陈沥周拿自己威胁董自新,董自新暂时没有用毒品控制沈宗野。最大的原因其实也是陈沥周说中了董自新的痛处,有人不想看董自新做得太好。
而沈宗野在医院里醒来也和董自新说,他得罪过向邬道,向邬道虽然被抓了,但上面还有人,如果他真的是一名警察就不会明知是死还回来,乌鱼上面的人是不是想看董自新自乱阵脚,早就想对付董自新了。
陈沥周不知道沈宗野都和董自新说了这些。
沈宗野处在囚禁失联的状态,他也是。
但陈沥周知道,他爸爸的毒品生意并不是想象中那么简单,这些复杂的势力争起来都是你死我活。
陈沥周和梁然维系在这样的关系里。
他们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手机的地方演着日渐情深。
第五天的晚上,陈沥周按梁然隔着被子在他手心写下的提示,翻身吻了梁然。
梁然和他演着这场床戏。
陈沥周的反应明明都是真实的,但没有真正触碰她。
监听器还在工作,梁然的声音无比的娇,直到最后紧紧抱住陈沥周,轻轻地哭喘。
明明是演戏,陈沥周却早已经满额头的汗水。
梁然抿起唇替他擦掉。
“陈沥周,我应该一直会记得第一次见你时的样子。”
陈沥周紧望梁然,她的头发有些凌乱,他小心翼翼地抬手替她整理,不敢冒犯到她,手指都没有挨到她侧脸的皮肤。
“第一次的我是什么样子?”
“有夕阳的光照在你身上,很帅气,很年轻,很温柔,很阳光的样子。”
陈沥周弯起唇角。
梁然看着窗外,密密的铁网隔离了夜色。
她不知道沈宗野的状况,她来这里这么久,也只能呆在陈沥周身边,和陈沥周活动的范围就只有这栋楼附近的草地。
她说:“每天好像山顶洞人一样,好想去逛街啊。”
陈沥周失笑:“不行我让爸爸开个网络,让你网购?”
“好呀。”梁然轻轻点头。
他们把日常演得很逼真。
陈沥周还真的像小时候哄董自新要零花钱买东西那样,单纯天真地去找董自新,说他想要个网络网购。
他们身上的监听内容每天都在董自新掌控的范围。
董自新觉得陈沥周变得越来越像从前的样子了。
他答应了他们的要求。
梁然逛着网上的商城时,前后左右好几个人盯着,她和陈沥周就真的只是网购,买了衣服鞋子包包,手表配饰,画和书籍,又买了些日常的零食酒水,地址是徐川指定的一个地址。
梁然和陈沥周记下了这个地址。
隔两天,梁然想吃佛跳墙,饭桌上问董自新会不会做闽菜,董自新说他厨艺一般,她想吃他可以学。
吃过饭,梁然去门外坐着看太阳落山。
陈沥周在饭桌上看了董自新很久。
董自新问:“看我做什么?”
陈沥周眼眶微红,偏过头:“没什么,谢谢你对她这么好。”
“我是你爸爸……”
陈沥周没等董自新说完,起身离开,牵起梁然回到那栋楼。
他和梁然把这份亲情和日常演得完美无瑕。
又过去两天,梁然网购的东西全部由人运到了这里。
她开心地换上新裙子,和陈沥周喝酒跳舞。
远处应该有一片海,咸腥的海风涌过树林,穿过这片夜色下的绿野拂向梁然。
梁然停下跃动的蓝色裙摆,起风了,风落进她笑着的眼睛里。
“沈宗野,你要撑住,我就要见到你了。”
梁然在心底无声说。
她要靠微醺的鸡尾酒才能撑起无人时的强笑。
陈沥周穿过草地,牵住梁然的手。
梁然看着他。
他说:“你是想家了吗?”
梁然点点头,鼻腔里逸出的声音有些委屈,让人疼惜。
陈沥周说:“我去求爸爸让你回去。”
“我不回去,而且他是你爸爸,你不应该用‘求’字。沥周,叔叔很爱你。”这个时刻,他们也在演戏,梁然说,“我买的按摩仪是给叔叔的,你明天送给他吧。还有一尊观音像是给奶奶的,你给奶奶送去吧,希望她会喜欢我。”
第二天,陈沥周将这些送到董自新面前,问起他奶奶的近况。
他对董自新越来越像从前,吃饭的时候已经会下意识给董自新夹菜,反应过来才收起笑,将菜夹回自己碗里,板着脸吃饭。
梁然忍不住笑他。
董自新对梁然比最开始正常了很多,至少不会再用一个男性充满欲望的眼神来审视梁然。
回到那栋房子里,梁然和陈沥周又演着床上的亲密。
结束时,梁然在陈沥周的手臂上写了一个名字:童习贞。
是他妈妈的名字。
陈沥周完全不知道梁然说的是谁。
梁然又写了一遍,以为陈沥周是没有感知出来。
陈沥周对她摇摇头,写字问她:谁?
梁然有些明白了,陈沥周根本不知道他妈妈的本名。
她没有将童习贞的事情告诉陈沥周,现在根本不是说的时候,她现在告诉陈沥周,如果他沉不住气,她付出的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他们现在已经慢慢取得了董自新的信任和放松。
时间这样过去,直到陈沥周在董自新那里和他奶奶通了电话,告诉奶奶他有了喜欢的女孩子,想把梁然带回去见奶奶。
挂了电话,他对董自新说:“我想带她走。”
董自新没反对,但也没有答应,点燃一支雪茄抽完才说:“你会出卖爸爸吗?”
陈沥周应该马上说不会的。
但他知道这样更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会回国内害人,害中国人吗?”
“不会。”董自新笑。
陈沥周知道这不是真话。
他说:“我不想因为你让梁然受到牵连,我想给她更好的生活,我想和她去纽约定居。”
董自新如释重负,脸上再也没有罪大恶极的阴鸷,他笑了起来。
“你能想通就好,我早就希望你想通这一点。”
“走之前我想让奶奶见见然然,奶奶想见她。”
董自新思考片刻:“可以。”
“我还有一个要求,沈宗野不能死,走之前我要见他一面。”
董自新抽完了这支雪茄,杵灭烟蒂:“你觉得他不是一个警察?”
“我觉得不像,他救过我,当时他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他救我是因为我那时是然然的客户。不知道你身边是不是有人暴露过我,当时有两个人直接冲我过来,手里有匕首,是他救了我。”
董自新听得很严肃:“你怎么不告诉爸爸?”
“我根本就没把这些事情往你身上想过。”
说到这里,陈沥周眼里还是很哀伤,但他继续回到正题,“当时他应该是弄死了那个人。如果他是一个警察,他应该不至于敢要别人的命吧。”
“虽然他很坏,但他曾经对梁然很好,就当我还他一条命。”
董自新没再开口。
陈沥周说:“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今天就可以。”董自新很自然地倒着茶喝,“见完他,你和他之间就了了。”
“你还会杀他吗?”陈沥周紧张地望着董自新。
“不会啊,爸爸答应你了。”董自新笑。
到现在,陈沥周不敢再相信董自新的笑。这份看似和蔼的笑容都会让他毛骨悚然,眼前的人再也不是他最初的爸爸了。
“我要带上然然。”
董自新皱起眉。
“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我不放心。”
……
傍晚,他们吃过晚饭,坐上了董自新的车。
陈沥周和梁然还是被蒙住了眼睛,车子一路颠簸,像是经过很长一段偏僻的路才驶入了平坦的车道上,直到几分钟后停在一处院子。
车窗外是医院。
楼上也有站岗的几个魁梧男性。
梁然下了车,心潮汹涌,可她不能表露出来。
她的脸色平静,如常地跟在陈沥周身侧。
到了医院里,她被安排在一间病房。
房间的一堵墙面是单向镜,梁然看到了隔壁病房里的沈宗野。
她的心跳是剧烈的,拢着披肩的手指在颤抖。她知道她不能暴露,她的异常会拖累沈宗野和她。
她极力地调整呼吸才能抑制住这些情绪。
沈宗野躺在床上,旁边的监护仪显示血氧饱和度有些低,他的双腿上着锁链,右手也被铁链绑在床上,唯一可以动的左手只剩下两根手指。他的耳朵上缠着纱布,脸色惨白,薄唇干燥,下巴是密密的青色胡茬。
他颓废、憔悴,看向走进房间的董自新和陈沥周,像个小人物看见救世主一样浮起惶恐的、讨好的笑。
他开口在说话,他看了眼陈沥周。
梁然听不见他的声音,但她知道他说话吃力,应该有许多伤口。
她不能哭。
她的腿不能发软。
她就站在这片镜子前,平静地望着沈宗野,又看向旁边的窗户,望着窗外的阳光和远处的建筑。
今天来这里,她和陈沥周是带着目的的。
这应该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
对面的病房里,沈宗野的嗓音嘶哑粗糙,因为伤到了喉部神经,需要漫长的恢复期,他的声音实在低弱得听都不听不清楚,但他还是努力地开口说感谢董叔,感谢沥周。
董自新睨着他:“身体好了?”
“好多了,董叔,我想回去跟着你干。”
“不急。”
陈沥周走到病床前去看沈宗野的手指,摸着残缺的断面伤口,回头对董自新质问:“你不是说把他手指接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因为气恼,陈沥周胸膛上下起伏,才想起来那天他们还没砍伤沈宗野的肢体,被他阻拦了。
沈宗野嗓音低哑:“我没事,谢谢陈先生,你不要和董叔吵,只要我能有条命,这个不算什么。”
陈沥周回头对沈宗野说:“我就是来看你一眼,你也别担心,我爸爸答应了我不会再为难你。在宁城那回谢谢你从那些人的刀下救了我这条命,我还清了,我什么都不欠你。”
他的眼眸最后还有一种看情敌的高傲。
沈宗野迎着他的视线,小心翼翼微笑:“是我应该谢谢你,我真的很感谢你,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沈宗野对董自新说:“董叔,我发誓有机会我会用这条命护着陈先生。”
董自新虽然现在不需要沈宗野的承诺,但他敌人太多,他也算是给了沈宗野一个点头的示意,淡淡说:“管好你的嘴,我随时可以收回你这条命。”
他们离开了房间,马上就有人进来检查沈宗野刚才那只被陈沥周碰过的左手,检查他枕头底下、病号服上有没有什么异常,又将他身体挪了一遍才离开。
注射液要更换了,护士进来换了新的消炎药水。
他胃部动手术的伤口也发炎了,需要更换敷料,护士动手时没有太多留情,这里也被董自新买通,医院里的人都按命令做事。
这些时间,沈宗野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反复发烧,反复进出ICU病房,前几天才彻底脱离生命危险。
他身体里还有很多玻璃碎渣,每时每刻都伴在血肉里绞痛。
胃部的伤口被护士粗暴地清理,沈宗野疼得紧握拳,他紧咬牙齿,有眼泪滚出猩红的眼眶。
可只有他知道这道泪水不是因为伤口。
是因为梁然。
梁然来了。
护士换完了药,沈宗野手指痉。挛地松开。
他知道梁然来了。
他在陈沥周靠近他时,闻到了梁然身上的香气。
那是属于梁然的气味,那股寂雪一样冷冽的兰香随着梁然皮肤的温度,散发的是独属于她的气味。
她为什么要来这里。
为什么?
他不需要她来救他。
他宁愿死在这里也不需要干净的她沾惹这些肮脏。
她应该站在光里,不该站在这黑处。
她知不知道她进入的可能是一个死局?
护士扫了眼沈宗野耳朵上的纱布,见不需要换药才面无表情离开。
沈宗野按着腹部伤口,恢复如初,他不能流露出任何异样,他可以死,但梁然不能。
他慢吞吞躺回枕头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睡过去。这里灯光太强,白天黑夜都开着灯,他每次都是蒙头睡,看守的人受不了病房刺眼的灯光,经常睡在隔壁的病房里。有时候看守的人进来后会不耐烦地扯下他的被子,心情好的时候就懒得管他。
沈宗野从耳朵的纱布里取出纸条。
是刚才陈沥周来看他断指伤口时塞给他的,在他们搜身时,他不动声色藏在了耳朵的纱布里。
纸条上写:
“5月20号中午12点在这里有人接你走”
5月20号。
还有七天。
陈沥周和梁然要做什么?
陈沥周有什么把握,梁然会不会有危险?
他原本有了自己的计划,他想等身体恢复之后联络上向邬道以前的上家,用离间计挽救自己。虽然这个计划可能需要漫长的时间,也是九死一生,但他做好了准备。
现在梁然来了,他更不敢轻举妄动。
沈宗野一夜没睡,但他要装作睡下了,是被身体的疼痛疼醒,双腿的铁链发出清脆的响声,声音通过监听器传到隔壁病房,吵到了睡在隔壁的两个看守的人。他们不耐烦地过来,隔着纱布压他的伤口。
又有血沁了出来。
他身上的伤原本已经愈合好,最近还是因为这些人的暴。行反复撕裂。
原本没有梁然在这里,沈宗野今天有了董自新的免死金牌,可以和这些人抗衡,可他现在改变了计划,任由他们对他处罚。
第二天,徐川派了人来问医生他能不能摘设备了。
沈宗野不能离开医院。
再离开他不知道还要怎么找机会才能回来。
距离5月20号还有六天。
夜里,他又反复用铁链的声音吵醒隔壁看守的人。
他们进来照常对他施暴。
沈宗野痛到咬牙,脖颈上青筋暴起,猩红的眼眸阴鸷地盯着这两人,愤怒得恨不得毙了他们。
两人都被他惹恼了,其中一人抽出门口看守的枪怼到沈宗野头顶,用泰语恶狠狠说:“信不信老子崩了你!”
沈宗野用没有上锁链的左手猛地夺下那把枪,两人一愣。沈宗野在上膛,但他的左手缺失了三根手指,操作和速度还是慢了一拍,枪很快被他们夺回。
他们把愤怒变成拳脚,掰折他手指要他道歉。
沈宗野吐在他脸上。
那人脸色一变,跳到床上一脚踩住他胃部的伤口。
鲜血直接从沈宗野口腔涌出,监护仪上的心率也显示出低数值。
另一人连忙拽下那人,冲出病房喊医护人员。
沈宗野又被送进手术室缝合。
徐川没有再派人过来接走他,他留在了这里。
身体的痛已经不及他心脏的痛。
他必须活着。
他要保护他的然然。
第120章 第120章和别的男人订婚?他不……
5月20号是梁然和陈沥周想要订婚的日子。
他们想以订婚引来警方抓捕董自新。
这就需要陈沥周奶奶的帮助。
只要奶奶来到这里,警方才能锁定位置。
那些雇佣兵原本是陈沥周意图假装绑架奶奶,引董自新回国而雇佣的,但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董自新也不可能回国,这个计划早就不可行了。
陈沥周和梁然商量,不如让那些雇佣兵在20号那天去救沈宗野。
可现在他们最紧要的是怎么知道奶奶在哪里,怎么让警方跟着奶奶来到这里。
如果陈沥周能像半年前那样有手机联络梁然,联络何詹就好了。
前半年,看守陈沥周的其中一个男人曾经受过他奶奶的恩惠,有次陈沥周在草坪上散步时特意给过他打电话的机会。
只是后来那人接了别的任务,不负责看守他了,走之前也告诉过他老太太很想他,要他好好听爸爸的话。
晚饭的时候,陈沥周随口在饭桌上说起:“爸爸,你会做蜜汁烤羊排吗?”
董自新有些好笑:“一会儿佛跳墙,一会儿还是烤羊排,你想吃我给你学吧。”
“那不用了,我只是想起之前看守我那个人带回来的羊排,他说在外面带的。”陈沥周没再提起,吃饭完和梁然离开。
给他带羊排的就是他奶奶那名亲信,叫李昭,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
第二天,董自新果然将李昭叫了回来,给他带了羊排。
李昭将羊排送到陈沥周的房间,视线和陈沥周无声交流两秒,往外走去。
陈沥周和梁然说:“吃完出去散散步吧,羊肉热量高。”
“嗯。”
他们往李昭去的方向跟去。
李昭在树林里抽烟。
男人蹲在一棵树旁,远处就有看守的人,他蹲着抽了好几支烟,直到陈沥周和梁然过来。
李昭连忙起身,哈腰打了个招呼离开,跟远处看守的人勾肩搭背聊天,两人在一旁抖腿抽着烟。
陈沥周猛地蹲到树边,从草丛里翻出李昭的手机。
之前李昭每次都是用这个方法给他放水,他才能联络上梁然和何詹。
陈沥周拨出他奶奶的号码。
梁然小心地望着四周,这会儿监视的人应该都被李昭支走了,只有和李昭聊天的一个男人在。两人背过身,李昭拍着那人肩膀,聊的话题似乎很搞笑,那人笑弯了腰。不过那人也会回头看一眼陈沥周这边,因为梁然的遮挡,那边看不见陈沥周在打电话。
这次陈沥周没佩戴监听器,他偶尔说忘了,董自新也不会生气。
“奶奶,你在哪儿?我很想你。”
陈沥周和老太太聊着电话。
老太太也很想陈沥周,但因为董自新的安危,老太太还是听从了董自新的安排。只是分隔一年,老人早已经没了精神支柱,上了年纪的人过一年少一年,她太想陈沥周了,在陈沥周动容的哽咽里说起了她的近况,包括她现在的地址。
挂完电话,陈沥周迅速拨通了梁然按下的号码。
那是谢天明的手机号。
梁然不知道谢天明有没有出任务,电话能不能打通。如果不能,她还有沈宗野办公室的号码。
万幸谢天明很快就接了。
陈沥周来不及做任何解释,脱口而出:“我是陈沥周,梁然和我在一起,马上去云南丽城茶香镇157号跟踪我奶奶李富琴,她要来参加我和梁然20号的订婚仪式。我不知道我们在泰国哪里,这里有一家医院叫枚印,通知我请的雇佣兵去这家医院营救沈宗野。”
沈宗野的地址梁然和陈沥周实在摸不清。
但那家医院的名字他们都记住了。
现在消息传递出去了,只要跟踪上老太太李富琴,警方就能找到他们所在的这个地址,也能查到沈宗野所在的那家医院。
关键人物只能是李富琴这位老太太。
只要她来,警方才能找到他们,锁定董自新。
梁然不知道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能有多少,但他们根本没有别的机会了。
陈沥周已经删除了这通记录,将手机放回原处。
梁然笑着和陈沥周玩闹,回到了房子里。
傍晚,他们坐在这片草坪上数着星星。
“那是猎户座吗?”梁然问。
“嗯,旁边的是双子座。”
梁然托着下巴,蓝色的裙摆拂落在草地上,月光镀在她脸上,白皙得仿佛发光。
她很想沈宗野。
见到沈宗野后的痛只能藏在心里,她的思念也只能化在眼底,落在远处的黑夜。
她说:“小时候我和我爸妈在一块儿就喜欢这样坐着看星星,你呢?”
陈沥周知道她在演亲情的戏,便说起他那段童年。
他的童年是真的很幸福,家里没有多富裕,但是爸爸妈妈都在,爸爸爱妈妈,妈妈也温柔,对他特别好。
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妈妈的气质真的很像,她在寨子里其实跟邻居处理不好关系,邻居总说她因为漂亮,脑子聪明,看不起他们,太高冷了。但我知道我妈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和你一样,对外界清冷、包容,只对家里人那么好。”
梁然笑起来:“那肯定是因为她爱你爸爸,我看叔叔年轻的时候也应该挺帅的。”
陈沥周好笑。
梁然继续说着这些恶心的话。
从见到沈宗野后,她对董自新的恨就越浓。她必须要这个毒贩死,她要让这么罪恶的人受到制裁,她也想尽快告诉陈沥周他妈妈的事。
回到房间,他们照常演着亲密的戏,监听器依旧在工作,梁然逸出一声娇吟。
陈沥周脸颊滚烫,耳朵蔓延起一抹红。
可能因为这个计划成功了一小步,梁然笑着,眼睛格外明媚。
陈沥周镜片后的视线灼热,垂下眼皮遮掩他的心动。
他专注演着:“然然,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永远是多远?”
“一辈子好吗,我想和你结婚,我们去纽约定居吧,远离这里……”
……
他们俩的对话董自新每晚睡前都会听,虽然徐川都会给他汇报一遍,但董自新还是很希望了解陈沥周的内心世界。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以说他是真的很爱陈沥周。
因此在第二天陈沥周说想带梁然去美国定居,想和她结婚时,董自新并不意外。
陈沥周说:“你能让我们走吗?”
“为什么这么看着爸爸?”陈沥周的眼神变得小心起来,让董自新有些失落,他说,“我早就希望你想明白了,你能想通最好。”
“那你是答应我们结婚了?爸爸,谢谢你。”陈沥周说,“我们可以先订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奶奶,我想让你和奶奶都参加我们的订婚仪式。”
董自新笑着点了头。
“我想回宁城我妈妈的园林订婚,那座园林建好了我还没有去看一眼。正好奶奶也在宁城,不用她太奔波。”
陈沥周故意这样说,他知道老太太不在宁城,董自新也更不会答应他们回国内,尤其还是在宁城订婚。
董自新当即拒绝了。
陈沥周眼神黯然:“你是不信我吗?为了梁然,我不会再管你的事。”
“不是,你回国内不安全。”
“又没人知道我们是父子。”陈沥周沉默片刻,“算了,那在这里也行,但是我要见到奶奶,我很想她,她以前也见过然然,很喜欢然然。还有,我想在这个月20号和然然订婚。”
董自新思考着:“那时间有点赶。”
“5月20号,是你和妈妈领结婚证的日子。”
董自新看着陈沥周,答应了。
董自新让陈沥周去找徐川交代订婚要准备的东西。
他把梁然单独叫到了房间。
董自新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已经不是面对陈沥周时那种慈爱,他眸子犀利阴鸷,寒森森盯着梁然。
梁然有些惶恐,在想自己犯了什么错,小心地喊:“叔叔?”
“沥周要和你订婚。”
“嗯,他向我求婚了,叔叔会答应吗?”
董自新笑了起来,可他的笑没有温度,语气也冷。
“别一口一个叔叔了,我知道你忌惮我。”
梁然沉默片刻:“是的,我很害怕你,来之前孟曦就跟我说过,希望求我让你放了她妈妈,也叮嘱我你们可能是很坏很坏的人。我确实很害怕你,但我想把沥周从这里带走。”
“他是一个干净的人,他身上不应该有这些见不得光的肮脏。”
“你觉得我们肮脏?”
梁然说:“难道不是吗?”
终于被挑破情绪,她像是不再伪装了,直面董自新,还是带着那份年轻女生的害怕,却敢为了爱鼓起勇气。她说:“我不太想以后和沥周一直生活在你身边,你会给他带来危险,而且他也应该过更好的生活。”
客厅里寂静了许久。
董自新终于再次开口,依旧面无表情:“你们可以结婚,但我要你一年之内生一个儿子,给我抚养。”
梁然愣住:“为什么?”
“你想和沥周生活在纽约,就必须按我说的做。否则沥周也救不了你。”
梁然有些愤怒:“我和沥周的宝宝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因为爱情生下的孩子,不会给你抚养!”
董自新不怒反笑,端起桌上的茶水闻着茶香。
“那你可以试试,你是要这个孩子还是你的妹妹和朋友平安。我查了你还有个妹妹,在怀城一中念高一,你有个合伙人是你的好朋友,叫乔思嘉。你之前流掉的宝宝是陆朝的?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梁然忽然很庆幸她以前没有公开过沈宗野的身份,也很庆幸公司里知道她和沈宗野恋爱的人不多,但她还是牵连了梁悦和乔思嘉。这一趟她来得没有准备,也抱着回不去的心态,但她还是替亲友欠考虑了。
其实刚才的愤怒也是演戏,如果她那么轻易地答应,董自新才会多疑吧。
她呼吸沉重,胸口因为急促的气息而起伏,有种被威胁的不爽,也依旧很愤怒和不解。
董自新说:“你能做到,我就不动他们。”
梁然:“可我怎么保证一年之内就能怀孕生孩子,还保证性别,这不科学。”
“等你们到了纽约我会给你们提供医学支持。”董自新说,“沥周的精。子存活率不高,你必须保证这个孩子是他的。还有,你不能和他离婚,不能让他为你伤心。”
“他身体怎么了?”梁然只关心陈沥周的身体,眼里担忧。
她算是过了董自新这一关。
直到陈沥周在客厅外敲门,紧张地进来牵住她的手。
梁然和董自新都笑他太过紧张了。
梁然说:“叔叔只是在叮嘱我一些事情。”
他们离开后,徐川回到客厅,给出陈沥周要的一份清单。
董自新垂眼认真扫着,又安排了些别的。
徐川说:“老太太年纪大了,今天就会安排让她慢慢出发,还有五天时间也够了,不会太折腾,我会注意好路线。”
徐川又沉吟:“董爷,你这么信任梁然吗?她曾经是沈宗野的女人。”
“你是想说她出现得巧合,是跟沈宗野有关。”董自新头也不抬用独臂滑着膝盖上的平板,这句话也不是疑问句。
徐川点头,分析起梁然出现的各种动机。
董自新淡声道:“我不怕她是为了谁来,只要她能让沥周高兴。但她如果真是为了沈宗野来,我会让她死得比沈宗野还惨。”
“那沈宗野呢?”
董自新头也不抬:“订婚一结束,把他做掉。”
……
订婚的许多东西都在隔天陆续送到了这里。
梁然和陈沥周也多了自由活动的机会,董自新减少了他们周围的岗哨,他们也能往那片草地走远一些,看到树林另一端几栋二三层的房子,都是董自新的地盘。
距离订婚还有三天。
梁然很想见到沈宗野,她已经迫不及待希望时间快些到来。
陈沥周说老太太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梁然很信任南城警方的能力。
没有意外的话,她一定可以救到沈宗野,让他平安。
因为订婚还准备了晚宴,做BBQ的烤架也提早送到了。
晚上,梁然和陈沥周在草坪上试着烤了些东西,邀请了董自新过来品尝。
董自新坐在露营椅上吃着他们做好的烤肉。
陈沥周在撒烤架上的调料,梁然就换调料盒递给他。
他们聊起留学时候的聚会,相熟的华人同学每周都喜欢在野外露营。
徐川忽然穿过夜色急匆匆走来。
他看了眼梁然和陈沥周,低头对董自新耳语了一句,脸色很不好。
董自新慢吞吞放下手上的肉串,取来纸巾擦手。
他一只手很不方便,陈沥周就过去抽了张湿巾递给他。
“爸爸,怎么了,是奶奶路上耽搁了?”
梁然的心忽然很紧张。
尤其是董自新侧过头,看不出情绪的眼眸落在她脸上。
“不是,是沈宗野。”
“他逃了。”
心脏几乎快跳出来。
梁然极力控制才能说服自己不要露馅,她只是正常地诧异了一下,看到烤架上的羊排过火了,自然地拿起,没再关注这件事。
沈宗野逃了是什么意思?
是谢天明提前找到沈宗野了,没有等他们订婚那天再同时进行这个计划?
董自新从梁然身上收回目光,淡淡说:“他弄伤了我的人,从医院逃了。”
梁然握着铁签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她继续把没烤好的那一面放到烤架上,才抬头继续听他们讲话,神态那么自然。
徐川递给董自新手机。
上面是医院那边发来的现场照片。
除了一地狼藉和打斗的鲜血,挨着病床的墙上还画了一轮弯月。
陈沥周在看这些照片,董自新没回避他。
陈沥周质问:“爸爸,难道你还是想杀他,他才逃的?”
陈沥周也很意外。
徐川说是沈宗野一个人逃走的。
明明他们的计划已经在顺利进行了,沈宗野再等三天就能等到雇佣兵来将他救走。
为什么他要逃?
陈沥周担心梁然,余光里幸好梁然神态都很正常。
董自新说:“爸爸答应你了留他的命,怎么还会杀他。”
“那是你的人对他不好,是不是他们给罪受了?”
徐川说:“打听到了,沈宗野的确被郑豪的两名手下弄进了手术室,他们也没想到沈宗野这么记仇敢逃。但是这个弯月是什么意思,他真是个警察,留的暗号?还是随手画的。”
弯月。
梁然知道了。
沈宗野不要她救他。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来了。
他是怎么知道她在这里的?
她好像明白了。
是她身上的气味。
沈宗野说她喜欢她喷那款香水,来到这里她要的香水就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她用惯了这瓶香,身上留下了这道香水味。
他在那天的病房里闻到了这个气味,知道她来了,为了他而来。
他不要她救他。
他才敢独自逃开。
羊排有些糊了,梁然如常地翻开,用剪刀修剪掉烤糊的部位。
她不想暴露她心底澎湃的情绪,她极力地控制着,不让眼眶里那么烫。
董自新问她:“你对沈宗野了解多少?”
梁然努力保持平静,认真想了想:“他好像讨厌男人对他有想法,他喜欢的是女人,如果有男的对他有那方面的想法,他会很暴躁,拼了命都要把对方弄伤弄残。你可以问问是不是看守的人对他有想法。”
董自新神秘莫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夜色浓稠,一阵大风拂来,草地上的落叶被卷向了夜空,消失无踪。
沈宗野真的逃了。
此刻,他坐在救护车的副驾驶,从看守手上夺来的枪正抵着司机的太阳穴。
他眼眸冰冷,明明身上穿着松垮的病号服,脸色也是没有血色的白,但气场冷恣,像一个随时会开枪爆了司机头颅的暴徒。
这几天里,他一次次按捺住逃开的想法。
他怕他的异动给梁然带去危险。
如果他按照陈沥周纸条上的来做,不动声色等在那间病房里,他就不会打乱梁然和陈沥周的计划。但他害怕。
他怕梁然卷进来。
她为什么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做这一切有多少把握?
20号是什么计划?她怎么撤退?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做这一切全部是为了他。
就在昨天,沈宗野彻底想明白了。
他做不到等待。
梁然到底知不道她入的是一个死局,这里九死一生,就算有陈沥周的庇护她也始终是个外人。
他不要梁然赴险。
有什么下场就让他来受,他不要梁然卷进来。
做好决定,他迅速做了计划。
藏起来的置留针,耳朵上的纱布,墙上画下的弯月。
他不再惹怒两名看守的人,他在天黑时用置留针打开了锁扣,假装正常地躺在床上。他在两个男人睡前来门口看他一眼时,侧身躺着,用模糊不清的眼神盯着两人的腿间,微微昂起下颔,喉结轻滚,薄唇一圈圈咬开手上的纱布。
两个男人果然疏散走了过道上的岗哨,进了他的病房。
沈宗野用纱布勒住一人脖子,双脚缠死另一人的脖子,他迅速从他们身上搜出枪。
报警器被两人按响,门外传来错乱的脚步声。
沈宗野开枪射中进门的人,视线迅速梭巡到出口,从值班室翻身滚进去,破窗走了捷径。
追出来的人不停开枪无差别地射击,沈宗野在对方换枪时冲上了一辆救护车。
这些都是最短的时间里完成,一气呵成。
可做完这些,他被折磨的身体早就已经体力透支,强撑到现在。
夜色一片黑,他已经甩开了追来的车。
“下去!”冰冷的枪口怼着司机额头,沈宗野冷漠地命令。
司机滚下了车。
为了做得更逼真,沈宗野开枪击中司机的腿。他坐到驾驶座,疾驰出这条僻静的车道,直到开到楼房渐渐变多的市区,他才弃了车,穿进一条巷子里。
之前不这样逃是因为没有机会,也想打消董自新的疑心再取得信任,继续隐伏下来完成缉毒任务。
可现在他不想再等下去。
如果这次的逃离没有成功,他马上就会死,那梁然就不会牺牲她自己再救他了。
如果成功了,那他就可以保护她。
做过三次手术的身体早就已经烂透了。
没有消炎药物支持,沈宗野已经感到头晕脑胀,脚步也用不上力。
他终于停在这条巷道里,扶着墙按住腹部的手术伤口。
窗里映出的灯光点亮这片漆黑的夜,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沈宗野只喘息了几秒钟,继续前行。
如果现在是宁城,他和梁然是不是也应该在看电视机里那部没有看完的电影,度过属于他们的夜晚。
沈宗野扯下一处阳台上晾晒的黑色短袖和长裤换上。找到一辆停靠在楼门旁的摩托车,锐利的目光穿透黑夜,捡起一块砖砸掉钥匙门。
他没什么力气了,腿有些虚软。手指抠了好久扯出两条交流线,还好,他的两根手指加上半截拇指也够他灵活地操作。他点燃了电,撑着把手坐到车上,踩住启动杆穿出了巷道。
不知道这是哪座城市,他往夜空最亮,能看到灯光的地方开。
车速越快,迎面的夜风越凛冽,耳朵上的伤口仿佛被刀子割开。
他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开到了市区,确定了这是哪座城市,将车丢下,走到夜市上人多的地方。
有几个女生在摊位前买生腌。
沈宗野从她们身后走过,有个女生斜挎着手机,因为和同伴讲话刚把手机放下,屏幕亮着还没有熄灭。
沈宗野割掉斜跨绳,不动声色拿走手机。
屏幕还没锁定,他快速按出王有为的号码。
“叔,是我。20号是什么计划?”
电话里王有为激动得不行,大家都以为他凶多吉少,都想奋力营救他。
王有为说完了陈沥周和梁然的计划,对他说:“现在你安全了,你找个地方等一天,我安排人来接你。”
“不用,我要去清莱找个人。”
“你去找谁?”
“向邬道的上家。”
王有为瞬间明白了沈宗野想做什么,他语气严肃:“我们已经取得了跨国办案的手续,成立了联合专案组,已经在布控。我知道你是担心梁然,但我们的人那天会保护她。现在你好不容易安全了,应该配合我们的计划。你必须服从命令。”
“没有把毒贩抓到审判台上,缉毒就没有一帆风顺,你说过毒贩没有真正受刑之前任何风险都可能发生。”沈宗野说,“隐伏线上的突发情况我能自己做决策,这是你给我的权力。”
沈宗野挂了电话,删掉记录。
他走出黑处,走到光下,在摊位前将手机递给急哭了的女生,抿起薄唇一笑:“你的手机,刚刚有小偷。”
他说的泰语,但女生用英文问他什么意思,她旁边的女生焦急说着中文。
沈宗野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女生特别感激,不知道怎么谢他,忙问他吃不吃东西。
沈宗野笑:“好啊,那谢谢。”
他没客气,接过女生递来的那碗蟹肉炒饭转身往黑处离开,没有理会身后让他留个联系方式的女生。
他用最快的速度吞完了这盒炒饭,重新换了台摩托车穿进黑夜。
王有为说陈沥周和梁然的计划是用订婚引来陈沥周的奶奶,让警方顺着路线锁定位置。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竟然以为他会允许她和别的男人订婚。
就算是假的他也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