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在谢瑾父亲一辈便不再从政,但与政界仍有不少往来,谭铭母亲是省级电视台台长,正厅级干部。关系有时候比金钱更好用,他们很快便调来了救援队,然而天气过于恶劣,现在根本没有进山搜救的条件。
一剧组人连带救援队焦急等待,然而直到得到消息的秦眷书和路家人带着另外的救援组赶来,雨势也未见转小。
自然在此刻公平地无视了人世间的权力与金钱。
白萦和路长钧上午九点出的事,眼见着时间来到下午三点。
乌云压境,天黑得彷佛进入深夜,层云中时不时涌现几道电光。忽然间,上空出现迥异于闪电的光亮。
同时出现的,还有像是将风和雨一并搅碎的声音。
地面上的人身披雨衣,雨水顺着脸庞流下,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但藉着护目镜,他们还是看清了空中盘旋的事物,有人惊呼:“怎么会有直升机?!”
这种天气,哪个不要命的敢开直升机?!
正在开直升机的钟缱心想,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然而柳清章冷冷一句“起飞”,他就得认命地坐到驾驶座上。钟缱自考出直升机驾驶员执照以来,从没经历过如此惊险的飞行,他甚至很怀疑古今中外,世界上有没有第二个人和他一样硬扛着特大暴雨起飞。
钟缱是会开飞机,但不代表他有王牌飞行员的水准。
他都做好了坠机的准备,然而强劲的风、暴烈的雨彷佛皆不存在,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与自然的伟力抗衡,将一切阻拦在外。明明在轻松地飞行,钟缱的额角却不自觉流下冷汗,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大妖的力量。
甚至这还是末法时代,妖的力量被集体腰斩再腰斩的结果,无法想像曾经的妖是何等强大,难怪世间所有有幸供奉一只大妖的家族,都将大妖视为神明,不敢有半分悖逆之心。
做到这一切的妖,正静静坐在他的身后,合著双目。
柳清章在查找白萦。
暴雨同样影响了他对白萦气息的追踪,横流的泥水,摧折的草木,太多杂乱的气息在影响他的判断。
素来心如止水的大妖心中起了波澜,柳清章难得感到烦躁,尤其是传来的消息说白萦很可能受了伤,每想到这一点,暴戾的情绪便难以抑制。
忽然间,柳清章睁开双目。
“保持盘旋。”柳清章说道。
钟缱应声,柳清章没再说话。钟缱突然感觉不太对劲,猛地回头,只见直升机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柳清章踪影。
在说出那句话后,大妖便来到地上。
他穿着一件厚重风衣,衣服与头发都不被风吹动,雨水也在将要落到他身上的时候被蒸干,柳清章周身有着一个看不到的结界。下一秒这一切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漆黑巨蟒,蟒身长达二十余米,连已灭绝的泰坦巨蟒都无法与其相较,它落在地上,一切草木皆被压垮,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巨蟒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在山林间穿行。
所有挡在眼前的阻碍都会被冲垮,再尖锐的碎石也无法在鳞片上留下一星半点的划痕。柳清章找到了被白萦二人扔下的面包车,他们走后不久,这辆车真的爆炸了,火焰很快就被暴雨浇灭,只留下一地残骸。
柳清章闻到了极其细微的血腥味。
巨蟒幽绿色的竖瞳已成一条危险的细缝。顺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巨蟒一头游往一个方向。
而在两个半小时前,白萦已然悠悠转醒。
第37章 可怜小蛇。
小白蛇一动,目光几乎没从他身上离开过的路长钧就意识到他醒了。
白萦其实是个睡觉很规矩的人,这些天路长钧和白萦睡一个房间,很快就发现了这点。他虽然喜欢抱着什么东西睡,但只要怀里头有东西,便能一整个晚上不动弹。小白蛇也是如此,睡着时盘着身体,安安静静,白玉似的鳞片令人想要抚摸,又乖得让人不舍得打扰。
刚醒来时白萦还有点懵,小白蛇身体缓缓游动,在一不小心压到受伤的尾巴时,一下子停住。
蛇明明没有泪腺,路长钧却好似看到那双豆豆眼变得泪眼朦胧,委屈得不行。他上前把小蛇抱进怀里,安抚似的轻摸他的脑袋。
白萦蹭了蹭他的手腕。
他看到小路已经自己把伤口处理好了,烤干的裤子这会儿好好穿在身上,上半身此刻仍裸着,但缠着用小路自己衣服撕出来的布条做的绷带。山洞口有一团混着血水泥水的碎布,路长钧还去接了雨水,将自己身上的血污擦拭干净。
白萦爬到路长钧肩上,小脑袋下垂往他背上看,绷带洇出血迹,小蛇忧心不已。
“没事的,血已经止住了。”路长钧抱起小蛇,将他先放在地上,自己取下刚烤干的白萦的衬衫,展开套上,将伤痕尽数掩藏在衣物之下。
白萦这件衬衣其实买大了一点,自己穿的时候总要把袖口折上两折,然而穿到小路身上后好似还有些小,布料勾勒出发达的臂肌,路长钧索性没有把扣子扣上,就这么让衬衣敞着,反正边上就是火堆,他不觉得冷。
小白蛇抬起脑袋,撞了撞路长钧的大腿,又撞了撞。
路长钧茫然地和白萦对视。
变回小蛇的前辈说不了人话,因为尾巴太痛也不方便打字,白萦想说什么,路长钧只能靠猜。他顺着白萦的力道思考,试探着问:“前辈想叫我转过去?”
小白蛇点点头,脑袋又期待地转向架在火上的衣服。
他的外套和裤子这会儿应该也干了。
路长钧接着猜:“前辈是要变回人了吗?”
小白蛇继续点头,眼睛亮亮的,夸赞似的在路长钧腿侧蹭了蹭。
路长钧受宠若惊,赶紧把白萦的衣服取下来平放在地上,自己老老实实面朝石壁,背对白萦。
他听见了干草堆窸窸窣窣的声音,变回人形的白萦坐在了干草堆上。山洞不小,但在有一个火堆的情况下,又塞进两个成年男人,空间便显得逼仄起来。路长钧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白萦便往里坐,山洞最里头就是前人留下的干草堆。
白萦没有立即捡起衣服,而是微微喘着气。
他头很晕,像是脑震荡。也许不是像是,而是真的脑震荡了。白萦还记得自己跟车一起坠下山崖时,哪怕沿途有许多缓冲,他仍旧受到了一股将自己直接震晕的巨力。
脑袋的问题可不是小事,他这次怕是不得不看医生了,希望查出来他的脑仁不会比一般人小……
身体的不适令白萦变回人形比以往不适许多,他休息了好久,才有穿衣服的力气。
其实他现在这种情况,最好还是保持原形。妖在过于疲惫或是受到重创时都会变回原形,这是最让他们安心的形态,也能得到最好的恢复,但是白萦不知道救援队什么时候会找到他们,如果救援队找来时自己还是一条蛇,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白萦抖着手指,抓起自己地上的衣服。
他先取了裤子,曲起腿,慢慢往自己腿上套。这本该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然而白萦那条骨折了的伤腿,让一切都变得艰难起来。
压迫到伤处,白萦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小小的痛呼。他已经尽力压抑了声音,可山洞就这么大,再微小的动静,落在另一人耳中时都清晰不已。
“白萦……”路长钧慌张地回过头去,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白萦压抑的泣音让他下意识回过头去。
紧接着便是一片雪似的白,令他晕头转向。
路长钧呆住了,少说有个四五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赶紧把脑袋又扭回去,恨不得把头往石壁上撞,口中不停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白萦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眼冒泪花,委屈地说道:“好痛……”
带着哭腔的细小埋怨,让路长钧真的把脑门磕在了石壁上,然而冷冰冰的石壁完全没令他冷静下来。
路长钧脑子里全是方才看见的一幕。
四五秒的时间,惊鸿一瞥,路长钧彼时已然完全傻掉了。他一开始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但白皙的裸背,泛红的肩胛,蓦然收窄的细腰,再之下圆润的弧度,直接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路长钧胡言乱语:“我我我我可以负责的……”
白萦终于忍痛套上了裤子,泪眼朦胧地回头:“什么?”
“对不起,我说胡话了!”路长钧又往石壁上撞了下脑袋,恨不得把那个满口胡言的自己直接撞晕过去。
然而便听见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白萦爬到了他背后。人快要贴到他的背上,白萦伸出手来,待在他的额头与石壁之间,不解地问道:“你怎么啦?”
这样会把自己撞傻的。
路长钧觉得自己已经被勾引傻了……这应该能算勾引吧?路长钧只是稍有转身的念头,便看见了白萦素白赤裸的臂膀。
路长钧掐着自己的大腿:“前辈,你先把衣服穿上……”
“哦。”白萦乖乖回去穿衣服了。
他的外套外面有些脏了,但好在里头还是干净的,质地柔软,直接穿上也不会磨痛皮肤。路长钧直到听见拉链拉上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然而这口气松了才一半,肩上便落下轻轻的重量。
白萦脑袋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很轻,像是轻微的啜泣:“小路,我好难受……”
路长钧心顿时乱了,他转过身,白萦落在他的怀里。
他此刻闭着双目,眼睫湿漉漉的,被他自己流出的泪水打湿了。
路长钧意识到了什么,伸出手去探白萦的额头,滚烫。
然而白萦却喃喃道:“好冷……”
“前辈,你发烧了!”路长钧想要做些什么,可他的那些本事,他的那些权力在这个彷佛与世隔绝的山洞里完全失去作用,路长钧只能紧紧抱住他。白萦往路长钧的怀里钻去,完全不够,他的皮肤现在热得惊人,感觉上却彷佛坠身冰窟之中,路长钧的体温现在不足以温暖他,可白萦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可依靠的了。
白萦蜷起身子,像做小蛇时那样,让自己蜷缩成很小一团。
路长钧无措地抱着他,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双脚上。白萦变成蛇时衣服全部往下掉,哪怕路长钧反应奇快地把衣服连蛇全部抱进怀里,到底把鞋袜忘了。玉似的双足受了冻,白玉上浮出血沁,路长钧一手便能将白萦的脚握在掌中,试图为他取暖。
山洞外雨幕垂挂,连绵不绝。
这场雨究竟什么时候能够停?
对路长钧来说,这是他和白萦前所未有的亲近时刻,白萦竟然蜷缩在他的怀里,全身心依赖着他,一切彷佛是梦里才会发生的。然而路长钧半点也不祈求让这段时间再漫长一点,只希望下一秒就能有人出现,将白萦救走。
白萦现在的状态很差,他需要救助。
心疼得彷佛心脏上破开了一个口子。路长钧丝毫没有因为白萦是蛇妖而害怕他,反倒更加怜惜,前辈只是一条那么小的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路长钧度秒如年。
雨势未小,然而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一个人影,路长钧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视了,直至那道人影越来越近,出现在山洞中。
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必须低下头才能穿过狭窄的洞口,简单的动作却让他做出一股优雅与贵气。那人长相是极好的,但周身气度往往会让人遗忘他的模样,只记得他的气质有些矛盾,既有清贵的书卷气,又有冷硬的杀伐气。
路长钧没有出声,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人。
情况不对,这人很不对劲……
男人只看了他一眼,目光便尽数落在他怀中的人身上,他说道:“把人给我。”
路长钧的回答是将白萦抱得更紧,他警惕与提防道:“你是谁?”
男人的目光冷了下来,路长钧一瞬间毛骨悚然。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路长钧却将其和记忆里的一段往事联系上了,那时他趁暑假和专业冒险队去亚马孙雨林探险,小船沿河而下,在经过某一段流域时,本在嬉笑怒骂的众人忽然齐齐止了声。
这是一种人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
甚至在声音消失之后,他们才发现河岸边的树上攀着一条森蚺,正在幽幽注视着他们。
那时候他们甚至持枪持械,仍因为本能的畏惧而默不作声……此时此刻,路长钧彷佛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直面那条森蚺。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就在此时,白萦从半昏迷中醒来。
他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巨木的气息没有第一次闻到时那么可怕,它特地收敛,矮下枝丫,只为了更好地守护领地里娇嫩的花。
“柳先生?”白萦不确定地喃喃出声。
他费力睁开眼睛,然而他烧糊涂了,眼睛看不太清东西,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人影。不过对妖来说,嗅觉本就比视觉可靠。
柳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说起来他上次遇到柳先生,身体好像也很难受……
一种路径依赖,让白萦下意识靠近柳清章,向他伸出手。
柳清章强硬地将人从路长钧那里抢走了。
路长钧也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定,一是因为白萦表现出来的对这个男人的熟悉,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这个男人出现后,他心中的所有异样来自何处。
在救援队都无法进山搜救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孤身出现在这里。分明从暴雨中走来,身上却清爽干燥,走过的地方都未留下一星半点的水迹。
难道他也是……
柳清章不在乎凡人现在在想什么,注意力全部放在怀里的小蛇身上。小蛇一入他的怀中,便攀上他的肩膀,环住他的脖颈,眼尾飞红,下有泪痕,显然难受得紧。
柳清章已用最快速度赶来,甚至中途用上原形,好让自己的感知更加敏锐,然而此时此刻,他犹在怨自己为何没能更快一点。
“再忍一忍,”柳清章轻声安慰他,“我这就带你去医院。”
不想去医院……但如果是大蛇带他去的医院,应该不会有关系……
白萦意识有些涣散,但他还是提醒道:“带上小路……”
柳清章皱眉看着那个撑住石壁起身的青年,青年看着他的眼神满是敌意,柳清章也对这个方才抱着小蛇,还穿着小蛇衣服的凡人毫无好印象。
懒得管他死活,凡人让凡人自己来救。
但是是小蛇的要求……
柳清章冷着脸,直接打晕了路长钧,粗暴地把人一并带走。
第38章 是父慈子孝还是儿女情长?
暴雨过后,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白萦还未完全苏醒,意识朦朦胧胧,感觉自己彷佛躺在软绵绵的云层上,舒服得骨头好像都要化掉了。触觉之后醒来的是嗅觉,水果的甜香与花卉的芬芳交织在一处,再之后是听觉,有鸟雀在枝头鸣叫,啾啾啾的叫声清亮婉转。
最后,白萦才睁开眼睛。
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边缘有繁丽的缠枝花纹。因为窗帘拉开,室内光线很足,室内的灯没有打开,白萦睡觉的大床位置摆放得恰到好处,温暖的阳光能落在松软的被子上,但又不会直射他的眼睛。
这是哪里?
白萦撑着床榻想要坐起来,床垫很软,一压就下陷。他身体还是没什么力气,软绵绵的,简单一个坐起来的动作都有些费劲,然而边上适时伸出一双手。
柳清章将看了一半的书随手放到一边,把白萦扶了起来。
“柳先生?”白萦看着他,表情傻愣愣的。
刚醒来的小白蛇,一时半会儿还没有想起自己睡过去前的事。
“睡傻了?”柳清章说着,伸手抚上他的脸颊。小蛇没有动,乖乖地任他碰,这条蛇一直这样,好像不会拒绝任何人。
几缕睡觉时不小心黏在脸颊上的发丝,被柳清章撩开了。
白萦慢慢想起了一些事,他想起柳先生是怎么突然出现,将他从被狂风暴雨包围的山洞里带走的,身边的场景好像扭曲过一瞬,下一刻就来到有些颠簸的狭小空间里,柳先生告诉他他们正在直升机上。
他把脸埋进柳先生的颈窝。
其实是因为感觉冷,下意识查找更温暖的地方,但柳先生好像误会他害怕飞行,全程都在轻声哄着他,让他不要害怕。
像是哄小孩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白萦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睡去,再醒来便到了这个陌生的房间。
“这里是哪里?”白萦突然想到了重要的事,急得抓住柳清章的衣袖,“小路呢?”
柳清章心里有些不爽,小蛇未免太关注那个凡人了。
不过他还是回答了白萦:“这里是医院,那人在别的病房。”
小蛇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白萦四下张望,不管怎么看这都像是豪华酒店的房间,怎么会是医院?
然而少部分巧妙融入环境中的医疗器械都在告诉白萦,这里确实是医院。
白萦低头往自己的手背看,柳清章一下就明白小蛇在想什么:“放心吧,没有打针。”
白萦又仰头看向柳清章,眼睛好像在问他是怎么被治好的。因为怕自己被查出是妖怪,小蛇能不去医院就不去医院,对医院很陌生,偶尔有个小伤小病,都是靠自愈扛过去。
“给你配了些药,你睡着时很乖,喂你你就喝了。”柳清章说道,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配合的病人。小蛇当时烧得厉害,叫也叫不醒,柳清章也舍不得再吵他,本来还以为喂药会有些困难,然而放温了的汤药放在嘴边,稍稍启开小蛇的唇,小蛇尝到被柳清章做得跟糖水一样的药,无意识间就咕噜噜喝下去了。
“烧已经退了,但腿伤只能静养。”柳清章又说道,“还有其他一些小伤,每日都需涂抹药膏。”
路长钧当时死死挡在白萦上方,但难免有些碎石和玻璃擦过白萦身体,他身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大部分已经愈合得只剩一道浅浅的血线,但柳清章还是严阵以待。
只余白萦骨折了的腿,柳清章没有办法,他会一些医理,但不精通,妖力也霸道罡烈,用不出治愈的法术,只能让凡人医生治疗。
白萦掀开被子,发现伤腿打了石膏,被束缚的感觉好难受,小蛇伤心地抱着被子。
然后他又发现衣服也被换过了。
不仅换过了,好像还洗了澡,身上干净清爽。白萦抓着病号服,再度看向柳清章。
柳清章平静道:“我换的,顺便帮你擦了一下。”
白萦身上每一道细小的伤口也是他亲自上的药。好像看见绝世的瓷器多了裂缝,每发现一道新伤口,柳清章都心痛不已。
白萦的眼神从呆滞,到绝望。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看柳清章,声音闷闷地、结结巴巴地从里头传来:“对对对对不起!”
他怎么能让大妖做这些事!
“不用道歉,”柳清章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任何事情,你都可以依赖我。”
白萦感动地看向柳清章。柳先生,你真的不是我素未谋面的亲爹吗?
柳清章垂着眼帘,补充道:“……毕竟我是你的同族长辈。”
这句话也不知是想说给白萦听,还是用来说服自己。
心中无端多了几分烦躁,小蛇是他的晚辈,事实如此,也仅是如此。小蛇今年不过二十五岁,而他……柳清章记不太清了,八百多,或是九百多岁吧,他一枚鳞片拿出来都快比盘起来的小蛇大,他们还能是什么关系呢?
长辈与晚辈,显然仅此而已。
柳清章试着用其他事情平静骤起波澜的情绪,他问道:“饿了吗?”
白萦的胃没有感觉:“好像不饿。”
柳清章 道:“你睡了一天两夜了。”
白萦:“!”
原来他不是不饿,而是胃被饿到没有知觉了!
白萦可怜道:“蛇饿了。”
摸摸可怜小蛇的脑袋,柳清章立刻让人送来一些清淡养胃的吃食。白萦等了没几分钟就送到了,显然食物一直有人备着,好让他什么时候醒来都能吃到。
白萦吃了一半,咬着勺子,疑惑问道:“柳先生怎么知道我出事了?”
柳清章在他身边看书,不过注意力显然不全在书上,他回答道:“我投资了那部电影,剧组的消息每日都有人呈递给我。”
不只是《侠道》这部电影。
白萦经手的项目,上游的甲方,下游的乙方,哪怕是他现在待着的明鸿集团,柳清章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自己的力量。
作为一个活了近千年的妖,柳清章掌握的势力远比钟家展现出来的更加可怕,他的力量彷佛一棵巨树的根系,悄无声息地深深扎进这片土地。
柳清章没有讲得太多,害怕吓到小蛇。而小蛇没心眼,压根也不会细想,满足了好奇心,就不再多问了。
他专心把送上来的甜粥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感觉还是饿。”白萦捧着空碗。
“你饿太久了,一次性不要吃太多,可以少食多餐。这些天你好好养伤,我会安排下去的。”柳清章把空碗放回托盘,又把托盘放在一边的床头柜上,有人会来收的,他放下小桌,看见白萦正忧愁地看着自己的腿。
“我这应该能算工伤吧?”白萦喃喃。
柳清章失笑,小蛇怎么还想着工作:“嗯,算工伤,给你批带薪假期。”
明明他也不是小蛇的老板,但柳清章说有带薪假,那就有。
说起来,小蛇的老板好像也来了这家医院?
这一念头在柳清章脑海里一闪而过,柳清章便不再多想,他向来不在不重要的人身上费心思。这家私人医院有甲乙两个住院区,小蛇所在的甲区已经完全被钟家接手,没人能进来打扰。
虽然能带薪休假,但白萦还是不开心。
打着石膏的感觉太难受了,好像蛇尾巴被人用绳子紧紧绑住……等等,他都这样了,还能变回小蛇吗?
遇到不知道的事,白萦下意识求助柳清章:“我还可以变回蛇吗?”
柳清章道:“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白萦犹犹豫豫:“可是腿上还打着石膏……”如果变回蛇,这些东西肯定没掉了,毕竟他的原形那——么小。
柳清章让他不用担心:“原形比人形恢复得更快,如果变回去,不要这些东西也没关系。”
白萦还有顾虑:“真的可以一直变回蛇吗……”
养伤的情况下,在人和蛇之间变来变去显然不合适,总不能变一回重打一回石膏吧?医生不嫌烦白萦都觉得难受。但白萦有过长时间一直使用人形的经历,而蛇形,除却发情期会变成蛇熬上几天,他从来没有变回原形超过一天时间。
一条小蛇,在人类社会生活是很艰难的。
“别担心,有我在。”柳清章告诉白萦,“哪怕变回去,你也可以去任何地方。”
白萦问道:“可以出去玩吗?不想待在房间里。”
柳清章微笑着点头:“可以。”
白萦眼睛很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过窗户落进室内的阳光,也在他的眼睛里撒入了明亮的光屑。
病床上的青年一下子变回小蛇,而早有准备的柳清章一伸手就抱起了他,小蛇低头咬住他的袖子,好像在催促他:出去玩,出去玩!
“再等一下。”柳清章摸摸小蛇脑袋。
小蛇疑惑歪头。
柳清章将小蛇轻轻放在枕头上,去拿了自制的药膏。特质的药膏不刺激伤口,也没有难闻的药味,白萦身上的小伤口抹的就是它。
药膏先前只能治治擦伤,治骨折就没什么效果,但那是对人形而言,白萦变回小蛇后就不一样了。
柳清章捏住白萦的尾巴尖,轻轻提起来,用药膏涂了一圈、白萦睁着豆豆眼看,乳白色的药膏抹匀后,完美融入他的鳞片,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了。
但那药膏闻起来像是薄荷味的棉花糖,他的尾巴现在变得很好吃。
“这是药,不能尝。”柳清章制止了小蛇凑近的动作。
他用医用纱布绑住小蛇受伤的尾巴,松紧有度,缠了几圈后,绑起一个蝴蝶结。
“好了。”柳清章把小蛇放到自己肩上,“现在可以出去玩了。”
***
有妖在岁月静好,注定有人在背后负重前行。
在应付找上门来的谭铭、谢瑾、秦眷书、甩开路家人过来的路长钧和刚下飞机赶过来的云则时,钟缱一边吐槽怎么有这么多人,一边回忆了一下在他以前的钟家历任家主。
年代太早的肯定没印象了,就往前数一百年吧。
他高祖母接手钟家的时候,正值封建王朝瓦解,世界局势风云变幻,哪怕是妖也无法置身事外,柳先生数次从幕后走到台前,高祖母跟着柳先生在乱世里不仅保全了钟家,甚至借势令钟家渗透了军政两界。
之后他的曾祖父继任,局势同样很乱,很多时候都在打仗,做的事情和高祖母差不多。
再之后接连继任的是他的祖父和父亲,这时候真刀真枪的仗不用打了,战争变为商业上的厮杀,在柳先生的庇护下,钟家继续壮大。
钟家能有今日,柳先生这个稳定、强势的绝对掌权人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但钟家人不是一味跟在他背后做事就行,每一任钟家家主都要面临不小的挑战。作为从小被钟家精心培养的继任者,钟缱自然做好了准备。
只是前任面对的都是战场厮杀或是商场风云,怎么到了他,画风突然就变了?
钟家是围绕柳先生转的,柳先生的事就是钟家的事,钟缱一时间不是很确定柳先生现在的妖生主题究竟是父慈子孝,还是儿女情长?
钟缱一边思考,一边保持微笑回绝几个男人的探视要求。他的态度看似温和,实际上强硬无比,面前每一个青年才俊都是政商界或是文艺界大家族的天之骄子,和这些人作对很麻烦,但柳先生命令已下,为了执行柳先生的意志,必要情况下钟缱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打手藏在暗处,狙击手已占据制高点,不会做出要人命的事,但击晕或是麻醉就很难说了。
钟缱还是希望不要做到这个份上。
然而同样很有倚仗的几人,似乎准备强闯了。
钟缱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
当钟家这边的人决定用武力手段强行把这些人拦下来时,钟缱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让他在背后做了个手势,暗处的人退回暗处,钟缱似乎软化了态度,侧开身子放人进去。
钟缱没有跟着,而是将医院这边的权限移交给其他人。
毕竟,那些人想要找的人,已经不在医院了。
作为钟家准家主,钟缱的职责就是跟随钟家的权力中心,当权力中心移动,他也要跟着离开,以确保在柳先生需要的时候,随时侍奉左右。
钟缱带走了一批人,命令一道道下达,这些人无声无息散进城市里,有人扮作商客,有人假装游人,有人渗入城市的监控系统,有人影响交通。绝大多数时间这些人都不会有任何动作,但在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会立刻根据各自的身份完成各自的任务。
而任务目标只有一个——
让小蛇玩得开心。
钟缱又一次忍不住陷入思考,柳先生现在到底是在和人父慈子孝,还是儿女情长?
第39章 小蛇已经做好了准备【才怪】
出门之后,白萦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文祥山一带了,而是来到一座与文祥山相距不远的城市,小城人数不多,但是风景秀丽,一年四季气候宜人,有不少人来此旅居或是疗养,医疗资源非常丰富,柳清章才就近把他带来了这里。
私人医院在市郊的僻静处,柳清章让钟家人开车将他带到市区,便不让他们继续跟随。他踩在一条很有年代感的街道上,道路很窄,两侧商铺的装修还是上世纪末的风格,小蛇趴在他肩头好奇地东张西望。
白萦本来想躲到柳清章的衣袋里,不要吓到路人,但是柳清章给他加了一个隐身的法术,这下子小蛇可以毫无顾忌地在他肩上爬来爬去,一下子待在左肩,一下子跑去右肩。
而且,白萦可以和柳清章说话了!
蛇靠吐信子能发出的声音太少,根本传达不了多少信息,但小蛇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用蛇形口吐人言。那日语言不通后,柳清章就回去翻阅典籍,琢磨出了一个用意识沟通的法术。
只要专注精神,就能用意识把自己的想法传达给对方。不过由于小蛇不会法术,所以完全由柳清章的力量主导,这是仅限于他们二人之间的沟通管道。
小蛇开心地用脸颊蹭柳清章,一时间柳清章脑海里全是小蛇“柳先生柳先生”的声音。
在街边的宣传角,柳清章取下一本薄薄的旅行手册,白萦现在不怕被人看到,小蛇光明正大地凑到柳清章身边看,脑袋低下去,绑着蝴蝶结的尾巴软软垂到柳清章胸前。
【小蛇想去哪里玩?】柳清章问他。
【哪里都可以!】白萦秒答。
柳清章知道白萦不是惦记着玩乐,他只是想用原形吹吹外面的风,晒晒外面的太阳。自从化为人形离开野外后,白萦使用人形的时间已经远长于使用原形的时间,少有的化为原形的时候,也只能待在钢筋水泥搭建而成的房子里。
白萦不想吓到别人,也不想给自己带来危险。
那些低落、沮丧的情绪在心里藏得久了,好像也不存在了,可是它们实际上从未消失过,快要与白萦融为一体,让身边的人看不出,他其实每天都不是很开心。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用自己的原形出门了!
小蛇罕见地活泼起来,如果不是尾巴受了伤,他现在一定是条多动症的小蛇。小蛇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是待在温暖的阳光之下,和煦的春风之中,只要不是在冷冰冰的房子里。
柳清章就根据那本旅游册子,慢悠悠地走了半条街。他穿衣风格有些“老古董”,但是相貌英俊,气度不凡,惹得不少路人频频看向他。柳清章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但这会儿突然有种解开隐身术的冲动,想要向所有人炫耀,看他干什么,不如看看他有一条多么可爱的小蛇!
只可惜小蛇是绝不愿意随机惊吓一位无辜路人的。
柳清章只能暗自遗憾,不过总有机会,大街上不合适,那就换别的场合。
老街两侧建筑的墙面斑驳,上空是牵连的电线,不像现代都市总是把这些东西塞进综合管廊里,这不是特意做旧的复古街道,他们是真的来到了一座慢节奏的城市中,彷佛被时间留在过去的老街区。白萦脑子里冒出这一念头时,突然想到,柳先生也像是被留在过去的人。
不对,是妖。
大妖应该也很久没有出门,像普通人一样漫步在街上了。但相比好奇心爆棚的小蛇,柳清章就显得从容许多,看过世事太多变迁的大妖,不管看见什么都会波澜不惊。
除非,是生活里突然闯进一条灵动的小蛇。
小白蛇叼住他的衣领,带着他往一个方向看去。那是一间普普通通的杂货店,门口有一台矮矮的冰柜,朝外的一侧挂了一块小黑板,粉笔在上头写了几行大字:橘子汽水,5元1瓶,玻璃瓶抵2元。
柳清章问他:【想喝?】
小白蛇拿脑袋蹭他,像是在撒娇:【想喝!】
柳清章走到杂货店前,掏出手机扫码买了一瓶汽水,小白蛇震惊地大睁着眼睛。他的脑袋低下去,凑得离手机显示屏很近,他还以为大妖怪只会用现金,没想到柳先生也会二维码付款!
柳清章道:【其实我也没那么老……】
柳清章的反驳很无力。
他有些悻悻地想到,好吧,他的年纪好像是大了点,但那是对人类而言,对一条小白蛇而言,明明作为一只强大的妖怪,他还处在强盛期。
怎么小蛇就像是在把他当老人家看呢?
老人家蛇不爽地拨了拨小蛇的尾巴尖。
橘子汽水是玻璃瓶装的,店主找出开瓶器,咔的一下拧开瓶盖。仗着人类看不见他,小蛇凑近了玻璃瓶,看着瓶盖拧开的那一刻,汽水里涌出缤纷的气泡,在瓶口凝成浅浅的浮沫。
店主抽出一根吸管插进玻璃瓶里,把汽水递给柳清章。
柳清章带着汽水离开,刚走几步小蛇就凑近吸管,柳清章把汽水瓶拿开:【太冰了,过一会儿再喝。】
小蛇追着橘子汽水:【我是妖怪,没有关系!】
好像是这个道理,妖怪身体就没有很弱的,可如果是小白蛇的话又说不太好……
柳清章就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一边有点被说服了,一边又继续干操心。
趁他一时不察,白萦扑上去就叼住了吸管,柳清章无奈地扶着他的脑袋,看着小蛇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转瞬汽水瓶就……浅下去了几乎看不出来的一点。
毕竟这样一条小白蛇,给他一小碟水都能喝半天。
【好喝!】白萦心满意足。
肚子没有不舒服,但是喝了一点点蛇就喝不下了。
柳清章非常自然地替白萦解决剩下的汽水,小蛇害羞地在柳清章脖子上绕了一个圈,早知道就让柳先生记得找店主多要一根吸管了。
一瓶汽水很快就见了底,小蛇探头探脑:【要还给老板吗?】
【留下来吧。】柳清章说道。
玻璃瓶还留着橘子味的芬芳,放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色泽。柳清章想,也许可以在里面养水生的花,放在向阳的窗台上。
瓶子凭空消失在柳清章手中,小白蛇惊诧不已,爬到了柳清章空出来的手上,盘了几圈,小脑袋上好像要冒出问号,疑惑瓶子究竟去了哪里。
柳清章微笑:【一个小法术。】
小白蛇夸夸:【好厉害!】
这种简单的法术,其他妖用都用腻了。但不管柳清章做什么,好像都能得到小白蛇最真诚的夸赞。
这真的是一条很能提供情绪价值的小蛇,换谁来都要被迷得五迷三道,连大妖都扛不住。
柳清章又低头看那本旅行手册,小蛇亲昵地黏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翻到其中某一页,小白蛇又撒起娇来:【想看花,想吃好吃的,想泡温泉!】
柳清章含笑点头:【好,那今天就去这些地方。】
他在公车站停下脚步,柳清章知道往来的计程车里一定有钟家的人,但他想,小白蛇一定更喜欢那些,让他感觉自己融入了这个世界的地方。
柳清章在手机里查找当地的电子公车卡,白萦帮他一起找,尾巴虽然还有一点痛,但简单的移动还是能做到的。小白蛇垂下的尾巴尖,在手机显示屏上一点一点。
力道不够,但柳清章的手指会立刻放上去,有时还会轻轻捏一捏尾巴尖。
【就是这个!】白萦找到了。
【谢谢小蛇。】调出电子公车卡的扫码接口,公车恰好也到了,柳清章把二维码放到机器下一扫,机器滴的一声响。
【大蛇两块钱。】白萦配音,【小蛇不要钱。】
大蛇带着免票的小蛇坐到窗边。今天是工作日,错开上下班上下学的高峰期公车上就很空旷,除了柳清章外只有一些老人——不过真看年龄的话,柳清章要比整车老人加起来都大。
车窗开了一半,白萦把脑袋凑过去。小蛇遵守交规,没有把头伸出去,只是离得窗户近了点,感受风呼呼地吹。
四月份的城市绿意盎然,街边的景观树长得正好,小城的景象随着车子开动,影像带般一幕幕出现在小蛇眼睛里。
柳清章带着白萦在城心公园下站。
小蛇想要看花,城心公园的海棠花正值花期。月亮形的人工湖边栽满绚丽海棠,粉红色的海棠花一簇簇的彷佛云霞。文祥山遭遇特大暴雨的时候,这座小城起了大风,吹落不少花朵,残花在草地上铺成地毯。
小蛇躺在花堆里打滚。
一不小心滚到花朵密集的地方,花毯变厚了,小蛇一脑门扎进去。一不见小蛇的身影,柳清章脸色便微变,他快步走过去,小蛇咻地一下钻出来,脑袋上还顶着花瓣。
【小蛇,先不要动。】柳清章说道。
白萦不解,但还是乖乖地不动。
柳清章拿出手机,咔嚓一下拍了一张照片。隐身术能骗过人眼,但不会欺骗镜头,小蛇头顶花瓣的样子就这样留在了手机里。
“可爱。”柳清章直接说了出来。
白萦害羞地往花堆里缩了缩,然后突然间想起一件事——大蛇都夸他可爱,那一定真的很可爱了!
这张小蛇近照,是不是可以发给谢瑾,让他提前验验以后可能要养的小蛇?
白萦缠上柳清章的手腕:【柳先生,照片可以发给我一张吗?】
柳清章当场发了过去,要是他知道白萦是想转发谢瑾,一定会冷着脸立刻撤回。
白萦喜滋滋地继续去玩了。
上一次这样肆无忌惮地在草地上打滚,好像是还没变成妖时发生的事。白萦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直到太阳西斜,蛇也累了,小蛇才慢吞吞地爬进柳清章的手心。
柳清章拿湿巾一点点擦去小蛇沾到的灰尘和泥土,白玉鳞片再度光洁如新。
绑着尾巴的医用纱布也弄脏了,不过柳清章一直在边上盯着,确认小蛇的尾巴没有二度受伤。他解下纱布,拿药膏又摸了一圈,去最近的药店买了新的纱布,打了个更大的蝴蝶结。
白萦还是觉得自己的尾巴现在闻上去好好吃。
于是晚饭时分,在柳清章包下来的餐厅里,解开隐身术的白萦光明正大地待在餐桌上,要了一块薄荷味的小蛋糕。
巴掌大小的一块,但对小蛇来说还是太大了。
【吃不完的我来吃。】柳清章让小蛇尽管去吃自己想吃的,【不会浪费。】
他们在当地一家专门经营本地菜的餐馆用餐,餐馆的规矩很多,只可惜在大妖面前所有规矩荡然无存。小蛇可以上桌了,甜品师临时受命烘焙没有做过的薄荷味蛋糕,柳清章没怎么看菜单,直接让餐厅把整本菜单从头到尾做一遍,份量只需要原本的十分之一。
很不讲道理,但餐馆胳膊拧不过挖掘机。
小蛇是不浪费食物的好蛇,大蛇表示来多少东西他都吃得下。小蛇好奇地盯着大蛇的肚子,好像在看一个异次元空间。
柳先生的原形到底有多大?
因为晚饭太好吃,小蛇很快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
吃完好吃的,要去泡温泉。
温泉是当地一大特色,据说温泉水里富含丰富的矿物质,对身体很有好处。许多疗养院建在山上,就是为了山上的天然温泉。
钟家人早早就准备好了温泉山庄。
庄园里多是唐风的木制建筑,许多花树在夜间也开放得浪漫。檐下挂着一盏盏宫灯,照亮脚下的石子道路。柳清章挥退了钟家的侍从,带着小蛇走到庭院中央的汤池。
汤池是活水,温泉水用竹节引来,另有管道放水。水面热气氤氲,洒落花瓣,因为头顶便是一棵巨大的花树,风一吹,便有花朵从枝头落下。
有小小的木托盘漂于水面,这通常是拿来放点心水果的,但现在柳清章把小蛇放在了上面。看着小蛇用尾巴尖试探水温,柳清章说道:“我去换身衣服,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蛇点头。
他继续玩水,尾巴尖很快就适应了水温,舒服地浸在水里。不过小蛇不敢整条蛇下去,天然温泉要比他泡澡的水热一点,汤池和他的小浴缸比起来也大了太多深了太多,柳清章不在身边,要是游一半没力气可就完蛋了。
小蛇趴在木托盘上,在水面漂啊漂。
直至听见木屐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小蛇一下子抬起脑袋,柳清章回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浴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线条利落流畅的肌理。柳清章脱了鞋,先护好小蛇,才进入热水中,水面晃了一晃后,慢慢恢复平静。
白萦连带木托盘,被柳清章圈在怀里。
柳清章捞起他的尾巴,仔细检查了伤处:“好多了,果然还是原形恢复得快一些。”
人类伤筋动骨一百天,小蛇骨折本就不是很严重,养上一个来月就差不多,现在恢复原形,过个十来天,回原形后跑跳可能不太方便,正常走路肯定没问题了。
看见柳清章认真打量自己的尾巴,白萦突然好奇起来:【柳先生的原形是什么样的呢?】
柳清章笑道:“想看?”
小蛇又害怕又好奇地点头。
他一直很怕体型比自己大的蛇,害怕被大蛇吃掉,可是柳清章不会吃他,于是在好奇和恐惧的较量里,好奇心占了上风。
柳清章想了想,说道:“如果我在这里变回原形,恐怕半个池子的水都会漫出来。”
白萦:“!”
这温泉已经大到人能在里面游泳了,柳先生的本体到底有多大!
柳清章又说道:“不过,我可以让自己的体型变小一点。”
白萦期待地看着柳清章。
柳清章捏捏小蛇的尾巴:“你想看便让你看,不过可别吓到了。”
小蛇郑重点头,放心吧,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下一瞬,年长的男人便化作一条黑蟒,他通体漆黑,连腹部都是深色的,色泽只比鳞片稍稍浅淡一些,身上唯一不同的色彩便是他的眼睛,幽绿色的竖瞳泛着森寒的冷光。
黑蟒漂浮在水中,如他人形时一样,仍用身体圈住木托盘上的小小白蛇。小白蛇好像呆住了,豆豆眼愣愣地看着近在眼前的蟒头。
柳清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形,已经缩小了好多倍,他现在也就五米长,不是很大吧?
柳清章本体无毒,蛇牙不是很可怕,更何况他现在闭着嘴巴,只能看到偏向椭圆形的脑袋。
嗯,不可怕。
柳清章这样想着,拿脑袋轻轻顶了一下小白蛇。
不料小白蛇一下子被顶得东倒西歪,差点从木托盘上掉下来。柳清章愣住,他分明收敛了力气。然后便发觉原来是因为小白蛇在瑟瑟发抖,本来就要盘不住了。
白萦刷的一下抬起尾巴挡住眼睛,这样就看不见那个好像能一口好几个他的硕大蛇颅了。
呜呜呜,他高估自己的胆量了,还是好可怕!
第40章 变成蛇会好一点吗【不会】
小蛇用尾巴捂着眼睛瑟瑟发抖,那只系在他尾巴上的蝴蝶结,早就因为浸了水变得湿漉漉的,小蛇这会儿就跟这只蝴蝶结一样,可怜不已地颤抖着、耷拉着。
柳清章一瞬间变回了人形,他想要抚摸木托盘上的小蛇,可又担心白萦会更害怕,手最后停留在小蛇脑袋上空几厘米的位置,道着歉:“对不起,是我吓到你了。”
白萦:【嘶嘶!】
因为心神不宁,白萦这会儿在脑子里都只能发出小蛇嘶嘶的声音,这让他急得不行。他想叫柳先生不要道歉,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胆量,可是越慌张越无法定下心神,他和柳清章用意识沟通的法术需要一定专注力,一时间,小蛇只能在脑子里嘶来嘶去。
小蛇急得终于把尾巴放下了。
隔着汤池弥散的雾气,白萦看见柳清章满脸歉意,小蛇说不了人话的表现让他更加断定自己一定是吓坏了小蛇,几番安抚不成,柳清章叹气:“要不要我先离开这里?你一个人待着或许会好一些。”
“嘶嘶!”不要!
小蛇在心里喊道。
他愧疚得不行,明明不是柳先生的错,是他太胆小了。心里的想法没法准确传达给对方,眼见着柳清章就要起身离开浴池,白萦心一急——
他也变回了人形。
温泉水哗啦一声响。
柔软的身体落入怀中,被温泉水蒸得微微泛粉的素白手臂环住脖子。下意识的反应,令柳清章一手按住怀中人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的后腰,一手抚上他柔白的后颈。
柳清章瞳孔震颤,竟在刹那间变作蛇类的竖瞳。
怀中人一无所觉,他紧紧环住柳清章的脖子,急切地说道:“不要走,不要道歉……”
那声音明明响起在耳畔,却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柳清章精神有些恍惚了。不合适,这不合适,他心里想着,小蛇没有穿衣服,长辈和晚辈不该是这样的姿势。和温泉水比起来,怀中的人体温偏凉,可又如火一般灼烫,令柳清章不敢触碰他。
手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柳清章先是放开了白萦的后颈,又要松开他的腰肢。白萦的后腰有两个小小的腰窝,他的手先前就扣住了其中一个,掌心的皮肤彷佛要烧起来。他松开手,像是放开一团能将他灼烧殆尽的火焰。
然而一失去腰间的力道,白萦的身体就开始往下滑。汤池不是很深,柳清章怕他那条伤了的腿踩在池壁上,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手已经挽住白萦的大腿,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手掌托着丰腴的大腿,柔软的腿肉溢出指缝,柳清章头皮发麻,喉结滚动。
想松开,怕白萦伤了自己,想换个位置支撑他,又怕碰到更糟糕的地方。
竖瞳变得更细,彷佛正死死盯着猎物。然而这里没有猎物,只有一条让柳清章无可奈何的小蛇,柳清章也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汤池边的花树上,花朵不知蟒妖在经历何等煎熬,兀自慢悠悠地落下。
不去看怀中人,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前夜自己为小蛇擦拭身体时的一幕。
沾过泥水的外衣需要换下,被碎石碎玻璃划出的细小伤口需要清洗,这些事情有许多人可以代为效劳,柳清章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能为他做事的人,可大妖却挥退了所有人,一切事情亲力亲为。
睡沉了的白萦无知无觉,任由外衣被尽数脱下,室内已经调节好合适的温度,赤裸地暴露在空气中他也不会觉得冷。
柳清章用热水浸湿巾帕,一点点为他擦干净身体。
白萦基本不锻炼,妖天生的身体素质让他身上没有赘肉,还有不太明显的肌肉轮廓。但他身上哪里按下去都是软的,他是一条小蛇,变成人后的身体也软得像蛇。
作为一条白蛇,他做人时的皮肤也白得像雪,私密处的颜色同样浅淡,如同他微微泛着粉的关节处。
打湿的巾帕没有漏过一处,柳清章也看了个遍。
他本该心如止水,毕竟病床上的人是他的同族晚辈,二十五的年纪在人类里都不算大,对他来说就是个小孩子。他也没抱任何旖旎的目的去做擦身这件事,只是想避免白萦的伤口感染,只是想让白萦睡得舒服一点。
可他心中却升起一股燥热。
柳清章还记得上回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是被发情期的小蛇慌不择路撞进他的怀里,妖的发情期可以影响同族,诱使同族情热。这只是妖的生理特性,与情爱无关。
是以在当时,即便感到动情,柳清章也只是平静地用修为压下去,不以为然。
可是现在白萦的发情期已经过去,他的发情期还没到来,心里那股异样的躁动是从何而来?
柳清章为白萦换上干净的衣服,自己去外头吹了一夜冷风。
也许还是因为发情期。
柳清章最后这般想到,他总不能对自己的同族晚辈起了心思。
这锅就被柳清章甩给了自己两个月后才到的发情期。
庆幸的是后面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直到此时此刻。
小蛇很可爱,柳清章早就知道这一点,不管是扁扁的脑袋,圆圆的豆豆眼,还是软乎乎的身体。可是当他变成人后,柳清章就不能再简单以可爱一词评价他了。
无论怎么对自己说,与他的年龄相较白萦如同一个孩子,白萦终究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年人。他身形修长,该瘦的地方瘦,该丰腴的地方丰腴,漂亮得能见者不自觉心生欲念。
可柳清章不该有这些念头,他一边这么告诉自己,一边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曾见过的白萦全身的模样,而耳边白萦还在声音软软地说道:“我只是一开始有点害怕,等习惯了,就不会害怕了……”
他抓着柳清章的衣服,让他不要走,让他等他习惯。
体内不受控的火像是要把 柳清章烧成灰烬。
白萦手中蓦地一空,那一小团消失了。他茫然地落下又被托起,不久前才见过的黑色蟒蛇托起了他的身体。
柳清章想,小蛇一派纯真,什么都不懂,但他不能再用人形抱着小蛇了。
自己变回蛇,应该会好一点吧?
***
白萦抱着蟒身,浑身僵硬。
他其实不敢碰,但他现在完全动不了了……呜呜,就算要让他习惯,也要提前知会他一声啊!
总要先让他做个八九十分钟的心理准备……
白萦欲哭无泪。
黑蟒缠住他的身体,缓缓游动,柳清章特地收敛了力道,但白萦身体太容易留印子,还是在玉似的肌肤上留下了浅浅的红痕。柳清章一直没忘记托住白萦那条伤了的腿,蟒身份开白萦的双腿,绕过腿根,那处的皮肤格外娇嫩,鳞片擦过的触感让白萦身体微微颤抖。
他声音也在发颤:“柳先生,让我缓一缓……”
黑蟒不动了,脑袋搭在汤池边。汤池边光滑的白石温度偏凉,稍微能让他冷静点。柳清章变回原形后就后悔了,变成蛇好像也不会让情况好多少,黑蟒缠住彷佛霜雪堆砌而成的漂亮青年,并不会显得比成熟男人拥住赤裸青年更加纯洁。
一人一蟒,静静待了十分钟,柳清章方才问道:“感觉好一些了吗?”
大妖不似小蛇妖,他是能直接以蟒身口吐人言的。
“好、好一点了。”白萦给自己鼓劲,把目光放在了被自己抱着的蟒身上,这就是所谓的脱敏疗法吧?
蟒身粗壮,这样大一条蟒蛇,不仅吃小蛇就像是吃小零食,连成年人努努力都吞得下了。
这一念头让白萦心里一颤,但他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摸了摸柳清章的鳞片。
凉凉的,比温泉水的温度低,看上去坚硬又锋利,但摸上去并不上手。
如果柳清章愿意,他的鳞片可断金石,但他现在放软了浑身的鳞片,只为不伤到白萦。
摸一下,再摸一下。
白萦觉得脱敏疗法颇具成效,在心里清楚柳清章绝不会伤害他的前提下,白萦心里的恐惧消散了许多。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柳清章身上,蟒蛇的鳞片乌黑深邃,人的手被温泉水烫得泛红,但在蛇鳞的衬托下还是格外白皙。白萦觉得柳先生的鳞片也很好看,一看就是一条特别厉害的大蛇!
白萦顺着蟒身,去看柳清章的脑袋。
他移动,缠绕住他的蟒身就感觉到了,柳清章仍背对着他,但没过多久,就被大起胆子的小蛇抱起脑袋转向自己。
柳清章无奈,他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强迫自己用平和的态度对待小蛇。他轻轻触碰白萦的指尖,青年的手对蟒蛇的头颅来说太小了。黑蟒吐出信子,擦过青年的掌心。
白萦眼睫颤抖,猛地缩了下手,但他很快就克制住自己躲避的冲动,把黑蟒抱在怀里,让硕大的蟒头搭在他的肩上。
柳清章一直在用自己的力量支撑身体,不让白萦负担他的体重,但白萦还是觉得肩上沉甸甸的,蟒蛇的头颅很有份量。
最重要的事,巨蟒的脑袋正在他身体最脆弱的脖颈边。
简直像弱小的猎物主动把脖颈放到凶恶的捕食者嘴下,白萦在用这种办法,强迫自己适应柳清章。
他的脚不自觉想踩到地上,却被蟒身托起,柳清章说道:“小心伤到腿。”
小蛇陷入恐惧的时候很难控制好自己的身体,是柳清章一直留心他的伤处,才没让好了一点的伤腿受到二次伤害。
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水里,柳先生的体贴让白萦一下子放松了许多。他轻轻嗯了一声,尝试着全身心依赖柳清章,让自己的身体完全依靠黑蟒在温泉水中漂浮着。
黑蟒的身体健壮有力,可以轻易绞杀敌人,又像是巨树的树干,可以撑起一片凉荫。
“我好像,不害怕了。”白萦小声对柳清章说道。
柳清章问他:“那要变回蛇吗?”
“想要用人形再泡一会儿。”白萦拖长尾音,小蛇又开始对大蛇撒娇。
柳清章总是对小蛇的撒娇毫无抵抗之力。可是温泉水颜色太淡了,白萦在水面下的身体若隐若现,每回不小心看到,心里那团火都能烧得更旺,柳清章无奈地用尾巴拨来远处的花瓣,让白萦的身体能藏在花瓣下。
看见的,有办法屏蔽,触碰的,却是无可奈何。
白萦舒服地抱着黑蟒,全然依靠着他,蟒身要比汤池边的石头柔软,蟒身能让他不用担心自己整个人滑进水里。
他是舒服了,却苦了柳清章,青年柔和细腻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柳清章只能一遍又一遍,用修为压下身体的反应。
这是特殊情况下发生的意外。
柳清章告诉自己。
他仍只是小蛇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