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梦澜没想到他会反对:“我也知道他还小,宋家那边也不急着。现在只是先订婚,等言霜把书念完再正式举行婚礼。宋三小姐也是刚成年,等得起。”
谢竣廷冷声:“宋家已经娶了静宜一个,还不够?还要再来攀多一门亲?”
谢梦澜被他这话说得有些不解,皱起眉头,也有些动气。
“什么叫攀亲?咱们两家本来就是亲家,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况且今天你也看见了,言霜陪宋三小姐去赏花,两人相处得明明很融洽,你怎么知道他不愿意?”
谢竣廷目光沉沉,“他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不能就这样把他的婚事定下来。”
谢梦澜越发琢磨不透这个儿子在想什么。
她盯着谢竣廷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试探着问:“你……你该不会是自己看上了宋家三小姐,才这么反对吧?”
谢竣廷立刻道:“绝无可能。”
“那你到底为什么这样?”谢梦澜盯着他的脸,“言霜是你弟弟,宋家也是正经人家,你做兄长的替他把关可以,可你的反应未免也太过了些。”
她捂着胸口顺了顺气,“你……就算是反对,也得说个理由吧?除开念书这一项。”
谢竣廷说:“宋淑宁是家里最小的,性格娇纵任性,出门前呼后拥,吃喝住行样样都要精细。要是真的结了婚,是她照料言霜,还是言霜迁就她?”
“况且言霜本就脾气软,将来要是有什么分歧,肯定会处处退让,未必夫妻和睦。宋家规矩大,宋淑宁上头好几个兄长姐姐看着,言霜如果入不了他们的眼,往后必然到处受气。”
他一下列举了好几条,言之凿凿。就连最初很看好这门婚事的谢梦澜听了也有些打退堂鼓。
“夫妻相处肯定多少有摩擦。”她叹了口气,便问他:“罢了,那你说说,要给言霜挑一个什么样的?”
说清楚了,她也好照着物色物色,马来亚这么大总有合适的人家。
谢竣廷不假思索:“为人稳重有担当,做事要周到体贴。年纪大几岁也可以,能替他拿主意。家境就不用说了,最好在马来亚是数一数二的殷实,能护得住他。”
谢梦澜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终于,她想到了,忍不住打断他:“竣廷,你等等、你......这是在给小霜挑妻子呢,还是给他挑夫家?”
谢竣廷唇角抿紧,盯着眼前漆黑的墨团不语。
*
言霜洗了澡,换了件素净的绵绸睡衣。
他盘腿坐在卧房的地板上,面前摊开着一篮子东西。压平的绿叶子,半干的花,还有一沓裁好的宣纸和一小罐浆糊。
这些天他和陈安在院子里收集不少花叶,挑那些形状好、颜色还新鲜的。夹在书页里压了许久,现在已经很平整妥帖了。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很别致。
正好做成一套压花书签,也可以做成相框裱起来观赏。旁边已经做好了几张,花叶的脉络在纸面上清晰可见。
他上次去东小楼借书时,无意间瞥见谢竣廷书案旁的几枚书签。
有银质的、有贝母镶边的、还有一枚鎏金的,都精致贵重。
他当时就在心里却记下了。
言霜正低着头,指尖蘸了浆糊,小心地将一朵蝴蝶兰粘在宣纸上,生怕弄破了。
门外响起陈安的声音:“小少爷,你还没睡吧?大少爷来了,院里等着呢。”
唔?言霜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黑透了,谢竣廷这个时候怎么会来?
他忙把手里东西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花屑,把手上的浆糊洗干净。
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庭院里泥土植物的潮湿气息。
他一眼就看见谢竣廷站在墙边那丛巨大的三角梅旁,花枝垂落如瀑布,男人身形高大冷寂,看起来是有很严肃的事情要说。
言霜走到他面前几步停下,说:“哥哥,你怎么不进屋坐?外面夜风凉。”
谢竣廷在看他。
少年刚洗过澡,发丝还带着水汽,看着倒还挺精神,应该还没打算睡下。
他来之前,已经和谢梦澜说过,会亲自和言霜谈这件事。
为了能心绪平静地沟通的,他特意放置了两天才过来。
如果言霜对宋三小姐有心思,他不会拦着。
聘礼按谢家娶亲的规矩来,该给的体面不会少,他也会在吉隆坡置一处宅子给他们做新房,言霜要娶,他就给他风光大办。
谢竣廷说:“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对宋家那位三小姐,印象如何?”
言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说话挺客气的,人长得也好看。怎么了,哥哥?”
谢竣廷英俊的脸庞在月光下看不太分明。
少年有些不安,又不好盯着哥哥的脸看,只好看他身上斑驳的花枝树影。
月色氤氲,风声簌簌,两人如同置身画境之中。
言霜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谢竣廷身上。忽地发现了什么,唇角抿起,眼眸如星星被点亮起来。
谢竣廷下颌紧绷,语气也疏冷:“宋三小姐对你印象很好。宋家那边有意提亲,想先订婚,等你念完书再办婚礼。”
少年听了没什么反应,脑袋垂着,纤长的睫毛缀着月光不知在想什么。
谢竣廷眉头拧起,胸腔一股郁结。
抛开一切来说,宋家的确是个不错的联姻对象,现在万事俱备,只差言霜点头。
所以他也在斟酌?不过见了两次,就这么看得上宋三小姐?
谢竣廷沉了沉气息,语气更冷了:“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不用藏着掖着,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话说这样说,他周身气压低到宛如乌云压顶。
言霜轻眨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哥哥,我们的睡衣款式好像是一样的……连上面绣的花都是相对的。”
“这个叫什么来着?”他想了想,“就是那种……对着绣的,成双成对的那种?”
什么绣花......谢竣廷垂眼,看了看自己的睡衣领口,上面绣着一枝缠枝莲。
而言霜的睡衣,同样的位置也绣着一小枝同色缠枝莲。两朵花相对而开,花枝走向、叶片位置都是相呼应。
他们的衣服是裁缝量身定制的,按理说不会出这种纰漏。
大概是言霜身形小巧,绣娘刺绣的时候误以为是女款,用错了纹样。
他刚刚根本没在听——
谢竣廷喉结滚了一下,半晌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
他停住,在心里无声叹息。
还是个小朋友罢了,一丁点新鲜事就能把他的注意力勾走。
什么都写在脸上,半点藏不住心思。
少年目光干净又无辜,接回刚才的话题:“抱歉,哥哥,你刚刚在说什么我没听清,什么婚礼、什么定亲......谁要定亲,我么?”
谢竣廷:“嗯。”
天啊!言霜有点懵,完全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哥哥,我……我不想定亲。”
谢竣廷应道,“你不愿意的话,哥哥会帮你推掉,不用有什么顾虑。”
言霜连忙摇头,小脸很认真:“我完全没想过这个。宋三小姐人是挺好的,但怎么可能只见过一两面就要谈婚论嫁了呢?”
在他的认知里,两个人要走到这一步,至少要互相很了解,很喜欢对方。
谢竣廷缓缓呼吸:“好,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会跟宋家那边说明白。”
说着,他故意端起兄长的架子,教导:“我上次提过,与人交往要保持距离,免得惹人说闲话。”
言霜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可不就是惹了闲话么,连婚事都惹出来了!
他小鸡啄米般点头:“知道了哥哥,我以后会注意的。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听你的。”
少年认错的样子乖顺诚恳,眼睛湿漉得像在水里浸过。
谢竣廷想想不能怪他。
言霜年纪小,身体也不好,没怎么和人接触过,对这些事情完全不敏感。
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刻意避免接触,他们能见上面的机会本就不多。
谢竣廷眼睛微眯,真要说起来,这事是静宜的错。
*
谢静宜被谢竣廷叫去书房训了一顿。
他从小到大肩负着继承家业的重担,对待家族的里小辈虽然疏淡,但要是真遇上什么问题,也会出面妥善解决。这也是谢家上下那些堂弟堂妹们对他又敬又畏的缘故。
他很少对胞妹这样严厉,可这一次,谢静宜确实失了分寸。
谢静宜没想到大哥这么生气,一开始还想辩驳几句,后来想想也觉得自己不妥当。
现在这事闹到这个地步,幸好谢宋两家的关系不是一般世交的牢固。要是换了别家,主动提议订婚遭拒,是很尴尬的。
言霜性格温和,很有可能因为感激谢家,被迫挟恩报答。
她红着眼睛,出了书房门就去南小楼找言霜道歉了,也派人过去宋家认真回绝了宋淑宁,让以后不再提这件事。
谢静宜走后,谢竣廷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
言霜终有一天会长大,他不可能留他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他靠在椅背,指尖转动着尾戒。
扪心自问阻挠这桩婚事里,到底有多少私心,他自己很清楚。
谢竣廷睁开眼睛,他们之间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很久。然而一旦牵扯到言霜,那种失控感就会从骨骼脉络中破土而出。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陈平说:“以后小少爷的事,不用再汇报给我了。”
陈平微怔,随即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跟着谢竣廷多年,自然清楚头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初安排陈安到南小楼,不是没有缘由的。
陈平陈安两兄弟感情好,陈安年纪小,性子又黏人,每天都会跟倒豆子般,把今天小少爷吃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在院子里坐了多久、跟谁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陈平听了,再报给谢竣廷。
谢竣廷思索片刻:“零用钱要按时送过去,让陈安盯着小少爷准时吃药,出门的话也要跟着,其他的不用多说,也不用提我。”
陈平恭敬颔首:“明白,头家。”
......
谢梦澜担心两兄妹因为这件事有了隔阂,又怕言霜心里不自在,隔天就让佣人端了糕点甜品,亲自来看他。
她在南小楼坐了好一会儿。
先是检讨自己,说这事她也有责任,光想着两家交好,倒没顾上问问言霜自己的意愿。
说完,很亲热地拉着言霜的手。
说男孩子不该早早被家庭困住,应该先出去念书长见识。将来如果言霜有留洋的打算,她也会全力支持。
“咱们谢家看着家大业大,可血脉浓厚的,说到底也就你们三个了。”
谢梦澜眼眶有点湿:“你不知道,我早前还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多了一个小儿子,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荒唐。”
那天早上,她就去了家祠,在亡夫的牌位前站了很久。
她望着面前漂亮乖巧的少年,将他轻轻拢进怀里:“没想到,上天真的送了我一个。”
人心是肉长的,言霜来到谢家,谢梦澜完全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每天都让人盯着他的药。
他失去了记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虽然他对谢家的一切感到很不真实,心底总有隐隐的不安。
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谢梦澜拍了拍他的背,好一会儿才松开他,笑着提起言霜进族谱的事情:“日子我请人看过了,下个月初八就是好日子,以后你就是谢家名正言顺的孩子了。名字你要是不习惯,就还是叫言霜,不打紧的。”
*
谢竣廷恢复了忙碌,接连几天都在矿场和橡胶园来回奔走。
甚至去了一趟新加坡,把上次商谈好的合同正式签署落定。
言霜做好了压花书签,收在一只小木匣中。
陈安感叹不已,虽然他不懂什么花花草草,意境之类的,但是看着就觉得很精致漂亮。
没想到小少爷的手还挺巧的。
言霜本想亲手交给谢竣廷,却总是碰不上他回来的时间。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有种哥哥又在回避他的感觉。
最后,他把东西交给了陈平,说:“麻烦你转交给哥哥。”
陈平寡言少语,但是对他很是尊敬。
或许在别人看来,头家对这个小少爷只是兄弟之间的照顾。但陈平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更深一层的他还没想到,但光是头家不愿听见小少爷的消息这一点就可以窥见——
他很在意小少爷的所有事情。
言霜在家里闷了几天,谢世青来找他玩,见他整日待在屋里,说带他出门走走。
谢梦澜看他这些天确实闷坏了,便点了头,嘱咐早去早回。
谢世青便拉着言霜,又约了几个同辈的年轻人,一起出了门看电影。
陈安也跟了一起去。
直到傍晚,谢竣廷从新加坡回来,车子还没进家门,就在大街上遇到了满头是汗,脸色发白的谢世青。
同行的几个男孩也是神色惴惴。
谢世青也顾不上大哥会怎么严厉责怪,踉跄着迎了上去,声音又急又慌:“大、大哥……言霜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