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婚事(1 / 2)

对视一瞬,言霜认出是谢竣廷,眼底一下子亮起来:“哥哥,你回来了!”

他朝谢竣廷的方向跑,完全忘了身旁还站着宋淑宁。

谢竣廷微抬下颌,目光从言霜身上扫过。

他今天穿了套浅米色的小西装,质感轻薄不会热,领子做得很秀气,内搭衬衣领口还有精致的刺绣。

他眼底闪动:“新衣服穿上了?还合身?”

言霜低头拽了拽衣角,仰脸点头。

“合身的,梁师傅量得真准。静宜姐姐说是你特意吩咐的,谢谢你哥哥。”

“合身就好。”谢竣廷垂眼看着他那张亮盈盈的脸,淡声道,“我叫人再做几套。”

啊?还做?

言霜感觉自己的衣柜已经快塞不下了。

马来亚现下布料短缺,而且听说定制衣服价格不菲,他一个男生也不必这么执着于穿着打扮。

谢竣廷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你是谢家的人,穿的用的就是谢家的脸面。你穿得体面,别人才知道谢家看重你。”

再说了,他谢竣廷的弟弟,想要什么不能有,区区几套衣服而已。

言霜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宋淑宁,连忙道:“哥哥,宋小姐想来看花园,静宜姐让我陪她过来走走。”

谢竣廷眼眸微凛,“哦,是吗。”

他像是刚刚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看向宋淑宁,语气客气而疏淡:“宋小姐,幼弟初来乍到,身体还在休养中,如果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话里说的是请见谅,宋淑宁却听出几分不悦,似是责怪她占用言霜的时间。

她多了几分局促,讷讷地应了一声:“谢大哥客气了。”

宋淑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谢竣廷唇角微压,对言霜说:“我出门这几天,在家有没有看书?看完了吗?”

言霜点头:“看了几本,还没看完……”

“嗯,我正好要问你几个问题。”谢竣廷语气沉冷,“你过来。”

言霜眨了眨眼,有些懵。莫名有种被老师点名的感觉……

可看着谢竣廷不像在说笑,只好乖乖跟去。

这时一个随从走上前来,躬身道:“宋小姐,大少爷吩咐了,我送您回前厅。”

宋淑宁咬了咬唇,只好跟着随从往回走。

前庭的喧闹渐远,谢竣廷放慢脚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聊的什么?”

言霜没多想,眼睫扬起:“也没有聊什么,就是陪她看了看花。”

谢竣廷口吻冷淡:“男女有别,你一个男孩子单独陪人家姑娘在花园里散步,传出去对你、对她都不好。往后这种事,能推就推了,免得造成不好的影响。”

言霜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轻轻抿唇:“抱歉哥哥,我当时也没多想……静宜姐姐让我陪,我就陪了。”

谢静宜让他做什么就做吗?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听的都听了。

“你和她很熟?”谢竣廷冷声。

“不熟呀。”言霜实话实说:“只见过两次面,“

谢竣廷神色缓和了些:“我不是反对你和别人交往,只是你年纪还小,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书念好,学校的事我已经在找人给你物色了。”

言霜听到“学校”两个字,下意识地伸手捉住了谢竣廷的手腕。

“真的吗!你真的要送我去读书?”

谢竣廷被他这一拽,脚步停下:“难道你不想?”

言霜忙不迭地摇头,攥着谢竣廷手腕的手指更紧,小脸写满认真和急切:“哥哥,我想去的。等我学业有成,就能帮上你的忙了。这样你就不用这么忙了,天天早出晚归的很累,还要动不动就出差。”

谢竣廷低头看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骨纤细用力,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他一时心情复杂。

言霜的干净坦荡、依赖和亲近,让他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念头愈显龌龊不堪。

谢竣廷垂了眼,从西装口袋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子,递到言霜面前。

“这次去新加坡,看见个小东西有意思,顺手带回来了。”

言霜接过来打开,一眼便看见那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他轻轻拨开搭扣,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

“好漂亮……”

他低低惊叹了一声,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里,望向谢竣廷:“哥哥,这真的给我吗?太贵重了......”

谢竣廷眉峰下压,阴影染在眼窝之间:“嗯,给你的。静宜和母亲也带了别的礼物,你不用觉得有什么……拿着就好。”

言霜纤长的睫毛垂下,在日光下仿佛沾满细碎星屑,手指轻轻摩挲着蓝宝石,像捧住什么不得的宝贝。

“谢谢哥哥。我一定会好好收着的。”

“很喜欢?”

谢竣廷语气问得极轻,像是不经意。

言霜眉眼月牙般弯起,揪着他的衣角靠得更近,谢竣廷眼眸微睁,望着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少年微张的唇瓣带着一点柔软弧度,润泽饱满,语句真挚:“只要是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温热香甜的鼻息扑过来,谢竣廷几乎无法呼吸。

言霜费力地仰头看他,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口,小声说:“哥哥,你真的好高啊。”

谢竣廷低头:“怎么了?”

言霜比了比自己头顶到他下颌的距离,有些困惑:“如果我们真的是有血缘的兄弟……为什么身高会差这么多?”

他歪了歪头,谢世青也挺高的,听说他和谢竣廷不过是疏堂兄弟。

谢竣廷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少年天生骨架纤细,肩骨小巧,细窄的腰身束在西装里,倒显得一双腿很长。

“因为你太挑食了。饭就吃一碗,苦的不吃,油腻的不吃,能长高才有鬼。”

言霜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小声嘟囔:“我也没有很挑食……”

再说谢竣廷每天都不在家,自己吃了什么,没吃什么,他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哥哥总不能专门让人盯着他?这样想未免太看重自己了。

谢竣廷想了想,不放心:“明天我让张老先生再开一副调理的方子,专门给你养脾胃的。”

言霜小脸一下子就垮了,眉眼都耷拉下来:“还要喝药啊……之前的已经够苦了……”

“苦口良药,听话。”

谢竣廷想起自己抱他时,手里的重量还没个包重,再不好好吃饭,风大一点都怕他被吹跑。

言霜认命地点了点头。

回到前庭的宴席,宋聿之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言霜的肩:“你就是言霜吧?上回见你时你脑子还不大清醒,这回看着精神多了。”

言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夫好。”

宋聿之点点头,打量了眼站在旁边的谢竣廷,他想起那天谢竣廷为了言霜不顾后果的模样,现在想起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要说是因为是血亲......可那时,谢竣廷似乎并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弟弟。

宋聿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多说。

“言霜弟弟,可算找着你了!”谢世青找了言霜半天,见到他就兴致勃勃地开始絮叨。

言霜闻声抬起头,自然地叫了一声:“世青哥哥。”

谢竣廷身侧的指尖蜷紧,眼底落了灰。

刚刚还在自己面前乖觉地喊哥哥,转头就喊别人,语气里带着同样的亲近

谢世青算他什么哥?

不过年长几个月,隔了不知道多远的同族亲戚关系,血缘更是淡到不能再淡。

谢世青被谢竣廷看得脊背一紧,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和言霜说说话怎么了,哪句话又惹了大哥不快。

正说着话,佣人端着热汤从长廊那头走来,不知怎的脚下绊了一下,整碗滚烫的羹汤便朝桌边泼了过来。

众人一阵惊呼四散让开,佣人急忙道歉,吓得快哭了。

谢竣廷就在言霜身侧,一把将他拽过来。

“烫到没有?”

他低头在少年身上扫了一遍。

言霜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连忙摇头:“没事没事,我正好躲开了。”

另一头,谢世青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背,他很倒霉地溅到了一小片热汤,皮肤已经泛了红。

他一边吹气一边委屈:“大哥,你怎么只问言霜不问我啊?我才是被烫到的那个好不好……”

言霜有些紧张:“疼不疼?”

谢竣廷看了一眼他的手背,面无愧色:“一点烫伤,让佣人给你拿烫伤的药,再拿些冰敷就没事了。”

谢世青见好就收,转头向言霜悄悄告状:“我们大哥最是严厉了。”

言霜听了这话,觉得有些恍惚。

他认识的谢竣廷,同世青口中那个严厉寡言的大哥,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看起来总是冷冷的,但还是挺会关心人的呀。每次见面也会问自己没有好好吃饭、吃药,也会借书给自己看。

还帮自己定制衣服找学校.....找学校。

刚才的一场小插曲,宋聿之这才注意到言霜衣襟前滑出来宝石怀表。

瑰丽、奢华,光芒熠熠。

这东西......他不久前见过。宋聿之倏然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向谢竣廷。

谢竣廷察觉到他的目光,目光沉静地迎上去。

*

谢宅热闹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已深,客人们才陆续离去。

谢世青和言霜混得极熟。

一顿饭下来,两人已经从“世青哥哥”“言霜弟弟”叫到了直呼其名。

谢世青滔滔不绝地讲最近有个片子要上映,据说是香港那边过来的,讲一个侠客闯南洋的故事,打戏精彩得很。

“改天我请你去新式影院看,座位都是软皮的,又舒服又气派。”

言霜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应好。

谢静宜将宋聿之和宋淑宁送到宅子门口,等宋淑宁先上了车,宋聿之才问:“静宜,你觉得你大哥对言霜……怎么样?”

谢静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挺好的呀,就当亲弟弟那样关照。不过你也知道大哥,平时事情也忙,也不见得能时时顾得上他。怎么了?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宋聿之目光微微一闪,笑道:“没什么,就是随口问问,风大,你赶紧回去吧。”

谢静宜也没有多想,看着宋家的车远去,才回了屋。

*

谢梦澜吩咐佣人把里外都收拾得差不多,才迈步朝东小楼走去。

谢竣廷已经沐浴了,穿着一件素色的睡衣,在书桌前练字。这是他幼时养成的习惯,心躁时,练字可以静心。

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母亲,便搁下了手中的笔。

谢梦澜在椅子坐下,笑道:“你刚回来,肯定是累了。不过趁着今天给言霜接风洗尘,有件事我想先跟你商量商量。”

谢竣廷:“母亲说。”

两母子也不必兜圈子了,她开门见山:“言霜既然是你的堂弟,我想着……要不让他入了咱们谢家的族谱,改姓谢。”

按说言霜应该本姓林,谢梦澜猜测他可能是随了母姓。这也没什么稀奇,谢竣廷不也是跟着自己姓了吗?

谢竣廷垂下眼帘,指尖轻轻转动尾戒。

入族谱,改姓谢。

从此以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谢言霜。

族谱上白纸黑字,将来……如果要谈婚论嫁,谢家小少爷的身份摆在这里,所有人都要高看一眼。

谢梦澜见他思虑深重,还以为是有什么顾虑,正要开口。

他抬眼,声音平静:“我没意见。母亲做主就好。”

谢梦澜听了这话,神色松快地点点头:“那就好。宴席间我和族里的长辈提过了,他们都同意了,既然你也没有意见,我改天就让人去择个好日子,早办早定。”

她说完了这件事,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谢竣廷问:“母亲还有话说?”

谢梦澜捏了捏手绢,斟酌措辞:“你叔父在宴席上说你年纪也不小,谢家有矿山橡胶园这么多产业要继承。你就是不急着成家,也得替家族往后想想。”

谢竣廷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母亲,我心里有数。”

谢梦澜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即使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也知道自家儿子的脾性,逼急了反而不好。

幽幽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既然你不着急,那我就再说另一件事,今天宋家太太同我聊了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宋三小姐见过言霜后很喜欢,宋家的长辈看过也觉得合适,想探探咱们的口风。”

谢竣廷倏然沉眸,手一挥就碰翻了桌角的墨水瓶。浓黑的墨水在桌面上泼开。

一派狼藉。

谢梦澜‘哎呀’了一声,连忙抽出帕子要去擦,却被谢竣廷道:“没事。”

他问:“宋家什么意思?”

“就是想结亲的意思。”谢梦澜说,“宋三小姐你也见了,跟言霜站在一起登对得很,宋家跟我们也知根知底......“

这门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皆大欢喜的。

谢竣廷抽了一张纸擦拭墨迹,动作缓慢,眼底阴冷骇人。

“言霜今年不过十八岁,结婚太早了。而且我已经在替他物色学校,打算让他去念书,这种事不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