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幼弟(2 / 2)

她把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

“这是大哥前些年在伦敦一场拍卖会上拍下来的孤本,说是全世界没剩下几册了。聿之之前想借,被我哥一口回绝了,他要是知道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给拿出来了,怕是脸都要绿了。“

谢竣廷的爱好不多,喜欢收集世界各地的孤本和古董玩意儿。买回来之后他自己都没怎么翻,平时放在书架上摆着。

言霜一听“拍卖会”、“孤本”,心里更慌了,恨不得现在就把书塞回书房去。他小声嘀咕道:“我不是故意的……书房里那么多书,我就看这本封面好看……”

谢静宜看他这副又紧张又懊恼的模样,忍不住笑得更欢了,拍了拍他手背安慰。

“好了好了,你先别慌。估计是陈平忘记提醒你了,大哥那人规矩多,别人去他书房他都不放心,但你能去他肯定是应允了的。你就爱惜着看,等大哥回来,我帮你说一声就好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上下打量言霜,目光里透着探究:“咦?小霜你识字?而且……这是英文的呀,你竟然认得英文?”

言霜被她问得一怔。

那些字母在眼前排列开来,像早就刻在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就化成了意思。

他自己也感到有些意外,抿唇不太确定:“好像……能看明白,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认得。”

谢静宜惊奇:“你这失忆还挺神奇的,忘了那么多事,偏偏这些本事倒是没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佣人快步进来禀报:“小姐,宋家三小姐来了,已经到了门口,说是来找您的。”

“哟,她来得正好!我这几天正想找她说话呢。”

谢静宜笑着起身出去,在庭院里和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女孩寒暄。

言霜怀里抱着书,冲她礼貌地点头就离开了。

宋三小姐站在原地,追着那道背影一直到转角消失才回过神。

“静宜。”她压低声音,“那位是谁呀?以前怎么没见过?“

“长得……真是好看呢。”

谢静宜看着她那副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故意拖长了调子:“哦?你说他呀?怎么,我们淑宁妹妹这是看上了?”

宋淑宁被她这样直白地问,脸一下子红了,语气有些急:“我就是……随便问问,静宜你先别笑我了。”

“他是我堂弟,刚从泉州过来投亲,年纪也还小呢!况且婚嫁这种事,得先问过我大哥和母亲的意思。”

谢静宜眼珠转了转:“不过......你要是真有这心思,倒也不是不能提。等我大哥从新加坡回来,我先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对言霜的婚事到底怎么打算的。”

*

宋聿之在火车站月台等了半个小时,才见谢竣廷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箱笼,一看就是又带了不少东西回来。

宋聿之迎上去,先问正事:“合同敲定了?”

谢竣廷颔首:“嗯。”

“对方让了两分利,初步定了五年期的合约,细节等下周律师过完再正式签署。”

他语气淡然,像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可宋聿之知道这单生意谈下来对谢家意味着什么,心里松了口气,面上也露出些喜色。

谢家的锡矿产量逐年攀升,而英国伦锡市场的老牌买家,垄断南洋好几条锡砂出口的航线。

签下长期合约后,谢家的锡砂可以绕过所有掮客直运欧洲,利润至少翻上一倍。

宋聿之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道:“辛苦了。”

上了车,宋聿之才注意到谢竣廷一直放在口袋的小匣子,比手掌略小一些,边角镶着黄铜,看起来颇为精致。

宋聿之好奇地伸手拿了过来:“这回又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给你母亲的,还是给静宜的?”

他说着便顺手打开了。

匣子里面躺着一枚书本形状的宝石吊坠。不过拇指大小,纯金壳面打磨得极为精细,上面錾刻出书脊纹路和一行花体字母,边框镶了一圈闪耀的蓝宝石,像漫天星河凝在一起,精巧得让见惯好东西的宋聿之也忍不住感叹。

他轻轻拨开搭扣,里面是一只精致的怀表,宝蓝表盘、罗马数字刻度清晰,时针和分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整个物件的做工极为考究,一看就价值不菲。

“哟,这东西讲究啊。”宋聿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啧啧称赞,“哪来的?送谁的?”

谢竣廷把怀表合上,接过匣子,“合作方的诚意。”

在新加坡谈完正事后,英国商人取出来的,说是上代人在远东留下的旧物。

他指尖轻抚上面的宝石,对方打开匣子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言霜的眼睛。

“这么神神秘秘做什么?送给心上人的?”

谢竣廷不语,宋聿之可记得清清楚楚。

上回在橡胶园,谢竣廷难得松口说了一句‘有感兴趣的人’。

这人从小到大冷心冷情,从不把什么人放在心上,能从他那张嘴里吐出一星半点的,大概就是动了真格的了。

不知道哪家千金,能让这位不近人情的谢大少爷走下高台。

他正琢磨着,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你那个刚找回来的弟弟,就打算一直让他待在家里?没考虑送他去念书?”

“吉隆坡虽然还没有正式的大学,但莱佛士学院和爱德华七世医学院都办了好些年了。前阵子听说英国那边派了委员会过来考察,正筹备着要把这两家合并成一所真正的大学,说不定过两年就办成了。男孩子总不能一辈子闷在宅子里,先送去读个预科也好。”

谢竣廷是有打算过的,也在物色合适的学校,言霜擅长算账,或许适合学金融。

宋聿之继续道:“实在不行,你送他去英国美国念书,那边的学校好很多,金融商科都是顶尖的……”

“不行。”谢竣廷打断了他。

宋聿之有些诧异:“为什么不行?你自己不就是十几岁坐船出海的?你行他怎么就不行了?”

谢竣廷:“他还年幼。”

宋聿之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新闻,谢世青十来岁出头时也说要去留洋,可没见谢竣廷反对过。

怎么一到言霜这里,就‘年幼’了?再怎么小也是成年人了。

谢竣廷绷着脸不欲多言,总之他不会允许言霜独自出国留洋,太危险,也太不受控了……

万一他遇到什么危险,自己在马来亚鞭长莫及。

宋聿之瞧他的神情,摆了摆手,无奈地笑了一声,“你这做兄长的怎么回事?看着像要把人牢牢放在掌心似的,是弟弟又不是……”

“好了好了,横竖不是我弟弟,我就是提个意见。赶紧回去吧,家里宴席快开了。”

*

谢家大宅从里到外都精心布置过。

鲜花锦簇,香气浮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言霜站在花厅门口,望着眼前这片场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好热闹......

谢世青跟着族中长辈走进来,被谢静宜带着过来介绍。听说谢家有个从乡下过来投亲的弟弟,他第一反应是那种皮肤黝黑,五大三粗的土包子,没想到.....这么好看。

谢静宜捂着嘴巴笑:“怎么,看呆了?世青弟弟,你可比他大呢,论起来你也算是言霜的哥哥了。”

谢世青是族里最小的男孩,往常都是听人管教那个,没曾想自己有一天还升级了,对着言霜咧嘴一笑:“言霜弟弟,我是谢世青。”

言霜眼眸微弯,也大大方方叫了一声“世青哥”。

少年人之间本就容易熟络,谢世青又是个自来熟,没过多久两人打成一片。

谢静宜得了宋淑宁的央求,帮她创造机会和言霜说几句话。

这事儿她先和母亲提过了。

谢梦澜倒是没有一口回绝,只说要等大哥回来再商量。言霜虽然年纪还小,但他们这个岁数说亲也不算早了。要是两家的孩子都有意,就算先不结婚,订个婚也是可以的。

宋家毕竟也是大户人家,结这门亲不亏。

谢静宜得了母亲的话,心里就有了底,这才放心大胆地撮合起来。

她想着宋淑宁脾气温顺,模样端正,配言霜也算登对,等大哥回来探探口风,要是他不反对,这婚事就算成功了一半。

谢静宜瞧着言霜在看歌仔戏,拉着宋淑宁笑盈盈走过去:“小霜,淑宁说想去花园逛逛,我正好要帮母亲招呼客人走不开,你替我陪她走一趟可以吗?”

言霜当然不会推辞,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宋淑宁客气地点了点头:“宋小姐,这边请。”

宋淑宁脸颊微红,轻声应了。

花园比前庭安静许多,幽香一阵一阵散开来

言霜走在前头,替她拨开低垂的花枝,偶尔回头问她一句‘小心脚下’。

宋淑宁跟在他身后,看他干净秀气的侧脸,而且句句体贴,心里也像踩在云朵上轻飘飘的。

她不像家里的大姐,喜欢谢家大少那种冷冰冰,不苟言笑的男人。她就喜欢这种看起来脾气温和,眼眸总是弯弯的,长得也是没得挑。

毕竟对你好不好看不出来,好看是实实在在的。

满园花瓣被风吹起,正好落在言霜的肩头。

宋淑宁见状,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你......这里沾了花瓣,我帮你弄掉可以吗?”

恰在此时,谢竣廷踏进回廊,身后还跟着几个以陈平为首的随从。

他站在壁影里,面容半掩在暗处,只一双眼睛沉沉落在不远处两人身上。

宋淑宁指尖贴着言霜的肩头,拈下一片花瓣,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少年的侧脸在日光下毫无防备。

谢竣廷脸色阴沉下来,如同薄冰覆面。

言霜忽然感到一阵紧张的窒息感,下意识转头对上阴影里的目光。

沉沉地,像一口看不清底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