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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兰·瓦伦丁的表情变得严肃,同时透着认真:“我想我在本地区近年的流行病经验比你丰富,你跟我开车回公司,我有专业的医生给你检查。”

荆榕想了想:“我直接跟他们去趟医院就好了。”

“他们去的医院也是我们公司开的私营医院,本地的医疗水平稍欠发达。”阿尔兰·瓦伦丁暗蓝的眸子盯住他,“走吧,先生。”

“那你戴上口罩。”荆榕看着他,“你先打车回去,我们错开行走。”

阿尔兰·瓦伦丁:“。”

他说:“没有口罩,这地方也没有别的车。先生,请您放心,修兰地区已经三年不见恶性传染疾病了,不会有问题。”

“真的吗?”荆榕想了想,“既然如此,我们走,小猫。”

荆榕本想用摩托车载着阿尔兰·瓦伦丁回去,但阿尔兰·瓦伦丁回头找奥古森借了一辆车,他们的人送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回到了公司。

顶层办公室的里间是一个十分宽大的休息室,里边配备淋雨和按摩浴缸,可以看出从来没有被使用过。

两个人都浑身是泥,几乎抹的看不清脸,上去时还正好是晚餐时间,大厅和电梯入口都挤满了人,哪怕阿尔兰·瓦伦丁有单独的管理层通道,但还是免不了被人群投以惊讶和好奇的视线。

阿尔兰·瓦伦丁目不斜视,荆榕则友好地对旁边的陌生人们报以微笑,并说:“我们的车陷进了水稻试验田里。”

这个理由听起来十分令人信服。

电梯开启,阿尔兰·瓦伦丁走进去,荆榕跟在他身后,笑了一下:“是不是在想,以后高层通道还是要建造得远一点?”

阿尔兰·瓦伦丁说:“一般都比较远。不过这栋建筑接手时已经开发了一半,布局已成,所以没有再做大的改动。”

荆榕点点头:“难怪如此。你的办公室比起时尔洛斯那个,要敞亮得过分了。”

阿尔兰·瓦伦丁瞥瞥他,并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揶揄,不过阿利克西看起来精神很好。这让他放心了一些。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先去洗澡,简单冲一下,不要受凉,私人医生马上到。”

荆榕听话进去了,用淋雨设备简单冲洗了一下,随后还简单打扫了一下。由于没有预备换洗衣服,他先推开门,露出一半身体,问道:“有衣服吗,先生?”

“你等一下。”阿尔兰·瓦伦丁显然正在思考。他们回来仓促,还没想到这里,阿尔兰·瓦伦丁比荆榕要稍稍矮一些,但身材差距还是比较大的。他先站起来,给荆榕递了一件他最大的衬衣,半分钟后,荆榕披在身上走出来,给他指了指:“扣不上。”

男人的腹肌和胸肌都格外清晰,挂着透明温热的水珠。并不是很夸张的肌肉,只是每一处线条都蕴藏着锋利好看的力量,十分养眼。

尽管已经看过,甚至摸过了很多次,阿尔兰·瓦伦丁第一反应还是视线躲闪移开——虽然这一点也不完全,毕竟最开始为了保持镇定,他会平静地注视眼前这个人,不过现在他面对荆榕时的下意识反应已经渐渐变得自然。

他给了荆榕一条毯子,正准备说点什么,办公室大门被人敲了敲,阿尔兰·瓦伦丁的助理带着他们的医生团队上门了。

荆榕火速裹好毯子靠在沙发上。

阿尔兰·瓦伦丁还浑身是泥,只把外套脱了下来,里边的衬衫不至于看上去狼狈。他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跟助理比了一些手语手势,就在旁边等着诊断结果。

医生是个不苟言笑的时尔洛斯人,对荆榕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626说:“哥们,幸好他们没有拉你去照什么射线,不然他们会发现你的骨头是一种这个世界里没有的金属。”

荆榕用意念回复道:“我想我老婆会拿我做研究,然后研发出一些新的医疗科技点。”

医生对他进行了简单的问诊和听诊,随后抽了两管血拿去化验。

“病人发烧三十八度五。还有别的不适吗?”

荆榕很诚实地回答道:“真没有了,先生。”

“您的身体素质很好,我相信您很快就能痊愈,不过根据目前的情况,我判断为食物中毒。”

荆榕:“?”

626:“!!!”

荆榕想了想:“但我这两天都和阿尔兰先生吃同样的东西。”

这个结论他已经提前考虑过了,只不过因为没有找到不同而被他否决。但阿尔兰·瓦伦丁几乎没有花费任何时间,就想起了这件事的开端:“下大暴雨那天,你开车时在路边买了三个牛肉饼。我没有吃。”

荆榕:“。”

系统也想起来这件事了,它发出了爆笑:“兄弟!你居然会有今天!”

堂堂大世界执行官,钢铁一般的意志和抵抗力,竟然翻车于路边牛肉饼。

阿尔兰·瓦伦丁说:“让他们再去买几份化验一下,不过一般来说不用化验了,我们的医院里躺着十个以上相同病因进来的同事。”

医生在一边补充了一句:“至少每一个新同事都会尝试一次当地特色食品,不过每一个新同事都会中招。他们的食物常用一种植物叶片用来包裹食物,通常情况下这种植物需要全熟之后才可以被食用,不过本地人的食物里经常有做不熟的情况。一旦不熟,里边的成分会对身体产生强烈的刺激。”

荆榕:“。”

626掏出电子手帕擦着眼泪,同情地说道:“兄弟,辛苦你了。”

虽然它也食用了一样的牛肉饼,但所有的营养物质都在瞬间被转化成了系统能量,包括有害物质。这件事最终只有执行官受到了伤害。

荆榕不爱挂吊针,医生的治疗手段也偏保守,给他开了一些药,嘱咐他服药休养和大量喝水:“您的身体真是不错,竟然除了发烧没有其他不良反应,我认识的人一般都会在第二天昏迷。”

荆榕:“。”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又想起了什么,他在旁边低声说:“食欲不振是否也算?”

荆榕偏头看他,阿尔兰·瓦伦丁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昨天晚上你吃得也很少。”

好像是有这回事。

荆榕思考了一下,说:“有可能。”

医生问道:“今天吃饭了吗?”

荆榕说:“还没,没什么胃口,不过没关系。我会在适宜的时候补充能量。”

医生见他状态十分良好,也赞同他自己的处理决定:“那好,我想没什么大问题,祝您早日康复。”

他们站起身,又跟阿尔兰·瓦伦丁进行了问号和道别,随后才礼貌地离开。

阿尔兰显然松了口气,他低下头,看着靠在沙发边的荆榕,想了想后,说:“祝你健康。”

荆榕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他说:“谢谢你,小猫。”

既然是普通食物中毒,不是流感或者其他流行病,荆榕也松了一口气。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今天你本来可以不过来,但是有你在,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这一点是你的功劳,阿利克西。”

荆榕顺着沙发靠背往下躺:“嗯,那你要怎么奖励我?”

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一下。

他正在脱衣服,将被泥浆挂住的衣服全部放进洗衣篮,他看向荆榕的时候,看见荆榕眼睛已经闭上了,眼尾略微带上一点在外人那里看不见的倦怠。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一百万时尔洛斯币,外加一个洗白的身份。”

荆榕说:“很好,您出手还是这么阔绰。我想在你这里睡一会儿,可以么?”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说:“好,可以。”

阿利克西今天看起来疲惫至极,正常把人干倒的病,在他这里变成了普通的发烧,也难怪他平时看起来随意又吊儿郎当,这是有健康的本钱。

阿尔兰·瓦伦丁是不太会照顾病人的。他花了一点时间把自己洗干净了,随后擦干身体出门换衣,看见外边的灯已经被阿利克西关掉了,只留了一盏小台灯。

或许晃眼睛。

阿尔兰·瓦伦丁走过去,把小台灯也关掉了。

他的夜视能力很好,而且靠近浴室的地方,排气窗上会透进来一些微微的亮光,这一切足以让他行动自如。

他看了一眼时间,他洗澡花了半个小时。

半小时前阿利克西的体温是三十八度二,医生说病人最好隔半小时检查一次体温,如果明天天明前还没有退烧,或者有加重趋势,就需要提高警惕了。

阿尔兰·瓦伦丁找了一下,没有找到体温计,最后他在荆榕的领口附近找到了它——大约是为了省事,荆榕睡着之前就夹着它入睡了。

阿尔兰·瓦伦丁轻手轻脚,不发出任何声音,坐在沙发上,轻轻从荆榕怀里抽出体温计,在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办公室内辨认刻度。

三十八点一。

退了一点点。

“你是哪里来的魔法小猫?”阿尔兰·瓦伦丁听见沙发上的人沙哑的声音,“怎么这么暗还能看刻度表。”

阿尔兰·瓦伦丁发现他醒了,咳嗽了一下,一只手把体温计放到安全位置,另一只手微微握拳:“我的夜视能力比较好。你还在发烧,我去给你拿个冰袋。”

“还没有那么难受,小猫。”荆榕说,“我怕凉,小猫,你脱了衣服贴贴我就好。”

这其实算一句荤话,不过因为荆榕还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这句话变得十分没有侵占性和情|色意味,反而像是无聊时的逗趣,“亲亲我,小猫。”

看不见的地方,阿尔兰·瓦伦丁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夜色中,发着烧的阿利克西似乎褪去了平常的一种虚假的、让人容易误会的强大和随意,即便是在倦怠的时候,他的音调仍如平常一样淡而温柔。

阿尔兰·瓦伦丁只停顿了一会儿,随后,他开始解开自己刚穿上的衬衫。

荆榕也没有想到他真的开始脱衣服,他听见衣料的响声,随后身边微沉,一具微凉的身体贴了过来,靠近了他。

荆榕给他让出沙发上一半空间,随后把他抱进怀里,额头抵在阿尔兰·瓦伦丁的颈侧。

荆榕说:“我相信明天早上我的病就能好。”

阿尔兰·瓦伦丁一声不吭,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还是一样严谨:“祝你成功。”

阿尔兰·瓦伦丁很难从理智上理解这回事,他的印象中,发烧生病的人如果睡觉时还抱着一个东西,大概率会睡得格外不舒服,他等着荆榕请他下去的时刻,但是等了一夜,直到他自己也睡去之后,阿利克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他。

荆榕一觉睡了比较长的时间,第二天清晨五点半,他慢悠悠醒来。

这边天亮的时间比较早,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变得微青了。荆榕睡梦中出了汗,发根有些湿,他睁开眼,望见自己身侧的人——阿尔兰·瓦伦丁正平躺在他身边,双眼聚精会神盯着天花板,看起来在思考要事。

他没忍住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他:“卡机了?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这才察觉他醒了,他说:“早安,特工先生。恭喜你退烧了。”

他递给他一根体温计。

现在的光亮足够让人看清刻度,荆榕看见了自己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阿尔兰·瓦伦丁还是被他箍在怀里,望着天花板:“三小时前你的体温到达了最高,数字是三十八点七,但后面开始迅速降温,一个小时前已经恢复到正常体温。”

荆榕说:“真好,可是我的头脑还是有点昏沉,需要一百个亲亲才能治愈。”

阿尔兰·瓦伦丁往外挪动了一点。

荆榕倒是没动——他只是还把人扣在怀里,问道:“今天有工作吗,先生?”

“没有工作了,特工先生,如果你没有不幸染病,那么我们今天早上就可以向东出发,从东国口岸进入,乘坐他们的国境铁道。最后坐轮渡回到时尔洛斯。”阿尔兰·瓦伦丁显然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返程的路线,并且已经接受了这条路线的变动。

荆榕说:“好,没关系,我随时都可以出发。不必顾虑我,我的身体比世界上99.9的人都要好。”

这一次出了状况纯粹是相当于被下了毒,下毒这件事谁来都扛不住。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不用着急,近期的大事都已解决,你完全可以等到身体康复。”

荆榕说:“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转过头和他对视,本来他似乎想要和他说些什么,但是在这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又往外挪了挪,挪动的幅度只有很小的一丁点。

他对于不在计划之内的事情总有一种超乎人预料的本能反应,比如强行的镇定,和维持住的不动声色的表情。

和不在预期之内的情|热。

荆榕对他十分尊重和有礼貌,他在被子里轻轻牵住他一只手,轻轻地用指腹摩挲他的手指:“如果你想试试,就告诉我。不想也没有关系。”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也是第一次面对这个话题,他宕机了几秒,随后镇定地说:“我会有需要你的时候,特工先生。”

荆榕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有喜欢的场景和时机的话,也可以告诉我。”

阿尔兰·瓦伦丁重新把视线挪回天花板,他的神情平静而冷漠,但好像和发烫的耳根分家了,他决定忍耐:“好的,特工先生。”

“那么,既然没有其他的工作。”荆榕靠近了一点,立刻消除了阿尔兰·瓦伦丁刚刚挪动的那几厘米微小的距离,他问得格外有礼貌,“您可以亲我吗?”

这样的黏糊程度实在是有点超出阿尔兰·瓦伦丁的认知和预料。

他当然知道人类的情侣是怎么一回事,但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是十分令人震惊。

两个人躺到早上八点,阿尔兰·瓦伦丁被迫亲了身边的裸男数下,终于换得荆榕的消停。

他还是没想起来要衣服这件事,荆榕表示不介意,虽然衬衣穿不了,但他可以真空穿西装外套跟阿尔兰·瓦伦丁回家。不过这个提议被阿尔兰·瓦伦丁否决了。

626说:“兄弟,你消停点,我都担心你老婆被你骚死。”

荆榕:“。”

最后荆榕获得了助理从他们的住所拿来的衣服,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回家了。

家中的桌面上放着两张卧铺火车票,明早上九点半的——阿尔兰·瓦伦丁显然还为荆榕预留了一些睡懒觉的时间。

荆榕确实感觉好了许多,他塞了一些食材进烤箱,倒水的时候看了看这两张票:“普通客卧?”

阿尔兰·瓦伦丁说:“嗯。直接到东国最东边的口岸,可以在口岸附近留几天,如果你需要的话。”

荆榕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久远的地图路线,他说:“没问题,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挑起眉头:“你有其他想法吗?”

不是质疑,而是询问,他看出者一刹那荆榕像是想到了别的,而他认为应该没有其他线路。

“K-773号旅游列车,前独立国解体后还保留的一条跨境旅游铁道,现在铁道归属权分为三段,每一段都归属不同的独立区,所以中间会有三个大的停留时段,分别是一天、两天和两天半。”

荆榕回忆着,说:“印象里是这样,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阿尔兰·瓦伦丁微微偏头:“我听说过这条线路,不过订购时没有看见,或许已经停运了。”

荆榕点点头:“我想也是。我来收拾东西,小猫。”

来时两手空空,等到要离开的时候,东西却突然多了起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往新行李箱里塞东西:干酪老人送他的酒,阿尔兰让人给他添置的衣物,没吃完的药品,还有体温计,冰箱里的奶油团,还有不知道从哪里薅来的膏药止痛贴。

都是一些很平常的东西,琳琳琅琅塞满了,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看起来是没什么行李的人。”

荆榕说:“一个人的时候没什么行李,两个人的时候就需要多带一点了。”

他今晚烤了香肠,挂起来准备风干后,第二天也带上路。毕竟接下来的火车也是很长的一段路途。阿尔兰·瓦伦丁甚至还看到他带了户外饭盒和便携式加热器。

东国的这条路相当安全,荆榕把武器弹药扔进了海里——和摩托车一样,是他今天去二道贩子那里临时淘来的,性价比一般。

等到他装完所有的东西,他行李箱中的内容已经足够支撑一个人不吃不喝户外生存二十天以上。

“今夜可以一起睡吗?”荆榕收拾完已经很晚了,阿尔兰·瓦伦丁也没急着睡觉,他喝着红酒,在荆榕旁边翻阅着一本书。

阿尔兰·瓦伦丁看了他一眼,随后许可了:“可以,特工先生。但不要把我挤在墙角了。”

荆榕笑了起来,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好的,小猫。”

是夜,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同床共枕,不过睡着后的荆榕并没有控制好自己——他习惯性地把阿尔兰·瓦伦丁带进了靠墙的角落,整个人将他圈住,这是这么多个世界以来他形成的睡觉习惯。

明天就出发了,阿尔兰·瓦伦丁只好忍耐。

第二天清晨,荆榕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平躺了回去,制造出自己并未压迫某人的假象。

阿尔兰·瓦伦丁其实醒着,但他认为阿利克西知错就改,是一个很好的现象,而且人需要循序渐进地改掉坏习惯,于是他在起床后平静地假装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司机这一次将两人送到火车站。

火车站毗邻三界,但在地理划分上属于修兰,也是修兰区唯一通往国外的火车站。所以进站后的检查流程变得十分繁琐,持枪的士兵威严地守着这一道关卡,防止有人想要偷|渡出境。

火车票是不记名的,一张票价格十分昂贵,一张通往国外的车票甚至是一些修兰区人民工作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价格,但火车站门口还是挤了许多人。

“基本是以贩售零食为借口,但是人一多会有人想要偷偷混上车。曾经有人藏在车顶上,最后被冻死。”

荆榕看着外围的人们,阿尔兰·瓦伦丁在他身边淡淡地说。

荆榕说:“很陌生。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说:“陌生是正常的,你没有见过独立后的修兰。”

独立之前面临的问题是入侵、专治和民族的消亡问题,独立之后面临的是生存和发展的问题,世间的问题总是一环又一环地产生,并无别的捷径。

有卖牛肉饼的篮子又被送到了荆榕面前,牛肉焦化后的香气扑鼻萦绕,荆榕这一次婉言谢绝了:“不用了,多谢。”

他们检票完毕后进站候车。这个车站只有贵宾拥有像样的候车室,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想引人注目,他和荆榕都买的普通票,荆榕推着他的轮椅。

两人在不显眼的位置等待时刻表,阿尔兰·瓦伦丁戴着一个帽子,低头读报纸,忽而,他感到荆榕把他往后藏了藏,不动声色往前走了一步,将他挡住一半,另一半隐藏在柱子里。

荆榕低声说:“有人。修兰反对党。”

阿尔兰·瓦伦丁极快地抬头扫了一眼人流,很快找出了荆榕所说的人。

他们是情报组织的人,对隐藏在人流中的敌人有天生的敏感性,阿尔兰·瓦伦丁毫不费力就辨认出了反对党的形态——他看起来面对前方,但视线一直在人流中移动,似乎在找人。

荆榕低声问:“找我们的?”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论是不是找我们的,我们不能乘坐这列火车了。我们要尽快离开,再做打算。”

荆榕转身推起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从侧道离开月台,回到了检票口,荆榕微笑着用生僻的修兰语说道:“买错票了,买错票了,我们要去发车最近的那趟列车,K……”

“K-773?那你们可以被退两百时尔洛斯币的价钱,你们买的是高级卧铺。”检票员看了看他们,“发车只有五分钟了。”

“K773?”荆榕似乎也愣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命运的巧合,他们还是遇到了这一趟列车。

不过现在的时间容不下多想了,目的地正好相近,这趟列车是最好的。

阿尔兰·瓦伦丁显然也和他想的一样,他当机立断,说:“车票给您,退的钱您拿着就好。我们现在赶过去。”

阿尔兰·瓦伦丁在轮椅上被推的风驰电掣,荆榕顺着检票员指出的方向,迅速带他上了车。

这辆车上的人很少。前独立国的遗土并没有强大兴盛的东国那样吸引游客和商人,甚至他们上的这一节卧铺车厢里,只坐满了百分之四十。

车上有一个肥胖的列车员,车辆狭窄到轮椅通行有些勉强,荆榕换回通用语,说道:“请给我们一个安静的车厢,我的亲人需要一些帮助。”

列车员皮肤极白,脸上布满了高原红和雀斑,他说:“随便您想坐哪儿,先生。这列车没有座位号,我们一向坐不满。”

荆榕点了点头,道了声借过,顺手就敲开了最近的一个车厢的门。

里边住着一家三口,他们正在分食奶酪。

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青年男子,他们不由得有些警惕,但荆榕的外形和柔和的声音让他们很快放松了警惕。

“一千时尔洛斯币,我的家人行动不便,可否麻烦几位另找位置?十分感谢。”

这个开价相当的高,一家三口中的夫妇对视了一眼,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行李,抱着被子从门口离开了。

荆榕数了钱,递给那家人中的妻子,随后将阿尔兰·瓦伦丁抱进铺位,轮椅折叠好放在上铺。

“先生,会有点不干净。”荆榕说,“不过我带了消毒喷雾,待会儿可以让他们送新的被褥过来——新的也不一定会干净。”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关系,可以不要,这个季节并不是很冷。”

他坐在床铺旁边,看着荆榕把行李放上高处,说:“用钱开路,或许会引来不择手段的凶徒。”

荆榕说:“一般情况下我不这样。不过现在有了一只小猫。”

荆榕放完行李,在垃圾桶内找到一只儿童蜡笔,他看了看后,捡起来在手里抛了抛,出门在门边画了个复杂的标记。

阿尔兰·瓦伦丁挪到正对门的这一侧,看他涂画。

“那是什么?”

“前独立国黑|帮的花纹信标。”荆榕说,“男人看到了,一般不会主动招惹。”

他画完后,将蜡笔随手一抛,准确地抛回桌边的笔筒上,他笑了一下:“一些过时的伎俩,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等他画完回来,又挪回了背对门的床铺。

他没有说话,不过此时此刻,他感到自己想说:并不过时。

这件事十分迷人和优雅。

纵然敌对许久,这也是阿尔兰·瓦伦丁第一次踏上穿越前独立国的列车,虽然这件事看起来完全是误打误撞。

列车开动了,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买票的时候没有出现这趟列车。”

荆榕说:“我也不太明白。或许过几天能从别人那里问到。”

他往窗外看了看。列车已经发出鸣笛的声音,开始缓缓开动,没有新的可疑人士踏上这列火车。

阿尔兰·瓦伦丁抽出和笔筒放在一起的路段介绍。

这是一张十分破旧的海报纸,已经发黄得很厉害了,并带着可疑的污渍。不过上面干脆利落地写明了每一段路程所需要的时间和所经过的路段,每一段路拼合成一个简略的地图。

阿尔兰·瓦伦丁说:“那么,我们北上,去往溴特丹北境口岸,搭乘轮渡回时尔洛斯。这趟列车比我们原定的计划要晚四天到达口岸,我们可以将错就错避开他们的追踪。”

荆榕说:“很完美的计划,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不出声了,他开始继续研究手里的地图。

魔法小猫对一切他不了解的事物都十分感兴趣,并不在乎环境是否恶劣,或者周围人是否善良,他喜欢搜集统筹一切信息。

对前独立国的一切了解,他都建立在自己的情报网和收到的图片中,除此以外,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已经和面前这个黑发黑眸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

明日不更新!本章多写一点!感谢大家支持

第107章 轮椅大佬

18

列车开动,摇摇晃晃。发车后半个小时,列车员开始上车查身份,不过查得并不算严格,只要行迹不可疑,列车员就能放过他们。

“这辆车上会有商人吗?先生。”荆榕在列车员来到他们的车厢的时候,递过去一瓶随身写的携带的小瓶烈酒,“我想买些防身用品。”

胖胖的列车员看着他,笑声像密林里的乌鸦:“您可以买到和石头一样硬的面包作为防身用品,先生,这辆车上卖东西的都是干巴的老太太和酒精中毒的赌鬼,要不就是教义戒律下奇怪的修兰人。”

荆榕说:“我很久没有回来了,很久之前这趟列车上什么都卖。”

“恐怕是以前了,先生。”列车员听出了他的一些熟悉的口音,口气稍稍软化,他说,“列车停靠的时间很久,您可以拿着票下车去买。前独立国境内什么都很便宜,枪械以废品价格回收。”

荆榕点了点头,说:“好。多谢你。”

荆榕合上简易的包厢拉门,回到阿尔兰·瓦伦丁对面,他看了看时间:“有点晚了,我待会儿出去找找吃的,先吃点我们带来的零食。”

荆榕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纸袋,还有隔层放着冰块的奶油盒子,纸袋里是切好的小麦面包和一些饼干。

阿尔兰·瓦伦丁说:“饼干和面包是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洗澡时我顺便烤的,第二天出发前装好。”荆榕说,“做好的奶油不可以浪费,既然蛋糕没做成,就先蘸饼干和面包吃。”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一个纸袋,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好闻的黄油和奶香飘了出来。

阿利克西竟然还会烤饼干。

不如说这位特工先生居然很会精细地做饭,这一点就让人十分意外。他以为阿利克西只在烤牛排这样的烹饪上天赋异禀。

“尝尝看?”荆榕注视着他,唇角也勾起来,“家里原料不多,都是牛奶味的。”

阿尔兰·瓦伦丁一只手抱着纸袋,低着头,眼睛微眯,正在仔细观察:“你做了很多形状。”

“没有模具,我用刀切的。”荆榕松开靴子的系带,盘腿坐在他对面,还是笑眯眯的,“看看你能认出来吗?”

阿尔兰·瓦伦丁先拿出一块,看过后说:“宝剑。”

他又挑了几块出来,将一张干净的牛皮纸铺平,找到一块不一样的就放一个出来,他说得都很准确:“龙,齿轮,翅膀……嗯,这个是什么?太极?”

荆榕一本正经告诉他:“不,是火锅。”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这堆奇形怪状的饼干,微偏头道:“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

“因为吃火锅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你。”荆榕说,“所以它是我们的纪念物。”

“那么,前几个形状呢?”阿尔兰·瓦伦丁还在研究那个机械齿轮翅膀,他显然觉得这个造型有些奇特,“也是纪念物吗?”

荆榕说:“是的,宝宝。我想这些是我们前世的信物。”

阿尔兰·瓦伦丁:“。”

他倒是没有过多的在意,只是觉得这些饼干的形状很新奇。这个时代已经有了一些造型饼干,不过大多数都比较常见,荆榕用刀切出来形状并不完美,有的还带着毛边,这些毛边显得非常可爱。

荆榕看他蘸着奶油吃,忽而笑了一下,说:“等等我,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一边吃着饼干,一边看着他离开。

第一块饼干已经解决完毕,阿尔兰·瓦伦丁本来不准备摄入过多的食物,以保证晚间的清醒,但奶香味萦绕在舌尖弥久不散,而且巨龙饼干的形状做得看起来口感很好。

他于是又开始吃第二块饼干。

荆榕回来时,就看见桌上的饼干已经没了一半,阿尔兰·瓦伦丁正掏出一本书看着,另一只手没有停着蘸奶油。

他吃的速度甚至非常快,一块接一块没有停、

荆榕都怕他噎着,他伸手递来一瓶罐装的饮料,还有几个新的牛皮纸袋,里边是一些辣酱和风干肉干。

“菠萝汁,喝吗?前独立国产的,不是很甜,味道偏淡,会有点酸。”荆榕说,“我找到了几个卖本地货品的老奶奶,运气很好,还有一些剩下的。从前这些东西很难买,会被迅速地抢光,不过他们说现在没什么客人了。”

他见阿尔兰手里没空,于是用湿手帕擦了手后,撕开牛肉干,蘸上辣酱后,越过桌板喂给他。

阿尔兰得以在吃饼干的间隙里吃上一口牛肉干。

很奇妙的味道。牛肉是煮熟后风干的,口感劲道浓郁,浸透辣酱后是一种特殊的爽口和回味。

“辣吗?”荆榕又替他打开菠萝汁,为了方便,他跳过来坐到阿尔兰的同边,给他喂了一口。

阿尔兰·瓦伦丁非常的忙,又要吃饼干,又要看报纸,还要把嘴里的牛肉干咽下,随后品尝菠萝汁,整个流程里没有用来评价的闲暇时间。

喝完菠萝汁,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说:“辣。”

“辣酱辣么?”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摇摇头,他又拿了一块饼干,压制了一下嘴里的辣味,他指了指罐装菠萝汁,神情间有一些对于分享自我的保守:“这个,我尝起来是辣的。”

“辣?看起来有点过敏。”荆榕把他的菠萝汁拿走,换了一瓶苹果汁,“喝这个。”

阿尔兰·瓦伦丁获得了苹果汁。他也不看报纸了,抱着苹果汁的纸盒喝了起来。

他说:“这是过敏吗?”

他思索片刻后,又点了点头:“有道理,你说的很对,这是过敏。只是不像一般人那样严重发作。”

前独立国产的这些饮料都有些自然的果酸味道,比起外边的饮料口味,都是偏淡的。前独立国位于温带,物产集中在林野和渔业,自然生产的部分很少,所有的食物都呈现出一种未经加工的粗犷。

阿尔兰·瓦伦丁察觉,荆榕在喝着他刚喝过的菠萝汁,一边看他一边笑。

他不解地看过去。

“怎么有小猫自己对菠萝汁过敏,都不知道。”荆榕像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以前喝菠萝汁也觉得辣么?”

阿尔兰·瓦伦丁说:“很小的时候。学校外的商品店流行一种混合果汁饮料,同龄人都很喜欢买,我跟着他们一直喝,但我会觉得有点辣。我以为那是为了追求刺激感的一种正常口味,你懂的,那时候有很多马斯缇莉人来时尔洛斯经商,他们会在马蹄芹菜水里加辣椒粉。我的母亲很爱买那一款饮料。我以为菠萝就是辣味的。”

“这么说,你到刚刚这一刻才知道自己过敏吗?”荆榕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说:“是的。”

他不太明白荆榕为什么笑意变深了,而且之后的几分钟一直都在笑,不过他看得出里边没有什么嘲笑的神情。

荆榕说:“你很可爱。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的指尖收了收。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他都不太能应对阿利克西自然流露的言语,不过好在是开始慢慢习惯了。

他专心捧着饼干和牛肉干的袋子,慢慢咀嚼。速度很慢,列车行进得也一样慢。

窗外荒无人烟,他们已经离开了最后一站人烟丰沛的地方,直到真正进入前独立国国境第一站,也就是如今的科琴拉尔之前,他们一路都会和荒野、沼泽相伴。

荆榕坐在靠门的位置,靠着墙壁往外看,熟悉的风景掠过,一些已经粉碎在精神体深处的画面被似有似无地拼合在一起,记忆深处的大门闯入一道凛冽的风。

“枫林白山,姑娘笑眼弯弯。”

荆榕用指节很轻地打着拍子,“白山溪谷下,小伙子说,八月之前来还。”

一样的旋律,这是个开头,阿尔兰·瓦伦丁也忍不住转过头看他。

“突然想起一首歌。”荆榕说,“扬卡溪边的枫叶林。我以前很喜欢这首歌。我会用口琴吹奏它。”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指尖又收了收。

他说:“我知道。”

停顿了一会儿,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的口琴吹奏得很好。”

“是吗?”荆榕说,“你跟我回家,我吹给你听。”

第108章 轮椅大佬

19

“你的家在哪里?”阿尔兰·瓦伦丁顺着他的话题问道。

荆榕说:“还远,我们最后才会到那里。”

东国和前独立国的交界处,就是他的家了。

阿尔兰·瓦伦丁很认真听着,他也把荆榕的话当了真:“那里……还在吗?”

荆榕想了想说:“或许还在,也或许不在了。”

阿尔兰·瓦伦丁的直觉很敏锐,他像是在这一瞬间察觉了什么:“你离开那里很久了吗,但你好像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荆榕说:“是的,我离开太久,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

包括爱,包括恨,包括那枚被封在暂停的世界时间线中的枫叶花纹子弹。只有《扬卡溪边的枫叶林》的旋律,串起了这段时间线。

荆榕靠着列车卧铺的墙壁,想起了一些更多的事情:“我没有去过扬卡,我的大学在梅林洛夫空军基地念的,主要帮‘枫’的预备成员进行空军培训。”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所以你原来会开飞机?”

“比不上那些优秀的前辈,不过会开。”荆榕说,“狙击手要了解自己所面对的一切,包括敌人的一切,敌人自然包括空中的。那时我们和时尔洛斯的军|备|竞|赛十分火热,武器的精密化和数字控制程度越来越高,大家都在比拼单兵作战能力,所以每一种技术的入门成本也变得高了起来,许多高官贵族的后代都上了战场,因为他们文化程度高,会看比书还要厚的操作图。”

阿尔兰·瓦伦丁说:“瓦格琴-10。”

荆榕看着他。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说:“前独立国最好的单人战斗机,听说全世界可以熟练驾驶的人不超过十个,其中一个驾驶员曾经一己之力歼灭六个时尔洛斯机群,而且顺利离开,这架飞机从此也成了时尔洛斯士兵的噩梦。”

荆榕说:“我很希望我会开,不过遗憾的是我没有驾驶它的机会。驾驶他的是我的老师。”

阿尔兰·瓦伦丁仍然保持着神秘的微笑,说:“我有一架。”

荆榕:“?”

626也从后台惊醒:“什么!什!么!”

626:“你老婆是在说他有一架五年前最先进的战斗机是吗!”

虽然知道执行官老婆很牛逼,不过在这里,626还是被结结实实的震惊了一把。执行官老婆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程度了吗!

荆榕挑眉看他,阿尔兰·瓦伦丁说:“前独立国解体之前,已经有人开始向别国走私原来的武器,其中包括阵列舰和大量的战斗机,买下这架飞机只花了三亿时尔洛斯币。当时有其他国家都在竞价,我用了点别的手段胜出。”

626:“三……亿……”

它是一个贫穷且没出息的小系统,它不像执行官那样视钱财如空气,626发出了没有见过失眠的喟叹。

“兄弟,哪怕是在豪门狗血世界,这样的大手笔都是很少的。”626说道。

荆榕也为这巨量的财富沉默了半秒,半秒后,他诚实地说:“你能把我买下吗?我很好养活,每天只吃火锅就可以。”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明明不是多好笑的俏皮话,他还是眼神躲闪了一下,头也微低了一下,片刻后才镇定地说:“我已经买下你了。我们的合同还没有到期。”

“我们还有合同?”荆榕回忆着这件事,“什么时候到期?”

阿尔兰·瓦伦丁的确在最开始给他签过什么东西,不过他也没有细看,两人之间保持着对于契约的默契,只要有一方不主动退出,合约就会延续。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的报名表里也带一份合同……不过看样子你完全没有看。”

荆榕诚恳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会仔细看的。先生,你没有要开除我吧?”

他又凑得近了一些,眼底带笑,态度完全诚恳,肢体语言完全亲近:“我家里还有一只小黑猫,加上它,我们吃的也不多,不如让我给你打工一辈子?”

太近了。

这卧铺的床本来就狭窄,不要说容纳两个大男人。荆榕原本和他错身坐在靠门一侧的床头,此时起身凑过来,呼吸都要把他贴住了。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被他挤在墙角,他抽出一只沾了点奶油的手抵住荆榕的胸膛,头也往里偏了偏,他在荆榕和车窗壁的夹击中进行了艰难的思考:“不要突然靠近,阿利克西。我是做情报工作的,我对突然的袭击十分敏感。”

荆榕低声说:“那提前说了,可以接受吗?”

阿尔兰·瓦伦丁又艰难地思考了一下,他的声音相当冷酷:“我会视情况进行判定。”

“那我现在要亲你了。”荆榕轻轻说,“批准吗?”

“批……呃,批准。”阿尔兰·瓦伦丁脸又红了,而且下意识想要用报纸挡住脸,不过荆榕轻轻地握住他手腕,把他抵在了窗边,很轻柔地吻他。

奶油和饼干的味道弥漫在唇舌间。

荆榕尝到甜味,低声说:“有只小猫,怎么越熟悉越害羞。”

第一天见面时可不是这样的。

阿尔兰·瓦伦丁稍抬起眼,荆榕的吻又覆了下来,一下一下,刚抬起来,等他睁眼看他时,就又亲下去,好像在逗他玩一样,让他根本来不及回答。

或许也不用回答,以阿尔兰·瓦伦丁向来严谨、沉肃的大脑来说,他已经从阿利克西这里学到了,什么是情话。

列车滚滚向前,外边是大片的荒野和秋日里干枯的桦树林,很长时间才会看到一些聚在一起的小镇灯光,袅袅而起又袅袅而去,或许只有觅水的乌鸦会看见这列呼啸的列车,还有尾部车厢里靠着窗户玻璃亲吻的一对情侣。

他们亲了很久,直到车门被人敲了敲,荆榕终于抬起身,先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对阿尔兰·瓦伦丁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好像因为这中途的停止而感到抱歉似的:“我去看看。”

阿尔兰·瓦伦丁迅速抓起报纸遮住脸。

敲门的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她有一头侧编的浅金色大麻花辫,标准的前独立国女性长相,穿的虽然不算精致,但十分妥帖整齐。

“先生,您之前是不是问有没有人卖毯子?我向他们打听到了您,他们说您出手阔绰,想要购买干净的毯子。”

女人说话速度很快,神情动作也相当利索,“我卖扬卡编织彩毯,您想看一眼吗?它或许不那么保暖,但它足够大。是我们自己家养的羊的羊毛,所有的颜料也是我们自己染的。”

荆榕说:“可以看看,您请进来一些坐。”

女人并不坐,她只顺着荆榕的话稍微往里了一点,并把篮子里叠好的布料掀开展示。前独立国的审美倾向十分突出,花纹爱好选用菱形和方块,配色多用苍色和红色。

“很好的布料。”荆榕挑了两样花色,随后让阿尔兰·瓦伦丁也挑选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在一条薄绿色的毯子和一条天青色之间犹豫了一下,荆榕于是说:“这几样我们都要了。”

这一张毯子很大,因为是羊毛编织,造价也比较昂贵,女人露出了有些惊讶的神色,随后说:“您真的出手阔绰,先生。”

荆榕对她笑了笑,随后付了钱,将包厢门拉上。

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可以入睡的时间点,他于是将一柄黄油刀随手别在门把手上,回来给阿尔兰·瓦伦丁铺毯子。

“这些毯子是干净的。”荆榕把阿尔兰·瓦伦丁扶到另一边坐下,开始替他整理床铺,一张毯子垫在床上,一张毯子叠好变成枕头,剩下用来盖在身上。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说:“你出手很阔绰。这么多条毯子,能带出去吗?”

“手工品,从东国走交税会低一些。”荆榕仔细地把毯子压进床铺和火车的缝隙,“四条毯子很有用的,它可以陪我们一辈子。”

阿尔兰·瓦伦丁有些疑惑,他问道:“怎样用一辈子?”

“一条对折后缝入内胆,给你冬天时搭在腿上。”荆榕很随意就说出了好几条用途,“春天绿色的做沙发布,颜色深的当餐桌布,要是缩水起皱了,可以给小黑猫做衣服穿——如果它愿意穿的话。这个花色还可以给你做领带——当然,如果你愿意戴。”

阿尔兰·瓦伦丁面对着这个构想,一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这样的生活离他无比遥远,可以说是太过遥远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没有固定的居所,已经很久了。或许会有点浪费。”

“没关系,我很会整理东西和搬家。”荆榕说。“去哪里都可以。小时候,你的妈妈会给你织毯子吗?”

阿尔兰·瓦伦丁很轻微地摇头:“不会,她晚上的时间用来赌博。我只见过小姨织毯子,也会织毛线袜子给她的孩子们。”

荆榕说:“我在的孤儿院有手工大赛。我很会编织东西和做饭,我的老师曾经想送我去手工学校。”

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听说过手工学校这种东西:“还有这样的学校吗?”

“有的,那时手工学校背后就是国家纺织部,所有的轻工业商品都由人工制作,免费发放给全国,多余的部分作为出口产品。”

荆榕说:“那时我很抢手,先生。”

他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不知道如果可以和一个又会做饭,又会织毯子,又会整理家务的男士结婚,会是多么轻松方便的一件事。对吗,先生?我都会哦。”

第109章 轮椅大佬

20

“你结过婚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他的神情很平静,透着点兴趣和好奇,“我听说前独立国的优秀青年都是分配婚姻的。”

626:“送命题,兄弟。送命题!”

实在是不好回答。如实回答的话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执行官又没有欺骗他老婆的习惯。

荆榕说:“遇见你之前没有想结婚的对象。”

阿尔兰·瓦伦丁看他。

荆榕对他笑:“不论如何分配,我都有办法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一点你可以相信。”

“嗯。”阿尔兰·瓦伦丁转过脸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相信。”

这一点他和他一样。

他们没有过多地讨论男性之间怎么结婚的事情,也没有讨论更多关于现实的细节,他们都是战火的遗孤,婚姻这个词代表了更多的东西。

夜深了,车上的喧闹声也渐渐消失,每一节车厢都设有一个饮水处,刚好在他们所在车厢的末尾,荆榕等人差不多都休息之后,很快地去打了热水回来,两人清洗擦身后,各自睡下。

阿尔兰·瓦伦丁脱了外套,换上了荆榕给他带的丝绸睡衣,躺进了一侧的卧铺。

一切都已经很妥帖了,但荆榕又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一叠防水布,围着栏杆打了一个精密的活结,给他围出一个更加私人和遮光的空间。

“过了午夜会很冷。”荆榕说,“不要太过相信旧时代的供热。”

阿尔兰·瓦伦丁平躺在床铺上,看着他为他扎了透气孔,又带着一点歉意地对他笑了笑:“我睡得可能有些晚,先不关灯可以吗?这个亮度合适吗?”

其实防水布一罩上,几乎就黑得密不透风了。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问道:“你要做什么?”

荆榕说:“生物钟还没有调整好,我从修兰带来了几本书,我或许会熬夜看它们,或许不会。”

阿尔兰·瓦伦丁说:“到我这边来,阿利克西。”

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倦意,但还是以平静淡然的口吻说出了这句话。

荆榕的声音透出来:“来你这里看书吗?”

“嗯,你可以点煤油灯。”阿尔兰·瓦伦丁说,“床铺不算窄。”

虽然布局逼仄,但受益于前独立国超过世界范围水平的平均身高,这里的床都做得比较宽大。

荆榕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外边的灯灭了,角落里亮起一盏小灯,照亮了被防水布围起来的静谧空间。

荆榕拿着一盏煤油灯,隔着帘子放在桌上,让光正好透进来。他钻进来,阿尔兰·瓦伦丁就已经闭着眼,给他让出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荆榕说:“睡得着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回答,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表示着他正在不受干扰地进入着梦乡。这一切也都是他想要的。

荆榕看了他一会儿,也没有再说话,他控制着动作的幅度,靠在床头,展开书页。

那是一本旧的旅行游记,正是荆榕爱看的那个类型,书本有些年代了,纸页整洁,就是有点泛黄。

光线有点暗,荆榕比了个手势,626帮他在外面慢慢调亮了煤油灯。因为他发现他坐起来看书,正好挡住阿尔兰·瓦伦丁,不会影响他的睡眠质量。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看书,一个睡觉,互相不打扰。

阿尔兰·瓦伦丁这一次迅速地睡着了,或许白天的奔波已经耗费了他的心力,他挤在墙角睡着,跟荆榕的身体不远不近地靠着。

荆榕将书放在曲起的膝盖上,一只手抵着书籍,单手翻页,另一只手空闲的时候,他就往旁边摸一摸,并不打扰他,只是将指尖轻轻放在阿尔兰·瓦伦丁的颊边,用手背贴着。

阿尔兰·瓦伦丁拥有非常漂亮的眼睛,虽然面容冷淡无情,不似常人,但这双眼睛几乎称得上清锐勾魂。

荆榕仍然脸盲,但他仍然觉得这双眼睛特殊而漂亮。

荆榕一本书看了通宵,而阿尔兰·瓦伦丁也睡了七个小时的整觉。

他们两人都发现了,只要荆榕在身边,阿尔兰·瓦伦丁的睡眠质量都会更好。

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提这件事。

荆榕等到了阿尔兰·瓦伦丁醒来的时候,他的书也刚好翻到末页。

因为干燥和夜晚的温暖,阿尔兰·瓦伦丁的声音有点微哑,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还没睁开,困倦地问道:“我们到哪里了?”

荆榕往外看了一眼,估算了一下行动速度:“大约还有一个小时到第一站。”

列车会在琴科拉尔火车站停留七个半小时,以供靠这趟列车往来卖货的人们下车交易,和海上的货轮一样,无数人都靠这一趟列车周转。

“下车看看吗?”荆榕问道,“去琴科拉尔看一看?”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手边的书:“你看了一夜的书,还要外出吗?”

荆榕说:“我有些想睡觉,不过这没关系。如果你对拉尔琴科感兴趣,我可以陪你去。”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

他已经非常清楚阿利克西是比较喜欢休息的。尽管可以好几天不睡,但他更愿意让阿利克西拥有一个更自在的作息。

阿尔兰·瓦伦丁表示了自己或许不需要人陪同:“我想一个人出去看看,特工先生,你可以睡觉,然后等我回来。”

荆榕思考了一下:“会去很久吗?”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是很清楚,但我想已经到了这里,我们是安全的。”

荆榕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衡量选择,很快,他说:“把铃兰花带上。”

随后,他又翻了翻,在自己的行李中找到那颗枫叶纹弹壳:“如果遇到什么事件,把这颗子弹交出去。”

阿尔兰·瓦伦丁当然知道这是“枫”的信标,这片土地上,不论是黑(此处和谐)帮还是政府,都必须忌惮三分。

“不是很好拿,稍等。”荆榕找了找,但暂时没有很合适的容器,他只得暂时作罢,将弹壳递给他,“它应该打孔后穿个项链。回头我给你做。”

阿尔兰·瓦伦丁握着这枚子弹,打量了片刻,他说:“这是保护物吗?”

“喜欢吗?”荆榕歪头问他,“应该有很多人和势力想要给你保护物吧,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沉吟着说:“没有。”

“不,我看修兰区那老头子就很想给你一个,他可能想认你当干儿子。”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把子弹给他递了回来:“你的东西,太珍贵了,你拿在身上。我只是下去看一看,不必这样大动干戈。这是命令,特工先生。”

这样的命令实在没什么实际上的威慑力,阿尔兰·瓦伦丁的嗓音比最初开始似乎起了一些变化,要轻快一些。

也许是错觉。

荆榕注视着他:“那你要保护好自己。不能出事,好吗?”

阿尔兰·瓦伦丁不动声色地提醒他:“特工先生,我是个成年人,而且遇到你之前,我已经健康活到了快三十岁。”

荆榕:“。”

其实很有道理。

荆榕表示了认输:“好。我会等你回来,我可以给你安一个定位器吗?”

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沉稳地点了点头:“可以。”

荆榕于是站起来,把626从身后的虚空中掏出来——626早已做好准备,载入了一个新的模块,变成一个纽扣夹的样子,被荆榕别在了阿尔兰胸口。

光明正大的监视和追踪。

系统能跟在阿尔兰身边的话,这就好办了。

626在意识海中保证了会帮兄弟看好老婆:“兄弟,你放心,我回了拉尔琴科就像回了老家一样,没有任何歹徒可以近身你老婆!”

荆榕感谢了他的同事:“非常感谢,下次请你吃火锅。”

626:“OwO完全没问题兄弟!!”

阿尔兰·瓦伦丁换好衣服,拒绝了荆榕相送的请求,自己坐上轮椅往外走去。

车厢离下车点很近,他用熟练的前独立国语说着借过,在其他人的帮助下,他得以顺利地下车,并从出口离开了。

第一个大站点,人流很多。

一天一夜的车程之后,天气、温度、空气中的味道,都已经大有不同。时节是夏季的末尾,但拉尔琴科的空气中带着一种凛冽的气味。

与此同时,铃兰花中传来荆榕的声音。

“拉尔琴科种植大量的冷杉和落叶松,它们气味很明显,闻到了吗,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已经闻到了,他站在冷灰色的晨光中,看着广场上来来去去的、异域的人们,忽而觉得呼吸轻快,他说,“闻到了。你怎么还没有睡觉,特工先生。”

荆榕说:“当然是因为在拖延,企业家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起了一点玩闹的心思,他敲了敲铃兰花,两下,随后关闭了通讯器。

这种情绪太陌生了,这种行为也十分离奇,它无序、无法预测、没有意义,但在那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就是这么做了。

好像是无声的宣告他的胜利和自由,而对面的那个人也不会对他这种行为产生什么过度的反应。

阿尔兰·瓦伦丁安静、自由地游览着这一片新的土地。拉尔琴科是一个比较大,也颇具国际地位的政治中心城市,只不过因缘际会,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因为公务来过这里。

这里如今归属于筏兰,大力发展畜牧业和种植业,随后以低廉的价格出口给更南方、也更广阔的东国和奎斯地带,比其他地区要幸运的是,这里保存着一些久远的人文景观,八百年前出现在历史中的那条长河仍然伫立在此。

在前独立国里,长河就叫长河,长的水流,和空气一样冷冽。

阿尔兰·瓦伦丁看到成群的人流和小贩,各色人种都有,上学的少女们拎着高跟鞋,丝袜踩在地面上,三三两两地往学校走去,路边小贩的孩子们正拿着鱼骨头互相打闹。

有个孩子比着枪的手势,用威吓的语气恐吓每一个过路人:“我是‘枫’的人!交出你的证件!”

不知怎么的,阿尔兰·瓦伦丁露出了一点笑意,他交出了一张钞票,但用两指夹住,他说:“我是敌国特工,现在就来赎回人质。”

孩子或许没有料到会有人认真接住这个玩笑,还是以这样的神情递出的大额钞票,他呆住了,看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似乎并不能确认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沉默冷肃的人在搭话。

小男孩说:“人质、人质在我爸妈那。”他的声音也软了下去。

在另一边忙活的男孩父母并没有注意到这一段对话,这是一家卖本地煎三明治的店,他们大声说:“先生,没有零钱找,先生。”

“不用找,给我两个三明治,两杯咖啡就好。咖啡不加糖,谢谢。”

五分钟后,阿尔兰·瓦伦丁获得了他的三明治。

在咬着三明治,望向远处的鸽子群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恍然察觉到,自己正在按照某个人的生活方式进行着这一场旅途。

如果是那个人,他会怎么说?他会拿着三明治和男孩对战,还是蹲在地上,给他指小摊上不同种类的江鱼?

不论如何,阿利克西带给他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活方式。

荆榕醒来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厢,还带回了物资——咖啡,新的旅游书籍和三明治。

咖啡和三明治都冷了,咖啡杯被浸出了印子,证明它已经在那里放了很久。

而阿尔兰·瓦伦丁正襟危坐,靠在窗边,正看着他昨天看的那一本书。

荆榕:“嗯?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婆。”

“四个小时前。”阿尔兰·瓦伦丁的视线仍然专心地停留在书本上,冷静淡然,“我给你带了咖啡和三明治,先生。”

荆榕说:“真好,我的小猫为我捕猎了咖啡和三明治。”

他揉了揉头发,从床上爬起来,俯身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但他并没有立刻喝,而是顺势低下头,亲了一口他宁然沉稳的脸颊。

第110章 轮椅大佬

21

他们并没有在拉尔琴科停留更多的时间。虽然这里曾属于前独立国,不过作为一个国际上声名斐然的城市,他们来这里的机会还有很多。

荆榕睡饱了,拿着冷咖啡,一边喝一边翻地图:“大站之间会有一些小站,我们可以去那些小站看一看。”

阿尔兰·瓦伦丁凑过来跟他一起看。

“有很多人会推荐我来拉尔琴科或者笛福尼尔。”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笑着说:“拉尔琴科渡江游轮?还有笛福尼尔的森林马场。其实我也想带你去,不过等你有时间。”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嗯,也等你有时间。”

荆榕说:“我一直有时间,先生。”他忽而认真起来,坐直身体,问道:“你平常会有休假的时间吗?”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一瞬,诚恳地说道:“没有,我不会特意安排时间休假。”

“原来是这个类型。”荆榕又笑了一下,开始思考,“喜欢人多还是人少?”

阿尔兰·瓦伦丁说:“都可以,各有各的好处。”

“人多方便隐藏在人流中,人少清静。”

荆榕说:“好,可以短暂地去人多的地方,然后去人少的地方休息。”

他看起来已经有了计划。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没等发问,就看到荆榕圈出几个小站地点,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我们这一趟,在小站下车,大站休息,避开人流,好不好?”

“拉尔琴科和笛福尼尔都有很多机会去,而那些更小的地方说不定永远不会去一次。”荆榕说,“挑喜欢的景色,我们随时下车,怎么样?”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小站只停五分钟。”

他并不是在否决他的提议,而是提出了一个可行性上的问题。

荆榕说:“好像是的,我出去问一问。”

几分钟后,荆榕回来了,他说:“我问了一下,这趟列车是间断多段发车,有的路段发车时间不定,比如修兰火车站,所以那天我们没看到卖票的公示,他们通常不能确定发车时间点。”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荆榕说:“我们可以把一部分行李托运到终点站,请列车员帮我们看好,遇到喜欢的地方可以多住一晚,然后再等待发车。先生,您最近有什么紧要的安排吗?”

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轻咳一声,说:“一个月后有一个重要的要去,其余时刻不是那么要紧。你明白,我通常也不亲自出面处理事情。”

荆榕吹了声口哨,说:“那很完美。要不要跟我一起流浪?”

他说:“我已经不记得关于前独立国的大部分事物,但我很想在这里四处走一走。”

阿尔兰·瓦伦丁说:“和我一起吗?”

“如果没遇见你我会一个人走走,遇到了你就想和你一起。”荆榕说,“带上我的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提醒他说:“你的小猫被你放在火锅店。”

“我当然是指眼前的这一只。”荆榕说,“怎么样?或许在旅途中,还可以再仔细思考一下,要不要跟我结婚。和我在一起会过这样的生活。”

阿尔兰·瓦伦丁说:“好,我思考一下。”

他面容平静,眼底带着笑意,并没有很抗拒这个话题,荆榕于是对他弯起眼睛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下一个小站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到站没有列车员的摇铃,其他人指着一株枯瘦的枫树说:“那里就是枫树站,下面有一个镇子。”

应该是荆榕提前问过了。只不过关于那个小镇更多的故事,也没有人提及了。

阿尔兰·瓦伦丁喜欢这里,他从窗外看到了隐在林间的山谷小溪,还有猎人维护的小木屋,站牌旁边是古旧的铝制摇铃,月台往下走只是一个阶梯,一个无人售票的标语,往前往后是漫长的铁道。

荆榕将行李又进行了一次精简,只带上一些应急时刻会需要的东西。大部分的负重给了武器和生活用品,毕竟食物比较便携易得。

“这是哪里?”旁边有人和他们一起下车,操着一口十分不熟练的国际通用语。

对方皮肤黝黑,包着头巾用以防风。

荆榕和阿尔兰说:“不知道。”

“我的地图上没写这里的名字,这里的河流都没有名字,该死的。”那个人说,“我要去东国,可能要穿越这个镇子。”

“祝您成功。”荆榕说道,阿尔兰则打开地图看了看。

的确没有名字,下方的小溪显然没有资格作为河流进入地图,那人显然想要加入他们:“你们去哪儿?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十分抱歉,先生。”荆榕礼貌地拒绝了,“我想我们的路线并不一致。”

此地有车站,还有小镇,算不上什么荒郊野外。如果是真正的无人区,荆榕会捎上一把。

“那好吧,也祝你们顺利。”那人回答道,“我看这镇子很小,说不定连一家餐馆都找不到。”

荆榕往下看了看,说:“或许吧。”他微笑着和对方招手告了别,随后俯身给阿尔兰调试轮椅。

天还很早,有的是时间,如果到了夜里还没有落脚处,事情就会麻烦起来。

列车轨道所在的位置应该是这片地区的唯一一片平地,入眼所及是99%的森林,无边的苍绿色,它们的方向带来霜一样的凉意。

“森林的土地比较平整,我们从林间走,应该可以抵达下面那片村落。”荆榕说。

阿尔兰点点头,说:“好。”

荆榕选择去哪里,怎么去,他就跟着。

荆榕注意到阿尔兰·瓦伦丁在看那片溪流。

其实顺着溪流走上去是最近也最快的办法,不过轮椅和阿尔兰本人都无法完成这个路线。

一小时二十分钟后,荆榕找到了路,推着阿尔兰·瓦伦丁来到了这个小镇上。镇上人很少,甚至看起来只有几户人家。

路口的男人说:“我们这里不算大,没有旅馆,但如果你们也是路过的旅人,可以住镇长家,往上走的黄房子就是。”

阿尔兰问道:“还有别的旅行者吗?”

男人说:“有,常有的事。经常有和你们一样奇怪的人会来这深山野林。还有人坐错车。”他的口吻很平淡,带着前独立国语种里特有的冷硬平实。

一切都好像还在二十年前,战争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他们经过了一家面包店、一家餐厅,都不像开张的样子,随后来到了黄房子问路,并询问能否放行李。

今天他们是来到这里的第三波客人。

镇长并不在家,留在家中的是镇长的大儿子,他负责收银和处理游客的问题:“放行李不收钱,如果想要借宿,食物你们得自己带。男人们都在矿场和山里,如果你们想四处看看,可以租我们的地图,这里太大,林子太深了,时常有人走丢。”

荆榕说:“看看地图。”

男孩儿于是将一份手工绘制的地图拿了出来看,标明了这边森林、河流和悬崖的位置,还以精细沉稳的手工制作,介绍了这小小的镇上每一幢建筑的用途:面包房的位置,还有私人猎场的位置。

地图到底就差不多了,阿尔兰·瓦伦丁看着地图的南端,问道:“溪水往下走是什么?是湖吗?”

“只有森林,先生。”男孩想了想,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他重新看了看眼前的两人,“你们想要露营吗?我们也出租帐篷,不会很贵的。”

他带他们去看了看帐篷。都很旧了,地钉都已生锈,大约来这里的访客并不算少,但大多仍然是旅客,而不是闲的没事的户外旅行者;这些帐篷也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二位今晚要住在这里吗?”男孩询问道。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荆榕,荆榕沉吟片刻后,把钱推了过去,说:“请给我们留一个干净的房间,没有床也可以,我们或许不会这么早回来,会在深夜叨扰。”

“没问题,先生。”男孩对着灯光看了看钞票的水印,随后又收到荆榕几个铜板。

荆榕说:“这是您的小费,这里很不错,我们愿意多逛一逛。”

出门在外,与陌生人交谈的态度也决定了会获得的一切,男孩突然神色变得轻快起来,他说:“——趁我妈妈还没回家,先生,如果您在路上遇到我妈妈,她会说她的姐妹尼菈家的烤肉最好吃,但我还是要告诉您,镇上的年轻人都觉得对面的那一家更好吃——有灯牌的那一家。他们的烤肉和奶油汤是一绝。”

“多谢指点。”荆榕对他抱拳,随后推着阿尔兰往外走去。

行李已经都放在了镇长家,荆榕说:“先吃饭吧?”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他并不是很在意什么时候吃饭,只不过他还在学荆榕的那个抱拳姿势:“这是东国的手势,我只在电影里看到过,我以为你们东国人平常不做这个动作。”

荆榕想了想,随后一笑:“好像确实不太做这个动作。更……生活在古代的人们喜欢做这个动作,表示和对方是兄弟一样的情谊,大家互相接收到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明白了。那古代的东国人,情人间做什么手势呢?”

这个问题还真给荆榕难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或许情人们不做手势?情人们会牵手。”

阿尔兰·瓦伦丁不说话,不过当荆榕在视线中找完餐馆,视线回落的时候,他才发现阿尔兰·瓦伦丁将一只手放在了轮椅的扶手上,掌心朝上,仿佛在等着他来牵。

荆榕握住他的手。

阿尔兰·瓦伦丁握了他的手一会儿,随后主动放开了,没有人看见他们的动作。

小男孩推荐的餐厅并不大,整个饭店只有三张桌子,不过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好闻的食物味道。

菜单上的可选项跟着今天店里有的菜走,他们点了烤肉和红菜牛肉汤,还有一道煎肉饼,奶油蘑菇汤。

这算是他们这趟以来第一顿比较像样的饭,而且是滚烫的。

626实在想吃米饭:“兄弟,你不觉得这个菜很东方吗?你不觉得我们很久没有吃大米饭了吗?如果这时候有一碗晶莹的大米饭,那该多好?”

荆榕于是起身问店家有没有米饭。

见他是东国人长相,店家很自然地理解了他的需求,店家有些歉意地说:“我们有一些三个月前收购的米,但是我们没有人会烹饪那个,我们也不太有东国来的客人,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荆榕说:“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蒸。带我去看看。”

阿尔兰·瓦伦丁也暂时离开了轮椅,拄着拐杖跟他进了后厨,开始观察。

店家拖出了那一袋封好的米。由于没有人吃,所以袋子不曾打开,也没有在潮湿的天气中变坏。

荆榕说:“很好。”

他开了袋子,拿出一把米,握在手里看了看:“特别好的米。是边境的稻田米,吃了会健康度加十哦。”

阿尔兰·瓦伦丁见过他打街机,迅速理解了这个含义。

只有626在问:“真的吗,兄弟,真的会健康加十吗?”

荆榕说:“不知道,还没有抓人做过实验,不过我这么相信。”

荆榕找店家要了一口大锅,倒了足量的米后,开始煮饭。由于空间很小,他把火生在了店门外,火生好以后,他就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出来,一起烤火。

这里太湿了,森林毗邻溪流,入眼都是微青的雾气,呼吸间弥漫着冰凉的水汽。

他们的存在吸引了一些路过的本地村民的视线,前独立国大多数人都性格沉默,不爱与人交际,和时尔洛斯是完全相反的,不过也有一些人过来问他们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荆榕也并没有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健谈,他大多是闲聊几句,不过多谈论他和阿尔兰两人,也不过多询问别人,周围人也不更多地打扰他们。

者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才更深地意识到,阿利克西身上这种气质来源于哪里。是前独立国的这片土地赋予他内心深处的稳定和淡然。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很像这里人。”

荆榕想了想,说:“有很多人这么说。”

来往这么多个世界,大部分执行官都有自己偏好的出生地,荆榕也有,他去的大多数地方没有人烟,独立于世界之外;而不得不挑选一个国家的时候,他通常会选自己的外貌所属的国家和地区,也就是许多个世界里,大范围意义里的东国,东国的北部,接近雪原的地带。

水分正在锅里沸腾,米粒开始在锅里变得晶莹,火焰正在快速烘干这一寸空间中的水分。

“我们待会儿去哪里?”阿尔兰问道。

荆榕说:“先吃饭,吃完去马场看一看。”

进入小镇时,他们注意到村口就有一个林地马场,里边养着一些高大的骏马。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米饭蒸好,其他的几盘菜也都端了上来。前独立国地带喜欢用腌制的甜菜酱做调味,并加入许多洋葱和西红柿丁,所有的菜会带着一些微苦的味道。桌上有免费的姜黄粉和黑胡椒盐供他们自己挑选。

626原本期待着牛肉汤拌饭,结果大失所望:“妈的,兄弟,这个汤有点苦,还酸酸的。”

“只能忍耐一下了。”荆榕换了东国语对阿尔兰·瓦伦丁说,“米饭是好吃的。”

他们吃到最后,发现肉饼也是好吃的。总而言之,这顿饭对阿尔兰·瓦伦丁来说,是很新奇的体验。

他吃了很多,比在火车上时要多,满满一碗大米饭,全部配着腌菜吃掉了。

饭毕,荆榕和他一起踏出餐馆,天渐渐地暗了,夜色上涌。

他们还没有决定今晚去哪里住宿,但是显然荆榕另有打算。

阿尔兰·瓦伦丁打算自己走路,活动活动,他跟在荆榕身后,并不着急,等荆榕下马场好久之后,他才不紧不慢地拄拐来到了他身边。

此时,马场主人牵来一匹白色的马,问道:“这匹可以吗?”

荆榕伸出手,将手轻轻悬在马的面部前方,马儿闻了闻他的手,没有别的反应,荆榕于是等了等阿尔兰,等他来到身边后,带着他一样伸出手,给马儿嗅闻。

这是一匹格外温顺的马儿,它对阿尔兰·瓦伦丁表示了礼貌。

荆榕说:“你可以帮它挠挠头。”随后,他对马场主人说:“就要这匹。它很会涉水是吗?”

“蒙脱岭马,和大兴安岭马的后代。”马场老板竖起大拇指,“她叫伊雯,是马群的姐姐,您走再远,它都能带您回来。其他人一般没有您这样的眼光。”

“好的。”荆榕说,“我们会好好对待她。”

他牵着马,让马儿停在路边。

荆榕对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们走,企业家同志。”

阿尔兰·瓦伦丁:“。”

他仰头看着这匹过分高大的白马,问道:“去哪里?”

“去看溪水的后面有什么。”荆榕说,“我看见你好像喜欢小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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