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轮椅大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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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兰·瓦伦丁停顿了很短暂的时间。他有保留自己喜好的习惯,有任何想法和念头都只是在自己脑中停留些许,随后被他留在遥远的浅海。
没有想到只是多看几眼小溪,多注意了一下地图的尽头,荆榕竟然也能注意到。
“来,我扶你。”
荆榕显然十分善于和所有的动物打交道,他轻抚着马头,跟它贴近停顿了一会儿,随后对阿尔兰·瓦伦丁伸出手。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马镫的位置,本以为再怎么样,自己也需要自己攀住借力,但荆榕只是走过来,手往他腰上轻轻一带,转瞬之间就已经带着他坐上了马背。
“往后靠着我。”荆榕拉住缰绳,一只手还放在他腰上,“林地马都很稳,这匹马非常漂亮,毛皮鲜亮,脂肪厚重,她会很稳地托着你。但如果腰疼,就告诉我。”
阿尔兰·瓦伦丁很快适应了马背,他说:“没问题,没关系。”
他试着从荆榕怀里直起身体,双腿微微发力,脊背挺直,虽然有一瞬间的闪痛,但核心还是稳住了,脊背和肩膀打开稳住。
他双腿不便,镇上人今天都看见了他的轮椅,两个男人同骑一匹马的事情很多见,没人觉得奇怪。
荆榕找马场主人要了一些东西,用干的牛皮袋装好,随后,马场主人又问他:“有家伙吗?林子里或许会有熊,还有狼。不要进得太深。”
荆榕说没有,于是马场主人借了他一柄猎枪——看得出,马场主非常喜欢他,因为他喜欢这匹性格温顺的马。
荆榕把猎枪背在身上,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向镇子外的溪流走去。
日暮西沉,天色稍暗,但仍然能看见风景。前独立国纬度高,没有到最寒冷的地方,即便是黄昏,日照也是透亮、闪耀的,红彤彤的颜色从密林的背后漏出来,隐有雪色。
是个一年四季都像冬天的地方,那些出现在小说中的小镇,只不过在有些地方,这样的小镇和面包房的香气、公主与荒野的故事绑定在一起,而前独立国不盛产童话,男人女人们都用低沉凛冽的嗓音,在湿冷的空气里平静地抱怨生活。
夏季已经到了收束的尾巴,溪水是很冷的,顺着溪流一路是微凉的白雾和寒气。离开小镇之后就没有人了,最后的一个人是在河畔洗炉子的胖妇人,她以雄浑的声音喊:“夜里了,不要再走远了,孩子们!”
荆榕则以爽朗的声音回应:“我们是住在镇长家的,来自修兰的客人,我们会在黎明前回家,十分感谢!”
那妇人看了看他们,隔着溪边的水流,好一会儿才看清他们的样貌,她嘀咕着说:“年轻人!年轻人都这样,走吧!走得远远的。”
离开了镇子的入口,溪边的石滩变得平整开阔。
“路是修过的,虽然碎石嶙峋,但石头都被挑过,大小和形状差不多,比较圆润。”
阿尔安·瓦伦丁看着周围的一切,都感到新奇,他说,“周围还填了土,谁会这么做?”
“有孩子的人,或者有马的人。”荆榕说,“我养过一匹马,即便是林地马,在石头太多的浅滩上奔跑行走,都容易骨折。骨折对马来说是致命的,尤其是这样高大的山地马,一小块碎石有可能带走它们的性命。但马儿又需要来水边吃草和喝水。”
阿尔兰·瓦伦丁默默听着,点点头。他说:“小时候我就住在农场边上,不过农场主人养奶牛,并不养马。”
荆榕说:“我养马比较多。”
这么多个世界里,他和马最熟悉,也最喜欢这一类灵慧的生物。
“马儿很聪明,温顺,有自己的想法,但却会和你一起远行。”荆榕说,“我在空军学院的时候认识那里的农场管理员,他手里有一匹很漂亮珍贵的马,是从东国带回来的,听说是当年远征军的马的后代,那匹马很漂亮,他说等我再大点,如果他没有很缺钱,就在我结婚时把那匹马送我。”
“然后呢,他送你了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还没呢,因为我还没结婚。那老头现在退休了,不过还在养马。现在喜欢马的人变少了,卖也卖不出去,但他说那很好。因为原来还有人想做马匹生意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在高价和爱马之间做出痛苦的选择。”
荆榕说,“现在大家都一无所有了,他说感谢上苍。”
阿尔兰·瓦伦丁说:“这听起来很不错。”
荆榕说:“他曾因给将军养过马而险些遭到清算。大变革来临之前,他问我怎么办,要不要将手里最贵的马送给执政党,我告诉他,让他骑上最快的马,带着他的马群往东边跑,越远越好。他在边境躲了好几年,随后在很远的地方安家了。当然,我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已经快要十年没见过他了。”
他们骑在马背上,荆榕将马灯悬挂在马头侧边,只稍稍控制方向,任由马儿将他们带往想去的水流。
阿尔兰·瓦伦丁说:“那么你呢,你觉得现在怎么样?”
荆榕说:“现在我并不是一无所有。我有小猫。”
一根树枝擦过他们的头顶,带来细密的水露,荆榕还是抱着他的腰,问道:“你呢,企业家先生,为什么这样喜欢溪流?”
“我住在农场边。”阿尔兰·瓦伦丁接上了之前的话,“没有同龄人和我玩,我喜欢在谷仓中看书,在西边有一条梭罗亚河的支流,男孩们喜欢去那里探险,还有露营。有一次,我的表哥回来,他说他们顺着一条小溪往里走,但天太黑了,他们被吓得跑了回来。”
阿尔兰·瓦伦丁语气毫无感情,好像在评说他人的人生,“那时我想,我要是在场,我一定会继续往里看看,溪流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不怕黑。那时我认为我比他们勇敢。”
荆榕问道:“现在呢?”
阿尔兰·瓦伦丁说:“现在我已经去过很多条河流的尽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平静认真地说,“在这里。”
荆榕在他头顶轻轻吻了一下。
白马停了下来,它看起来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一片仟草滩。
荆榕察觉了马儿的意图,随后问道:“下来看看么?”
“好。”阿尔兰·瓦伦丁点了点头。
荆榕于是把他抱了下来,扶着他,两人一起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在溪水边,等待马儿歇脚。
天已经全黑了,他们没有必须急着前进的目的,甚至也不一定要执意穿过黑暗。既然马儿累了,那就歇一歇。
“水不太凉。”阿尔兰·瓦伦丁伸手探了探溪流,有些诧异。荆榕也拿手试探了一下。
夜风带来属于深夜的寒气,这水摸起来甚至是温的。
荆榕说:“可能是地下水,已经很接近源头了,我们运气很好。”
阿尔兰·瓦伦丁很专心地望着他。
“地表五米内的水流受环境影响很大,温度差别通常不明显。”荆榕说,“但越接近地底,水温越高,地下十米的水流大约会是十五到十七摄氏度。我们正在山林里,以这座山的结构来说,溪流的源头或许就在四公里以内的地方。运气好的话我们能找到发源地。”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摄入过这方面的知识,他很入神地听着,直到他察觉荆榕神情变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荆榕和那匹白马都有了动作,白马昂起了头,注视着林间某个方向。
荆榕扶着阿尔兰站起身,同时看着那个方向,将背后的猎枪上膛。
“最好不是熊。”荆榕看着那个方向,将猎枪架在肩上,说道,“熊会扑伤马,而我会保护马。”
几分钟后,一匹枯瘦的看不出是什么物种的小型兽类走了出来。因为距离太远,实在太暗,有可能是狼、狐狸或是任意其他种类的一种。它远远地围着高大的白马,似乎很为这马儿的膘肥体壮而感到饥饿,但它清楚身形差距代表了实力差距,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它扭头跑了。
荆榕也放下猎枪,收回填弹。
“或许天黑来这里玩不是好主意。”荆榕说,“有点看不清。我应该白天带你出发。”
阿尔兰·瓦伦丁说:“这没关系。”
他觉得什么时候出发都好,只要他是跟着他一起的。
两人在溪水边闲聊了一会儿,夜晚的寒意彻底上来了,他们并没有带多余的防寒装备,荆榕于是带着他重新回到马背上,往更深处走去:“走吧,我们找一处能生火的地方。如果有那样的好运气。你会感冒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再次纠正荆榕对自己的偏见:“我的身体素养并不差,甚至比普通人更好,特工先生。我不会因为吹吹风就感冒。”
他听见荆榕在背后压低的笑声,男人温热的气息呼在他颈间,“好的,小猫。”
这一段路,最后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他们没有带计时器,深入林间之后,连月亮都看不见了,只有地上反射着马灯的溪流,时间的流逝好像静止了。
对于任何人都格外危险的情况,在荆榕这里仿佛驾轻就熟,他和马在找路方面上仿佛有种共有的灵魂默契,当阿尔兰·瓦伦丁觉得有些疲倦,往后在他怀里靠了片刻后,他忽而听见荆榕很轻地说了一声:“到了,小朋友。”
阿尔兰·瓦伦丁睁开眼,没有功夫管理他越来越离谱的称呼,他先提起马灯,往前照了照。指尖前面是黑色的、平整的石头路面,周围甚至听不见水声。
“低头看,小猫。”荆榕仍然轻轻地搂着他,“看一眼,别害怕。”
阿尔兰·瓦伦丁低头看去,恍然才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了水流里。深而静的水流已经淹没了马腿,水面离他们的鞋面只有一步之遥。
林地马高大,脚蹬只比马肚子稍低一点,这样的水流已经可以永远淹没一个人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不害怕。”
荆榕说:“其实我有些害怕,我不是很有底,但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它。因为这匹马很平静。你会游泳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说:“抱歉。但请相信我,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让你平安。”
阿尔兰·瓦伦丁将马灯放低,安静地观察着水面。马儿在缓慢平静地往前走,好几次水流甚至已经淹没到了他们的脚踝。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处理这种问题的经验,他看起来很镇定,但是呼吸的确变得有些紧张。
直到荆榕轻轻拉过他的下巴,凑上来吻他。
荆榕一边辗转地吻他,一边说:“不要太紧张,马会受到人的影响,人一旦紧张,马儿也会怀疑自己的决策。”
阿尔兰·瓦伦丁的确是大脑宕机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在这个环境里接到一个吻。
周围格外黑暗,水流细密涌动,没人知道水下是什么,前方是什么,只有荆榕的怀抱仍然温热稳定,吻也没有章法,紊乱的呼吸却带着紧跳的心脏,找回了本身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虽然仍然急促,但是变得有了章法。
阿尔兰·瓦伦丁抓着荆榕握在他腰间的手,片刻后,他离开了荆榕,低声喘了口气,声音也有些沙哑:“好、好了。”
这是任何人都会称之为疯狂的举动,却也不那么疯狂,荆榕连声音都是平淡稳定的。
只是出人意料。
阿利克西总是出人意料。
水带来的浮力在慢慢消退,马和人的身体都重新变得沉重,出水的声音很明确,随后被更大的瀑布声掩盖。
他们离开了水最深的地方,来到了一个平台边。平台最左侧是几十米高的土岩壁,瀑布正是从这些石头缝隙里喷薄而出,并在下方汇聚成水潭。
看得出这里的确没什么人来过,石头上长满青苔,另一侧仍然是幽深的密林。
原来这就是这条溪流的尽头。
荆榕看了看周围,说:“到了,在这里生火吧。”
他把阿尔兰·瓦伦丁接下来,马儿随后才抛开,抖了抖身上的水。
荆榕毫不吝惜对马儿的夸赞:“好姑娘,过来。”
他打开防水袋,把里边的干胡萝卜送到它嘴边,白马非常高兴地享用了它的报酬。
地面上不算干燥,毕竟毗邻溪水,林子里湿度又太高了,好在荆榕带来了一些晒干的木屑,配合挑选后的树枝一起升起了火。
他们二人都靠近火堆,开始烤干自己身上的衣物。
有点冷,但又不是那样的冷,荆榕拿一种黑色的坚果扔进火堆,烤到爆皮后再用树枝扒拉出来,堆在一边,剥好一颗后送到阿尔兰嘴边。
“哈兰榛栗,我找马场主人要了一些。”荆榕看着阿尔兰把栗子吃进嘴里,说,“小时候我常吃。”
太烫了,阿尔兰·瓦伦丁根本捧不住,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适应食物的滚烫程度,咽了下去。
那是一股十分浓郁的坚果香气,不怎么甜,但回味浓烈持久。
荆榕说:“外地人不爱吃,这个东西不甜。等到秋天,地上全是。”
阿尔兰·瓦伦丁说:“我很喜欢。”
荆榕笑了笑,继续给他剥栗子,阿尔兰也剥了一些给他,剩下的喂给了白马。
这样的黑夜和篝火,常人都会觉得恐怖的场景,居然在此刻显得安宁。
阿尔兰·瓦伦丁这个名字和这样的场景放在一起,也十分奇怪和滑稽。其他人这辈子都不会想到,他们的大老板此刻还在乡村林间烤栗子吃。
而此时此刻,干老老头或许还在沙漠中听随身听,荆榕学校的养马人或许正向东国人推销翻译笔记。
世间只有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此刻在做一样的事。
“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阿尔兰·瓦伦丁说。
荆榕说:“晚上十一点左右。”
阿尔兰·瓦伦丁问道:“你怎么知道?”
荆榕抬起手腕:“当然因为我带了手表。”
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荆榕问他:“累吗?想回去吗?”
阿尔兰·瓦伦丁摇摇头。
荆榕说:“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在这里消磨到天亮。”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好。”
尽管他已经同意了,荆榕还是补充了一些理由:“回去不比来时,夜晚加上要涉水,哪怕是马也有弄错方向的风险。只要天亮了,一切都会好很多。”
阿尔兰·瓦伦丁认真听着,认真点头:“嗯。”
他挪了挪位置。他们的外套和裤子都已经烤干了,荆榕盘腿靠着一块大石头坐着,阿尔兰·瓦伦丁挪了过去,和他靠在一起。
他转过头,往上看,对上荆榕的视线。暗蓝色的眼睛,对上漆黑的眼睛。
荆榕低声说:“想接吻吗,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轻轻闭眼,贴上去,手腕搭上他的肩膀,他似乎有些困倦,又似乎有些兴奋,他轻轻说:“嗯。”
他的声音低低的。
过了一会儿,阿尔兰·瓦伦丁又说:“想做。爱。特工先生。”
第112章 轮椅大佬
23
“在这里会有点凉,先生。”荆榕抱着他的腰,辗转亲吻,让阿尔兰·瓦伦丁能够完全靠在他怀里,而不付出任何多余的力气,“但是篝火边会很暖和一些,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抬眼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冷静和隐隐的挑衅,带着他每逢有真正想做的事情的时候,这双暗蓝的眼睛里就会重新出现之前的那种谋划和考量:“这个时候不行了吗,特工先生?”
荆榕注视着他的眼睛,停顿了一下,又笑了一下。他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直接用行动进行了确认。
阿尔兰·瓦伦丁的反应格外生涩,他此前这么多年里,从未经历过情。事,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看起来也不会看美女杂志。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我有一个问题。”
一段时间后,荆榕轻轻给他披上自己的外套,低下头,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先生,你喜欢我多久了?”
这是个十分坏心思的问题,阿尔兰·瓦伦丁睁着微润的眼睛,他的眼睛失神的时候会显得比平常还要不近人情,可是他无暇分心,也从不玩闹,说出来的话让人心如擂鼓。
阿尔兰·瓦伦丁失神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片刻后才出声:“或许第一面。”
荆榕低声问:“我找到你那一次?”
“嗯。”阿尔兰·瓦伦丁说,“也或许更早。在维斯利尔。”
荆榕并不允许答案中出现或许,他把他完完全全地搂在怀中,低声说:“那么就是,我的小猫两次都爱上了我,是不是?”
这句话阿尔兰·瓦伦丁不回答,他不会说情话,只会说真话,他不擅长调情,取而代之的是耳根的爆红。
好像到了现在,他才意识到现在正身处什么样的情况。他正和荆榕完完全全地在一起,没有哪一次是这样近的距离。
即便如此,拨开迷雾,他也没有见到阿利克西有什么别样的、隐藏的面貌,他之前如何看他,现在也如何看着他,眼底只比以前多出更多的喜爱和微光。
荆榕轻轻吻他的头顶,他说:“我知道,我也爱你。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就是他们彼此仅有的对话。
这实在是最离奇的一次场景,他们仅仅坐在水边的石潭上,篝火在深夜亮起,唯一的热度和亮色穿林而过,照着幽幽的水潭。
或许他们是这几十年来唯一踏足这里的人类。
马儿在更远的地方吃草,只有黑暗守护他们。夜里很凉,让呼吸的颤抖格外明显,阿尔兰·瓦伦丁并不出声,只有在超出忍受极限的时候,呼吸的节奏完全乱了,他被凉气呛得咳嗽几声,腰背上的刺痛若有若无。他并分不出是哪边的疼痛,也有可能是别处的疼痛顺着神经和骨节蔓延上来,伴随着一些他从未体会过的感受。
荆榕很克制,他低声问:“怎么样?难受吗?”
“……还好。”阿尔兰·瓦伦丁发根有点湿润,他一向擅长忍耐,并且喜欢忍耐后的成果,他平复了自己的气息,低头看荆榕的眼睛,很认真询问:“你呢?”
荆榕听完后先停顿一下,随后自己笑了半天,他一笑,就带着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微微震动,阿尔兰立刻皱起眉。
荆榕轻轻告诉他:“我不难受。实际上,我觉得很刺激,很喜欢。”
他十分坦然,坦然地望着他的眼睛,好像是感谢他和自己一起完成似的,阿尔兰·瓦伦丁立刻移开视线,随后自己费力想要爬开。
他不能看着他的眼睛太久。
爬开时某些触感变得格外清晰,阿尔兰·瓦伦丁的腰这时候开始真的疼了,他拉着荆榕的衣领给自己借力,最后还是被荆榕拉回怀里,靠近火堆坐着。
荆榕从背后抱着他,下巴轻轻贴在他肩上,他伸出手用树枝把剩下的木屑扫进去,说:“我们等一会儿,等这些柴火烧光,天就亮了。”
“嗯,好。”阿尔兰·瓦伦丁说,同时微微把他推开一点,“除了双腿,我的身体很健康,先生。”
“我知道。”荆榕说,“我喜欢这样。”
阿尔兰·瓦伦丁于是不说话了,不过他的视线还落在荆榕环着他的手臂上。片刻后,他说:“你知道,时尔洛斯最新流行的一种方式叫一夜情。”
荆榕装听不懂:“什么?”
阿尔兰·瓦伦丁:“。”
很难想出来的一个理由,他难以再把这个单词重新说一遍,他换了一个说法:“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你想要的一切东西,阿利克西。”
荆榕说:“然后不跟我结婚,对么?”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表示了这是他自己慎重思考后的结果:“我认为我不适合和别人一起生活。但是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愿意,嗯,在离我比较近的地方生活,我会给你更多的钱。”阿尔兰·瓦伦丁镇定地说,他显然已经在脑海中算好了钱财的去向,他视线注视着左边的地面,显然在展示思索。“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荆榕想了想,随后说:“好啊。虽然有点遗憾,不能和你结婚。不过没有别的要求了吗?”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没有别的要求。”
荆榕问道:“为什么不公平?我拿了你很多很多钱。”
阿尔兰·瓦伦丁指尖动了动,他面无表情说:“钱是最容易拿到的东西,你有需要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这并不算什么。”
他听说前独立国的男人都十分长情,很讲责任感,他原本以为阿利克西这样的风流人物不在此列。
荆榕想了想:“好,那我要花很多很多钱。”
这个时代的优势是可以买到许多绝版藏品,虽然他在这个世界是来休假的,不过荆榕完全不介意再弄点类似航空猫条之类的东西挂去主世界卖,把他和626的店铺经营起来,也算是给家里积攒资金。这就是来小世界出差的好处,许多系统和执行员都会想办法捞点外快。
以626对荆榕的了解,执行官一般懒得这么干——毕竟荆榕自己活着的时候非常省钱,也非常有钱,不过自从有了对象,执行官就会有意识地再搞点钱回去。
阿利克西的情绪十分稳定,看起来也没有其他不满,阿尔兰·瓦伦丁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还在谷仓里看书时的童年,从未想过藏起什么东西,他的愿望是看一看溪流的尽头,他以为自己实现了这个愿望后,就不再有别的梦想,然而他在溪流的尽头看见一朵花,却想把它种回自己的秘密基地,就只要这一朵。
他担心自己往后会更加贪婪。
“天快亮了,我们走。”荆榕站起身,扶住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感觉良好,身上并无不适。他一起站起身,看了看漆黑的天幕,没有明白荆榕为什么说天快亮了,但他在这种时刻习惯性听他的。
白马涉水而来,这回两人在水里浸湿的程度比来的时候更深。
阿尔兰·瓦伦丁提着马灯照亮水域深处,这回他已经不紧张了,他轻声问:“这里面会有蛇吗?”
荆榕说:“碱度很高,而且马蹄不打滑,说明水生植物和动物都很少。林子里或许有蛇,但不会是水生蛇。”
“哦。”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
他对一切事情都精通熟稔,唯独没有很多生活经历,户外知识当然更不会了。荆榕说:“你把灯往上举,说不定能看见蛇。这种林子里会有的。”
阿尔兰·瓦伦丁不这么做。
他听到了荆榕在他身后的笑声:“这辈子怕蛇?”
这话很奇怪,好像在说上辈子不怕一样。
阿尔兰·瓦伦丁听他说过更多离谱的话,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他说:“小的时候,我念书的同桌是被毒蛇咬伤后去世的。那之后我就有一些害怕蛇。”
“好。”荆榕说,“没关系,有我在,蛇一般会优先攻击我。”
阿尔兰·瓦伦丁转头看他。
荆榕说:“前独立国与东国交界点生活着一种耐寒的蛇,不用冬眠,当地居民捕蛇为生,听说他们的基因导致身上会散发一种人类闻不到,但蛇类能闻到的同类信息素,所以他们的血脉,只要遇到蛇,都会优先被攻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真的吗?”阿尔兰·瓦伦丁显示出一种认真的神情,荆榕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过一会儿后才大笑着说:“骗你的。没有那种地方。不过蛇确实会优先攻击我。”
谈笑之中,马儿背着两人涉水渡过这一段黑暗的水潭,还没有出林子,阿尔兰·瓦伦丁隐隐察觉,天亮了。
头顶的森林的缝隙已经由漆黑转为暗蓝色,不出十分钟就再度变为淡蓝色,天空中还挂着清冷的、稀疏的星子,大地却在慢慢亮起。
走出林间就是小溪,直着走可以慢慢地回到小镇里,但荆榕没那么做,他驾着白马,让白马从西边的石路离开,踏上更远的旷野和平地,绕路回镇。
荆榕说:“这匹马很累了,让它走好走一些的路。马如果不奔跑起来,是会不开心的。”
如他所说,白马在平地上飞奔起来,马鬃在风里往后扬,这是一匹格外温柔的马儿,平缓安顺得像是长了翅膀,在日出来临之前,带他们跨过结着寒霜的草地。荆棘凉凉地刺过裤子的布料,平地两侧是开垦的农园。
不过没种什么,也或许都已经收割了。农园尽头有一些低矮的苹果树,没有人管,荆榕路过顺手就摘了一个小苹果。
白白的,看起来很酸涩,格外凉。
荆榕先递给阿尔兰·瓦伦丁,让他咬了一口,阿尔兰·瓦伦丁咽下后,酸得打了一个寒噤。
他低声说:“很酸。”
“是吗?”荆榕也咬了一口,被酸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后他把苹果递给马儿,马儿并不吃,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鸣叫,仿佛是在笑他们。
“果然,有马匹经过却还活着的苹果树,一定有其活着的原因。”荆榕说,“酸是人家的立身之本。”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平常说话也这样……嗯,有趣吗?”
荆榕讶然:“有趣吗?”
他笑着说:“以前我常常跟树说话,跟不会说话的雪山说话。没有人觉得我有趣。除了你。”
他带着他在旷野里兜风,看了一场日出。日出的方向在小镇的尽头,他们一路迎着奔过去,直到太阳赤红熔金的颜色刺眼。
时尔洛斯和修兰都地处更低维度的地方,气候更加平和,没有这样可以灼伤视网膜的烈日。
荆榕先把阿尔兰·瓦伦丁放在镇长家门前,随后再去还马。
那一家人还没有起床,他们也无意打扰,就穿着湿淋淋的衣服裤子坐在小路边,等待着这座镇子醒来。
他们没有等多久。最先起床的是对面的一户人家,他们请荆榕和阿尔兰进家里烤火,并给他们做了肉汤作为早餐。
用完早饭后,村长家的人陆陆续续起床了,而且有原来的背包客离开了。
荆榕和阿尔兰拥有了一个干净的房间,有两张床,两套干净的被褥。他们在茶桌边简略说了说跟着溪流探险的经过,随后就一起进了房间。
没有人会觉得他们是兄弟,荆榕在外称,自己是阿尔兰·瓦伦丁的助手,他们来这里是想找一种特殊香味的蘑菇。
熬了整夜,镇长一家人都体贴地不再打扰他们。
阿尔兰·瓦伦丁先被推着去洗了澡,回来躺在了床上。
过了一会儿,荆榕擦着头发走进了房间,转身轻轻反锁了门。
阿尔兰·瓦伦丁正在摸被子的质地:“这里的纺织品质量很好,比时尔洛斯卖的要好。”
“前独立国生产的东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荆榕说,“睡过一次就很难忘。”
他在阿尔兰·瓦伦丁床边坐下,和他一起摸被子,直到阿尔兰·瓦伦丁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你这句话,很像那种老套的广告词。”
“是吗?”荆榕配合他歪头,模仿电视节目,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前独立国的男人,睡过一次也很难忘,先生。”
他坐在那里看着阿尔兰·瓦伦丁。
后者的呼吸开始渐渐变得沉了起来,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背心有点紧,勾勒着紧实的肌肉,没擦干的水珠还留在肌肤上。
这个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才能看清他们昨夜互相给彼此留的痕迹,所有痕迹都提醒着他,在林间水潭边那梦幻般的一夜并不是假的,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和阿利克西已经有了他从未有过的深入接触。
“怎么样?”荆榕凑过来问道,“有没有很难忘?”
阿尔安·瓦伦丁的脸又红了,昨夜的画面纷争浮现,他习惯性保护隐私,同时也掩盖自己的慌乱,他平静地说:“还、还好。”
“还好。”荆榕重复这句话,随后钻进被子,翻身把他轻轻压制住,对他弯起眼睛笑了笑,“我会继续努力,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以防万一有家人没看置顶,在这里也跟大家说一声,因为最近三次繁忙,日更有些艰难,所以改为不规律更新,每周保底更新一万五千字(跟着晋江榜单走,周四到周四这样)
追更辛苦,特别感谢一直追更的家人们,鞠躬!
第113章 轮椅大佬
24
荆榕确实做出了一些努力。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受伤,而且他能够从荆榕的神情中感觉到,他已经尽量克制了力度和频率,照顾着他的感受。
在这方面,阿尔兰·瓦伦丁实际上也很有探索和求知精神,他也逐渐了解了荆榕某些选择上的含义,比如哪几个姿势是为了让他的背不那么痛,他也被荆榕引导着,慢慢了解了一些自己的偏好。
这一次的探索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以至于荆榕中途起身穿衣,出门拿了一些食物和饮品进来给阿尔兰补充了体力。
他们回得早,一通折腾下来,天还是大亮的。荆榕收拾一番卫生后,和阿尔兰·瓦伦丁两人,就坐在窗前吃饭。
镇长家的房子是自建的,为了招待过路旅客,每一间房都配有一个小阳台,他们不用拉窗帘,也不比穿戴整齐,坐在阳台靠里的桌边,可以一面远看小镇风景,一面沐浴晨光。
“这里的阳光很好。”阿尔兰·瓦伦丁说,“和时尔洛斯不一样,和其他几个州也不一样。”
时尔洛斯有山脉横档,整体光照不如平原地带,而平原地带保持着每天十四个小时的光照,炎热和紫外线一起袭来,和这里的寒冷日光完全相反。
荆榕坐在他对面,只穿着一件浴袍,吃着凉掉的番茄酱拌青豆面条,旁边放着切开的酒酿面包,里边夹牦牛咸味奶酪。
荆榕完全没动那些面包,是肉眼可见的不爱吃,阿尔兰·瓦伦丁注意到了这一点,他想了想,看着面包问道:“没有别的了吗?”
荆榕说:“有,另外一个菜是甜大肠土豆,另一个是红菜炸饺子。”
这两样菜都是他们这几天一直吃的,荆榕说完后和阿尔兰对视一眼,随后两人都发出了没什么其他意味的大笑。
荆榕说:“你比我更能适应本地的食物。”
前独立国的餐食不是很多人都能适应,可想而知,阿利克西对火锅的钟情是怎么来的。
阿尔兰·瓦伦丁:“我喜欢酸味和苦味。”
荆榕说:“这很少见。不过他们的菜里的确这两样底味居多。”并不是特别浓郁,或许是腌制过程导致的,但让人尝一口就能回到烧着煤炭、火星四射的深冬。
“我从小就不爱吃饭,直到孤儿院来了一对东国夫妇。”荆榕说,“他们是过来做生意的,那时候来做生意的东国人有很多,他们会摆流动车摊卖一种拌饭,饭粒比平常的米要韧和硬,然后往里加煸炒后的肉丁、油辣椒和一种我不知道的腌菜,很好吃。别人的孩子吃腌肉干和面包长大,我吃他们卖的饭长大。”
“东国西南地区的饭。”阿尔兰·瓦伦丁微笑着提醒他,“我有一次跟着商船见过。”
“真的?”荆榕来了一些兴趣,他又凑过来,“我还没有去过这个东国的西南,那个地方还叫八山水吗?”
跟随地形特征而来的地名,总是会随着世界线的变化而各不一致,有时候地理生成时没有巨大的山脉,那么也会跟随失落一支以山命名的部族和相伴而生的水。
阿尔兰·瓦伦丁不了解户外知识,但他去过全球各地大多数地方,即便很多地方都是匆匆一瞥。他就那样有些平静,又有些赧然地,告诉他自己有过的见闻,随后等待荆榕的反应。
他察觉荆榕非常感兴趣,也听得十分专注,于是慢慢地也说得多了一些。第一次,他感觉自己的记忆真实存在,也感受到了记忆的力量,他又讲了一些怎么被调入情报部的曲折经历,直到日光落下,夜幕西沉,他们又完整地看完了日落。
随后荆榕把他抱回床上。
“最近一班列车在凌晨五点,我们可以小睡一会儿,凌晨出发,怎么样?”
阿尔兰·瓦伦丁点头同意了。
他习惯成自然,荆榕在床边坐下,他就轻轻对他伸出手,等他意识到这是个邀请的动作的时候,荆榕已经接受了邀请,并反过来等待他一起来探索。
阿尔兰·瓦伦丁愿意相信,这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件事,也是他这次离开家,最幸福的一段旅程。
两个人都没怎么睡觉,等到凌晨三点,他们收拾整齐准备出发。临走之前,荆榕简单打扫了房间卫生,然后把头天没吃完的面包随身带着作为早点。
荆榕手写了一封告别信,随后就和阿尔兰·瓦伦丁动身出发。这一次他们走大路,回到了之前下车的站台。
离发车时间还早,阿尔兰·瓦伦丁看见荆榕转身看大桥下的小镇,黎明前一切都雾蒙蒙的,带着青灰色。
荆榕看着那个方向,忽而说:“看,载我们的女士出来吃草了。”
阿尔兰·瓦伦丁闻声回头。
一匹银亮的高大白马正走在村口的溪流间,位置很远,但毫无疑问就是他们前夜一起冒险的伙伴。
他看得出荆榕很喜欢马,也很心动,不过他们都只是这里的过客,白马有它生长的地方。
荆榕手放在唇边,吹了一声悠长而清亮的哨。哨音飘飞进山谷,白马本来在躬身喝水,此刻竖起了耳朵。
这就算临行告别了。
轨道边的车牌依然简陋,只有停车标志,没有到站的名称。
荆榕说:“我听马场主人说,每隔半个月,他们村的男人们就会骑马到二十公里外的公立学校,接他们那儿的孩子回家,很可惜我们没有赶上。那时镇上会热闹很多。”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荆榕靠在墙边,随手在地上捡到几块白垩石,在站牌上写下“白马镇”这个词。
荆榕显然很喜欢这个称呼,他问阿尔兰:“你觉得这名字他们会用吗?”
阿尔兰·瓦伦丁没忍住笑:“或许会,也或许不会。要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出新版火车地图了。”
他们等待时间比预计的短了点,列车始发站人数不足,他们提前发车了。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回到了熟悉的位置,看见了熟悉的列车员,并被告知,他们原来的行李已经被送到终点站保管部。
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进入车厢后就补了一个整觉,醒来后荆榕仍然开始看书,阿尔兰·瓦伦丁则看荆榕上一本刚看完的游记。
他渐渐地叫他的本名次数更多,好像阿利克西这个名字背后的一切揭开,就是他现在所熟悉的这个男人。
照常沉默,俊朗,少了一种气质,却更让人着迷。
少的那部分或许名为孤独。
阿尔兰·瓦伦丁在许多前独立国人身上都看见这种气质,我行我素冷漠地活在高纬度的寒冷林间,和生活彼此嘲笑。那是一种独特的生活美学,叫做“人生就是他妈的这个样子”。只是荆榕如今身上不再有这种气质,他好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
阿尔兰·瓦伦丁并没有想过,他找到的东西与自己有关。
他们后续的路线也执行这个计划,大站睡觉,小站下来走走,不过后面几站,他们都没有再过夜,只是下来走一走,吃一次饭,在人多的地方坐一坐。
他们从一个过客变成了两个过客,他们不影响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对他们造成影响。
他们在叶里市的广场里喂了鸽子,然后去盛厅的教堂里听了一场老兵音乐会,之后没有那么破的小站了,他们在一个比较大的城市下车,逛了一圈礼品店,随后打算去往口岸的前一个城市买纪念物,因为荆榕说在那边会有更好、更便宜的。
几天几夜的时间变得格外短暂,倒数第二站,他们到了远东喀兰托夫,也就是原来被一分为二之前的边境林河堡,距离终点站十四分钟车程,不过终点站就要更加偏僻了,他们在喀兰托夫下了车。
这一站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各国商旅都有,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隐藏在人流中,来到了这个还未落幕的工业城市。
“我会回孤儿院看一看。”荆榕在路边阅读着公交车站牌的信息,随后回头对他笑一笑,“也会去看看我的老师,想一起去吗?”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怎么去?”
荆榕的身份到现在仍然敏感,对于执政党来说,没有死的敌人就是永恒的威胁,前独立国的土地并不欢迎阿利克西,即便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曾为存在于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付出一切。
荆榕说:“夜里去,翻园子。老师葬在公墓里,我想哪里看得也不会特别严。”
“孤儿院还在吗?”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还在,有一些人还负责着它的运转。”
他研究了一下车站上的路线,随后搞清楚了这片地区的道路划分,随后荆榕叫了一辆车:“去雪松林地。”
他对这座城市也没有更多的印象和记忆,毕竟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呆在孤儿院和军队,而后者则被废弃得更早。
阿尔兰·瓦伦丁安安静静地跟着他,看着周围的大街小巷。广阔无边的柏油马路,比路面更宽阔的高大防护林。很远才能看见路上的行人,男人们多戴皮帽,女人们多穿着线条繁复的针织毛衫,都隔着彩色的玻璃门,在各种小店内工作。
地上有一些运输车辆掉落的煤渣。
下车后,荆榕轻轻握住阿尔兰·瓦伦丁的手:“对不起,今晚的住宿条件可能会不太好。孤儿院在很偏僻的地方。”
阿尔兰·瓦伦丁说:“没关系,这是很小的事。”
跟他在沙漠里过过夜,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挑剔物质。荆榕循着记忆,很快带着他来到了诺夫耶茨军属孤儿院——现在改名为爱心孤儿院。
时间不早不晚,正是下午,孤儿院的孩子们正在念书,站在院子外面可以看见,劳作的是几个中年人,还有一堆年轻夫妇在院子里晾晒被子,有一台洗衣机正在庭院里发出可怕的噪音。
荆榕推着阿尔兰·瓦伦丁的轮椅,站在一边,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打量着院子里的人,寻找一些或许还存在的记忆。
不过很遗憾,他没有找到。
直到一个晾衣服的少女看见他,回头拽了拽另一个妇人,说:“妈妈,有客人来了。”
里边的妇人疑惑地走过来,拿围裙擦了擦手,看着他们:“你们是……?”
“我是大洋彼端的老朋友。”
荆榕笑了笑,念出了每次给他们汇款的名字,“您认识崔汀老师吗?她教过我乐器,她说她还在这里。”
“这位是我的老板。”荆榕介绍了一下阿尔兰·瓦伦丁,“我们的朋友和同伴。”
第114章 轮椅大佬
25
妇人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整个人都涨红了,眼底的光芒也不一样了,她张大嘴巴看着荆榕:“你是阿……阿……”她似乎是想到了现在荆榕的身份,才惊诧地收回表情,但看着他的眼神仍然充满了震惊不敢置信:“崔汀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开车出门采购物品了,下午会回来,我现在打电话去城里的邮局,叫她回来。”
荆榕看着她,她热切地回看,有点不好意思地介绍自己道:“你还记得我吗,阿利克西?你没见过我,但我和你的几位哥哥姐姐曾一起在食品厂工作,那时候他们就常常提到你。我叫维克,这是个男名,旁边是我的丈夫巴耶,我的女儿也在这里念书,贝林莎。”
荆榕点了点头,握住她的手:“维克大姐,见到你很高兴。”
维克看着他一会儿,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有走来走去,把手在围裙上擦着,她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回来,安全吗?可以告诉其他人吗?”
荆榕缓缓摇头:“当局仍然忌惮我,我和瓦伦丁先生这次秘密出行,希望不给你们添麻烦。”
“好,这没关系,你就住我们这。”维克显出了完全的冷静和清醒,她立刻着手开始安排一切,“政府的人不会来打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您可以在这里呆多久?”
荆榕看了看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跟他讨论:“两天?三天?”
阿尔兰说:“多久都可以,特工先生。我没有很要紧的事。”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要紧的事,地球会爆炸了。”荆榕完全明白他对自己的纵容,他笑了一下,对维克说:“三天,大姐,我回来看看老师和你们。”
维克微微点头:“三天正好,不会引人注目。你要小心。”
她递给荆榕两套刚收下来的干净被子,荆榕随后说:“您忙,我和瓦伦丁先生先过去。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维克重复着他这句话,随后点点头,“人都走了,我们还在尽力保持一切和以前一样。”
“您辛苦了。”荆榕握着她的手低声说道,维克叹了一口气,没说别的,只说,“崔汀她会非常高兴。”
阿尔兰·瓦伦丁行动不便,荆榕走到哪里都推着他。
孤儿院的楼很窄,荆榕原本的房间在三楼,他只上去看了一眼救下来了,找了一个一楼的房间,把他们的行李搬了进去。
“这里以前是保育室。”荆榕推开房门,在靠边的木质单人床上铺上床垫和被子,“以前这里有四位保育员,很热闹,现在空置了。我小时候很怕来这里,因为每次打疫苗都在这。”
灰扑扑的床,油漆过的墙壁,木板踩上去发出陈年的咯吱咯吱声,头顶的灯却非常明亮,是大瓦数的黄色灯泡,足以支撑在黑夜里看书,保育室靠院子一侧有窗,窗户连通着外院,只不过现在用木板挡住了。
荆榕把木板取下后,才发现封上的原因是窗玻璃已经破碎,而且整个窗户的支撑架已经变形。
他默默地把木板放回了原位。随后站起身,拿扫帚和拖布将这个小空间清理了一下。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周围的环境。
有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里的健身器材都已经磨掉了漆,一半是劳作区,一半或许是草场,更远处的林子和稻田里都种着作物,看起来属于孤儿院。
荆榕注意到他的眼神,说:“那些地皮都是我们的,后面还有一座教堂。”
“买这片地用了多少钱?”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想了想:“一百五十万时尔洛斯币左右,很困难,因为周围有林场,有好几个本地企业想要包下这一片。”
阿尔兰点点头。
难怪阿利克西会这么穷。除了供养好几个战友家庭之外,他还供着一所孤儿院。
孤儿院这样的福利设施,除了拉动各界善款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盈利的办法,即便节衣缩食,每年都至少有几十万的投入。看起来诺夫耶茨孤儿院的人们想了些办法,比如种植果树和稻谷,在生活上做到自给自足,但其他地方仍然捉襟见肘。
“地皮购置、买树苗和粮食、订购课本这些事都是老师们和我的一些朋友在帮忙。”荆榕半跪下来,给阿尔兰·瓦伦丁换上更舒适的棉麻拖鞋,“我没有回来看过,他们会给我发来一些账单,不过我都忘了放在哪里。”
阿尔兰·瓦伦丁轻咳一声:“看得出,你在钱方面一向忘得很多。”
“我不擅长记账。我擅长直接把所有的钱交给我老婆。”荆榕为他换好鞋子,抬头对他一笑,随后把外套挂起来,对他发出邀请,“出去走走吗?”
阿尔兰·瓦伦丁点点头,撑着拐杖,由他扶着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土地很松软,走起来很好,后边就是青色的麦田,侧对麦田的一方小屋里,孩子们正在专心地上通用语课。
这些孩子年纪大小不一,最大的有十五六岁左右,最小的连爬上课桌都困难,他们的衣服都旧而干净,很妥帖。或许是因为这里很少来人,会有一些孩子偷偷往窗外看。
阿尔兰·瓦伦丁暗蓝色的眼睛和偏灰的发色,无疑是让他们很惊奇的。反而荆榕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这地方东国人太多了,孩子们并不惊讶。
荆榕帮忙取下晒好的衣服、被子,并手脚麻利地进行堆叠和分类,阿尔兰·瓦伦丁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听他们聊着天,不过更多注意力放在了教室里。
他好像很喜欢孩子,而且他也很注意那个爬不上椅子的小孩。看着旁边更大的孩子带着小朋友念书时,他眼里会出现很温柔的神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荆榕会偶尔跟着他的视线看一看,又看回他身上,随后露出一些笑意。
“你知道,年轻人们要不是死了,要不是逃了。”维克在旁边烧火,说着话,“能活就很好,他们能同意孤儿院继续存在,完全是看着布尔加科夫的人望,他们把一座桥的名字改为了布尔加科夫大桥,但是却屡次想要关掉布尔加科夫最重要的地方。”
布尔加科夫就是荆榕的老师。
阿尔兰·瓦伦丁听到这里,也回过头。对于那个创立了“枫”的情报大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如今,那一代优秀的师生都死的死逃的逃,还剩下的这一切,都靠剩下的这些人努力保存。
当然,他们并没有提及太多的往事。前独立国的人不怎么咀嚼往事。
活干完后,荆榕带着阿尔兰·瓦伦丁去稻田边走了走。
阿尔兰·瓦伦丁看着脚下松软的泥土,天边遥远的林场,旷野间一片开阔。这里是阿历克西长大的地方,这件事仍然很奇妙。
荆榕说:“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小时候我常常去水边捉蛇。”
他随后又指了指开辟在田野间的一处小道:“那后面,就是东国夫妇当初卖拌米饭的地方。”
当然,现在这些地方都废弃了。
阿尔兰·瓦伦丁说:“你说他当时想送你去纺织厂。”
“当然,那时候纺织厂是最荣耀的岗位,因为我们的印花布卖得非常好,作为外交礼物送给各个国家。”荆榕说,“纺织厂的隔壁是国立电影厂,下班后就可以去他们的放映室看电影。那时候纺织厂分配的宿舍也相当不错,而且他们很缺会干活的男人,保证只要我去了,就给我分最好的一间楼房,和科学家们住在一起。”
“后面为什么没有去呢?”阿尔兰·瓦伦丁问道。
荆榕说:“因为我调皮捣蛋,老师是军队的人,我十四岁那年潜入他们的汽车一路进了总部,最后被他们的人发现了。这件事处分会很严重,老师为了保我,就让我进入了军队。”
“那时军队不是人人能进的,即便是高官,手里也只有一两个名额,我顶掉了他亲生孩子的名额。”荆榕说。“后面他的儿子进了后勤部,在前几年染上败血症去世。”
阿尔兰·瓦伦丁想了想,笑了一下:“听起来你从小就这么令人意外。”
“令人意外吗?”荆榕笑了,“倒是我给爱我的人们添了许多麻烦。”
“不会麻烦。”阿尔兰·瓦伦丁慎重地评价道,“很多人都会喜欢你。”
包括他。他静静地想。
他们长在完全不同的国度,甚至曾经是最针锋相对的敌人势力,但命运鬼使神差,还是让他们绑定在了一起。
荆榕没有抓着他细问,他带着他慢慢悠悠欣赏了田间的景色,用外套兜住了几条徒手抓上来的小银鱼,带回院落中,加入今天的晚餐准备。
孩子们都已经下课了,听说今天有客人,都非常卖力地干活、忙上忙下,有一个小姑娘随时盯着阿尔兰手边的水杯,以保证它一直是满的,其他的男孩们则开始整理庭院、打扫教室,并轮流去烧夜晚的洗澡水。
崔汀回来得很晚。她已经七十岁了,但步伐依然犀利稳健。她今天去城里订购一批钢材,用来加固学生们的床板。
她是唯一健在的,上一辈看着荆榕长大的老师,也是布尔加科夫的第一任妻子。据荆榕八卦说,是崔汀甩的布尔加科夫。
她面容肃穆,十分严厉,学生们都很怕她。只有面对荆榕和阿尔兰,她的气质和缓了很多——荆榕还活着并回来看他们这件事,已经足以让她欣慰许久。
他们同样没有提及太多的往事。崔汀更多地询问了荆榕现在的情况,过得如何。
荆榕说:“我过得很好,瓦伦丁先生是我的老板。我们刚刚从修兰地区回来,他最近正在帮助那片地方建立新的矿场和医疗公司。”
“修兰。”提到这个词的时候,崔汀的眼底才出现了震惊,她反复咀嚼着这个词,“修兰……连我们的人都要不记得那一次战役了。原来还有人在为那边做事。”
阿尔兰·瓦伦丁低声说:“做一些很平常的事情罢了。”
“不要这么说,孩子。”崔汀认真地看着他,用了前独立国人最习惯的那种表达敬意的手势——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到了这个时代,仍然维护希望的人,才是我们对理想的延续。”
阿尔兰·瓦伦丁认真地说:“多谢。”
晚饭很热闹。这是一处旧而小的孤儿院,但这其中生活的人们却从不沉溺往事。当孩子们聚过来的时候,崔汀和维克一家子立刻将注意力转到孩子们身上,他们谈论起最新的一版的通用语教材,讨论着某一篇的译本是不是不如之前的好,或者商量着明年向政府申请怎样的补贴,还有剩下的资金如何运作。
荆榕打来的钱仍然是大头,五年时间里,荆榕打来了接近一千两百万时尔洛斯币的钱,他们到现在还存着一大半,还在想开源节流的办法。
在这方面,阿尔兰·瓦伦丁比其他所有人都更在行,他很快提出了一些建议,引来了崔汀和其他大人的好奇和询问,最后变成阿尔兰·瓦伦丁这个曾经的敌人,低头跟老前辈讨论建筑面积和土地规划。
荆榕无处插话,就在旁边和孩子们一起烤东西吃。田里收上来什么,他们就吃什么,今天他们烤了八十斤土豆和十斤茄子,肉菜是荆榕捞上来的鱼和东国产的红烧肉罐头。还有一个汤,汤的内容就没什么新意了,是腌红菜汤。
荆榕把烤得烫手的土豆剥了皮,单独拿了两个,一个捣碎后伴入辣椒粉和蒜末、盐,另一个捣碎加黄油和牛奶,使这个套餐具备了多种口味。
孩子们见他这样做,也开始兴奋地学习他配餐,让这个活动具备了一些仪式感。
出乎意料的,荆榕非常讨孩子们喜欢,甚至可以说到了孩子王的地步。尤其是崔汀在谈话之余,顺便向孩子们透露了这位东国来的神秘先生很会吹口琴之后,孩子们就缠着荆榕,邀请他参加他们的晚会表演。
荆榕看了看阿尔兰的方向,出乎意料的配合。他低头对孩子们说:“先说好,我可只会吹情歌。”
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们天真单纯,循规蹈矩,还没有听过什么是“情歌”——这是个独立生词。
“就是贝林莎吹给霍图耶夫斯基的小曲,我想。”有孩子光明正大的讨论了起来,被讨论的对象立刻暴起——少女提着裙摆奔过去,敲了一记爆栗。
贝林莎警告他们:“少说话。不要什么都跟客人说。霍图耶夫斯基有女朋友了。”
孩子们立刻乖乖闭嘴,最会维持气氛的高个少年则提议给客人们跳一支舞,荆榕伴奏。
“去拿你年轻时候的口琴,你有一个箱子在地下室,老头临终前嘱咐留下的。”崔汀在旁边听见了这些动静,她熟练地对荆榕一样发出了命令,“给这些姑娘和小伙子们看看,有些人以前是怎样迷倒一个城的姑娘的。”
荆榕笑了:“老师,您在说我?您一定是记错了。”
执行官突然爆发的求生欲让626也苏醒了过来,它在系统后台发出了大声的嘲笑声。
而另一边,阿尔兰·瓦伦丁已经完全获得了成年人们的尊敬和信任,崔汀开始大讲特讲荆榕的童年。
“这个小子,十四岁敢爬空军总部的基地装甲车,藏了十几公里,一声不吭,最后我们不得不送他去军队了。”
这件事阿尔兰·瓦伦丁白天已经听荆榕亲口说过,他又听一遍,没忍住笑了起来。
“我听他说过。很有趣。”
“他特别招人喜欢,有一副好模样,走到哪里,姑娘们都喜欢他,小伙子们也愿意跟他做朋友,有一年,将军家的女儿在宴会上……”崔汀跟旁边的人讨论了一下,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将军家?还是文化部主任家的女儿?但总而言之,很好的一桩婚事,然后阿利克西躲在空军基地不肯出来相亲……”
“兄弟,你怎么还有这一段?”626捕捉到了关键词,兴奋地向荆榕发问。
荆榕刚从地下室取来口琴,也是一脸疑惑,他说:“完全没有印象了。”
阿尔兰认真听着。这一段倒是符合他对阿利克西的刻板印象,虽然他没有料到故事的结局是荆榕为了躲避相亲,主动选择了外派。
“阿利克西这个孩子,没有人可以逼迫他坐不想做的事。”崔汀谈到这个学生的过往,虽然是淘气的过往,但也难掩慈爱,“他就和十四岁那年一样,藏进了外派的飞机里,后来我们再听到他的名字,就是他的战绩见报了。”
荆榕已经在庭院的火堆边坐下,试了试口琴的音色,开始吹奏一首阿尔兰·瓦伦丁从未听过的曲调。
孩子们也没听过这个曲调,但他们熟悉节拍,跟着旋律翩翩起舞。
晚会是前独立国的保留传统,一到夜晚寒冷时,篝火就会生起,熟悉的人们会笑着跳舞和奏乐,还有人会拉起一支古典乐队。
“真怪。”
崔汀只听了一段,语气忽而变得好奇而笃定,“这是首情歌,阿利克西从前吹奏时不是这样的。你们看,这小子一定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闻声望去,却见到篝火旁边,荆榕正好也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方向,弯起眼睛笑了笑。
只有一刹那,并不明显,但他的视线明确往阿尔兰·瓦伦丁这里递来,让后者心脏狂跳。
第115章 轮椅大佬
26
那是一首阿尔兰·瓦伦丁没有听过的曲子。当地的情歌,带着很浓的前独立国风情。
“白雪迷茫,白雪迷茫。
寒夜风雪飞舞覆盖小路上。
沿着小路沿着小路呵,你我并肩漫步你在我身旁。”
“你在我身旁。”
篝火热烈,孩子们的脸被篝火映热,红扑扑的。大一点的孩子们坐在一边说悄悄话,分享对于今晚新来访客的讨论。
他们已经感觉出荆榕的身份地位不一般,而且他一样是来自孤儿院的人
“他有喜欢的人了吗?”崔汀好奇问道,“还是说,他已经结婚了?”
他们将阿尔兰·瓦伦丁视为荆榕的老板和合作伙伴,说不好奇当然是假的,但他们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非常有分寸,问话大多自然地集中在荆榕和孤儿院上。
阿尔兰·瓦伦丁思索了一下,看着荆榕的方向,轻咳一声:“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刚认识他几个月。说不定他在别的地方已经结婚了。”
“我瞅那小子,他一定结婚了。”崔汀忽而来了兴致,她在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上保持着几十年来的高度兴奋,她等到荆榕一曲吹罢,立刻把荆榕叫来跟前,对他进行审问:“你已经结婚了吗?”
荆榕被拽来,坐在了阿尔兰·瓦伦丁对面,他笑着说:“以老师的审讯经验,我要是撒谎,是不是会被看出来?”
崔汀说:“小子,我以为你的撒谎技术已经出神入化。”
荆榕说:“自然是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的。我确实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崔汀说:“怎么个情况?跟老师说说,是哪个国家的女郎这么有魅力,能迷倒我们阿利克西?”
荆榕轻咳一声,他完全没有看阿尔兰·瓦伦丁,但他们就坐在正对面,中间只隔了一张窄桌,两人都不用抬眼,低头就能见到彼此的神情。
阿尔兰·瓦伦丁拿着茶杯,神情特别专注,非常真诚地显露出一种好奇的神色,融入了所有人的神情里,一点破绽都没有。
连孩子们也都暗暗集中注意力,他们有的在洗碗,有的在收拾柴火和烧洗澡水,但都不约而同支起了耳朵。
荆榕翘起一条腿,往后靠在椅子上,轻咳一声:“真的要说?还没追到呢。”
就在这一刹那,阿尔兰·瓦伦丁瞥了他一眼,荆榕翘起来的腿,轻轻地碰到他的裤腿,带来一种似有似无的热气。
“什么,没追到?正是如此,才特别要听。”崔汀催促着他,“不要卖关子,阿利克西,说话要干脆利落。”
荆榕说:“是一位美人。”
那么多形容好看的词,他挑了一个最复古的。荆榕眼里带着笑,他看向阿尔兰·瓦伦丁,笑着说:“瓦伦丁先生知道,对方特别好看,也有一双暗蓝色的眼睛,像阴天里的灰海。十分高挑,身形偏瘦,有很长很浓密的睫毛。”
全部特征阿尔兰·瓦伦丁都符合,其他人没有察觉出异常,只是在对比着看阿尔兰的面庞,进行着想象。
阿尔兰·瓦伦丁默不作声往后靠了靠,整了整椅子,顺便踩了一下他的脚。踩完后迅速收回。
荆榕又轻咳一声:“脾气比较大,但一般看不出来。我在时尔洛斯遇见的,对方还没有同意我的求婚。”
“为什么?”这个剧情走向一点都不符合其他人的预期和想象,他们都吃惊地看着他,崔汀越听越着急:“快说,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拒绝了你的求婚呢?”
“我在路边吃火锅时见到的,一见钟情。”荆榕说得避重就轻,“是一个又神秘,又可爱的人,非常聪明而且勇敢。”他又想了想,还带着很温柔的笑,“特别特别可爱,是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人,而且是非常优秀的科学家。”
“科学家!”
在前独立国的体系里,科学家的身份地位是十分受到尊崇的,其他人都瞪圆了眼睛,崔汀说:“那我明白了,为什么人家要拒绝你的求婚。”
“为什么,老师?”荆榕往前凑了凑,还是带着笑意,问得格外认真。
“科学家是要献身给事业,为人类进步做贡献的人,儿女情长会耽误他们。”崔汀的神情变得认真,神情也格外郑重,“拒绝你是应该的。而且如果在以后,她答应了你的求婚,你也应当主动带孩子,操持家务,还有下班回家,明白么,阿利克西?虽然你一直是最受女孩儿欢迎的小伙子哦,但我们一向这样教给姑娘们,如果一个男人空有外表,而只会将责任甩给别人,那么这样的男人就是不好的,应该被踹掉。你明白吗?”
荆榕表现得非常乖巧,他给崔汀的茶杯里添上热水,笑着说:“知道,所以您和老师离婚了。”
“对啦,就是这样。”崔汀提起这个选择,仍然感到正确,“如果我不和他结婚,我本有机会成为部长;如果我不和他离婚,我也没有机会接下好几个重要的对外任务。爱情要互不耽误,明白吗?抓住机会,小伙子。”
荆榕笑得眼角眉梢都像是带着光:“一定的,老师,我什么家务都会干,一定照顾好人家,不结婚也没关系,孩子也我来带。”
听到“孩子”这个词,阿尔兰·瓦伦丁又看了他一眼。
荆榕喝了口茶:“我想我们会领养一个孩子,有点黑,毛发比较卷……”
626有点耳不忍听,它爆笑:“哥们,你的小黑猫已经给火锅店打工一个月了,你的孩子回去后还记不记得都是未知数。”
荆榕不理它,只表示受教:“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我一定会尊重对方意愿。瓦伦丁先生,你觉得怎么样?即便时尔洛斯人和前独立国人有许多风俗习惯的不同,但我觉得我还算一个不错的伴侣,你认为对方会一直喜欢我吗?”
他这次光明正大地看向阿尔兰·瓦伦丁,眼里都是期待。
特工之间的对决又开始了。
阿尔兰·瓦伦丁手捧着茶杯,本来置身事外,事到如今,不回答也不行,回答的态度异常也不行,他保持着冷静,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说:“我想,这是一件难以证明的事情,需要等到人生终结的那一天,才能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不过,我想,对方一直喜欢你的概率,是比较大的。”说完后,阿尔兰·瓦伦丁冷静慎重的补了一句,他低头注视着面前的杯子,能够克制自己的眼神,却无法控制已经被映红的耳朵尖。
“出于什么理由呢?”荆榕低声问。
“出于……”阿尔兰·瓦伦丁看着他,神情冷静,表现得十分客观,“大家的看法,因为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
“这话没错。”另一边,崔汀兴致勃勃接话了,“部长的女儿听说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呢……真是可惜,当年你坐在房顶上,对着路口吹口琴,至少有一百个人看你……”
荆榕赶紧又给崔汀倒热水,他镇定地说:“您肯定记错了,我想那次是跟提尔斯打赌,输的人要去路口向军事部长吹《火车上来的傻瓜班子》。”
崔汀大笑起来:“你似乎很怕瓦伦丁先生听见你少年时的风流韵事,阿利克西,我想瓦伦丁先生会保守秘密的。”
“这可说不准。”维克也在旁边听了许久,她笑着问道,“那女孩儿占有欲强吗?强的话,可是一点都听不得。”
荆榕沉思了一下,随后诚实地说:“不知道,回头还要问问本人。你说是吗,瓦伦丁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低调地喝茶,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着的,但回答问题的声音仍然冷静:“嗯。”
孩子们的晚间活动结束了。因为今天有客人的到来,他们被特许迟一些睡觉。
孤儿院所有的活都是孩子们统一分工承担,大的孩子会帮小的孩子洗澡,小的孩子们则帮忙搬运柴火、清洗用具。
大人们的聊天也就此告一段落。崔汀年事已高,她和维克一家开始负责晚间的带睡活动。荆榕主动申请了明早开大卡车去拿订购的钢材,这样既可以省下一笔搬运费和租车费用,也可以让孤儿院的人不那么累。
“我们要休息了。女士们还有很多活要干。阿利克西,好好招待瓦伦丁先生。”崔汀把车钥匙扔给他,叮嘱道,“这老东西要打两次火,要是路上电机不转了,就重接一下打火线。”
荆榕比了个手势:“没问题,老师。你们休息吧,剩下的都我来。”
其他人都去休息了,孩子们的宿舍在统一的时间熄灯,在墙外,最初还能听见一些孩子们小声说话的动静,后面就都睡熟了,陷入了寂静。
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还没有动,他们仍然相对而坐,荆榕翘着一条腿,又抬头看着阿尔兰·瓦伦丁笑:“吃饱了吗?困不困。”
阿尔兰·瓦伦丁咳嗽一下,说:“晚饭很好,茶也很好。”
荆榕向他伸出手,阿尔兰·瓦伦丁不知何意,但看了看后,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手上。
周围空无一人,只余他们和篝火。他们坐在庭院长桌的最尽头,没有人能看见他,树影把他们完全笼罩。
“有点凉,先生。”荆榕说,“您想坐过来,离火堆更近一点吗?”
他的神情忽而变得很正经,发音变得低而沉稳,非常优雅,阿尔兰·瓦伦丁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略微思索了一下,就点了点头。
他自己推动轮椅绕过桌子,走向荆榕这一边,荆榕也立刻迎向他,把他放在篝火边,随后对他笑了笑:“稍等,我收拾一下。”
他真的开始收拾,把茶壶里的茶叶倒掉,茶具冲洗晾在一边,然后将桌椅板凳擦过后归于原位。
阿尔兰·瓦伦丁也不着急,他喜欢烤火,注视着篝火的中心,看着火焰跳动,热流在手掌中似有似无地穿梭。等到荆榕收拾完毕走向他时,他抬起头,才察觉荆榕手里提了一个老式的碟片播放器。
荆榕介绍了一下:“和口琴一起在地下室找到的。”
“还能用吗?”阿尔兰·瓦伦丁看了看,“周围没有电源。”
“可以接货车的电线,我拿过来。”荆榕说了声稍等,片刻后拿来了一个电机和几条复杂的线,一通捣鼓后,他打开播放器的面板,接上了电。
“上个时代产的东西有它的好处。”荆榕说,“大量的生活用品,至少都使用同一个电压配置……虽然这也是后来它们被淘汰的原因。”
播放器开始转动。
阿尔兰·瓦伦丁说:“低效率和低能量的工具也有其特殊的意义。”
荆榕调试了一下,随后放进去一张碟片,侧头停了停。
沙哑的女声开始播放。
阿尔兰·瓦伦丁即便并不怎么听流行音乐,却也能知道这是上世纪时尔洛斯最流行的一个古典曲调,他低声问:“《朗日之春》?”
“是的,时尔洛斯女歌唱家萨拉的作品,十年前,我们这里不被允许播放任何时尔洛斯的音乐,这张碟片是我从废弃仓库里淘来的,它可能属于一个已经阵亡的士兵。”
荆榕回忆着那些碎片式的记忆,“那时候没有人敢听,会遭处置。但我很喜欢,我会一个人带着唱片机去野外听,像今天这样,接车辆的电源。那时我们有一辆摩托车。”
“原来如此。”阿尔兰·瓦伦丁说,“很优美的曲调。”
荆榕说:“是的。”
他放好碟片,调整了音量,让它足够清晰,又不会打扰其他任何人,随后,他走过来,再次对阿尔兰·瓦伦丁伸出手。
阿尔兰·瓦伦丁没有明白他要做什么,但仍然习惯性把手递给他。
“来跳一支舞吗,先生?”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怔了一下,随后握着他的手,站起身:“可以,不过我……我没有学过舞步。”
他一直是情报人员,并不是高级官员,时尔洛斯的那些盛装舞会,他也不曾出席,更不可能对跳舞有什么兴趣。
“没有关系,我们的舞步,其他人也都不会。”荆榕说。
阿尔兰·瓦伦丁站起身,被荆榕轻轻拉过去,护住腰背,扣住手,两人的距离瞬间变得格外的近。
阿尔兰·瓦伦丁的心跳已经平静,他们已经有过了更深的亲密接触,虽然不知道阿利克西接下来想做什么,但他也自信,自己的心绪不会再被他轻而易举地牵动。
直到荆榕带着他轻轻地旋转起来。
歌曲很舒缓,节奏很慢,荆榕护着他的腰和背,步伐也轻巧缓慢。阿尔兰·瓦伦丁渐渐察觉到,这不是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华尔兹,这是一种完全由主导方带领的舞步,步伐回旋,意气飞舞,夹杂着捉摸不透却别有韵律的错拍。
枫叶舞。
前独立国人用枫糖做点心,用枫叶舞求爱,书上写,前独立国的男人会将恋人拉入秋日的林间,握着她们的双手一圈一圈旋转,这是婚礼时跳的舞蹈,只跳给心仪的人。
阿尔兰·瓦伦丁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所学的知识并没有欺骗他,这样的舞蹈真的存在,并在他眼前化为现实。
荆榕带着他跳,在篝火旁边,两个人越贴越近,最后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身体贴着身体,两个人贴在一起轻轻摇晃。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对方乌黑的眼睛,心跳快得几乎听不见,在他的腰和背还没有感到疼痛之前,荆榕就很轻的带他回到了轮椅前,随后双手都握着他的手,继续带着他在原地绕着篝火旋转。
“他们……会看到吗?”阿尔兰·瓦伦丁轻轻问。
荆榕低下头,在他颊边印下一吻,“没关系,看到了他们也不会问的。而且他们看不见。我从小就喜欢这棵树,因为在这棵树下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那么你经常在这颗树下玩吗?”阿尔兰低声问。
荆榕说:“不,我只是常常想,我要带我以后的爱人来这里跳舞,在这里求婚。”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
荆榕慢慢紧扣他的手,仿佛在说悄悄话:“今夜我已和我的爱人在前独立国境内,诺夫耶茨的白桦树边结婚。”
第116章 轮椅大佬
27
仿佛是梦境,也仿佛是天意,在阿尔兰·瓦伦丁听见这句话的下一秒,林间倏然起了一阵微风,吹动得树叶们沙沙摇动,仿佛此刻这片人们手植的林子已经听见了荆榕的誓约。
荆榕垂下他的眼,仍然是乌黑的,看进他心里:“等回到你那里,怎样做都好,不过在这里,我们已经结婚了,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说不出话,他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以至于让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好半天后,他才回过神,回应了荆榕,只不过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手很轻地拉住他的手。
荆榕就拉着他,靠在枫树下坐着。
阿尔兰·瓦伦丁听得出,荆榕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个男人对结婚的定义与世俗不同,只要此时此刻他陪同他在这里,那么他都将永驻对方心间,一个完全独特的位置。
阿尔兰·瓦伦丁完全理解,完全明白,身边此人现在正在做的一切。
荆榕重新吹奏起口琴。口琴声要比碟片播放的声音大,但荆榕不在乎——在前独立国,人们对音乐的容忍度远高于其他一切,小小的枫树林间开始回荡清幽低沉的曲调,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已经有爱情发生。
直到午夜,荆榕收起口琴,将阿尔兰·瓦伦丁抱回轮椅上,笑道:“该休息了,先生。”
阿尔兰·瓦伦丁顺从地跟他回到小房间,等荆榕取来存好的热水,两人洗漱之后一同睡下。
孤儿院的床实在是太窄,这回无法一次睡下两个人。荆榕睡在了阿尔兰·瓦伦丁的上铺位置——说是上铺,实际上是在空的床架上临时搭建起的板子,往上放了一个旧床垫。
孤儿院很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温暖的烤土豆香气,阿尔兰·瓦伦丁很快陷入了深眠。
第二天荆榕起床时,阿尔兰实际上是有印象的,但是太早了,阿尔兰·瓦伦丁看见荆榕轻手轻脚翻下床,看见了窗前透入的丝丝晨光,下意识想要起来:“什么时候了?”
荆榕的回答是:“五点半,先生。清在我们的家中多休息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他的手探入被子里,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又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早安吻,随后荆榕用挡板把窗户封严实了,不让晨光打扰阿尔兰·瓦伦丁。
阿尔兰·瓦伦丁又睡了三个小时,随后在孩子们的晨歌声中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自己翻身下床,挪开窗户外的挡板,率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排成队伍在院子里捧着课本读书的孩子们,其次就是横停在大院门口的厢式货车,货车舱门是完全打开的,荆榕穿着一件陈旧的夹克,正站在那上面,往下卸钢材。
崔汀不在,维克的丈夫正在底下帮忙接,两人正在说说笑笑。孩子们中年级比较大的少年们正等在底下,挨个传递新来的钢板。
天已经很亮了,晨间的日光将枫林和麦地都照得明媚苍翠,日影随着风摇动,令人心旷神怡。
阿尔兰·瓦伦丁穿戴整齐,来到庭院里,荆榕过了一会儿才看到他,看到他的时候就笑起来,拍拍手跳下货车车厢,下来跟他说话。
“睡好了吗?饿不饿,我们马上开饭。”荆榕摘下手套,给他递来一个鲜亮的红苹果,“吃个苹果?”
阿尔兰接过来。苹果已经洗好了,微凉而甜美。
阿尔兰·瓦伦丁吃着苹果,看见孩子们也是人手一个,他们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等待着锅里的食物煮好,大点的孩子们则蹲在旁边,等待着荆榕教他们补床板,还有安装窗户玻璃。
“阿丽莎不想念书了,先生。”荆榕在这边和阿尔兰坐在一起,另一边就有大孩子押着小孩子前来求助,“她说她想学开车和修理窗户,希望您和新来的客人能帮忙说情。崔汀老师不同意,因为她的成绩很好。”
过来了一个穿着妥帖,但眉目比其他男孩都要更加英朗的女孩子,眼睛里写满了坚定与恳求。
“哦?为什么?”荆榕问道。
阿丽莎说:“我不喜欢念书,念书让人感到烦躁,我想早一些学会有用的生活技能,我比所有人都更会加固窗户和修理物品,而且我很有力气。”
“是吗?”
荆榕站起来,没说别的什么,只招招手:“那么跟我来,我和谢利安先生正在挑选今天帮忙修理窗户和床板的人选。”
荆榕看了一眼阿尔兰,后者则对他弯了弯眼睛,示意自己并不需要某人的随时陪同——虽然他曾经反复强调,自己并不是什么孱弱的病人,但阿利克西看起来仍然对此充满忧虑。
阿尔兰·瓦伦丁指了指另一边的几个孩子:“昨天我答应了他们,为他们补习通用语。先生。”
“那我们待会儿见,先生。”荆榕说。
“嗯,待会儿见。”
他们上去了。
五十四个孩子的床都用钢板进行了加固,另外,孤儿院内还有十二扇破掉的窗,荆榕订购了新的玻璃,全部换上。原本的墙漆已经剥落,他们换了新漆。
除此以外,在阿尔兰·瓦伦丁的建议下,他们更改了种植的树种,下午有人送来了山茶花和橘子树的种子,比起原本的树种,这两样的生产结果可以卖更高的价格,而且会吸引游客。
崔汀年事已高,但她有她的计划,他们深知孤儿院的运作模式无法长久,他们打算招聘教师,办起一个学校。学校里除了教授文化课以外,还会教授电焊、汽修与纺织加工。
荆榕和阿尔兰·瓦伦丁的到来,给孤儿院带来了许多新的改变。
来到孤儿院的第二天,他们基本都在帮忙忙上忙下,修理东西、规划未来、挑选课本,还有给孩子们提供帮助。等到第三天的时候,荆榕买完票,才和阿尔兰·瓦伦丁一起,去战士公墓看了看已经故去的情报大师的坟墓。
公墓本身不让外人进入,是崔汀动用了一些关系,给他们开了通行证,他们可以在墓地呆上三个小时。
和别人不同,荆榕没有买花,他买了最烈的伏特加和一整箱“猎鹰”牌的香烟,那时战时的硬通货,人们最爱抽的牌子,等到了战后,这个牌子已经逐渐销声匿迹。
记忆跨越了太久,连荆榕本人,已经都不能再回忆起更加强烈的情感。这一方墓碑带来的并非记忆,而是对战争的怀念与祭奠。
“‘枫’鼎盛时期,成员一共二百三十人,传递的情报换来了五十多场战役的胜利,至少挽救了三千万人的生命。其中有六十三人是老师手把手培训带出来的。”
荆榕说,“如今‘枫’活在世上的人只有八人,加我一起。他们大部分都死在战后,一部分死于战前,死在战前的那部分,他们的勋章被当局追回过,后来又重新发放。”
阿尔兰·瓦伦丁静静的听着。
荆榕把烟打开,自己点上一支,说:“世界就是这样。”
阿尔兰·瓦伦丁说:“世界就是这样。”
他看着荆榕点燃另一支烟,俯身蹲下,放在墓碑前面,阿尔兰·瓦伦丁说:“你带我过来,有别样的用意吗?”
荆榕回头看他,笑道:“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想。”
阿尔兰·瓦伦丁盯着他一会儿。
因为他们两人都太过相似。
他们都曾在战火中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一切,又在战后被当局清除。他们曾有世界上最好的一群同伴,如今他们只是落日的残辉,勉活于世,惟有孤独。
阿利克西·谢林加耶·多波维奇会缠着他,将他引来这一条从未踏足的寒地之路,是因为他看见了他继续理想的信念,和孤独一人的死志。
阿尔兰·瓦伦丁一直怀念战场,一直梦想自己死于未竟的事业之中,只有和他一样的人,才能看清他身上这复杂的气质,藏于口中从不轻易说出口的思量。
世界就是如此。这是从前他认为的。
如今他仍然这么认为,只是他看到了另一条不再孤独的路——继续他们的理想事业的同时,还有人与他产生链接,世间仍然有人在认真地活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荆榕说:“我胸无大志,先生,我的愿望只有和我的爱人在一起,所以我的爱人的生活理念,也决定了我的生活理念。不论如何,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先生。”
阿尔兰看着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只是事已至此,他完全明白荆榕的意思,于是他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仍然说:“好。”
等烟燃尽,他们离开了公墓,没有等满三个小时。
他们搭乘出租车去城区内逛了逛,买了一些纪念品,荆榕买了三个更加巨大的行李箱,又买了一些桐油,阿尔兰·瓦伦丁订购了一些临别礼物给孤儿院。
一个下午的时间,无所事事,很快就到了傍晚。
孤儿院的人们知道他们预订离开的时间,也明白两人事情繁忙,于是并不多挽留,只是疯狂地给他们的行李箱里塞东西——前几年的种植树木收成后,孩子们亲手做的木雕;刚摘下来的田里的青麦,已经用火烤熟了,散发着清冽的香气,门口的酸樱桃。
荆榕提前做的准备并不错,单是这些东西就已经装满了两个行李箱,他和阿尔兰的随身物品堪堪在最后一个行李箱中放下。
崔汀显然希望他们再多留几天,但理智让她没有表现得太过感性,她只是反复叮嘱,要他们确认好出发的时间,还有要带的行李物品有没有落下,以及——她拿出一本爱情诗,要荆榕收下:“阿利克西,你要争口气,每天拿这本情诗里的句子念给你喜欢的人,只要你有恒心,再高傲的女孩儿都能被你打动。”
荆榕忍俊不禁,当着阿尔兰的面收下了这本诗集,并保证道:“好,我一定每天给他念一首。”
他们仍然选择凌晨出发。
一方面是早晨的航船人员会比较少,他们可以选择喜欢的舱位,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劳动其他人,为他们送行。荆榕一早约定好了车辆,直接将他们送往二十公里外的码头,如期登船。
过去的这两周时间恍若一梦,每一天发生的事情都难以轻松简单地拼合在一起,他们在沙漠中躲避过极端反对党,转眼间也在不知名的乡间小村落探寻过溪流的源头。
这一整段时间,都可以概括为“和阿利克西在一起”。
前独立国边境港口到时尔洛斯港需要三天时间,这三天时间里,阿尔兰·瓦伦丁和荆榕停留在贵宾舱室,基本没怎么出门。
阿尔兰·瓦伦丁继续接收来自世界各地的信息,只要上了船,他就能够用船上的通讯设备连上自己的全球通讯编码,所有他想要联系的人都可以联系上,他因此迅速恢复了工作状态。
荆榕则比他闲得多,他跑遍了全船,找陌生人们借来了一些书籍,有的好看有的难看,他看完后就还给对方,不过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给阿尔兰·瓦伦丁念情诗。
这个人说到做到,崔汀送的那本情诗很厚,里边起码好几千首,阿尔兰·瓦伦丁执笔写计划时,他就在旁边低声念给他。
“我多么草率地踏入你身后;你的冬天”
“这里锈迹斑斑;满是荒芜”
“你的名字穿过荒原林野;是倒吊的铁网;丛生的铁剑”
“今夜我留在此处写信”
“我向你告诉;我就留在这里,就留在冬天”
念完后,荆榕就关闭书页,在阿尔兰身边坐下,捉住他一只微凉的手。而阿尔兰另一只手沙沙书写着,并不停留,但表情会由面无表情变得柔和。
回到时尔洛斯,两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阿尔兰·瓦伦丁家中已经放满了上百封信,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阿尔兰·瓦伦丁并不意外,他立刻开始坐下来,挨个处理,荆榕则负责做饭和清洁工作。只有吃饭的时候,阿尔兰·瓦伦丁才会有歇口气的功夫,一边喝荆榕制作的气泡冰饮,一边等待属于自己的那份牛排出锅。
这天阿尔兰在信封里找到了一封特别的,他拆开后看了看,随后对荆榕说:“特工先生,你的填字游戏中奖了。”
荆榕:“?”
他已经几乎要忘了这件事,直到他放下锅铲,走过来瞧了瞧,看见了收信人的名字:瓦伦丁喵。
这是他们还在修兰时,他在阿尔兰的办公室里无聊玩的填字游戏,那天他还食物中毒,发了高烧。
随手完成的结果,还真给他中奖了。
阿尔兰·瓦伦丁确定这件事没有任何来自他的权利干预——因为他已经提前叮嘱过,不要用后台作弊的方式破坏他这种浪漫。两人都没有很在意这件事,没有想到偶尔寄出的一封信,真的能开花结果。
荆榕读完信,察觉牛排快糊了,火速回做饭台前抢救——他一边解开围裙,一边用锅铲将牛排送入阿尔兰面前的盘子里,说:“奖品是一支纯金的笔,他们说半月后寄到。”
阿尔兰·瓦伦丁:“恭喜你,特工先生。”
荆榕:“感谢你,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把另一封信递给他:“这里是孤儿院寄来的信,孩子们寄来了一些晒干的山茶花。”
“ 好东西。”荆榕抖落信封,让带着香气的纸页飘落在地上,信纸躺在桌面上,上面写满了问候。
“敬爱的阿利克西先生”
“尊敬的阿尔兰·瓦伦丁先生”
“这里有一些我们新种出来的花和种子……”
阿尔兰·瓦伦丁忽而想起一件事:“那个名叫阿丽莎的女孩,你替她说话了吗?”
荆榕说:“说了,崔汀老师有些犹豫,但她说如果她十五岁时还是这个想法,就同意她去学汽修和驾驶。她离十五岁只有两个月了,胜利在望。”
“莫迪蓝老人也寄来了信,他说他们已经夺回了港口,正在派人为过往船只护航。”阿尔兰·瓦伦丁说,他踌躇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荆榕,“我过阵时间会再去一趟,他们需要一些新的武器协议,我要过去控制情况。”
荆榕想了想:“需要保镖吗?”
阿尔兰·瓦伦丁注视着他,微笑着摇摇头:“先生,这次将是非常和平和安全的行动,而且不方便在场。”
他还是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些高兴,他建议道:“你可以吃火锅,我在时尔洛斯城建规划部提了一句,他们会修游戏城和图书馆,就在这条街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告诉我。”
荆榕“啊”了一声,随后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我要什么,你都给我?听起来我想去太空,你都会同意。”
阿尔兰·瓦伦丁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说:“航天部目前技术力不足,但是二十年内应当有机会建造空间站,到时候可以……”
荆榕打断他,笑意更深了:“我只是开个玩笑,先生。”
“不必再为我准备什么。”荆榕指了指他身后的沙发,“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整理,比如带回来的两条毯子,我会用这个时间做成沙发毯和地垫。”
“小黑猫还没接回来,我约定了下午去接。”荆榕的安排显然相当周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显然还有无数待做事项,“鸟巢戒指盒也还没有用桐油泡韧。”
阿尔兰·瓦伦丁赞扬了他的计划:“很丰富的生活,先生。”
“其他事情,我想我能做的还有很多。”荆榕歪歪头,对着地图数了数,“新的发电厂要进入修兰地区,需不需要有人保护财产,从中斡旋?”
阿尔兰·瓦伦丁张了张嘴,然后继续看着他说。
“前几天的植物基地遭遇大暴雨,需不需要有人替你去看情况?”荆榕喝了一口桌上的牛奶,笑意盈盈的,“找我的话半价哦,魔法小猫,还送床上服务。”
阿尔兰·瓦伦丁:“…………”
他确实需要。
荆榕一副计划通的样子,显然也对目前的场景早有预料。经过他这么一说,阿尔兰·瓦伦丁的确察觉眼前人可以帮助自己很多事情。即便以前他也一直亲力亲为,尽在掌握,但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
否则他也不会去黑市上重金招聘狙击手。
荆榕说:“要不要?三、二、一,成交。”
阿尔兰·瓦伦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荆榕就对他勾了勾唇,擅自拍板了:“成交。”
阿尔兰·瓦伦丁又宕机了几秒,他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拒绝他的理由,只能任由荆榕把他抱起来,往卧室中带去。
两个人好几天没有身体接触,阿尔兰·瓦伦丁抓着荆榕的手臂,尽量保持镇定:“你——做什么。”
荆榕的声音很温柔:“履约。魔法小猫。”
阿尔兰·瓦伦丁于是不说话了,他仍然抓着他的手臂,直到几小时后,荆榕的手臂上被抓出了熟悉的红痕。
他们在床上缠绵,在窗台前,在阳台上,在微凉的地板。轻微的疼痛仍然游走在脊椎附近,只是已经变得平常。
阿尔兰·瓦伦丁抱着荆榕的肩膀,颤抖着呼吸着,他眼前是男性滚烫的身体,嘴里谈论的却是每一天平凡的计划和生活。
“想吃火锅吗?等你回来那天,我们回一趟那边街区,好不好?”
“好。”
短促的一个音节——因为阿尔兰无暇再得体地发出更长的回复。
“我买下这一层的公寓好不好?全部打通,只加一道隔离门,猫在我这边养,随时欢迎你来。”
“嗯……”
同样是只有一个音节,但代表着这个计划有待推敲,还需要更周密的审视。
“毯子喜欢蓝色还是紫色?”
“蓝色,要蓝色。”阿尔兰·瓦伦丁尽量压着声音和气息,同时死死地抓着荆榕的肩膀,他呼出一口气,费力地说,“你、别,说话了,我,受不了。都、可以。”
荆榕于是笑一笑,亲吻他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安抚地碰一碰他的脸。
这是太过平常的一天,平常到和从前不同,因为拥有了明天及以后,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因为阿利克西不留在别处,他就停留在这里。
——本世界完———
第117章 从小养成
28
小学外。
朗朗读书声从里面传来,从学校大门往里望去,是整齐明亮的教学楼,窗下的学生们穿着老式的运动校服,认真听老师们上课。
天还不算黑,黄昏还没有从更远的地方涌来,天很明净,空气更干净,门口已经等了许多来接孩子的家长。马路边停着许多老式自行车,一切都像是打上了过去的滤镜,但眼前的一切却都无比鲜亮。
荆榕坐在林荫道边的马路牙子上,看着陆续下课涌出的学生们。
626正拿着系统望远镜四处张望:“哥们,你老婆真的在这里?”
他们并不常来千禧年之后的时间线,这还是第一次。
荆榕说:“执行官之印这么显示。”
626说:“哥,你老婆不会还是小学生吧。”
它可以保证,它已经贴在学校后操场的职工列表看了半天,起码老师的名单里边,看着也不像有执行官老婆的样子。
荆榕沉吟片刻:“不排除这个可能。”
对于找老婆这件事上,执行官仍然显出了绝对的耐心,他晃了晃手边的矿泉水瓶,将最后一点饮尽后扔进八米外的垃圾桶,随后拍拍手站起身来,“还很小也没关系。我来看看他。”
626说等得抓心挠肝:“这一次,不知道我们的时间够不够。”
荆榕说:“不够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看了看左手腕的手表。这个举动引起了旁边人的好奇的视线。
荆榕极高,这样的身高和外表出现在世界里,总是引人注意的,更何况他这一身上下的确不平常。
他手腕上的表很奇异,全黑表面,里边没有刻度和时间表,而是放满了一种类似于磁粒的东西,这些磁粒正在无规律地滚动,那种暗蓝色的涂装材料明显异于市面上能见到的任何一种材料。
磁粒现在四散分开,无规律地动作着。这种混乱代表了一种安定——一种维度层面的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