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再度一闪,恶魔随即彻底消失。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扯得窗帘张牙舞爪地翻飞。
除了猎猎作响,就只剩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他的拳头还攥着,掌心被指甲掐出血印。
他看着卡卡,卡卡看着他被白炽灯投到地上的时而闪动的身影。
“卡卡,”克里斯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怎么敢的。”
卡卡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背脊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克里斯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睛时刻盯在卡卡身上,他看见卡卡抬手按住太阳穴,指腹重重摁了一下,仿佛脑袋已经疼到一种极限。
克里斯的胸口猛地一缩,他急忙走过去,蹲在卡卡面前,声音发颤,“卡卡,我会继续想办法撤销你们的交易的。”
卡卡垂着眼,睫毛投下温柔的阴影,“克里斯,别这样。”
“你拿二十年换我活得像正常人,你让我别这样?”
卡卡终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湿得发亮。
“你活着,”卡卡说,“这就够了。”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般干痛,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他抬手攀住卡卡的膝盖,指尖发抖。
“我不要,我不要你这样给我。”
卡卡的唇动了动,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会好起来,”卡卡说,“你会去训练,你会踢球,你会赢,你会继续活。”
克里斯抬头,眼睛红得吓人,“那你呢?”
卡卡沉默。
克里斯盯着他,像盯着一个即将消失的人:“你打算让我一个人赢?你打算让我过那么长一段没有你陪伴的人生?”
卡卡的指尖微微蜷起,他低声说:“你已经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呼吸一滞,随即猛地扑上去,把卡卡抱住,抱得死紧,紧到像要把卡卡嵌进自己骨头里。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克里斯背上,像在安抚,又像在告别。
克里斯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发哑:“我需要你,我太需要你了,我根本无法忍受没有你……”
卡卡闭了闭眼,喉结滚动。
克里斯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他看着卡卡的嘴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害怕自己活下来。他害怕卡卡付出的代价变成现实。他害怕未来某一天醒来,地球依旧运转着,而卡卡不在。
克里斯的声音不断地颤抖着,“……我爱你,卡卡。”
空气骤然一静。
卡卡的眼睛微微一颤,像终于被什么击中,他的呼吸乱了一下,抬手捧住克里斯的脸,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这样说。”
克里斯抓住他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我就要说。”
卡卡像撑不住一样,猛地把克里斯拉进怀里,抱得更紧。
“克里斯,我想抱住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想让你以后每一次觉得冷的时候,都能想到我在。你不用再靠任何东西才能活下去,你也不用再害怕自己会崩溃。你只要记得,你转过头的时候,我就在这里,”卡卡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克里斯逐渐湿润的眼睛,继续道,“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承诺,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伟大的事。我只想要你活着,想要你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人,想要你能像别人一样呼吸、吃饭、睡觉。”
克里斯的眼泪已经在下巴聚集,他的脖颈像是无法承受情绪堆积在脑海中的重量,一头窝进卡卡温热的锁骨处。
卡卡拍拍他的背,端起温开水喝了一点,又继续道:“我想要你幸福。哪怕你有一天不再需要我,哪怕你能一个人站得稳,我也希望你站稳之后,第一个回头看的人还是我。”
卡卡的声音在克里斯耳边滚烫,发颤,“克里斯,我想对你说相同的话。”
那是“我爱你”。
第107章
1凌晨的余温还黏在皮肤上。
窗帘没有拉严, 天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克里斯躺在卡卡家的客卧里, 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的纹路, 纹路在晨光里像一张无声的网。
他几乎没睡。
身体倒是稳得可怕,心跳规整,呼吸也规整,仿佛昨夜那场交易只发生在别人的生命里,可他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画面在闪动:卡卡挡在他前面,背影那样直,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克里斯翻身坐起,赤脚踩到地上, 冰凉从脚心窜上来, 他拉开门,走廊灯没开, 客厅却有一点亮——厨房那边开着小灯, 光像一小团火,被卡卡小心地掩着门, 不让它晃到克里斯。
卡卡站在岛台旁, 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 领口拉到一半,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 像刚冲过脸。
听见门响, 卡卡回头看了他一眼。
卡卡的眼下还是青的, 唇色淡,脸部线条却很平静, 像把所有波涛都压在水底。
“醒了,克里斯。”卡卡自然地笑了一下
克里斯“嗯”了一声,走过去,靠在岛台另一侧。
他的视线先落在卡卡的手上——那双手仍旧修长,可指尖的血色比平时少一点,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克里斯喉结滚动。
“你要去哪。”。
卡卡把咖啡壶盖上,停了一下,才说:“训练。”
克里斯盯着他,“你昨晚那样还去训练?”
卡卡抬眼,眼神清澈,像在看一个过于紧张的人:“别担心,克里斯,我能去的。”
克里斯的指尖在台面上轻轻一扣,“我跟你一起。”
卡卡摇头,语气平稳:“你和我同时去基地,会更显眼。”
“我现在难道就不显眼了吗?他们已经把算盘打到你身上了。”
卡卡没有接着说下去,他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推给克里斯一杯水,把话题用生活的琐碎压住。
克里斯没喝。
他盯着那杯水,水面映着灯光,微微晃动着,映出卡卡摇曳的面容。
昨晚恶魔走之前那句话还在他耳膜里回响——记住他为你做了什么。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克里斯心中警铃一响,迅速把手机翻出来。屏幕上跳出豪尔赫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豪尔赫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紧绷,像正站在某个会议室门外:“你在哪?”
“卡卡家。”
豪尔赫沉默了一秒,直接切进主题,“报价到了。正式的。”
克里斯的背脊瞬间绷紧,咖啡机的滴答声也变得刺耳。
“哪家。”克里斯问。
豪尔赫的语速很快:“总共两份。第一份来自英超,数字很猛,签字费也很猛。第二份来自意甲,更稳,合同年限长,条款更干净。俱乐部那边偏向第一份,他们要你尽快做决定。”
克里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俱乐部为什么这么急。”
豪尔赫吐出一口气,“他们已经在做公关预案了。你前几天看到的模板只是试稿,今天他们把版本升级了。”
克里斯的眼皮不妙地一跳,“发给我。”
“我已经发了,”豪尔赫说,“你先别打开,在你开之前听我一句话。”
克里斯盯着厨房的灯影,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说。”
豪尔赫压低声音:“你今晚别做任何冲动的事。别跑去俱乐部办公室闹,别对媒体动手,别给他们抓住你失控的证据。你要护卡卡,就先护住你自己。”
克里斯的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擦了一下,“我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之前那个偷拍视频的人拖出来。”
豪尔赫停了停,“我也想。但我们现在要面对现实。现实是,俱乐部要你走。现实是,媒体已经闻到味道了。”
“有人爆料。提前把你推到风口上,然后把转会当成解决方案卖给公众。你一旦点头,他们就能把故事写得很漂亮。”
克里斯没说话。
卡卡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杯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可他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杯壁上凝着一点水汽,被他指腹抹掉,像擦掉一个不可说的词。
豪尔赫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俱乐部那边想要你配合声明。”
克里斯冷声:“声明什么。”
“声明你和卡卡只是普通朋友,”豪尔赫说,“声明你专注足球。声明你离开是竞技选择。”
克里斯的胸口像被重重捣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卡卡说“我要你活”,那句话像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喉咙,让他吐不出任何体面的词。
“我不配合。”克里斯说。
豪尔赫叹气:“你可以不配合,但他们会写。你不说,他们更敢写。”
“他们写得再多又怎样。”克里斯已经有点逞强。
豪尔赫停顿了很久,才低声道:“你不怕,卡卡未必扛得住。”
克里斯侧过头,卡卡还站在那儿,神情很平静,像听见的只是稀松平常的天气预报,可是那种平静让克里斯更害怕,害怕平静底下藏着一条裂缝,裂缝越拉越长,直到某天突然断。
“地址发我。”克里斯说。
豪尔赫立刻接上:“我发你办公室。你过来。别带人,别走正门,我让保安放行。”
克里斯没再多说,挂断电话。
屋里只剩咖啡的味道。
克里斯把手机放到台面上,抬眼看向卡卡。卡卡把杯子放下,眼神落在克里斯脸上,停了几秒。
“报价到了?”卡卡问。
克里斯盯着他:“你早知道。”
卡卡没有否认,只说:“我猜得到。”
克里斯的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压得更低:“你还要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卡卡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随即稳住:“发生了。我知道了。”
克里斯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岛台边缘:“你知道了什么。”
卡卡抬眼,直视他:“我知道他们会用你做文章,也会用我做文章。”
克里斯的嘴角绷得很紧:“所以你就要把我推出去?”
卡卡没有立刻答。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动作很慢,然后他才开口:“转会对你有利。”
“有利?”克里斯低笑一声,笑意很哑,“对你有利才对。”
卡卡没有躲:“对我也有利。”
克里斯的眼睛瞬间红了,“你到底想干什么,卡卡。”
明明昨晚那一番话是如此动人肺腑,为何今天又是如此理智冷静。克里斯不是不明白成年人的感情只占生活里的很少一部分,也不是不明白目前转会事宜需要他和卡卡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是他还是想沉溺在温柔乡里。
卡卡不觉间已走到玄关,拿起车钥匙,回头看他,语气依旧平稳:“我想你安全。”
“克里斯,如果你留在这里,我的日子会更难过。”卡卡难得如此剖白分析利弊。
克里斯的瞳孔微缩。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卡卡,像要从那双眼里挖出一条退路,“你凭什么这样说。”
卡卡的目光很稳:“你现在能撑住,你能离开,你能去别的地方踢球。你走了,他们找不到更容易的舆论切入点。”
克里斯的声音发哑:“可是他们会继续盯住你。”
卡卡点头:“他们会盯一阵,但是热度最终会过去。”
克里斯盯着卡卡的脸,忽然发现卡卡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夸张,像是在讲一套训练计划,可克里斯更清楚,卡卡每一个字都掰碎了,再摆到台面上给他看。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你昨晚抱着我,说爱我。”
卡卡的眼神轻轻晃了一下,却没有闪避,直直看进克里斯眼里,“是的,我说了。”
克里斯逼近,“那你现在支持我走。”
卡卡的声音很轻:“我支持。”
“你告诉我,”克里斯盯着他,“你是不是在赶我走。”
卡卡沉默很久。
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没有把被克里斯攥住的手抽回去,只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住克里斯的指节,像安抚一只快要发狂的小狗。
“我在放手。”卡卡说。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放得掉吗?你舍得放吗?”
卡卡的眼神落在克里斯的眼睛里,停了好几秒,像把所有未出口的答案都吞下去。
克里斯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想把卡卡拉回来,想把门锁上,想把世界挡在屋外,可他看见卡卡的眼下那层青影,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背脊那种硬撑的板正。
他忽然意识到,卡卡已经撑了很久。
克里斯的指尖一点点松开卡卡的手腕,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上豪尔赫发来的文件已经躺在列表里。
他的训练照,他的车,他出入La Finca的角度,甚至还有卡卡医院走廊那段视频的截帧,画面被裁得很巧,卡卡扶墙的那一瞬被放大,像故意让人联想。
克里斯的指尖发冷。
他把手机反扣在台面上,呼吸一点点压稳。
“我去见豪尔赫。”克里斯说。
卡卡点头,“我也要去训练。”
克里斯猛地抬眼,语气里已有压不住的怒意,“你去训练给谁看。”
卡卡的神情没变:“给我自己看。”
克里斯的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盯着卡卡,声音低得发沉:“我不信你只是去训练。”
卡卡没否认,也没解释。
克里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卡卡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和很多过去的时刻重合:卡卡把门打开,把风放进来,把他推出去。
卡卡握住门把的那一刻,克里斯突然开口:“你昨晚说要我活。”
卡卡停住,背对着他,“是的。”
克里斯的声音更哑:“那你也要活。你不活了我也不活了。”
卡卡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仿佛是没想到克里斯会说这么幼稚的话。
他没有回头,“我会尽量”四个字轻轻落在门口吹进来的风里。
克里斯的心脏像被这四个字狠狠拧了一圈。
他快步走过去,拦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裂开,“你别用尽量敷衍我。”
“克里斯。”卡卡叫他名字,声音很轻,“你先走。”
克里斯没动。
卡卡的视线落到克里斯的手指上。
戒指还在。
那枚戒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根细针,刺得人发疼。
卡卡抬手,握住克里斯的手。克里斯的手心很热,卡卡的指尖却凉一点。两种温度碰在一起,他的呼吸立刻乱了。
卡卡把戒指的位置正了正,像认真做一件很小的事。
然后,他用指腹把戒指往里推了一点。
克里斯的指尖一颤,像被烫到:“你干什么。”
卡卡的喉结滚动,顺手似的揉了揉他低下的头,“戴好。”
克里斯盯着那枚戒指,喉咙像被堵住。
卡卡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指腹停在戒圈边缘,停了两秒,像在做告别。
随后卡卡抬眼看他,“你走了,我才能撑久一点。”
克里斯盯着戒指,连呼吸都变得尖锐,他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胸口撞击,撞得像一颗心要裂开。
卡卡松开他的手,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起卡卡的衣角。
卡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克里斯一眼。
那一眼像把一整段未来塞进克里斯的脑海里。
卡卡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克里斯慢慢抬起手,指腹压住戒圈,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呼吸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撕裂的喘息。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里滚动,带着一种毅然决然的决绝——我必须要走。
第108章
航站楼的玻璃穹顶把清晨的光滤成毫无新意的冷白。
人声涌动, 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又很快散开。
广播里用三种语言重复着登机信息,语调平稳, 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克里斯站在安检口外侧,黑色帽檐压得很低, 口罩遮住半张脸,仍旧挡不住那种过分锐利的存在感。
保镖分成两侧,像两道墙,把人流隔开。豪尔赫在旁边拿着文件夹,指尖不停翻页,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再打开,像靠重复动作压住焦躁。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暗了又亮, 媒体推送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罗纳尔多转会尘埃落定,俱乐部称“纯竞技选择”》【紧跟配图:他从基地出来的背影】
《罗纳尔多离开西班牙, 旧友关系疑似破裂》《离开前夜被拍:La Finca附近车辆异常频繁》
标题像一把把钝刀, 钝刀也能割开皮肉,割得慢, 割得人烦躁发疯。
豪尔赫压低声音, 一手伸过来就想按住他的手机, “别看了,越看越上头。”
克里斯应了声, 把手机锁屏, 塞回口袋。
“手续都齐了, ”豪尔赫把护照和登机牌递过来,“二十分钟后开始登机, 我们走快速通道。”
克里斯接过,他都惊奇自己对于这一天的来临竟然冷静得可怕,他盯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字母排列组合,像一排陌生的小刺,扎得眼睛发疼。
豪尔赫看他一眼,语气更低:“最后确认一次,你真要这样走?”
克里斯没立刻答。他把登机牌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确认自己仍旧能握住什么东西。
他想到卡卡推戒指时发抖的声音,想到那句“我就能撑久一点”,想到“我会尽量”,那四个字像钉子,钉在他胸口最软的地方。
“我不走,他会撑不住的。”克里斯终于开口。
豪尔赫到了这个时候,才难言地对西班牙生出一点眷恋,他没再劝,只叹了口气,“我让保镖保持距离,你有事就示意我。”
克里斯点头,抬脚朝安检口走。
人流推挤,金属探测门发出规律的滴声,克里斯把外套、手机、钥匙放进托盘,抬手过安检。金属框响了一声,工作人员示意他再走一次。
保镖立刻上前一步,豪尔赫也走近了半步。
克里斯抬眼,目光越过人群。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看见了卡卡。
卡卡站在远处的柱子旁,身上是很普通的深色外套,帽子压得低,口罩遮住下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却太熟悉。
那双眼睛在嘈杂里很安静,安静到像把周围的声音全部隔开。
豪尔赫顺着克里斯的视线看过去,眉心立刻一跳:“怎么会——”
克里斯没说话,他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拖着,从安检口往旁边的引导通道走。保镖要跟,克里斯抬手做了个很小的手势,手掌向下压了一下。
豪尔赫立刻明白,伸手拦住保镖,“耽误几分钟。”
保镖犹豫一瞬,还是停住。
通道尽头有一段几乎没人走的玻璃廊桥,旁边是广告灯箱,亮得刺眼。卡卡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脚步很快,却并不乱,仿佛已经算好了这几分钟完全够用。
克里斯跟上去,脚步越走越急,到最后小跑起来。
距离缩短的那刻,克里斯突然觉得自己像回到最初那段日子,只能无尽地迅速向卡卡靠近,胸口会发冷,呼吸会断掉,手指会麻,可是这一次身体没有任何报警,只有心口的痛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像刀刃在胸骨内侧来回剐蹭。
卡卡停在廊桥中段,背对着他。玻璃外是停机坪,飞机像沉默的巨兽伏着,地勤人员拖着行李车穿梭。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又分开。
克里斯站在卡卡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喘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卡卡没有立刻转身,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回头。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淡,眼下那层青影没有退,反而更重了些。
口罩遮住的唇色必然有些苍白——克里斯想——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疲惫,看出硬撑,看出一种过分克制的坚定。
“我来送送你。”卡卡说。
克里斯盯着他,喉结滚动,指尖一点点收紧:“你送我,就一句‘来送你’吗?”
卡卡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轻轻戳中。他抬手把口罩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唇。
果不其然,唇色很淡。
克里斯的目光落在淡淡两片薄唇上。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你时间不多。”
克里斯往前一步,几乎要贴上去,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像怕触碰得太不体面,最终只盯着卡卡的眼睛,声音压得发颤:“你跟我走。”
卡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立刻拒绝,玻璃外有牵引车经过,嗡鸣声很低,仿佛轻微的催促。
“你跟我走,”克里斯又重复一遍,这次更快,更急,像怕慢一点卡卡就会消失,“我可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管,你去那边训练也行,恢复也行,我都能——”
卡卡打断他,“我不能走。”
克里斯的肩膀微微一震,眼眶瞬间红了,他看着卡卡,像看着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卡卡,你可以的,”克里斯紧紧咬着牙关,“你只要点头。”
卡卡的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碰了碰克里斯的手背,那触感凉一点,克里斯几乎本能地反握住,握得很紧,紧到自己都听见指骨轻轻响了一下。
卡卡没有抽回。
他只是看着克里斯,眼睛难得湿润得明显。
“我们走了,处境才会更危险。”卡卡说。
克里斯的呼吸猛地一滞,犟得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危险在这儿才多。”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轻轻摇头,“你去新的地方,有新的节奏,新的队友,你会忙起来,你会把自己塞进训练、比赛、旅行里。舆论会追着你跑一阵,跑不动了就换下一个。你身边有安保,有俱乐部,有豪尔赫。”
克里斯嗓子发哑:“那你呢。”
卡卡沉默了半秒,像在选择最不伤人的说法。
“我在这儿,”卡卡说,“我能熬过去。”
克里斯的指尖一抖,控制不住的嘴一瘪,泫然欲泣。
卡卡深吸一口气,猛地把克里斯拽进怀里,抱得死紧——抱到克里斯的胸口被压住,呼吸都被迫凝滞了一下。
卡卡的身体僵了僵,随即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就像在做最后的诀别。
克里斯回抱得很用力,像在抓住最后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他把脸埋在卡卡颈侧,声音闷闷的,“我不想你一个人硬撑。”
卡卡的下颌贴着克里斯的发顶,喉结滚动,像吞下了许多话,过了几秒,他才低声开口:“你有什么想要我答应你的吗,克里斯?”
克里斯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泪意挂在睫毛上不肯掉下来,他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盯着唯一的氧气。
“答应我别再一个人做决定,”克里斯的声音发哑,“答应我别再把我推出去,答应我你会撑住,撑到我回——”
他停住。
“回什么?”卡卡问。
克里斯的喉咙像被堵住,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想说回到你身边,回到我们能公开呼吸的地方,回到没有恶魔的世界。
可是这一切有多大可能?
卡卡没有逼他继续。
他抬手,指腹擦过克里斯的眼角,把那点湿意抹掉,动作很是温柔,就像机场外那点拂过柳梢的春风。
“别哭。”卡卡亲了亲他的额头。
克里斯的声音完全沾染上了哭腔,“你让我怎么不哭。”
卡卡的眼神晃了一下,湿意更明显,他把额头轻轻抵到克里斯额头上,呼吸贴着呼吸,声音低得像誓言:“你要好好踢球。”
克里斯的手指抓紧卡卡后背的衣料,抓出一片褶皱:“我想要你永远和我一起。”
卡卡把克里斯抱得更紧一点,仿佛要交给他自己的一颗心。
“我一直都在你左右。”卡卡说。
克里斯更急了,“我想要你跟我走。”
卡卡闭了闭眼,睫毛压下去,像把眼泪也压回去。他再睁开眼时,那种坚定又回来了,坚定得让人头痛。
“我不能走。”卡卡又毅然说了一遍。
“你不能走的理由是什么。”
卡卡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一句:“你不仅要活下去,你还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在没有‘同性恋’的骂声的地方好好地活下去。”
克里斯的眼眶彻底发热,他抬手捧住卡卡的脸,指腹触到卡卡脸颊的凉意,他的手心反而更烫:“我活着有意义吗。”
卡卡的眼神瞬间一沉,像被这句话深深刺痛,他抬手用力扣住克里斯的手腕,看着他的眼神珍重到有些谨慎,“有。”
克里斯盯着他,“没有你就没有。”
卡卡哑口无言,不知如何疏导克里斯一条路走到黑。
“你会想我吧。”卡卡说。
克里斯咬紧牙关,声音发哑:“我会想你到发疯。”
卡卡的眼里浮出一丝痛意,他抬手把克里斯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你会把自己推到球门前,你会把球踢进网里,你会抬头看台,你会习惯那种轰鸣。你会在某个夜里忽然停下来,觉得胸口空一下。”卡卡为他整理耳后的碎发。
克里斯的指尖抖得更厉害,“可是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卡卡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贴着克里斯的耳廓,“那你就摸一摸戒指。”
克里斯怔住。
他下意识抬手,戒指还在,冰冷的金属硌着皮肤,硌得他发痛,那痛感很真实,让他明白这不是梦。
卡卡看着他,眼睛湿润得更明显,却没有掉泪,他像把所有伤心最硬的壳里,只露出一点点给克里斯。
“我送你的,”卡卡说,“你就要好好戴着。”
克里斯的喉咙发紧:“你也戴。”
卡卡的手指停了一瞬,指向自己的心口,“一直在这里呢。”
远处传来广播,提示某航班开始登机。声音从天花板的喇叭里落下来,平静又残忍。
时间到了。
克里斯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他的手还捧着卡卡的脸,指腹在卡卡颧骨处轻轻摩了一下,像要记住触感。
卡卡抬起手,把克里斯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握得很紧。
“去吧。”卡卡说。
克里斯的眼睛红得发烫,声音克制不了地颤抖:“我不想走……卡卡你带我去别的地方吧!我们不要被找到了……”
卡卡的拇指在克里斯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提醒他昨晚的承诺,提醒他别失控。
“你要走,”卡卡说,“你必须走。”
克里斯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想说很多话,想骂人,想砸玻璃,想把所有人都赶走,让这几分钟无限延长。
可他看见卡卡眼里的那点湿意,看见卡卡唇色的淡,看见卡卡肩线仍旧挺着,看见卡卡为他做的一切。
克里斯的牙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鼓起勇气,猛地把卡卡拉近,唇压上去。
这个吻来得很凶,凶得像咬,像要把对方生吞进去。
卡卡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抬手扣住克里斯后脑勺,回吻回得更深一点。
甜蜜在其中很少,更多是绝望里的抓紧,是濒死的人互相借一口气。
克里斯的呼吸乱得厉害,舌尖尝到一点咸,分不清是谁的泪。他的手指抓紧卡卡的外套,抓出更深的褶皱。
卡卡的唇离开他一点点,额头贴上来,呼吸交缠。
“克里斯,别回头。”
克里斯的眼睛发红,盯着卡卡:“你让我不回头,可是你就站在我身后。”
卡卡的眼里有一瞬间的崩溃,像要把自己撑不住的部分露出来,可那崩溃很快被理智的熨斗压平,他只重复了一遍,“别回头。”
“走。”卡卡说。
克里斯站着没动,盯着卡卡,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生命的长河里。
广播又响了一次。
豪尔赫远远看着,抬手做了个催促的手势,却没靠近。保镖也没有动,像尊重这几分钟的私密,又像害怕把卡卡惊倒。
卡卡的手在他背后轻轻一推。
克里斯终于转身,迈出第一步,衣袖重重抹了一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
第109章
夜色压在伯纳乌上空, 灯光一层一层自下往上亮起,像把整座城市的心跳都逐渐拎到半空。
草皮被过水,反着薄薄一层光, 球员热身跑动时,球鞋划过地面的声响清脆到略显刺耳。
卡卡站在中圈附近, 拉了拉袖口,抬头看了一眼看台。
白色的海洋翻涌,横幅被风鼓起又落下,像无尽的海浪。
嘘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团,随便拎出一丝一缕都能砸得人头皮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屏蔽这一切声音。
他只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慢慢匀称下来。
今天是欧冠淘汰赛首回合,夜里空气寒凉,球迷的期待却热得发烫。
队友在旁边拍他肩, 笑着说几句玩笑, 他也笑,笑意很浅, 像只是把脸部肌肉摆到合适的位置, 他其实无比紧张,自从与恶魔交易之后, 自从克里斯走后, 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直悬着一颗心。
主裁哨响。
球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星射出去, 对手压得很凶,中场绞杀, 边路回追, 身体碰撞声一下一下撞进耳廓。卡卡在夹缝里接球, 停,转, 轻轻一抹,球就从对方脚尖旁滑过去。他的步幅很长,起速却更快,脚下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和皮球生生世世绑在一起。
看台上有人喊大声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卡卡没有抬头。
他在迎风奔跑,眼里只有那粒滚动的黑白闪电,像是努力把一切都甩在身后。
第十几分钟,皇马从右路做出二过一,边后卫压上送出低平球,球路如蛇般贴地穿行。
卡卡从肋部斜插,在对手不经意间突然出现,不等球停稳,只用脚背轻轻一挑,球便向前弹了半米,刚好躲过铲抢。
下一秒,球已经被他送到禁区弧顶的空当。
那是一脚很轻的直塞,轻到像随手一拨,落点却准得可怕。前锋斜插,抬脚一抽,球被门将扑了一下,反弹出来。
卡卡没有停止进攻。
他从弧顶冲进去,像早就预判到这一下反弹。
左脚瞬间抡起,快得像几乎没有蓄力,脚背抽得极薄,球贴着草皮飞出去,擦着远门柱内侧钻进网里。
网绳被拉得猛地一颤。
伯纳乌炸成了一锅粥。
解说的声音一瞬间拔高,“卡卡!卡卡!他回来了!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高度了!”
另一个解说紧跟着喊:“像那个让全欧洲发抖的人!”
镜头扫过卡卡冲向角旗区的背影,白色球衣被风掀起一点,号码在灯下亮得刺眼。
他没有夸张庆祝,只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胸口——却没有双手指天。
队友如狼似虎地大喊着扑上来把他抱住,撞得他往后退半步,他仍旧笑着,露出一点与寻常温柔不同的野性。
可近景镜头捕捉到他的眼神——里面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涛,就像赴死之前的绵羊,短暂的情绪爆发后陷入麻木。
那眼神安静得像把所有欢呼、成功都置之度外。
比赛继续,对手明显急了,动作更凶,压得更猛了。
卡卡被撞倒一次,爬起来,拍了拍草屑,连眉都没皱。
他的跑动越来越多,回撤、接应、斜插、换位,像一台被调到极限的机器,每一次转身都干净,传球落点都刁钻,队友只要跟上节奏,球就会自己找到最危险的位置。
第六十分钟,皇马反击。
中场抢断后直传,球从对手两名后腰中间钻过去,卡卡背身接球,肩膀被顶了一下,他没倒,脚下一个小幅度拉球,身体顺势一转,整个人如鱼得水般踏进空旷的中路。
对手中卫上抢,卡卡不硬拼,他把球往左一拨,自己从另一侧掠过去,像把对手的重心骗走。他拧着眉毛抬头一瞥,禁区里有人在跑动,门将站位偏近门柱。
卡卡眼中寒芒一闪,脚背一抖。
球像被拉开的弓射出去,从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穿过,落在队友脚下,助攻利落到不可思议,队友几乎不用调整,推射入网。
比分被改写。
看台再次爆炸。
解说已经彻底兴奋起来:“他今天像神一样踢球!他在燃烧!他在把球场当成自己的画布!”
镜头切到场边,教练挥拳,替补席站起一片。
镜头又切回卡卡,他慢慢跑回中圈,抬手和队友击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指尖在太阳穴旁停了一瞬,像短暂眩晕,又很快放下。
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仿佛全世界都在欣赏他的这粒进球。
地球的另一边,隔着海峡,隔着新的城市,隔着陌生的更衣室味道。
克里斯坐在客厅,窗外是陌生的街灯,光从远处层叠的高楼中艰难挤进来,才落到地面上。
他刚结束训练,毛巾还挂在脖子上,头发湿着,手机支在茶几上,直播画面里是伯纳乌的人头攒动。
他原本告诉自己不看,好像不看就不会想起卡卡,就不会想起那些令人留恋的甜蜜,就不用再次体会分开的阵痛。
可他还是点开了。
克里斯盯着屏幕,指尖慢慢收紧。
卡卡的第一脚关键传球出现时,克里斯喉咙发紧,他几乎对他熟悉到能预判他下一步要怎么做,像他们还在同一支队里训练,像卡卡随时会回头看他一眼,像那双眼睛会说一句很轻的“跟上”。
球进网的瞬间,伯纳乌的欢呼从手机扬声器里冲出来,刺得耳膜发痛。
克里斯没有跳起来。
他僵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里,卡卡被队友抱住,笑着,温和得像从前。
可是他总觉得卡卡笑得太疲惫了,一点也不像进球之后春风得意的样子,反而眼神里充满麻木,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不停转的进球机器。
克里斯的指甲掐进掌心,疼意像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想现在就飞回西班牙,他想为卡卡庆祝进球的人是自己。
可是他做不到。
他只能隔着大洋远远看着。
他看着卡卡一次次起速,一次次摆脱,一次次送出最致命的一脚。看着卡卡奔跑时翻飞的衣摆,看着卡卡每次转身都像一阵疾风。
解说在喊“金球时代”。
克里斯的眼眶越来越红,心口像被一只手从内部一点点拧紧,那种恐惧来得无缘无故,却直接落在他灵魂上。
他想到一个不祥的词语,叫“回光返照”。
克里斯的喉结滚动,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他下意识抬手摸到戒指,冰冷的金属硌着指腹,让他清醒过来。
他把戒指转了一圈,又停下,指尖微微发抖,忽然想起机场卡卡说的那句“别回头”。
他其实很早就回头了。
他看见卡卡离开机场时扶住玻璃的那个动作,就明白他的身体仿佛正在经历痛苦,可是他却没法再多抱住他一秒钟。
那画面像一根刺,如荆棘般刺在他心底最深处,无法拔出。
屏幕里,卡卡又一次送出助攻,进球后他没有狂奔,只抬手拍拍队友背,笑着。镜头给了他一个近景,他的睫毛上有汗,眼神却很冷静得可怕。
克里斯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风吹进来,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想打电话,想无来由地把卡卡骂一顿,又想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度过这个温和的夜晚。
比赛结束,比分锁定。
全场掌声像海啸,球迷起立鼓掌,镜头追着卡卡奔跑的身影,跟随着他和队友拥抱,他对看台挥手。
克里斯的手机屏幕开始推送新闻。
《卡卡欧冠淘汰赛首回合一传一射皇马占得先机》
《卡卡回到巅峰?解说称“重返金球时代”》【配图:卡卡奔跑的侧影】
在克里斯看不到的西班牙夜色里,在伯纳乌更衣室的角落,卡卡的队友庆祝着,香槟喷洒,笑声像炸开的一片白雾。有人把卡卡拉起来要他跳一下,他笑着摆摆手,走到角落坐下。
卡卡把毛巾搭在腿上,肩膀微微放松,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灯光落在他脸上,他仍旧维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像在听队友开玩笑。
可是下一秒,他的手猛然抬起来,死死按住胸口。
一滴暗红骤然落在白色球衣上。
紧接着第二滴。
鼻血无声地滴下来,沿着唇边擦过,砸在胸前的队徽旁,像一朵迅速绽开的花。
卡卡抬手去擦,就像没事人一样。
第110章
夜色在更衣室里沉了下来。
外面还在吵, 走廊里一阵阵脚步声、笑声、记者的喧哗像潮水拍着门缝。香槟的甜味混着汗味、止痛喷雾的薄荷味,粘在空气里。队友还在闹腾,有人拿毛巾当旗挥, 有人把球衣甩上柜顶,教练组进进出出, 俱乐部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匆匆而过。
卡卡坐在角落那张长凳上。
他把毛巾铺在腿上,背微微弓着,肩胛骨收起来,使劲用毛巾的一角压住鼻翼,直到那股血液热流被迫停下来。
“里卡多!来,拍个照!”队友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卡卡抬起头,吸了吸鼻子,“马上。”
他站起身, 走两步, 脚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脚腕绷紧, 生怕跌倒。一甩毛巾, 像是刚擦完汗一样自然,往人群里靠过去。
队友把他搂住, 大笑着, 雪白的牙齿晃得卡卡有些眼花, “你今天像天神下凡!”
卡卡被迫仰着头笑,拍拍队友的背。
镜头对着他, 闪光灯像爆竹一般噼里啪啦, 在他眼前不断炸响, 他下意识眯眼,抬手挡了挡, 下意识想往后面撤。
门忽然被推开,队医探头,“里卡多,来检查一下。”
队友的起哄有一瞬间停滞,卡卡有些目光来来回回落在自己身上。
卡卡点点头,起身跟出去。走廊里的空气是喷雾剂和消毒水的味道,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紧。
队医把他带进小医疗室,关上门,外面的声音立刻被隔绝,只剩下令人心慌的安静。
“又流血了?”队医问。
卡卡“嗯”了一声,把手背上蹭到的血迹搓了搓。
队医皱眉,拿起棉球和止血喷雾,把他按到座位上,“坐。”
卡卡坐下,后背靠在椅背上,任由天花板的灯管惨白的光洒在虹膜上,隐隐刺痛。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
卡卡回答得很标准:“有点压力。”
队医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只是喷雾递到卡卡鼻前,“深呼吸。”
“最近你有做全面检查吗?上次的结果我总感觉不太对劲。”
卡卡把喷雾挪开,难受地吸了两口气,顿了顿,“我会去做的。”
队医盯着他,“你是必须去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鼻出血,无缘无故就出现了,并且很频繁,你明白严重性吗?”
卡卡抬起眼,目光很平静,“明白。”
队医叹气,“你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卡卡没有反驳。他的嘴角仍旧保持温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像被冻住了,起身,整理衣领,像准备回去。
“你别总是硬撑着,不是办法。”队医担忧的声音从后背传来。
“我会注意。”
卡卡说完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嘈杂又重新涌上来。他在喧闹中越走越快,想把一切的造化弄人抛诸脑后。
回到更衣室时,队友已经散了一些,香槟瓶子倒在地上,水渍和泡沫混成一片。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和家人视频。卡卡拿起自己的包,走到柜子前,低头找东西。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没管,机械地把护腿板放进包里,把球鞋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手机第二次震动,像某种不耐烦的催促。
那竟然是克里斯的名字。
卡卡的咽喉像被钳制住了,他迅速地看了一眼周围,把手机贴近耳边,往更衣室门口疾步走去。
门在背后“咔哒”一声关上,卡卡松了一口气。
他背靠在冰冷的墙上,祈求沁人心脾的凉意能够让他的心跳得慢一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来电依旧闪烁着,好像在告诉他再不接对面的人就要挂断了。
卡卡深呼吸一瞬,心一横,按下接听。
“……卡卡。”那边的声音有点嘶哑。
克里斯的嗓音有点哑,像结束训练洗完澡回家,喉咙里还带着粗糙的砂砾。
卡卡闭了闭眼,轻轻应:“嗯。”
“……我看了你的比赛直播。”克里斯在那边半天没应声,只憋出干巴巴的一句。
卡卡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看吗?免得太想我。”
克里斯那边沉默两秒,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应该是端了杯水到茶几面前,坐到沙发里的声音,卡卡已经对他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电话那头有一阵压抑的呼吸声,随即传来喝水的吞咽声,像强忍着把某种情绪咽进肚子里。
“我忍不住。”那边沉默了好一阵,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闷闷的。
卡卡听着他的声音,无缘由地一阵心慌,难道自己有分离焦虑吗?他为这个想法感到荒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鼻尖,那里还有一点干掉的血痂。他把指尖收回去,指甲掐进掌心。
“你踢得很好。”克里斯的声音有点干哑。
卡卡听见“很好”两个字,胸口那块被堵住的地方突然松了一点,仿佛只有来自强者的肯定才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半分,毕竟不知道现在这具身躯还能燃烧到几时。
他想说谢谢,想说你也要好好训练,想说你别再折磨自己,可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不想打破这种看似轻松的对话氛围,最后只说出一句很轻的:“嗯。”
克里斯那边传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吱吱呀呀响得烦躁,他的声音低下去:“卡卡,你刚才是不是流鼻血了。”
明明是关切的疑问句,却在电话线里来回碰撞出怜惜的质问来,卡卡心里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克里斯会注意到那个细节,他本能地想否认,想说“只是汗水”,想说“你看错了”,可是他知道克里斯那种死犟的性格。
“只是有点累。”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变重了。
“你又流血了吗?”克里斯问。
卡卡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仍旧选择最漫不经心的方式说道:“只有一点点,并且已经停了,不用担心我,克里斯。”
克里斯低声骂了一句葡语,卡卡听不清具体是什么,可是咬牙切齿的感觉却真切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卡卡把后脑勺抵在墙上,冰冷的墙面贴着他的头皮,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是伯纳乌炫目的灯光,像一片被翻搅起汹涌波涛的海。
“克里斯,放轻松一点。”卡卡不知道怎么说,手指把手机攥得死紧。
克里斯干笑了一声,又灌了一杯水下去。
卡卡没有回答。
“你跟队医说了吗?”克里斯问。
“没完全说。”卡卡回答得很快。
“你该去做做检查,”克里斯说,他抓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对不起。”
卡卡“嗯”了一声,像往常一样一遍一遍地告诉他“没事”,告诉他这是自己的选择。
卡卡听着克里斯接连在那边叹了几口气,不禁笑了一声,“目前真的没事,我真的会抽时间去检查的,真的不用太担心我,克里斯,听话。”
克里斯似乎想再追问,嗓子里挤出一个气音,最后又变成叹息化在空气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呼吸声互相碰撞,这样的安静像比赛结束后的空场,反而让人有些焦躁不安。
“你那边……怎么样,还适应吗?”卡卡先开口。
克里斯停了一下,想到自己上辈子在很多国家很多土地上都留下过痕迹,本来不该不适应的,可是这段时间离开卡卡确实总感觉生活里少了很多东西,每次有大段时间需要独处都抓心挠肝地难受。
“我还好吧,”克里斯违心地说,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一切都很正常,训练正常,睡觉正常,心率也正常……不用担心。”
卡卡听见“正常”两个字,眉心轻轻拧了一下。
克里斯顿了一下,说道:“正常得让我感觉有点不习惯了。”
卡卡的眉毛越皱越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以前有倒计时,现在没有了。没有恶魔的声音,没有那个任何提醒我快要死掉的东西……”
克里斯每说一个字,卡卡的心就越揪越紧,克里斯到底在这样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下忍受了多久,久到让他对自由都不习惯了。
卡卡闭上眼,心如刀绞。
“没有倒计时不是好事吗?”卡卡强行压下颤抖的嗓音,轻声问。
“是,”克里斯说,“应该是。”
“你最近睡得好吗?”话一脱口,卡卡就觉得自己问得多余,克里斯怎么会睡得好,异国他乡,陌生环境,离自己那么远。
“放心吧,我不会死那么早的,今天没想过要去死。”克里斯在房间里低着头踱步。
卡卡还是不太能接受从克里斯嘴里听到有关他的生死的话语,一时愣怔,半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只感受着身后墙壁的凉意一点一点沁进身体里。
克里斯有些心慌,改口道:“放心吧,我至少今天好好的。”
卡卡的手指停住,他几乎能想象克里斯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他一定没有抬头,他一定垂眼盯着某个地方,可能盯着自己手上的戒指,像盯着某段不可触碰的时间。
卡卡睁开眼,走廊的灯光刺得他眼眶发涩,他迅速抬手擦了一下眼尾,轻轻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笑什么?”克里斯终于问,声音有点哑。
卡卡靠着墙,慢慢把膝盖屈起来,像一个人躲进自己最小的空间里,“笑你终于说了句像人的话。”
克里斯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卡卡。”他喊。
“嗯。我在。”
克里斯停了停,似乎想说“我想你”,想说“我回去”,想说“给我一个吻”。
“卡卡,你把手机开视频吧。”
卡卡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克里斯说,“我想看看你,可以吗?”
卡卡抬头看了看走廊,远处有工作人员推着箱子走来,“我找个地方。”
他走到拐角的消防通道,推开门,里面是黢黑一片,只有安全指示灯发着绿光。
门一关,世界又变成另外一种安静。
卡卡打开视频。
屏幕一亮,克里斯的脸出现。
柔和的灯光勾出他下颌的线条,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水滴沿着鬓角滑下去。
他穿着简单的T恤,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那双眼睛一出现,目光就像直接穿过屏幕,紧紧地黏在卡卡身上。
卡卡抬手把镜头对准自己,角度不太好,灯光太暗,他的脸被阴影遮了一半。
“可以开开灯嘛。”克里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卡卡无奈地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一亮,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克里斯的视线立刻落在他鼻尖。
卡卡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已经停了,没流了。”
克里斯没接这句话,他的目光慢慢往下,落到卡卡的嘴唇。
卡卡的嘴唇因为寒风有点干,难免破了一处,克里斯的眼神太直白,让卡卡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卡卡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缓和,“你那边几点了?”
“凌晨。”克里斯说。
卡卡点点头,“你早就该睡了。”
克里斯没动,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卡卡的嘴唇,像看一扇欲掩将掩的门,明明知道不能推开,却还是忍不住靠近。
卡卡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下一秒,克里斯却像忽然清醒过来一样,把视线硬生生挪开,挪到卡卡的眼睛。
卡卡心里微微一震,克里斯忍耐的样子太明显——像用牙咬住自己的欲望,咬得血都要出来。
他并未拆穿,只是很温柔地装作没看见,像他们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视频。
“你那边冷不冷吗?”卡卡问。
克里斯自知失态,低头揉了揉眼睛,摇头,“不冷。”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屏幕里那枚戒指闪了一下,像一颗小小的光点。
卡卡的视线也落过去。
他自己的项链上也有一枚,贴在皮肤上,永远泛着无穷无尽的暖意。
卡卡把项链扯出来,轻轻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我们在机场见的那一面是最后一面。”
克里斯的眼神暗了一下,“你别说这种话。”
卡卡笑,“好,是我说错话了。”
克里斯呼吸重了些。他像要说什么,又忍住。他紧盯着卡卡的脸,看得太仔细,像在记每一条悄然爬上脸庞的细纹,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卡卡被他看得有点无处安放,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额角那一点汗湿,“你别这样盯着我看。”
“我不看你我看什么?”克里斯下意识反问,没过两秒耳朵就红了。
卡卡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克里斯想要的不仅仅是看着,是触碰,是确认卡卡还在,还是温热的,还是有被他抱住的机会。
“克里斯,但是你现在真的不需要我了。”
克里斯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像被逼到墙角的兽,肩膀微微绷紧,喉结滚动得更明显,沉默很久,久到卡卡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克里斯抬起眼,无比认真地盯着卡卡:“我只是不靠依赖你而活了。”
卡卡的手指收了收。
克里斯继续说:“但我还是想你……非常想你,很思念你。”
卡卡的胸口狠狠一紧,他想把这句话收进心里,像藏一枚火种。可他不敢让自己陷进去,他怕自己一旦沉溺,就会要求更多,会要求克里斯回来,会要回一个吻。
“我知道。”
克里斯的眉心地皱起来:“你知道什么?”
卡卡把视线放柔:“我知道你很难受。”
他把镜头稍微往下压了一点,露出自己的手。
他把手掌摊开,掌心朝着屏幕,像隔着玻璃给克里斯一个触碰的机会。
克里斯盯着那只手,喉咙动了一下。他也抬起手,掌心贴在屏幕上。
两只手隔着一层冷冰冰的玻璃对齐,像贴在同一扇门的两边。
卡卡轻声说:“你睡吧。明天还训练。”
克里斯的手没有离开屏幕:“你先答应我,明天去检查。”
卡卡点头,“好。”
克里斯的眼睛盯着他:“你要把结果发给我。”
卡卡又点头,“好。”
克里斯像终于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下来。他把手从屏幕上拿开,指尖却还在发抖。
卡卡看着他,忽然问:“你今天真的没有想死的念头?”
克里斯愣了一下。
他低声:“没有。”
卡卡笑了一下,却像把一团温热的东西塞回克里斯心里:“那就好。”
克里斯盯着他,眼眶有点发红,他似乎想说“你别笑”,又似乎想说“再笑一次”。最后他只咬着牙,声音很轻:“卡卡,你不可以先抛下我。”
卡卡的笑意慢慢收住,“我不会的。”
可是这句承诺刚说出口,卡卡的鼻腔忽然又一热,他的指尖条件反射地摸过去,摸到一点猩红。
卡卡擦鼻血的动作很快,但克里斯还是看见了。
克里斯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度:“又来了?”
卡卡快速瞥了一眼手心的血迹,并不算多,他迅速把手放下,掌心藏在镜头外,语气仍旧很温柔,“没事的,克里斯,不用担心。”
克里斯的声音一下子压低,像凶狠地咬住了什么,“卡卡。”
卡卡抬眼看他,眼神安静得像一片湖泊,“真的没事。”
克里斯急切地盯着他,像要冲过屏幕,他的呼吸变得急,像某种旧的本能在发作,他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卡卡,可是面前只有时不时卡顿的手机屏幕。
他也没意识到,眼泪就这样汹涌地夺眶而出,点点温热滴在手指上,点不动关闭摄像头的选项,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扣。
卡卡听见那边急促的呼吸和抽泣声,还有克里斯令人心碎的深呼吸,眼眶一阵潮湿。
“克里斯,克里斯,你把手机拿起来,听我说。”
那边十几秒钟都没有动静,卡卡正打算再叫一叫他的名字之时,克里斯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哭得皱巴巴的涕泗横流的一张脸。
“卡卡我真的无法接受你就这样少了二十年我真的无法接受,”一阵漫长的抽噎夹杂在其中,“你要是死了我宁愿和你一起去死,我,我……”
克里斯用力抹着眼泪,哽咽地说不出话,喉咙里就像堵着一团凝固的水泥,上下都没办法。
他猛地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溅到衣服上了也不在意,“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我要回来,我要回马德里,就算真的全完了,我也要和你走到最后。”
卡卡看着镜头,只恨摸不到他的脸,“我会和你一起活下去的。”
他知道这句话很苍白,但是他已经无话可说,二十年,像一道天堑,最终会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可是听到这句话,克里斯的眼神还是微微一晃。
“我们都要活下去。你不是为了我才活,我也不是为了你才强撑着。我们是……一起的。”
克里斯的喉咙滚动,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只是眼眶依旧通红。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道:“好。我们是一起的。”
卡卡松了一口气,趁克里斯不注意,抬手按了按鼻翼,确定那点热流没有继续,他把手机稍微抬高,强行挤出一个明亮的笑容,“去睡吧,克里斯,你那里已经很晚了。”
克里斯看着他,像舍不得关掉视频,他的指尖又摸向戒指,转了一圈,金属反射着白炽灯刺眼的光,让他眼睛一晃。
“卡卡。”克里斯像是下定决心才叫出这个名字。
“嗯?”
克里斯停了很久,最后只说:“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笑意顿了一下。
他低声:“我不会的。”
克里斯的眼神终于柔和一点,没有了刚才那种执拗到可怕的模样,点了点头,“晚安卡卡,希望你做个好梦。”
“晚安,克里斯,你也是。”
视频结束的瞬间,屏幕暗下来,克里斯的脸被自己的倒影替代。
消防通道的灯把卡卡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孤零零的直线。
卡卡把手机放下,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呼吸。
鼻腔里仍旧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没有红色,这才慢慢放松。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擦了擦鼻子,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纸巾很软,攥久了却能硌得生疼,一切都像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路过,笑着说今晚的采访很多,明天的头条一定是“卡卡回来了”。
卡卡重新睁开眼,把纸团塞进兜里,揉了一把脸,换上最标准的表情,推门出去,重新走进喧闹。
更衣室里,队友已经换好衣服,有人催他去混采。
卡卡点头,背包一背,走出去,镜头和话筒立刻围上来,问题像潮水涌来。
“你今天的表现是不是证明你回到巅峰?”
“你和克里斯蒂亚诺的关系真的破裂了吗?”
“你怎么看外界说你们不再联系?”
卡卡站在灯下,脸上仍旧是那种温柔到无懈可击的表情,他听见“克里斯蒂亚诺”这个名字,睫毛轻轻一颤,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我们一直都有联系。”他说。
“只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他又补了一句。
记者追问:“那你们未来还会在同一队踢球吗?”
卡卡微微一笑,笑意像一层薄雾,“未来的事交给未来回答吧。”
他把问题一个一个挡回去,转身走进通道,一走出镜头范围,他的肩膀才微微垮下来,像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
回到家时已经很晚。
马德里的夜风凉得像水,吹在皮肤上,带着一点粗粝的质感。
卡卡进门,只开了走廊的小灯,家里很安静,冰箱运作的嗡鸣声在耳畔徘徊。
他把包放下,快步走去洗手间。
洗手池的灯亮起,镜子里的他脸色有点白,嘴唇也白。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冲下来,水声很大,像能盖住一切。
他低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带走草屑和汗味。他抬头看镜子时,鼻腔忽然又一热。
卡卡怔了一下。
下一秒,血滴下来。
不是一滴,是连续的几滴,落在瓷白的洗手池里,声音很轻,却像敲在耳膜上。红在白里迅速散开,像一朵被迫盛开的花。
卡卡的动作仍旧很快。他抽纸,压鼻翼,抬头,呼吸,动作无比连贯。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对足球这么执着,为什么对克里斯的生命这么执着,为什么这么冥顽不灵,明明每次都是自己在开导克里斯,为什么现在却感觉更放不下的是自己。
血慢慢止住。
卡卡把纸巾换了一张,把洗手池里的红冲干净,直到水流变清。水声冲走了红,却冲不走那股铁锈味。卡卡关掉水龙头,静静站了一会儿。
他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最深处。
然后他抬手擦干净嘴角,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出洗手间,去客厅,打开电视又立刻关掉。屏幕上的新闻标题闪了一下——“卡卡一传一射”“重返巅峰”“破裂旧友”。
他连一个目光都懒得分出去。
胸口的戒指仍旧有温度。
卡卡用拇指轻轻摩挲金属,像摸一个人的脉搏。他想起克里斯贴着屏幕的手,想起他那句“别把我丢下”。
卡卡的胸口发紧。他把手机拿起来,想给克里斯发一句“我到家了”,又想发“我刚才又流血了”,还想发“我会去检查”。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他不想让克里斯在凌晨的黑暗里醒来,然后难眠地盯着天空从深黑变成克莱因蓝再变成刺眼的白色,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他自己亲身体验过。
卡卡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喝两口,却没有把喉咙里的涩冲走。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的街灯静静亮着,车声很远。
马德里的夜很干净。卡卡很快意识到自己想错了,可能只有La Finca的夜很干净,遥远的贫民窟里依旧亮着照明不好的灯,打发时间的闲谈充斥在麻木的生命里。
他忽然想到克里斯的幼年时期,但是很快打住了,因为他觉得随意的怜悯实在是不尊重他的自尊心。
卡卡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隐隐发闷,抬手按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迟钝的压迫,像有人把棉花塞进他的身体里。
他轻轻吸气,呼气的时候却感觉有点困难。
他皱了一下眉,想回房间躺下。可走两步,又停住了——手机震了一下。
卡卡回头。
手机屏幕亮起。
不是克里斯。
不是队友。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号码。
屏幕上只有一条陌生提示。
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读,鼻腔里那股热就猛地涌上来,血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板上。
世界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