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2 / 2)

他们本以为,今日亦是如此。

但置礼监差了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过来,跟他们说陛下很快就到,且心情极差无比。

顿时就令满场发出轻微的哗然响动,官服下的那些腰背都一个个绷紧了,如临大敌。

仿佛哈巴狗夹紧了尾巴。

众位朝臣不论品阶,皆严阵以待,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做好充足的心理与思想准备。

站在队伍末端的内阁同僚发现自己身边这位苏学士反而气定神闲,半点不慌,忍不住用眼神示意,吐出悄悄话的气音。

“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

苏晦同样用气音回他。

“陛下竟然会上朝,说明我昨日呈上的那份奏疏起作用了。”

内阁同僚:“…………”

内阁同僚大惊:“你写了什么!?”

他素来知晓苏晦的做派,像个石头似的邦邦硬,去哪儿都能一张嘴就得罪人!

难道这位刚从修书这种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差事里调回来没几天,转眼就又要惹出大麻烦?

苏晦皱眉:“你为什么这么紧张?那些都是我观察走访后掏肝剖心写出的如实谏言,陛下读来必定振聋发聩,从此励精图治、勤政爱民……”

站在苏晦周边的数人也听到这话,都同时倒吸口冷气。

让那位今日上朝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内阁同僚更是想当场昏死然后被迅速拖走,远离这个天杀的瘟神。

“你等会要是被拖出去,千万别说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话说你谁啊你,你赶紧站远点。”

苏晦朝他翻个白眼,依然浑身正气,身形笔挺如班上科科靠满分的学霸,半点不带怕的。

所幸上朝的官员有百余人,他们这种五六品的小官,只能排在看皇帝只剩米粒大点的队伍末端,就算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也传不到前面去。

就是等一会儿,他这位苏同僚不知道还能不能四肢俱全的站着……

前方有隐隐约约的骚动传来,太监一阶一阶的唱声提醒他们,陛下已经到了。

于是,众官手持笏板,朝着那摆置在数尺高汉白玉台上的龙椅深深作揖。

江永景端坐在最高处,接受百官朝拜。

垂眼一望,便是整个王朝的权力在朝他俯首。

镶满宝石的纯金皇冕下,江永景微微扬起唇角。

当皇帝的感觉,真是好极了。

“开始吧。”

他抬起手,也不在意自己究竟要遵守什么礼仪或流程。

开玩笑,暴君守规矩,那还叫暴君吗。

底下的官员也不敢怠慢,立刻依序上前奏事。

似乎一开始没想到江永景今天竟然会开早朝,他们讲的都是些内阁与置礼监都已给出批答的要事,皇帝本人反而不需要发表什么意见。

当然,江永景也可以发表意见。

只是他对如何治理古代王朝——还是只剩表面上粉饰太平的末代王朝——堪称一窍不通,而那些大臣念的奏章还是文言文,他有时候都没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梦回高中语文课。

真是奇怪了,梦里居然还会出现他自己都不懂的东西?

该不会是真的要精神分裂了吧。

而且话又说回来,他都当上暴君了,为什么还要乖乖坐在这里,走开早朝的流程?

那直接走人?

感觉又有点窝窝囊囊的,还不如一开始就别来上朝。

他人都坐在这里了,总得干点和暴君相关的事,才对得起这个身份吧。

薛医生不也是这样建议他吗,要学会倾听内心的真正声音,要找点平时想做但做不了的事情,想办法尽量将负面的心理压力宣泄出去……

江永景在走神,耳边却有个站出来的太监在叽里咕噜奏事。

开早朝也有个好处,这些出列上奏的官员都会先自报家门,让他能大概了解主要的权力体系分布。

——被首辅率领的华极殿内阁,由掌印太监率领的置礼监内廷,以及负责具体事务的六部。

余下还有七七八八各种官职,江永景一时记不住那么多。

但也足够了。

至少,他能分得清眼下一直在他耳边吵吵那封大不敬奏折的,是置礼监部门里的一个太监。

“……今有大胆谏臣,不识大体,乱逞口舌,竟敢长篇累牍指斥天威,狂言悖逆,为博史书之赞而搬弄是非,妄加罪名于帝身,非忠也,实逆也……”

内容很长,前面怒斥那个苏晦不知好歹,中间盛赞陛下是如何英明神武,末尾点题再痛骂一顿妄图剑走偏锋青史留名的卑鄙奸臣。

江永景只听了一半,就听烦了。

他当然是暴君,这太监在说些什么颠倒黑白的屁话!

他不在梦里当暴君,难道还要当勤勤恳恳、呕心沥血才能撑起整个王朝的明君?

那他是来做梦享受的,还是来梦里受苦受罪的?

真是荒唐!

江永景一巴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他自觉力道不大,可那鎏金雕龙的扶手竟然当即应声而断,一路滚下玉石台阶,砸出连串清晰的、巨大的声响。

这变故太过突然。

满堂死寂,无人敢出声言语,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动静都没了。

在全场都默认苏晦必定会被处死的天子震怒中,江永景转动目光,先冲站在阶下的侍卫轻描淡写道。

“去,把那太监的脑袋给朕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