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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你要对我负起责任啊

妙村夫已被吓到鸦雀无声,只双手合十顶在额头求饶。慕千昙没理会他,也没瞧翻天镜尸体一眼,径直走到裳熵身边,弯腰拎着少女衣领,将她连带着铁笼一起拽起来。

脚下刚碰着地面,又脱力软倒。裳熵抱紧铁笼,迷迷瞪瞪抬头望去。看清是谁,嘿嘿笑道:“师尊。”

“嗯。”慕千昙收起孤鸿,察觉到脚边石子微震,似有所感,又拽起裳熵衣领后退两步。

脖间勒的紧,裳熵咳嗽两声,叫道:“我喘不过气啦”

刚被拖着离开原地,一道黑影从崖下冲上,携起腥风,又重重砸下,泥水如雨倾洒。裳熵被吓了一跳,向后靠上慕千昙腿部:“什么啊。”

视线定格,原来是只庞大强壮的黑色青蛙。他大嘴紧抿,两条鲜血淋漓的腿夹在唇中,旁边还有只角度奇异的手,正是方才掉下去的刀两段。

黑色青蛙嘴唇蠕动着,仰头张口,两块尸体皆倒入口腔深处,被他咽下。

慕千昙轻抬膝盖将人顶开:“起来。”

裳熵撑着铁笼站起,浑身已湿透,打在脸上的雨丝渐渐变小。曙光驱散黑云,播撒日光,森林之中流动半夜的妖海已停下,所有青蛙都怒视着飞龙崖上。

见此情景,妙村夫晕了过去。

日头渐浓,寨兵们已脱离束缚,他们被迫围观了整场争斗,没受到任何伤害,但也没了反抗意志,选择投降。

山崖下,听到消息赶来的村民们聚在林子前,为打下山贼的几人喝彩叫好。寨兵们一个个下山,自愿被捆起来后由官兵押送入牢,听候审判。

李城也在队伍中,沉默不语。村民中有人道:“这不是隔壁村的城大哥吗?他居然也在。”

“是个好人,但走上绝路了啊也不知那山匪给他许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肯定是救命药呗。郎中都说了,他女儿那病是治不好的,叫他放弃吧,那么多年了,他哪里能放啊。”

裳熵听见几人交谈,眨眨眼,看向被带走的李城。

妙村夫交代了连带着宝库在内的财务存放点,官兵们忙活好半天,从三人屋中搜刮出两大箱金银,用长绳垂落到山下,接管后运到村里。

这笔钱会被用来修理村中所有被损坏的建筑和工具,再屯下储粮以过今年冬日。

被抓到寨里的人也被释放,村民们迎来久别的亲人,皆是泪眼汪汪。

几名官兵将翠花也抬了下来,大青蛙抱着自己的舌头和后腿,半死不活躺着。不知道村子差点遭难的村民们哦呦感慨几声,想凑近去看,又害怕,只在远处打量着,说这山上有青蛙村,还以为是传说,居然是真的。

铁笼被打开,青蛙公主跳入谭雀怀中,柔软长舌扫过她下巴。

谭雀咯咯直笑,又赶紧抱着公主赶到翠花身边,铃铛细致观察着伤口情况,而后伸出右前爪抓了抓。

谭雀头发都快竖起来,狂喜着用脸蛋蹭向铃铛光滑的皮肤,呜呜道:“太好了,还可以治!”

裳熵也跟着松了口气:“能治就好,看来妖怪还是比我厉害啊,如果断腿的是我,可没办法好起来。”

翻天镜的尸体从金银道放下,用白布盖了摊上草堆,官兵与村民们围着他略发愁。

就算不信神,凡人多少对大仙多少都带点敬仰,害人山匪哪配入土为安,但万一不给仙人妥善处理后事,被他化成鬼盯上了可怎么办。

压岁钱跳上少年肩膀,江缘祈道了声借过,挤到尸体边,一手掀开白布,另一手探进去摸索着。不多时,拿出一面将碎不碎的八卦镜。

他扔下白布,道:“先是人,再是仙,怎么处理人,就怎么处理仙就好。”

村民们应和道:“好嘞。”

见这边不需要自己,江缘祈抛着八卦镜向裳熵走去,笑道:“这个东西,你想不想要?”

裳熵摇头:“不要,这是别人的。”

江缘祈道:“他不是已经死了?”

裳熵道:“那也不是我的。”

江缘祈道:“仙人之间向来是谁有本事谁拿宝物,虽然这镜子也不算多好,但好歹还能用几次,真不要?”

裳熵道:“不要。”

“好吧。”江缘祈将镜子翻过来,背面用红绸坐底,点了七枚金色小点,连起来正是天上的北斗七星。他道:“不要就不要了,这玩意本身也就是个仿品。”

裳熵来了点兴趣:“仿品?”

拿起镜子对天,江缘祈观察着镜面边缘处的细小裂纹:“是啊,仿造的,真品足有一丈高呢,原名就叫翻天镜。鎏金璀璨,上品法器,绝不可能落在这种江湖大仙手里。不过他许是也听说过北斗七星宫的故事,才给自己取这个名字,搭上一点边吧。”

某个名字引起裳熵注意,她重复着:“北斗七星宫?那是什么?”

江缘祈笑眯眯道:“三言两语可说不清楚,还是闲暇时间请你的好师尊给你讲讲吧。”

裳熵转身问道:“师尊,那个北”

慕千昙:“不知道。”

“哦。”

指尖轻抚压岁钱下巴,江缘祈将小镜子收进怀中,道:“我记性一向还不错,貌似那日在林中是头次相见,仙子却能认出我是谁,还知晓我那失踪好些年的亲人下落。我还以为仙子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呢。”

说来说去还是想打听那点事,慕千昙烦不胜烦,扫了他一眼:“我不会和你透露任何内容,你也别在这给我拐弯抹角的说话,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江缘祈唇角极小幅度的抽了下,顿了顿才道:“仙子说的是啊”笑意未变,眸中却是不见多少温度。

慕千昙又道:“不要一厢情愿,你怎么知道你想找的那些家人也想见你呢?”

这话可直戳心田,江缘祈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半晌后,拱手道:“多谢仙子教导。”

这时,谭蓉安顿好所有人质,也走过来。困扰村子的最大威胁被除,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畅快和感激,大掌抓着三枚钱袋和生玉米:“各位仙人好汉拔除飞龙寨辛苦了,这是给你们的酬劳。”

她准备了三枚沉甸甸的钱袋,给裳熵与江缘祈一人一个,还有一个掂在掌中,迟迟没有给出去。

原因无他,只是那位站在后方的仙子看起来实在淡漠,满脸写着生人勿近,气质疏离又冷质苍白,况且还有冰冻玉米汤的前因,有些难以靠近。

踌躇之后,谭蓉还是将之交给裳熵:“这是给那位仙子的。”

钱袋奉上后,又将玉米也送给他们。并说到这是本地习俗,村里感谢人时都会送上两条饱满大个的生玉米,寓意着美好富足,金黄满谷。

裳熵抱了四条玉米在怀里,硌到胸前伤口,让她倒抽凉气。害怕被谭蓉发觉,她又忍住了,抿唇点头,表示自己完全听到耳朵里去了。

他们交谈期间,山上青蛙们开始往家走去,动静不小,引得村民观望,连连赞叹,纷说之后要多上山看看,拜拜能破山匪的青蛙神,以祈求好运。

习惯以山中灵物为神,百姓们向来如此。谭蓉道:“青蛙是很温顺的动物,也知恩图报,你们今日帮了他们,之后无论去哪里,都会有青蛙帮助你们的。”

裳熵道:“哇,好神奇啊!那我以后要在家里养只青蛙,就不用老坐仙鹤才能过狭海了。”

她半转过小脸,瞟向慕千昙,扬着个下巴,还瞥起嘴,仿佛在控告。

狭海将苍青殿包在最中心,和真正的大海相比小太多太多了,但靠坐船或游出去也差不多能累个半死,所以目前只能通过白瞳进出。

裳熵这脑残龙闲不住,觉得山上太安静寂寞,总想出去找其他人玩,主要是秦河。但慕千昙不喜走动,所以每回都拒绝,大概是让她心里产生不满了,记挂着呢。

接收到控诉,慕千昙平淡回应:“你好脏。”

昨晚上,她在牢里泥地里水坑里滚了不少圈,那件乞丐衣越发贴合乞丐身份,甚至有不少地方已经板结。头发也乱糟糟糊成一团海草,小脸上盖了层泥,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晶亮。

整体模样让慕千昙想起了小时候吃过的一款面包,洒满了可可粉的巧克力面包,叫脏脏包,现在是脏脏龙。

裳熵皱巴起小脸,但不用低头看也知道自己现在确实挺脏的,只得垂头丧气。谭蓉见状,热情道:“我马上叫人去准备热水,仙子去洗洗澡,吃顿饭休息下吧。”

本想直接回去,但看她这副模样,慕千昙不是很想让她上白鹤身,便轻点头,同意了。

谭蓉引他们来到处宽敞庭院,差人去烧热水,并拿最新鲜的食材来做顿大餐。慕千昙道:“不用这么麻烦,两道小菜加碗米饭即可,我们吃完就走。”

来乡里吃饭哪有随便吃吃的道理,谭蓉刚想热情劝劝,一瞧见那张比观音像还有仙气却过于冷淡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了,只用力点头应和着:“好,就按仙人说的办。”

进入屋中,坐在桌边歇息。

没过多久,便又两名壮汉抬热水而来,在屏风后灌注了满满一桶。递上皂角,干净毛巾,又端上两盘小菜,一碗米饭,这才关门离去。

裳熵的肚子已经咕噜噜响到打雷了,想吃完饭再去洗澡,被慕千昙优雅踹下桌:“先去洗,你在这影响我胃口。”

“哎呦!”摔的屁股疼,裳熵叫道:“我也饿啊!都好久没吃饭了,足足有一天!”

慕千昙居高临下瞥她,脚尖将她的椅子勾进桌下,断绝她念头:“先去洗澡。”

裳熵坐在地上,翻眼瞅她,发觉无法引起女人的良心,便哼了声,揉着肚子拐去屏风后。

水声哗哗,热气氤氲,还有条龙噗通跳入浴桶,水花溢出,滴滴答答染湿地面。

慕千昙:“”洗个澡也这么闹腾。

从被掳走那会到现在,确实没吃什么,她也有点饿了。垂眸看桌上,一时有些无言。

村里人未免太朴实了,说是两盘菜,但用两盆来形容更为贴切,各种肉类晶莹剔透堆出小山尖,看着就让人饱了。

米饭倒是只有两小碗,大概是想让她们多吃些肉菜。

拿起筷子,挖了几粒米入口,再去夹菜。慕千昙吃的很慢,淡粉色唇上不沾油腥,脸颊只鼓起薄薄弧度,微耸动着,细细嚼完了才去夹下一口。

她没穿越之前就有严重的胃病,来到此后发觉原主也是个病秧子,这些小习惯也就保留了下来。且依她经验来看,饿了一天才去吃,如果不放慢速度进食,很容易就会胃痛,吃慢点没有坏处。

米饭刚下去小半碗,有人来敲门:“俺来啦!俺可以进来嘛!”

光是询问,没等里面人回答,谭雀便推开门,刚想大叫裳熵,突然和桌前正在用饭的仙子对上眼,话音又咽回去。

慕千昙夹了棵青菜入碗,转回视线:“不敲门吗?”

“对不起!”

经历过山上的事,谭雀对这位仙子满满崇拜,立刻道歉,深深鞠躬,倒退着出去,将门关上,又小心翼翼敲门:“俺也可以进去吗?俺想找裳熵。”

慕千昙道:“嗯。”

谭雀嘎刚开门进来,屏风后传来一声响亮喊声:“谁找我!”

裳熵哗啦出水,从桶里翻出来,脚丫子踩地板啪嗒啪嗒,赤。条条跑来接人,见到是谁,笑道:“你送青蛙回去了吗?”

谭雀怀里还抱着铃铛公主,摆手道:“其他蛙回去了,铃铛有东西要送给你,让俺来找你哩!”

说完话,她上上下下将少女打量,又道:“你伤好重喔,你也不喜欢穿衣服吗?”

慕千昙咬着青菜,心道:这两句话有什么联系吗?

她抬眸,见裳熵虽没穿衣服,但面色平静,毫无羞涩之意,正大大方方展示身体。那上面青青紫紫,伤**叠,手臂上那道剑痕甚至还在连珠串般冒血。

窄腰长腿,骨肉匀停,一水与年龄不符的该有都有很有的好皮肉,此刻愣是找不到一片无伤的肌肤。

从甘泉山到飞龙寨,新旧伤不断,没在意间,居然这么严重。

裳熵揉着一大把海藻般长而卷的头发,安慰她道:“没事,我很快就好了。衣服是刚刚洗上,湿了,还不能穿。”

谭雀道:“你只有一件衣服吗?”

裳熵道:“我只想穿那件。”

谭雀道:“俺待会再给你拿件过来,你先凑合披着,等你的衣服干掉再换就好了。”

裳熵道:“好喔,谢谢你!”

“对了,”谭雀举起怀中铃铛:“她想送你东西。”

铃铛是只漂亮的粉色青蛙,腹部奶白,皮肤光滑如镜,睫毛根根分明且纤长,还有两坨圆圆腮红。

“好!”裳熵甩干手上的水滴,捧起双手等待礼物。

铃铛鼓起两腮叫了几声,张开嘴,舌头卷着一条绿茎从红色口腔伸出。茎有手掌长宽,只有两片叶子。一上一下,叶片根出隐隐有蓝光流动,汇入叶脉,明暗交替,瞧着并非凡品。

“每片叶子都可以吃,能治病救伤,还能强身健体,是铃铛的宝物喔,现在送给你。”谭雀嘿嘿笑起,因为缺了颗门牙显得格外憨厚。

裳熵接过绿茎,开心道:“谢谢你们!我收下了。”

谭雀道:“俺给你拿衣服去,等会啊。”

她抱着铃铛跑出屋子,经过慕千昙面前时,小心放慢脚步,贴着墙面过去了,接着消失飞快,影都不见。

裳熵端详绿茎,喜滋滋来到桌前想吃饭。慕千昙道:“让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回去等着。”

将绿茎轻放到桌面,拉出桌下板凳,裳熵坐上去,晃晃脑袋:“看到就看到呗,她是朋友,有什么不能看的。”

慕千昙面露不赞同之色:“底都没摸清,刚认识一天就成朋友了。”

裳熵道:“她人很好,当然要结交喽。大家一起玩,多开心。”

闻言,慕千昙没再说什么,夹了几粒米抵在舌尖。

原书中,女主有一个很重要的性格特征,那就是自来熟。

也许是在村里养成的社牛本领,裳熵和谁都能说两句,聊得来,扯家长里短,侃八卦旧闻,健谈又热情。

在成长路线上,几乎每站她都能交到新朋友,而这些早早就被她无意识培养下来的关系,后面会渐渐成长起来,成为她后期能一呼百应的力量源泉之一,推她走向这世界巅峰。

慕千昙缓缓嚼着米粒,甜味在齿间研磨,短暂尝到后又淡去。

她忍不住心想:有什么好说的呢,人家是主角啊,随便捡个灵药都是天材地宝,随便交个朋友日后都是顶顶有名的大人物,被创世者亲自保驾护航的人哪需炮灰角色来对她指点迷津,说来都可笑。

那点饿感瞬间消失无踪,慕千昙道:“滚去屏风后待着,影响我胃口。”

裳熵肚子里又在打雷,她才不听:“我穿衣服影响你胃口,不穿也影响,你这胃口也太差了。平时总是不好好吃饭,现在才会这样的,你应该像我一样,一天三顿,顿顿不能少,要”

慕千昙抬脚踹她凳子:“听不懂人话了?”

差点被这一脚踹翻过去,裳熵扒住桌沿,大叫:“我不干!你太霸道了!我就要这样吃饭!我又没有逼你脱,干嘛管我!”

慕千昙道:“师尊的话也敢不听了?要不要我教教你规矩?”

裳熵拼死抵抗:“都说了没有师尊是这样的,我就没见过!我们村里之前的木匠师傅会给学徒做玩具,秦河师尊还会给她做饭吃呢,只有你!对我那么凶!还总打我!坏人!”

慕千昙冷道:“那你去找她做师尊啊。”

屋内一时寂静下来,裳熵双手搓着桌面,磨磨唧唧坐直了,半晌才道:“我要吃饭。”

正在这时,谭雀拿着新衣服过来,习惯性想推门,突然想起屋里是谁,立刻改推为敲。

慕千昙未作声,裳熵飞速过去拿了衣服,又送别谭雀,才坐回来将衣服马马虎虎穿上,嘟囔道:“穿了穿了。”

一顿饭安安静静的吃到最后,裳熵把剩下米饭倒进盘中,吃光了所有饭菜,擦干净嘴巴后坐在凳子上瘫会。

然而没消停半刻,突然又抓起绿茎往外走:“我马上回来!”

慕千昙没开口叫住她,一眨眼人已连影子都没了。她揉揉眉心,无语至极。

下次剧情是宗门内考试,大约还两个月左右。在这场考试中,裳熵会学习使用灵力,并和其他宗门弟子比赛且最终获胜,算是成长比较大的章节,但并非像双手以及五感这种不可替代,也就不是那么着急。

所以这段时间,她应该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不用再陪这脑残龙东跑西跑。

轻轻松了口气,慕千昙起身,准备把那条蠢龙抓回来带走,却突然想起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

既然接下来并不着急做事,不如回去之前,再去一趟蕖雁山。

上次着急走主线才没有仔细去寻,这次多花点时间,也许就能找到那位隐居女仙,把掌门委托的信件送出去了。

打定主意,慕千昙往门外走去,轻提裙摆跨过门槛,一只脚还在门内,白旋风从远处吹来,砸进她怀中:“哎呀!”

裳熵揉着额头,抬头看人:“你出来啦。”

慕千昙差点让她撞得一口气上不来,咬牙道:“着急忙慌的,想干什么?”

裳熵道:“我办完事了,回来找你。”

慕千昙毫不客气得推开她,低头整理衣领:“你还能办什么事。”

“我把一片叶子送给那个大叔了,那个叫叫李城的大叔。”裳熵举起绿茎,上面果然只剩下一片叶子。

“”实在没想到有这种惊变,慕千昙气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就随意送人?”

裳熵道:“就是铃铛送我的药呗,这不是还有一片吗?我觉得够用了。而且那些村民都说了,他女儿重病,治不好了,她比我更需要那片叶子”

女人面色越来越差,裳熵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理解女人为什么生气,她绞尽脑汁联想着,终于懂了:“难道这个就是能开双手气穴的东西?”

越想越觉得对,裳熵笑道:“那没关系呀,还有一片呢,只开单手也行!”

慕千昙深吸口气,嗓音如冰,一字一句道:“如果只能开单手,另一个你就自己想办法。你给我记住,我不会再陪你去找,全开完之前你不要回狭海。”

辛辛苦苦大老远过来给她走主线,忍着无聊还要淋雨,亲眼盯着,结果居然还能叉出其他内容,匪夷所思。

面上笑容消失,裳熵皱起八字眉:“为什么这样啊,我只是想救一个人而已,我也不知道这个就是双手的,你又没说。”

而且说白了,这是她朋友送她的礼物,要怎么使用,不是看她自己吗?

慕千昙道:“他女儿有病关你什么事?天下那么多绝症之人,你怎么不全部治一遍?你有那个能耐吗?”

原文根本没有这个李城什么事,他那所谓的女儿也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确认一下,东西说给就给,就该被骗的底裤都没有才知道错。

这下又偏离主线,都不知道只剩一片叶子效果还够不够。慕千昙气不打一处来,揉揉太阳穴,偏过头去:“*算了,你记得我刚刚讲了什么。”

裳熵低下头,又抬起,手中揉着绿茎:“但这不是恰好遇到了吗?天下虽有很多病人,但我现在还不”

慕千昙道:“闭嘴。”

裳熵:“可是你也没告诉我这就是”

“让你闭嘴没听到吗?”慕千昙维持着冷静,低声说完,不再给她时间反应,甩开裙摆向屋外走去。

裳熵无所适从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怕她走太远自己跟不上,赶紧进屋拿回衣服:“你等等我啊。”

慌慌张张把四串玉米挂在颈间,抓起钱袋,裳熵往外跑:“师尊!师尊!”

谭蓉见他们要走,出来想留他们再住两天,顺便看看山中风景,统统被那仙人拒绝了。她最后只好道:“您对我们有恩,如果后面有能用到的地方,我们玉米村的人必定会全力相助。”

慕千昙并不觉得这帮村民能为自己做什么,随口应付了。

江缘祈要先行离开,和谭蓉礼貌道别后,他转向裳熵:“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喔。”

裳熵道:“好。”

“对了。”她忽然睁大眼,把自己那袋钱拿出来,倒出几枚金粒,递给他:“还给你。”

没想到她真会还钱,江缘祈推回去,笑道:“不用了,就当送给你。”

裳熵问道:“为什么送给我?”

江缘祈拨开长发,笑颜如花:“因为我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大帅哥啊,记住我是哥哥不是姐姐喔。”

慕千昙嫌恶蹙眉。男人果然不能太自信,自信过头就变的虚伪油腻烦人且自以为是,长着张天仙般的脸也是白瞎。

虽然女主也烦人,但这两人相比较之下,居然是她诡异的更可爱一些。

她心里不爽,要平等的扫射所有人,直接道:“给你你就收着,别假惺惺的在那作妖。”

“”江缘祈收了神通,乖巧接过钱:“好的。”

将钱放回去,他道:“各位以后再会吧,就此别过了。”

压岁钱压下斗笠,冲众人喵喵叫,似在说再见,而后蹭到主人脚边,甩着尾巴。

这边刚走出两步,江缘祈忽然又转头,挥手:“差点忘记,你也再见喔,李碧鸢。”

李碧鸢道:‘卧槽’

慕千昙道:“我看到你那张脸就烦,你赶快走别回头。”

李碧鸢道:‘卧槽卧槽。’

江缘祈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话,脸上表情卡了又卡,挥动的手慢慢收回去,和压岁钱一起灰溜溜跑了。

裳熵攥着玉米,偷瞄女人一眼,被发现后赶快收回,道:“谭雀,我这就走了,之后有机会还会来找你玩的!”

谭雀道:“好啊,咱们可以一起玩裸。奔爬山。”

裳熵道:“好!”

慕千昙无语,这他大爷的有什么好玩。

辞别几人,她找了片空地唤出白瞳,也没说去哪里,兀自坐在鹤颈后方调养身体,一句不吭。

裳熵想找她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摘下那片叶子,放在口中嚼了嚼,吞下。

身体并没有什么反应,吃饱之后困意倒是汹涌而至,她窝下去睡着了。

四日过去,蕖雁山将要抵达。

慕千昙回眸,看向一觉睡了好几天,到现在还不醒的少女。

就算睡眠质量很好,这未免也睡太死了,连中途吃饭时的饭香都不能把她勾醒,要不是还能感受到她吐息,会以为她已经死过去了。

若不是到了目的地,慕千昙这会还不是很想理她。不过几天内李碧鸢一直在劝她想开点,不要生气,还给她读了点很没品的笑话,成功让她的仇恨转移到李碧鸢身上,倒是没那么想杀掉这脑残龙了。

白瞳降落在蕖雁山脚下,慕千昙将之收回。没有任何反应的裳熵立刻坠落在地,正面摔击,居然还是没醒。

“不会真死了吧?”慕千昙琢磨着,走进少女,用脚尖将人翻过来。

少女身体是软的,脸颊微红,胸膛也有明显起伏,还活着。

那怎么不醒?

仔细观察她状态,额上薄汗,耳后到脖颈间都是粉色,呼吸也湿热。慕千昙意识到什么,弯腰用手背试探她额头温度,果然,一片滚烫。

是发烧了。

原书中没有这个桥段,是因为缺失一片叶子导致的吗?

慕千昙捏住她手腕,注入灵力,沿着她两条手臂走了圈,发现有双臂气穴皆隐隐松动。也就是说,她还是得到了双臂,没吃的那片叶子,本来应该是治疗她身上伤处的。

发现这点,慕千昙心情多少通畅一些,不需要再去找灵宝了做补充了,剧情并没有大变动。

虽然气这脑残龙自作主张,不过任由她烧下去肯定是不行的,本来就傻,万一更傻,实在难办。

慕千昙将她扶起来一些,掌心贴在背后,给她注入最精纯的灵力,压制着火气。

垂眸间,瞧见少女墨发中的小脸。这家伙不说话不闹腾的时候就是个精细雕刻的BJD娃娃,怎么一动起来就变成缺心眼两脚兽呢?

灵力如流水般涌出,涌入,冲刷着骨缝间的热度。裳熵悠悠醒来,脸颊还红润着,皮肤细薄,仿佛一戳就破。

慕千昙松开她:“起来。”

“哦。”裳熵站起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咱们要回宗门了吗?”

慕千昙道:“等我送完东西就回,跟上我。”

灵力虽好用,但往往只有自己炼化,且用在自己身上的,才有效用。所以此刻虽然可以暂时压制她的烧,但也压不了太久,很快会卷土重来。

慕千昙打算送完信就回去,把她丢进医馆,省得烦人。

裳熵迷迷糊糊的伸手:“你拉我走。”

慕千昙道:“不拉。”

“不,你要拉我!”

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裳熵发现她居然真的不拉,只能自己跟上,撇嘴道:“居然不拉我。”

慕千昙莫名其妙:“我之前也没拉过啊,你委屈什么?有病。”

裳熵道:“你还不借我仙鹤。”

慕千昙道:“那是我的妖宠,借不借随我心意。”

裳熵道:“你还打晕我。”

慕千昙轻轻挑眉:“你不是自己晕的吗?”

裳熵气急败坏:“我又不傻!我怎么可能自己晕!我脖子很疼的,我只是没拆穿你罢了!”

慕千昙侧首瞥她,见她眼光迷离,就知道根本不清醒,便也没说什么,只是道:“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会说谎呢。”

裳熵道:“我跟你学的。”

慕千昙道:“好的不学。”

裳熵道:“没有好的。”

“”慕千昙放慢脚步:“你又想挨揍是吧。”

仗着脑袋成浆糊,裳熵吃了熊心豹子胆,用头顶她腰:“来啊来啊,咱们打架!仙人都是用武力说话的!你绝对不是我对手!”

慕千昙没设防,被她顶得向前动了两步,又站稳了。

恰好前方有棵树,她便撑住树干,反手用掌心接住少女脑袋,缓劲将她推开,转身垂眸道:“发什么疯。”

裳熵揉揉脸,想把让自己头晕混乱的东西从体内揉出去,可最终也只是把头发弄乱了。她松开手,满脸红印,撅起嘴,似有天大委屈。

“师尊。”她嘀咕。

慕千昙道:“干什么。”

裳熵向她走了一步:“师尊。”

慕千昙后靠上树干,叹了口气:“说。”

裳熵道:“我做错什么了?我只是想帮他而已。”

原来脑子没转过来,以为还在那天。慕千昙嗤笑道:“你真心帮别人,他们心里不一定感激你。”

“我不需要感激,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你为什么那样骂我?”裳熵本就不擅长藏心里话,不管好坏,有什么就要说什么,现下更是滔滔不绝。

她一句句控诉:“我知道我救不了很多人,你说我自不量力什么的,不止一个人也这么说过我,我知道我好像是有点天真吧,但这是缺点吗?你们说世上坏人多,让我多长点心眼,可为什么大家不叫坏人都改正,却来嘲笑我天真?”

“而且,人家村民都说了他孩子生病,村民总不会说谎吧,他们干嘛帮土匪说话,你讲是不是还有你想想看,他就在我眼前,能救他亲人的药就在我手里,我当然要救下她。如果我以前有这种叶子就好了,我也可以”

这些话说的颠三倒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但到此处,她突然颤抖起来,仿佛哽咽般。

慕千昙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依稀记得原书中描写女主是不会落泪的,便低头望去。

少女身上穿着谭雀送来的白袍,更显肤白灵澈,连脖颈间挂上的四串玉米都没能减其颜色,但眼中并无泪水,干净见底。

体内太热,裳熵下意识扯开衣领,向着冷气而去,想抱住身前人:“反正,我还是不觉得我做错了,如果他有两个女儿,那我两片叶子都会给他。”

她几乎热成一团火,碰下都要将人点着了。慕千昙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点着额头将人推开些:“那你滚吧,我没有你这种徒弟。”

裳熵过不去,只好站住脚,抬手抓住女人袖子,贴在脸颊边降温:“我不干。”

慕千昙道:“或者你去找江舟摇当师尊算了,她很温柔,一定愿意收你。”

裳熵道:“不许说这种话!”

慕千昙道:“我说了你能又把我怎么样?”

裳熵揉揉眼,轻轻道:“明明是你要收我做徒弟的,你要对我负起责任,不要老说这种话。”

第32章 什么都能做

听到这话,慕千昙觉得好笑,问道:“负什么责?我有说过要给你什么吗?”

师尊想要收心仪徒弟时,往往都会画点大饼,允诺些宝物,或答应助弟子成就威名。不然名师众多,人家为什么要跟你?

可慕千昙当初说收徒,只说收,也没讲过收了之后如何。与裳熵平日交流,说走主线,也没说为何要走,更没有详细解释过这样做目的是什么,裳熵根本就什么不懂。

既如此,说起负责,就根本没什么责任需要去负了。

回想一下,好像的确是这样。裳熵有点不开心,歪头思索,竭力维持清醒,搜刮浆糊脑袋里为数不多的逻辑。

“但学堂里的教书先生也是师傅,都和你差不多的,可先生会教做人,还会说,我这是为你们往后的人生负责,难道不是这样吗?”

慕千昙道:“你不需要学做人,你又不是人。”

裳熵道:“你骂得太难听了。”

太过匪夷所思的实话,随意说出来就不会有人相信。慕千昙冷笑一声,推开她:“你要实在不乐意,就当我这是火坑吧。吃个教训,下次别那么容易被骗了。”

她想抽身,袖子却还在少女手中攥着,抽也抽不出来,遂放弃。她离开树干前,继续沿着小路往上走,寻找隐居女仙的踪迹。

不舍那点凉意,裳熵拽住她袖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口中没停,始终嘟嘟囔囔着说些什么,但渐渐听不清了。

山中雾气越发浓重,分明是白日,阳光并不稀薄,雾气却如白粥般粘稠难散,笼罩了包括甘泉山在内的整个蕖雁山脉。

这绝非自然现象,许是那位女仙设下的某种阵法,用来隐匿行踪。

慕千昙站定,观察远方雾气流动。

没想到前方人突然停下,裳熵撞上她脊背,嘴里刚想说话,被女人提起玉米塞住:“别吭声。”

流动在森林中的白雾,比起上次来明显规律且充盈许多。慕千昙不禁猜想着,也许上回那位女仙并不在山上,所以雾气很淡,而此刻大概是回来了,才会加大阵法吗?

能被掌门记挂着,还已步入隐居阶段,这位女仙至少也是和盘香饮同一时代的人。实力差距太大,慕千昙并不觉得靠自己能破掉这迷阵,还是诚实面对比较好。

她从怀中摸出那份信,抬眸朝大山问道:“请问仙子在吗?”

雾气悠悠,周遭林静山空,并无回应。

慕千昙继续等待着。

没过多久,一位农夫穿透雾气走来。他穿长裤长褂,肩头扛着锄头,戴斗笠,脚登草鞋,口中哼小曲。虽是一副农夫装扮,但一点都不像下地干活的,倒是像踏青旅游,闲适放松,优哉游哉。

嘴里被塞上玉米,浓郁的甜浆香气盈满口腔。裳熵迷迷糊糊间咬合齿关,利齿刺破表皮,甜汁溅上唇舌,瞬间激活沉睡大脑。

她被转移注意,手捧玉米嘎吱嘎吱生啃起来。等她吃完一根,农夫也恰好走到面前。

“你们过来做什么?”农夫问。

慕千昙认出这张脸,上次过来时候也看到了,还向他问了路。总不可能时间错开的两次都巧合遇见他,恐怕是阵法的其中一部分。

“我来自天虞门,帮掌门给女仙送信。”

农夫道:“是香饮啊。”

此人竟然如此自然的直呼盘香饮名姓,看来是掌门的前辈啊。慕千昙自知不可招惹,语气不经意间更恭敬了些:“是她。”

农夫大笑起来,转身道:“跟我来吧。”

随农夫一同走入雾中,看不清前路,但从脚下踩着的大地可感觉到,前后左右都是坦途。农夫带路的身姿摇晃,步伐不快,速度却不容小觑。他哼着那梦一般悠远朦胧的曲子,前行方向时时变化,还能依稀看到雾中的山石在咔咔转动,仿佛启开一处封裹多时的宝箱……

走了大概裳熵吃完两根玉米的功夫,脚步开始向上,接着又向下,前方浓雾渐渐稀薄,万顷阳光洒下,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山清水秀的谷地,漫山遍野繁花盛放,飞鸟流泉,茂林修竹。尽头之处,几间小木屋错落有致,藏于致绿中,恬淡静雅。

未曾想到山中浓雾里还别有洞天,且是这般心旷神怡之景。慕千昙心神微怔,适应了浓白色雾气的眼睛突然看到那大片大片饱和度过高的彩色花朵,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

等她缓过来时,再去看那农夫,已凭空消失不见了。

这倒是不奇怪。虽说扛着锄头,但那农夫并没有把裤脚挽起来,草鞋上甚至没沾泥水,肯定不像干活的,只能是虚捏出来的幻象,相当于看门狗或猫眼的功能。

不借用工具,隔着那么老远的距离还能凭空塑人相,且能言能语能唱,难辨真假,可见主人实力雄厚。好在一开始就决定不乱闯。

裳熵吃掉整整三颗玉米棒,舔了舔唇,将最后一个放进女人手中:“这个留给你。”

掌中有沉甸甸的触感,慕千昙低头,看见那根饱满金黄的玉米。再看少女,嘴巴边缘一圈还没来得及擦去的汁水,正被她用舌头卷走。

生玉米也能吃这么香,连玉米梗都不放过,虽然对她胃口见识过许多次,还是免不得震惊。

慕千昙把玉米扔回去:“你自己吃吧。”

她握住信件,往谷里走。先进入一片枣树林,树上翠绿中缀着一串串芳香红润的果,比葡萄看起来还喜人。裳熵刚吃完玉米,闻到气味,肚子又在震天动地的咕咕叫。她想去摘,但却被女人冷冷呵道:“跟上。”

她抓住自己的手,委委屈屈跟上,可脑袋突然被砸了一下,一粒红色滚到泥里。

她把那粒红枣捡起来,抬头看见绿荫之间站着几只大眼睛的长毛松鼠。她们正抓下来一把把红枣,全部丢给她。

裳熵一一接了,藏在袖子里,嘿嘿笑着小声道:“谢谢你们!”

走出枣林,最后一颗枣树比其他都要粗壮高达,树干上爬满了绿油油的藤蔓。它们生着肥大的叶子,以树干为底,扭扭曲曲长成四个大字:雾里看花。

看来是这片谷地的名字。

慕千昙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靴子上不可避免的沾了泥,鼻尖嗅到多重花卉交杂的气味,浓郁到挤压肺叶。这香气的来源几乎铺满了谷地,大片花丛挤挤挨挨,争奇斗艳,随风起舞,像是图画方格般被划分到多处。蝴蝶与蜜蜂如一阵风,从花海上面席卷而过。

在小村子里长大的裳熵,对赏花的概念还停留在野外花丛,哪里见过此般壮观波澜的景色,由内而外发出连声称赞。她脑袋不清醒,也给不出冷静的夸赞,只是胡言乱语道:“春天被留在这里了。”

何止春日,四季都在此驻足。

慕千昙骨子里也是喜欢自然的,但对于大片大片的花丛没太有好感,总觉得太过艳丽,有点太张扬的意思。她还是更喜欢清幽些的环境,所以她没看太久,便极目放远视线,搜刮花丛与小木屋前。

终于,看到了花丛中一道纯白色身影。

女仙也感知到她过来,放下花朵,负手轻飘飘的往外走,仿佛一只流连花丛中的轻灵蝴蝶,承着阳光靠近。

她比想象中年轻一些,穿着身毫无杂色的素白长裙,眸子两点黑漆,墨发如烟滚滚,素雅端仪,不比一张白纸更多颜色,却有万种丽质盈身,让人挪不开视线。

不知名姓,慕千昙谨慎道:“见过仙子。”

女仙轻缓点头,携一身花香停在她面前。几乎融于白袍的纤纤素手接过信封,看了看,而后拆开来,展开信件,细细阅读。

“”慕千昙只好等她看完。

就算是不怎么讲礼貌的她,也会在邀请来客休憩后再做自己的事,可没想到这女仙直接在她面前看起信来,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天真感。

女仙就站在原地,逐字逐句极其认真地读着信件。慕千昙等待,无意间瞥见女仙袖口染上彩色花汁,仿佛万千花束在她袖口又开了一遍。而她身后,还追随着翩翩蜂蝶。

看完信件,女仙将信纸按照原来折痕叠回去,小心放进信封,轻笑道:“路途遥远,辛苦了。”

她嗓音沉稳安宁,端正温和,让人听着筋骨舒透。慕千昙也放松一些:“掌门所托,应该的。”

女仙侧过身:“过来吧。”

花丛尽头有处缓坡,坡上有间小亭子。该是手工搭建,并不高,细节处有些毛毛糙糙,但总体还算玲珑秀气。坐起其中,可以看到整片花海,视野极佳。

亭中桌上摆着套茶具,青叶在盏中漂浮,女仙为她们倒了两杯茶,邀请她们品品,而后独坐对面,抿着茶水。

慕千昙端起茶盏,清新香气缭绕鼻尖,轻抿一口,茶中居然有股奶香味,违和搭配却并不奇怪,反而可口怡人,非常不错。

她正想赞叹一句,发现女仙视线停在桌面,似没有想要交谈的迹象。

还以为是有事要说才来这里,或者寒暄几句,但难道真就是纯品茶吗?

一直没等到她说话,尝完茶水,慕千昙将茶盏放回去。女仙依然在品,甚至对茶的口感和满意程度从脸上细微表情就能看出来,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勾唇角,认真而又严格。

好像还真是纯品。

脸颊又热起来,裳熵坐在地上,摊开腿。

长到这年纪后便不怎么生病了,她对身体这陌生反应烦躁不堪,便拽出红绸,将一大把长卷发扎起来,手摸索到桌上找到茶盏,一饮而尽。

“烫!”

她仰头叫了一嗓子,接着拎起茶壶又倒满杯,再次一饮而尽。

“烫!”

慕千昙:“”

就这么气氛奇怪的坐了会,她觉得差不多该告辞了,还没斟酌好词语开口,女仙忽然起身:“时间到,该赏花了。”

慕千昙心中微奇,赏花这种事情不是兴致来了才赏吗?怎么还规定时间?况且这还是她自己的花园,更是不受限制,想何时赏就何时赏才对。

女仙可能没想那么多,说赏就赏。负手站在亭内,遥望片片瑰丽花丛。每隔一段时间便转个方向,似乎想每朵花都雨露均沾。

慕千昙:“嗯”

女子一般都心善,连白衣袖口染上花汁都毫不在意之人,应当是爱花爱到痴迷的,这样也就不奇怪了。

谁知,转着转着,女仙居然转了一圈过来。面对小桌茶具,背对花海。

这还赏个什么劲?

偏偏她神色认真,不似作假。慕千昙忍不住问起,女仙回道:“其实我本意是让花来赏我,这样她们会长得更好。”

“原来如此,受教了。”

嘴上承认,慕千昙心里开问:‘这到底是哪路神仙?神经病之仙?’

李碧鸢神神叨叨:‘不清楚,不过我发现一件事。’

慕千昙道:‘什么?’

‘泡面用微波炉叮一下会更好吃,一分钟左右就够了,再加条玉米脆骨肠,完美。’

都是一帮不能理解的奇葩,慕千昙无语。

等裳熵喝完一整壶茶,脸已经红成猴屁股时,天边黑沉下来。慕千昙觉得此处不宜久留,便想赶紧告辞,可刚准备开口,女仙又发威了:“到晚饭时间了,我去做,你来饭厅等待吧。”

她说话并不似商量,而是命令,但语气柔缓,听着并不难受,还有些难以拒绝。

“好。”

慕千昙忍而又忍,还是应下来了。

李碧鸢趁机道:‘有好多次了,我发现你这人,特别欺软怕硬。’

慕千昙道:‘是吗。’

李碧鸢道:“如果做这些事的是猫儿龙,你肯定已经打翻她了。”

以李碧鸢目前对她的了解,很容易推想到,她对这种奇奇怪怪之人,要么敬而远之,要么暴揍一顿,再不济也得骂几句,发泄不满。现在却一个字也没反驳,大概就是考虑到这女仙和盘香饮有关系,认为可能招惹不起,才这般顺从吧。

慕千昙拖起裳熵,跟随女仙来到饭厅:“那确实。”

李碧鸢道:‘所以,你不打算改改你的性格吗?平等看不起所有人还能说有个性,但只欺负比你弱小的,这叫做恶劣吧。’

慕千昙松开人,拉开椅子,稳稳坐下:“那就不要比我弱。”

裳熵左右看看,屋内陈设非常简单,和盘香饮那居室如出一辙,除了些最基本的家居和零星装饰,没有其他东西,算得上空旷。

她站了会,走到慕千昙身边坐下,把最后一根玉米放在桌上,趴下睡觉。

李碧鸢好奇道:‘啧,我真不理解你这种人,到底为啥这么讨厌女主,只是嫉妒吗?’

‘你很在意我讨不讨厌她吗?’指尖轻敲桌面,慕千昙问道:‘还是说,其实你很喜欢她?’

‘啊这,每个角色我都喜欢啊,女主男主女配都是。’李碧鸢吸了口面条:‘我觉得大家都和睦相处多完美,作为看官也很开心啊。’

‘我为什么要让你开心?我偏要随心所欲呢。’慕千昙微微侧身,抓起裳熵的头发,将人脑袋提起来一些,又拿起玉米抵在她唇边:“张嘴。”

“嗯?”裳熵睡眼惺忪,半张脸上都是红印。听见指令,下意识张开嘴,结果玉米结结实实塞进来,给她呛醒了:“咳咳咳,干嘛啊。”

慕千昙神色淡淡:‘喂你吃东西。’

“咳咳咳咳”裳熵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眼眶微红,用袖子揉揉脸,接过玉米开啃,嘀咕道:“你怎么连喂人都不会,哪有这样的。”

‘你真的是,’李碧鸢拍案而起,又坐下,痛心疾首:‘就欺负她现在傻乎乎的好骗,但她总有长大那天,真不怕她以后可劲报复你吗?’

‘反正做什么都要被报复,那就是什么都能做了,’慕千昙收回手,指背撑着额角,抵在桌上,另一手把玩醋壶:“别以为你站在上帝视角就真是上帝,什么都要管管了,我怎么做事全凭我心情,别来指手画脚。”

裳熵安静吃完最后一根玉米,坐着发了会呆,又想睡觉。这时,女仙端着盆过来。

看到她怀中是什么,慕千昙慢慢放下醋壶。

女仙面色静雅安详,不往下看,还以为她捧着花,可实际上却是一盆沉甸甸犹如小山般的大锅炖。

居然比来时那帮村民给的还要扎实。

放下盆,女仙又去拿了三双碗筷,分给她们。看这意思,应当是直接从盆里夹到碗里吃,并没有面条或米饭等主食。

慕千昙端着碗,向盆中看了眼,依稀辨认出茄子,青椒,香菇,芹菜,黄瓜等等,黄瓜?

各种食材非常匪夷所思的混在一起,且还没过油,全是水煮的,斋饭也不过如此!安慰自己这是汤吧,可又一丁点菜汁都没有,让人看着看着居然感受到无措。

然而最神奇的还在后面。她端着碗纠结时,看见一只肥硕的大老虎用鼻子顶开门扇,慢悠悠走进来,趴在女仙脚边甩尾巴等食。

是老虎啊。一只巴掌快有人脸大的胖老虎,它嘴里叼着饭盆,把盆放到女仙脚边。

就算去动物园,都没这么近距离看过传闻中的大青虫,光是看那大块大块的肌肉和庞大身躯就让人很不安心。慕千昙保持警惕,就见女仙掰开一个青翠欲滴的绿苹果,夹了一筷子,一起丢进饭盆里。

巨兽埋头进碗中,大口吃起来。

老虎喜欢吃苹果,还喜欢吃大锅炖!

不可捉摸,神乎其神,玄而又玄,始料未及。

女仙看慕千昙脸色奇怪,以为她不好意思吃,便道:“吃吧,别客气。”

裳熵举手道:“谢谢你的饭!”抄起筷子,开吃起来。

女仙道:“多吃些。”

慕千昙端了会碗,眼见两人都开动,说明饭应该还能吃,便夹起颗青椒尝了尝。

挺好,还是菜的味道。

三人就这么吃起饭来。

女仙大概是隐居久了,不爱和人说话,且做什么事都过于认真,品茶便只品茶,赏花便只赏花,吃饭便只吃饭,不会同时做其他事情。慕千昙是本身就不怎么喜欢交流。裳熵这脑残龙应该是太饿了,加上发烧不舒服,也不吭声。结果一顿饭吃的格外安静,安静到甚至有几分诡异。

某双筷子不停叉入盆中,菜量很快消减,直到见底。裳熵吃饱了,放下碗,拍拍肚子,终于恢复些精神,开始找事:“仙子,只有你自己住在这里吗?”

面对她海量胃口,女仙并没有表现出诧异,仿佛早有预料似的:“是。”

裳熵道:“我师尊也自己住,好大一片海。”

女仙道:“狭海。”

裳熵道:“是啊,那里可无聊了,我师尊都不搭理我,我只能和争春自言自语,给她取百八十个新名字,就是我家鹦鹉话说,你自己住不会无聊吗?”

女仙摇摇头:“山野之趣便在于静,怎么会无聊。”

裳熵问:“确实不错,那你在这都干嘛啊?”

女仙道:“浇花,观景,巡山,吃饭,睡觉。”

“是今天吗?”裳熵问道:“那明天呢?”

女仙道:“浇花,观景,巡山,吃饭,睡觉。”

慕千昙放下碗筷,轻捻去唇上湿迹。裳熵嘟囔:“每天都这样啊。”

“嗯。”

见她们都吃好了,女仙起身收拾桌子,裳熵要帮忙,被按下了。她道:“来者是客,你们休息吧。晚上还住之前那间屋,身体不舒服可以去屋后泡冷泉,有事再找我。”

慕千昙起身的动作微滞。

她说之前那间屋,说明原主曾经也来过吗?

无法从女仙那张端方面容上品味出更多信息,不过幸好今日过来没表现出初次见面的感觉,否则应当会被人怀疑吧?

从饭厅中走出,慕千昙迎着月色看向零星几栋木屋,不用问也知道该住哪里。除了厨房这种功能性房子以及主屋,适合居住的只剩下一间。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花香比白日更加清冽。慕千昙走过花丛,站在屋门前,打开来看,和饭厅一样素寡,床只有一张。

没关系,晚上把裳熵扔外面就行了,一张床也够睡。

第33章 你拖越久,只会越疼的。

绕去房屋后方,丛丛芦苇围起一方三丈方圆的冷泉。拳头大的卵石围在池边,泉水清澈见底,冷气飘飘,在水面凝成一小片白雾,静静涌动着。

池边有座石碑,刻着四个字:水中望月。

听闻天虞门内也有冷泉,可以舒缓身体疲劳,治疗伤处,妙用极多,但距离比较远,还是别人家的。慕千昙原主那些个人际关系就处理的不怎么好,加上她本人也不喜与人交往,所以尽管伤时不少,也从未去试过。

此刻眼下就有一处,且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不体验一下实在可惜了。

慕千昙走近冷泉,摘下武器,脱去外衣,想下去试试。

衣物堆落在臂弯时,她想起来后面跟着一位,侧首望去,裳熵坐在草丛中,歪脑袋看她,乱糟糟的长卷发间一张小脸红彤彤的,眼神显然迷离了。

分明刚刚吃饭时还好,现在状态又变差了,这次高烧来势汹汹啊。

“”就着手臂勾住外衣的姿势,慕千昙走到少女面前,弯腰抓住她后衣领,将人拖到冷泉边。

她半蹲下。身,提起少女耳朵道:“你在这等着,一会等我泡完了,再下水,懂不懂?”

裳熵眨巴着眼,没能理解。

衣摆已浸入冷泉中,沁凉池水被吸入衣织,又触碰到膝盖。她被凉意刺激到低下头,看着于眼前逐渐放大的波纹池水,像是着迷般,往下一头扎进去。身子翻覆,瞬间沉底。

大朵水花荡漾开,几滴泉水溅在慕千昙脸侧。她眯了眯眼,面无表情的站了会,指尖勾去脸上水滴。

水面逐渐沉静下去,过了会,又开始咕噜噜冒泡。

裳熵扑腾着手脚,找准方向后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滴答滴答的爬回岸边,却没有上来,而是伸直双臂趴倒在池边,脸埋下去,就这么泡起冷泉。

慕千昙用脚尖推起她脸颊,微微倾身看了眼,见玉白肤色已然全被鲜红占领,若不压一压热度,恐怕真要出什么事,便放弃把她抓出来的想法。

等她泡完再去泡,也不是不行,反正泉水本是净物,脏脏龙也早已洗干净,让她先泡会也不会怎样。慕千昙大人不*记小人过,愿意退一步,刚想转身去屋中坐回,又听到落水声。

回眸一看,原来是裳熵没扒住卵石池边,又滑下去了。

水里再次咕噜噜冒泡,这次她却没及时出来。这是泡冷泉都能把自己泡死吗?

“”慕千昙抬头望天,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就摊到这种命,像个保姆般还得为一个脑残主角操心。

对天叹气后,她脱去外衣,叠放在池边,只着中衣,缓缓走去水中。

本该是冻入骨髓的凉,可冷意在接触皮肤的那一瞬间便柔和许多,甚至化为千丝万缕极细的灵气沿肌肤纹理滑动,温养着疲惫身躯。

果真是好东西啊。

池边向下有两道阶梯,慕千昙坐在上方,池水恰好到胃部。她向后靠在池边,伸手从水里把人抓起:“坐好。”

手背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女胸前,即使在冷泉中,依然滚烫如火,像烤炉。慕千昙忍着烫,扶她坐稳了,才收回手,泡入泉水中降温。

栽水里咕噜这两下,让裳熵多少恢复些神志。她坐上阶梯,卷发不断向下滴水,目光懵懵的,缓慢转动视线,仿佛不能确认这是哪里。

“嗯?”正有些慌张,她想起来辨认,视线挪到最左边,看到那冷面女人就坐在不远处,便放了心,头一歪又睡着了。

芦苇摇动着,风中送来花香,幽冷轻浅。慕千昙阖上双眸,放松着身体,星辉柔月倾洒于泉水上,波光明灭。

她生来便是硬脾气,长发却有着截然相反的柔软质地,稍微碰到硬处就要打几道弯。此刻倾泻下来,尾端在水面上散开,被风拂动,怜揉着池中月色。

大脑清闲下来,泡着汤也无事可做,慕千昙不由得回想起进入谷中遇到的这位奇怪女仙。

她应当有着深不可测的修为灵力,表面却丝毫看不出来。她可能有着和盘香饮差不多的生活阅历,可行为模式却实在不像一个有健全思维的成年人,更像是没什么坏心眼的孩童。

琢磨着琢磨着,慕千昙朝后靠一些,想换个姿势,不小心碰到放在岸边的武器,发出细碎咯哒声。

她侧身想将孤鸿放远些,视线落在那把锈剑上,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就确定了原主也来过,那么也许她知道呢?

握住锈剑,转回身靠上石壁,慕千昙问道:“你醒着吗?”

从甘泉山现在已过去不少天,瑶娥大概是攒起波灵力,但并不多,锈迹仅淡去一些,内部荧光微弱。

“醒了。”

慕千昙问道:“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吗?”

瑶娥道:“来过。”

果然如此。慕千昙又问:“你知道她是谁吗?”

瑶娥道:“不知。”

指腹揉动着剑锋,慕千昙沉吟道:“我第一次过来时,她似乎出去了。可她不是隐居吗?你知道她有可能去哪里吗?”

瑶娥道:“不知。”

想想也猜到了,沉默须臾,慕千昙还要再问,可锈迹再次爬满剑身,光芒散去,再次陷入了沉睡。

休息了这么多天,居然只说了三句话又不行了,果然是非常不稳定的残魂,不知何时就要彻底散了。

将锈剑放回去,慕千昙决定暂且不问这事,反正也不是很重要。若还有下次要送,就送完了事,这女仙看起来也并不会来试探她身份真假,那就无所谓了。

冷泉的确有放松身体的功效,泡了大约一炷香,多日疲惫一扫而空,但几处伤都细细麻麻痒起来。

脚踝处好的差不多了,没什么感觉,比较糟心的痛处依然来自锁骨那道牙印。

勉力垂眸,也只能看到胸前蔓延开的红痕,看不到具体伤成何样。不过不看也清楚,牙印这玩意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加上咬下这伤时那脑残龙的确疯了,这会便被比之前伤手时难捱许多。

如果有其他方法能治,慕千昙早就治了,她可是一点苦都不想吃的人,但这事混就混在真的只有让裳熵舔过才会恢复,这让人如何接受?

她轻轻吐出口气,被锁骨上疼痛惹得性起,没忍住一脚踹过去:“作孽。”

原本靠坐石阶,深入梦乡的裳熵再次滑入水中,吐出几串泡泡,突然醒了过来,从水里冒头:“嗯?”

“怎么了?”裳熵擦去脸上水珠,看向女人:“你叫我吗?”

长睫投下阴影,女人唇色依旧薄粉,显得那张面容比玉石还凝凉。裳熵动动喉咙,蒙了层雾气般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目光下移,注意到那条平直锁骨上渗出的血色。

裳熵惊道:“啊,你又在流血了。”

她划水过来,刚靠近没几步,膝盖便被人踢了下,差点又站立不稳栽进水里。

“让我帮帮你。”稳住身形,裳熵站定在原地,两颗大眼睛漆黑纯净:“你拖越久,只会越疼的。”

慕千昙咬牙道:“我怎么就没你这种本领呢?恶心人一次不够还要恶心第二次。”

裳熵道:“不要这么说嘛,我不是故意的,已经知道错了。”

慕千昙道:“你最好知道,绝对没有下次,否则你那张嘴别要了,我用线给你缝上,这辈子就这么活吧。”

想象那恐怖画面,裳熵打了个冷战,双手捂嘴:“不敢了。”

骂是骂完了,心跳却越发强烈,愤怒和反感交织在一处鼓动着胸腔,几乎让慕千昙头晕。

她给自己缓着气,冷静下来。这处伤口肯定是躲不开,也是眼下必须要解决的事情,便只能给自己洗脑。

没什么的,不过是被一个比她小十来岁的小辈舔一下不能这么想,更难接受了。

换种思路,一切都是为了治伤,只是药引会奇怪一点罢了,她听说过会把蝙蝠入药的,口水总比这种奇怪东西要好接受的多吧?

不断寻找着新理由,不断说服自己,不断辱骂他人,慕千昙洗脑自己已完全接受,可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忍无可忍道:“你咬你自己一下。”

裳熵哦了声,咬住自己手臂。

“见血。”

“好。”裳熵含糊应了声,牙齿毫不留情地咬合,似乎听见噗嗤一声,鲜血呼啦啦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的池水。

看见伤害之人受到同样的伤害,多少是舒服点,慕千昙冷哼道:“过来,快点。”

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裳熵用手捏了捏伤口,轻舔几下,用掌心捂住,这才走过去。

头发往下滴啪嗒啪嗒滴水,黏在颈间。衣袍吸饱水,也紧贴身上,格外沉重。裳熵不太喜欢这种感觉,把头发再扎起来,又衣服扒下来摊在岸上,整理好。

慕千昙握住岸边卵石:“你又干什么?”

裳熵道:“不舒服,脱掉。”放好衣袍,她又推开水面走过来。

涟漪一波波荡开,掠过慕千昙的身体,她坐直了些,克制着想要将人踹飞的冲动,紧抿薄唇。

终于走到面前,裳熵扬起白里透红的脸蛋:“你不要动喔。”

慕千昙脸色青黑:“别废话,快点。”

“哦哦,好的。”裳熵赶紧将最后几步走完,可太过紧张总是容易出问题,不知在池底踩中了什么,她脚下一滑,直接向前倒去。

慕千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便被她坚硬脑壳砸中,偏偏正好是伤处,尖锐痛感直冲大脑,让她破口骂出:“我去你大爷呃”

切冰般的冷声忽然变调,骤然虚弱下来。

裳熵深知自己这一砸犯了错,着急撑起身子,因为想要弥补的心情,直接在她毫无准备之下,将唇齿贴上伤口。

被冷泉浸泡而较低的体温,突然又被炽热包裹,痛楚与冷热交替在伤处发作。慕千昙到口的脏话被低吟替代,接着是连绵而缓慢的喘息。

“对不起对不起”裳熵移开唇,道完歉,从上目线望来:“疼吗?”

额头一突一突跳动,慕千昙磨着后槽牙:“少说两句直接办事”

“好,好。”裳熵小鸡啄米般点头应了,又小心翼翼探出粉色舌尖,轻舔过由于主人纤瘦而突出的锁骨,一下又一下。

衣领有些遮挡,她便将女人中衣拉的更开些,露出更多肌肤。

鲜红色血液从伤口涌出,刺激视线,在接触舌尖后,又刺激起味觉,让她瞳孔徐徐缩小。

为了方便倾身,她张开双手,撑在女人两边。舌尖抽回时,泻出朦朦胧胧的呢喃:“好香”

潮湿发丝擦过脸侧,还有滚烫呼吸打在颈间,感触陌生又奇异。

慕千昙微微眯起眼,控制不住轻颤。她抬起手抵在少女肩头,指尖因用力而涌上血色,却忍住了没有推开。

忍耐忍耐

待会再暴揍她,现在须得忍耐

阿弥陀佛阿门

几只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梦幻灵碟翩跹飞过,蝴蝶翅上的光点坠落在女人发丝颊面,如同坠了几粒剔透的宝石。裳熵注意到那些光点,睁大眼睛,呼吸不由得加重了。

少女气息其实是清冽炙热的,按理说不会招致反感,但慕千昙不知多久没和家人以外的人肌肤接触过了,还是没忍住后退。

可身后便是石壁,退无可退,只能越压越紧,后背差不多已经被压红了。

视野中是少女一头波浪卷长发,以及她年轻白皙的脊背。只是看着,慕千昙便无比避免联想着此刻她在做什么,气血霎时凝聚,让她一阵阵头晕。

于是偏过脸去,眼不见心为净。

因她这类似于逃离的细微动作,裳熵从鲜血迷乱中清醒过来,眼珠缓缓滑动到眼角,看到近在咫尺处女人苍白的脖颈。

一缕碎发被水濡湿,横跨过颈间那条突出经络,显得女人羸弱不堪,一碰就碎。

那是生命最脆弱迷人的地方,只要轻轻咬住,就掌控了一切,无论是谁都绝对无法挣脱。

裳熵再次动动喉咙,压住冲动,还维持着一分清醒。她知道这种事决不能去做,她不能也不该伤害她,这个想法是错误的。

不知过去多久,锁骨差不多都要被吮热了。慕千昙终于忍无可忍,将人一把推开,劈手给了她一巴掌:“差不多了吧!”

这声巴掌异常响亮,几乎把夜色抽碎。

裳熵没站稳,扑入水中蹲下,并未晕倒,但仿佛想给自己降温,也没从水里起来。

慕千昙将被扯开的中衣拉回去,盖住伤口,转身毫不留情地走出泉水,抓起外衣和武器飞也似地离开。

进入木屋,衣服还湿哒哒的。她扯下中衣,找了处架子甩挂起来,而后套上外衣,躺倒于床。

胸膛剧烈起伏着,她紧闭双眼,曲起手臂,微侧过身,枕在自己腕间,另一只手轻揉太阳穴。

从小时候起,她就发现自己不太受不了与他人肢体接触,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触碰之后,很容易头晕目眩不舒服,所以总是习惯性和人保持些距离。

方才还以为提前做心理准备会好点,但现在看来,并不能,且似乎比之前更严重了。

头疼连带着耳边也有阵阵嘈杂幻听,仿佛有一万个人站在广场上尖叫,而她堵上双耳依然被吵到耳膜刺痛。

她屏住呼吸,漆黑视线里闪过电视无信号的雪花画面,滋滋作响,光碟被吞入DVD箱,画面跳跃,是只露出下半张脸正在喝啤酒的女人。

又一次跳转,皮包骨手臂上青紫色的针口,餐盘里插满半截烟头,烟灰缸从中间裂掉,碎片藏在被烧出孔洞的地毯。

每次情绪紧绷时,就会想到那些并不愉快的事。慕千昙沉重喘息着,微蹙眉尖,把脸半埋入枕头,手心下移捂住胃部。

胃袋一阵阵痉挛,好在并没有吃很多东西,也就吐不出来。她抓紧了胃部的衣料,这般在床上僵了好一会,才感觉头晕减轻些。

夏日的竹凉席床铺会让人清净心神,不过冷泉白泡了,身上又出了层薄汗。

慕千昙翻身躺平,没有睁眼,徐徐呼吸。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还是治疗效果,锁骨上的伤好像的确没那么疼了。

她抬起手,搭在眼前。

这种事唯一能够忍受的,大概是那脑残龙还是个女生。如果是给男主当炮灰,那这本书大概在最初那个巷子里便可以结束了。

疲惫过后,困意汹涌而至。慕千昙快要睡着时,听见李碧鸢道:‘咳咳咳,虽然可能你不太想,但不用去冷泉看看吗?她不会淹死吧。’

慕千昙喃喃道:“死就死了。”

她实在累,刚嘀咕完,意识便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狭小逼仄的卫生间,大红盆摆在地上,快把地面占完了,剩下那些角落则堆满肥皂泡沫。小女孩蹲在盆中,龇牙咧嘴一惊一乍:“我的头发要掉光喽。”

慕千昙坐在小马扎上,抓起女孩的头发,用梳子疏通板结处,然而比堵车还要难寸进。她紧蹙眉头,无奈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女孩摇头:“不记得了。”

慕千昙看了她一眼,又和头发作斗争:“妈妈不给你洗吗?”

女孩噘嘴:“她自己都不洗。”

慕千昙没吭声,遇到一处实在梳不开的,为数不多的耐心全部耗尽。她抽出梳子,砸进盆里,兀自阴沉着脸。

女孩似乎被她吓到了,沉默须臾,点了点她的手:“姐姐,你的手真好看,又细又白,不像我的。”

慕千昙应声望去,女孩的确有着一双和年龄不符的手,皮肤粗糙,掌心厚茧,指甲坑坑洼洼,显然常年做着粗活。女孩又道:“妈妈说你之前过着公主一样的好日子,是真的吗?”

得不到回答,并没有打击女孩兴致,她一叠声问道:“我听说洗澡都是有那种浴缸,泡在里面可舒服了,我还听说水果放在那里,吃不完,都会坏掉,然后再换新的,这是真的吗?那是什么好日子啊?”

“哪有什么好日子,做梦吧。”慕千昙低声说着,伸手想把梳子捡起来,探入水中才发现,这水早已变凉了,用来洗澡恐怕会生病。

她蹙眉道:“出来。”

女孩道:“怎么了?”

慕千昙站起身:“我再去给你加点热水。”

女孩抱住膝盖,前后晃动:“这可以呀,就这么洗,我之前都是这样洗的。”

慕千昙弯腰握住女孩手臂,把她拽起来,带到盆外。又拿起肥皂,在手心打出泡沫,才揉到女孩头发上:“你自己拿着。”

女孩按住肥皂在头上揉搓,慕千昙拐去比卫生间还要狭小的厨房,拎起暖瓶,空空如也,便打算重烧一壶。

水龙头里涌出的水带有泥褐色,放了两壶才终于干净些。可把水壶坐上布满油渍的电磁炉时,却迟迟按不亮灯。她转了两圈,发现家里停电了。

慕千昙呆愣片刻,酸涩席卷而来,让她眼眶微红,又竭力忍住了。她倒掉凉水,转身回了卫生间,妥协般低声道:“就这么洗吧。”

“好。”女孩并没有受任何影响,又坐回盆中,还给她展示易拉罐做的玩具,用双面胶贴上杂志简报装饰,硬卡纸搓成桅杆,是很精美的小帆船。

她说如果拿这个去小学门口不知道能不能卖到钱,现在的小孩读书都读傻了,看见什么都新鲜,这么说的时候似乎忘记自己年岁也不大。

慕千昙在发怔,耳边听着女孩絮絮叨叨,继续拿起梳子,帮她去梳理永远梳不整齐的头发。

易拉罐帆船反射着窗外微弱的阳光,让她微觉刺目,甚至睁不开眼。

厨房里传来热水烧开的吁吁声,可分明停电了,她也没打开电磁炉。还没起身查看,又听见卧室电视机打开的声音,播放着往年的喜剧小品,接着大门被人敲动,敲门的人格外着急,快要把门砸烂。

她处于巨大的声音旋涡中,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突然,女孩抓住她的手:“姐姐,我觉得洗冷水澡没什么,你能不能不走啊。”

慕千昙回头,想回答她,可睁开眼来,只余满室空旷。

窗外鸟鸣叽叽喳喳,她缓了会,坐起身,看向外头花丛遍野。白云青草悠悠地,安宁祥和。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34章 又被你师尊揍了

微微耸动肩头,慕千昙摸了摸伤口边缘。按下去不再僵硬,也没有麻痛,表面像是被盖了层薄膜,不再接触空气,也不再流血。

动起来时有轻微拉扯感,勾弦动作省力轻松些。比起前段时间折骨般的剧痛,现在舒服太多了。

之前治疗手上牙印时,她昏睡着,没有实感,现在亲身体验,总算明白裳熵特有的这种本领多么强大。

将衣领拉回,慕千昙沐浴在窗外扑进来的晨光中,喃喃道:“蠢货。”

有这种能力,却不知使用,实在是笨!

如果是她,先不谈修仙,只说赚钱,便直接找到那些无良富商,咬上一口,让他们哭天喊娘的把家产钱财奉上,再逃之夭夭,不是立刻就发财了?

那脑残龙不知道自己抱着怎样的金山,每天傻乎乎抓老鼠,才能挣几个钱。活到十五岁还在小乡村转悠,有心来笔大的早就去都城落户了。

身子挪到床边,放下双腿。慕千昙低头,一手从脑后挽起墨发,留下大半,剩下皆用步摇插稳。

接着,她又起身将中衣拿下。架子上晾了大半夜,已经干了,散发着浓郁花香,似被这花谷香气浸润似的。

将衣服穿好,系上腰带,背好武器,慕千昙推门走出去,脚边立刻有什么东西蹭然跳起。她转眸去看,正是裳熵。

该是一夜没睡,少女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开口便是一阵磕巴:“你你你,你”

不知她发什么疯,慕千昙斜她一眼,转身往屋外走。

裳熵终于把话吐出来:“你起来了,怎么样?”

慕千昙道:“不怎么样。”

裳熵赶忙跟上:“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吗?最起码也会舒服点吧。”

慕千昙不听身后人叽叽喳喳,迎着日头走入花中小径,视野里亮堂许多。

虽说住在这里很清净,也多有舒适,但终究是别人家。身体恢复的差不多,送信任务也完成了,实在没必要久留,还是回去比较方便。

她在花丛前站定,寻着那位女仙,掠过数片花海,终在一片疏漏花田中看到那抹素白。

裙摆上沾了泥,路上可不好洗。慕千昙便将裙子提起来些,慢慢走到那片花田前,找到小路走进去。正见女仙侍弄着四丛花束。

她面前这片田,用竹围栏圈起,约莫两丈有余,光看土地颜色,便能知晓是片肥土。却空了大片,只隔断距离栽丛花,共有四簇,红红白白大大小小,每簇都截然不同。

慕千昙走近些,看见四丛花前各插着小木板,分别写着花名:桔梗,牡丹,麒麟,蕙兰。

其他花都是野蛮生长着,这四朵竟由女仙亲自侍弄。除了个体比较大,颜色更艳丽些,还有什么特殊吗?

正想着,麒麟花舒展巨大的花瓣,后仰身子,竟从花蕊中喷出一股甜液,直朝慕千昙而来。

好在她一直观察着花朵状态,发现不对,立刻躲开,没叫那甜液碰到自己。却是略感惊讶,止了向前的步子。

女仙也发现有花发难,先是放下小铲子安抚着麒麟,才回眸望来:“没关系,她们只是以为你会偷袭我。”

视线扫过其他三朵花,慕千昙才发现,她们皆面朝向自己。山间并无风,她们却细细颤抖着,似在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女仙撑着膝盖起来,揉揉腰:“怎么了?”

这雾里看花谷地里就没什么正常的东西,慕千昙没再管那花,开门见山:“昨日多谢款待,我打算回去了。”

女仙没有挽留,也没有客气,而是点点头:“好。”

少去让人头疼的那些人情往来,这种相处方式也让人舒服。慕千昙心中松了口气,轻道:“告辞。”

脚边地上恰有一篮花,仿佛提前准备好似的。女仙将之拎起来,递给她:“在路上吃吧。”

路上吃花?

“”慕千昙道:“好,多谢。”

接过花篮,身后遥远处传来脚步声。慕千昙回眸,见来时带她进来的那位农夫又在花丛尽头出现了。他扛着锄头,口中嘬着小曲,晃晃悠悠走到近前:“要走吗?”

慕千昙道:“嗯。”

跟随农夫再次走出浓雾,眼前又是悠远而平静的苍翠大山。往回看时,雾,花田与农夫皆消失不见。篮子里花香犹在,旁边挂着张红符,上面用金笔写着出入平安。

坐上白瞳回宗门的路上,慕千昙穿行于云层间,冷风刮过她耳际,将晨间日光残留的温度抽离,她没忍住回忆起昨晚的梦。

最终还是用凉水洗完了澡,肥皂只剩一小圈,电停到晚上八点还没来。女孩光屁股在屋里跑步,说运动发热,跑了好几圈终于暖和起来,才把衣服穿上,拉着她要出去玩。

慕千昙不懂她为何这么皮实,十八岁之前,她只在某个夏天热太狠了,才自己悄悄试过凉水澡。结果当天就生病发烧,难受到辗转反侧了几天才好。

不过,她很快发现,这个从小在垃圾堆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孩,这个名义上的妹妹,从各种方面来说,都比她坚强多了。

就算是大冬天被按进冷水盆里,也只是打几个喷嚏就完事。被烟灰缸砸破头时,还有力气大喊大叫让周遭邻居都忍受不了,出来帮忙。

她总是有着超出常人的旺盛生命力,百折不挠绝不放弃的精神,像跟弹簧一样被压得越深,就跳得越高。这种孩子,即使起点很差,未来也不会过得太遭。

今年过后,妹妹也过十八岁大槛了。未来还有那么长,再也不用挤在小盆里用凉水洗澡,再也不会挨饿受冻,还能上学,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如果能把她这个姐姐也彻底忘掉,就更加完美了。

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过来,慕千昙眼前凝聚出那栋老宅的景象,随着香气逐渐破碎了。

她追望香味来源,是裳熵把篮子里的花拿出来吃了,手里还捧着两朵,唇角残留着花汁,见她望过来,问道:“你要吃吗?”

慕千昙未作声,再次望向前方。

裳熵道:“很好吃,甜甜的。”

女人纹丝不动,裳熵估摸着她大概不会吃这种外形奇特的食物,便自己将花吃完了,擦擦嘴,仰面躺下,食指勾着红签转来转去。

天边染开红霞时,裳熵觉得时间差不多,忽然翻身趴下,蛄蛹到女人身后,闷闷道:“应该下一次了。”

慕千昙道:“什么。”

裳熵道:“下一次,你的伤,该治疗了。”

“”慕千昙略僵硬地回头:“你什么意思?”

这嗓音薄如冷线,割人见血,恐怕眼神也极为不善。裳熵早有预料,将脸深埋入蓬蓬羽毛,这样便看不到头顶那张脸。

未想到,虽看不到人,但还是本能恐惧。想解释伤口需要多舔几次,话语到口边还是滑开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慕千昙冷哼:“你喜欢被狗舔吗?”

“等等”裳熵侧过脸,露个眼珠子往上瞧她:“我不是狗啊。”

慕千昙道:“差不多。”

裳熵大怒:“这怎么能差不多嘛!”

她跳起来,凑到女人面前,非逼她看自己一眼:“你看看我,我的手,我的脚,我的脸,我是人啊!”

慕千昙瞥她,见少女气的脸通红,仿佛快要炸了,便问道:“你昨天还烧的快死,今天就没事了?”

这话题转移的很突兀,裳熵愣了愣,抓抓肚皮上的衣料:“好像是好了。”

又揉起后颈:“但是你打我那下还很疼!你下了好重的手啊。我都要以为你不想让我醒,或者打算把我卖了。”

慕千昙道:“我不缺这点钱。”

裳熵一怔,怒道:“这点钱?我很贵好不好!你都没卖过就说我便宜,你真的好过分啊!”

她原地打转,上蹿下跳,咬牙咯咯作响。慕千昙淡淡回答另一句话:“你长着身钢筋铁骨,不用点力怎么打晕你。”

裳熵猛地刹闸,阴恻恻笑:“哈,你承认了,就是你打的我。”

她长着张骗不了人的干净脸,做这种坏蛋专属表情也只有可爱,毫无威慑力。慕千昙挑眉道:“你待如何?”

“我!”裳熵窜起来,握紧两只拳头,绷住下巴,死死看着女人清冷面容,片刻后憋出来一句:“打架!现在就打,决战白鹤之巅!”

慕千昙又把话题扯回去:“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裳熵绝不赞同:“这不可能!谬论!”

她盘腿坐下,掰手指算:“我可以帮忙干活,还能挣钱,还能跟你说话,狗狗可说不了,他们只会汪汪汪。我还认字,能给你读信,狗狗可不认字,他们笨笨的,比我笨。”

慕千昙道:“狗吃得少。”

裳熵备受打击,师尊这是嫌她吃太多?

不过的确,要养她消耗不低,每次在宗门食堂吃饭总能引来数双见鬼般的视线。但大家都说能吃是福啊,这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吧

兀自纠结了半天,她渐渐由吃,联想到了嘴巴与舌头,意识到自己跑偏了,气道:“扑棱蛾子!你不要转移我注意,我只是想帮你治疗罢了,你干嘛”

话语被冰冷目光顶回去,她嗓音变弱:“你干嘛老是别扭。”

见她神情不似作假,慕千昙蹙眉道:“之前那会,不是只一次就好了吗?”

“不是舔一次就好,是”裳熵的气焰彻底消下去,目光躲闪:“是一直舔到好。”

慕千昙搁在膝头的手攥紧了。

一直,舔到,好。

从鑫乐坊回宗门路上,她在车里昏昏沉沉过去,最后一天晨间起来,发现手上原本伤口处连点印子都瞧不出来了,立刻猜到是这脑残龙搞得事情。但也仅仅是猜到,她可能舔了一两下,顶天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伤口想要好得那么快,是需要一,直,舔,的。

“等等”女人面色越发冰冷,裳熵敏锐感觉到大难将至,迅速后退。

可这是在高空中,鹤背上,无处可躲,她只得高声道:“我错啦!!”

陌景峰上,云海之间。

慕千昙拖着人走进小山殿,小仙童见那位穿着乞丐衣的少女又一次半死不活,倒是习惯了,见怪不怪,只是说此刻掌门不在殿中,需得等待片刻。

“嗯。”慕千昙应了,来到那间小院,盘腿坐于屋中,等待着。

她终于松了手,裳熵泻力趴下去,好半天才抬头,露出两只熊猫般的黑眼圈:“掌门不在吗?”

慕千昙没好气:“自己长眼不会看。”

裳熵缩缩脖子,撑地爬起来,环顾四周,见屋子空空真没人在,知道要等一会,便悄悄道:“我我我出去等,我去看那只肥鱼!”

不等女人回应,她脚底抹油,立刻溜了。

继续待下去,若是被她看不惯,少不得又要挨揍。裳熵很明智的离开现场,走到院子欣赏欣赏景色,顺便看看池中鱼有没有更肥些。

蹲在池边,她捧起脸颊,从浮萍中寻到那条大肥鱼。笑意刚跳上眉梢,接着就跌下来。

拇指食指捏了个圈,隔着水面,圈那鱼的肥瘦。裳熵沉思片刻,惊讶发现,这鱼居然比刚开始要瘦了一圈。

难道掌门没有给它吃饭吗!

裳熵大惊失色,就想去问问,想起她还没回来,又蹲稳了。

害怕是自己误解,再次拨开浮萍拿手去量,可因她这动作,池中竟还有活物被惊动,呼啦啦一大片游走。

仔细去看,居然是小鱼苗,小拇指甲大小,和大鱼外形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不是这肥鱼饿瘦了,只是她原本也那么胖。身体膨大,仅仅是怀孕罢了。现在都生出来,自然瘦了圈。

没想到当时随手一抓,是条怀孕母鱼,还好现今母子平安,否则她罪过可就大了。赶紧双手合十,在身前晃晃:“太好了,感谢保佑。”

“你信神吗?”

身侧突然传来声音,裳熵被吓,差点一头扎池里,还好稳住了,睁眼去看:“掌门?你来啦。”

站在她身后的,赫然是盘香饮。依然是初见时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蛾眉皓齿,眼角细纹不减美丽,反填魅力。掌中托一盏玉天平,正微微晃动。身后跟着两位小仙童,皆捧着卷轴竹简。

想起方才询问,裳熵回道:“我不信神,我是在感谢我娘亲。”

盘香饮微敛双眸:“原来如此。”

她这看似随口一问,其实是有来由的。

若要问起所有修者最终极的目的,那一定是成神。什么强身健体,什么延年益寿,都只是在修行途中所顺带获得的。

从世间第一缕灵气与人体交汇时,飞升这两个字便刻在了所有修者血脉中,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手掌日月,顶天立地,威名流传后世,这是没人能拒绝的诱惑。

可所有开始修习之人,都会慢慢认清一个现实,那就是修行不易。自以为走上成神路,实际上是清醒之路,大家都会明白,天堑不可翻越。自第一位修者出现,迄今为止,还没有谁在真正意义上的飞升成神。

不过,没有神,不代表没有信仰。相反,人们会依照信仰,来创造神。

宗门,世家或国家为了给人民指引,总会将英雄人物塑为神仙,来引导民众行为,这种被称为“后世神”。看中妖兽的,以妖为尊,会敬拜“妖神”。即使距离修仙遥远的底层百姓,也有自己信奉的“俗神”。

所以世间无神,但又遍地是神。

部分宗门为了方便管理弟子,会限制他们信仰什么神,但天虞门并没有硬性规定,信什么神拜什么仙都是他们的自由。

盘香饮此番问询,是见她合拜,顺便问问。毕竟不同的神代表着不同的信仰,或重*善良,或重仁义,或重英勇等等,也多少能看出信奉者本身的追求。

看来她娘亲已不在,恐触她伤心处,盘香饮没有再深问,只是道:“咦你这眼睛,又被你师尊揍了?”

第35章 你怎么又把我丢下了

被人一提,裳熵瞬间来劲,控诉道:“是啊,又揍了我好几顿。还怕我还手,给我拿什么法器拘上,你瞧瞧。”

她抖开袖子,伸出手,果见腕间有勒痕:“这人,就会仗着年纪大,会用法力,来欺负我。等我以后也修仙了,变厉害了,我看她还怎么办!”

盘香饮道:“年纪不算什么,修行一道主要看天赋,其次是勤奋。如果你天赋足够,再多多努力,也许用不了几年就能追上你师尊。”

裳熵道:“那是一定的,不过就算是现在,论肉搏的话,她也根本不是我对手!你不信问问她,她自己也知道,所以从不与我对打。”

盘香饮轻笑,抬脚向屋内走去:“你师尊她小时候经常挨饿,坏了底子,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打不过你也正常。”

“嗯?”裳熵没听过这茬,愣了下,才从池边跳下来:“怎么会挨饿?能吃的东西那么多”

她说完才想起,并非所有人都像她一样,什么都能吃,就算是河边的青草石头都能拿来顶饿。人饿的时候,真的会饿死。

跟随盘香饮一齐进门,裳熵瞧见女人纤薄的侧身,脑中忽然想起甘泉山那夜,她气急败坏,猛冲过去四肢并用将人扣在怀中的场景。

埋头咬下去时,她收紧了双臂,几乎被怀中人硌得疼。如此消瘦,一点肉都没有,就剩下骨头,能有多少力气呢?

怪不得。

她这边胡思乱想,慕千昙浑然不觉,见人进来,起身行礼道:“见过干娘。”

没用这种称呼叫过人,头回开口,有些磕巴。好在她对娘这个字没有什么情怀,只短暂犹豫,还是说出了。

盘香饮道:“坐下吧。”

慕千昙道:“是。”

裳熵脑中想着事,步调慢了些,等盘香饮于桌后坐下,她才磨磨蹭蹭回到慕千昙身边。

人就在跟前,她还是想象不出这凶巴巴女人幼时挨饿的模样,便忍不住总看。眼神一飘一飘,想瞧又不瞧,瞧了又迅速收回,犹犹豫豫扭扭捏捏。

慕千昙侧首:“乱动什么,被鬼俯身了?”

所有想说的话梗死在喉间,裳熵耸拉脑袋,不吭声了。

两位小仙童分立盘香饮两侧,弯腰放下怀中卷轴竹简,按照优先级处理顺序堆叠好,时不时相互确认下,动作默契,显然对这种活已习惯了。

盘香饮放下掌心天平,注视着两端平衡了,才道:“近日真听话,定时来见我,比从前天天缩在狭海可好多了。”

慕千昙微垂眸,未言语。盘香饮又问:“此趟出行,有何发现?”

慕千昙俯身,几缕墨发从肩头流泻:“抱歉,没有。”

裳熵手痒痒,想帮忙把头发拨回去,对上女人冷淡视线,又收回手,握住脚踝看其他方向。

盘香饮道:“无需道歉,本就不是易事,辛苦了。”

慕千昙摇摇头:“没。信件已送到。”

盘香饮微怔,默然须臾,问道:“她怎么样?”

怎么样?应该会怎么样?正常情况下是怎么样?这些统统不知,慕千昙只好回答:“如常。”

盘香饮展开掌心,贴上纸面,仿佛无意识轻轻摩擦着。良久,才道:“好。”

没有追问详情,也省得慕千昙再编内容。她放松了些,手背将方才那几缕发推至背后。这一小小动作,又引得身边脑残龙的目光,飘飘摇摇后,定于一点。

女人生着双如描似画的丹凤眼,稍一阖便能攒起柔情,可惜眸光清寒,才显得没神色,但眼尾那粒红痣依旧夺目,若隐若现,煽风点火。

反正也是闲着,裳熵本意是想瞧瞧她究竟有所瘦,看看年幼时吃不起饭会产生多大影响,这视线才总不老实地扫过去。

可随着女人拂发,目光还是聚焦于那无关紧要的一点,那粒红痣。

她骤然回到火场,耳边再次响起房梁被火烧到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脸颊也被燎到热烫。

除了这里,其实还有他处生着相同的小小红痣,也是她新发现的。月色下,丝丝凉气入骨的冷泉内,唇齿所裹含的锁骨上,也有这么两粒牙尖红痣。

或许她身上其他地方,也会有吗?

短暂注视引起了女人注意,视野里多了一双冷质黑眸。裳熵一个激灵,知晓自己该马上转开视线,不然该被揍。可脖颈仿佛锈住了,愣是转不动。

慕千昙现场抓到她偷看,这人居然还不知道避开目光。以为她在挑衅,趁盘香饮沉思,伸手狠狠在少女腿上拧了把。

被电打了般,裳熵绷直脊背,惨叫差点破口而出,愣是被她吞回去了。面容扭曲,狂揉大腿,龇牙咧嘴。

剧痛让所有幻觉退散,而裳熵揉完痛处,发现一点。

即使记忆中的大火早已熄灭,她的脸却依然滚烫。

完了,难道还没退烧?

裳熵又猛搓脸颊,手背试额头,掌心贴脖颈,竭尽所能的体察温度,试图寻找体热缘由。

把她所有情状收入眼内,慕千昙心道:这脑残龙变异了?猴子上身。

盘香饮身后,目睹一切的两位小仙童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看到,隔岸观火。

燃香袅袅,盘香饮终于回过神来似的,开口道:“这是怎么了?”

“没怎么,”慕千昙恢复那冷淡样子:“请问下次该去何处巡查?”

主线的下一个进行地点是在宗门内,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不宜出行。她想先问清位置,后面再找个理由推了,这样便可留下。

谁知,盘香饮道:“预言内容也并非全为真,别把自己逼太紧了,再说,还有那么多人扛着呢,你可别再遇到点小事就如临大敌了。文武试炼还有两月就到,下次去何处巡查,等试炼结束再说吧。”

正中下怀,慕千昙自然不会拒绝:“听干娘的。”

裳熵本来在搓脸降温,耳朵尖动动,问道:“试炼?”

盘香饮道:“就是考试,你不晓得?”

裳熵摇头:“不晓得。”

文武试炼,是天虞门每三年举办的一种大型考试,由掌门及几位殿主共同出题,分为文,武两大类。

文有仙界百年史,除妖降鬼录等,主要考核对修行基础知识的掌握。武有御气,试炼,排位等,用来考察灵力运用及实战经验。科目繁多,难度不低,非常挑战弟子综合能力。

考场向外开放,其他宗门世家的弟子也可送来参与,是检验修行成果的方式之一,所以往往声势浩大,若有哪家弟子表现优异,消息会立刻传遍整个仙界,也是一战成名的好机会,对于弟子与宗门而言都很重要。

一般情况下,在一次试炼结束时,就可以开始准备下次了,结果这还有两个月,裳熵居然还不知道这事。

盘香饮目光微凛,看来这师徒关系,比表面看起来还紧张啊。

见她面容严肃,裳熵问道:“这个考试很重要吗?”

“说来话长,稍后回去,让你师尊给你解释吧。”盘香饮轻笑:“对了,我今日回来得着急,忘记给鱼喂食,你去帮帮我吧。鱼食就放在池边,你找一找。”

正想出去吹吹风呢,裳熵满口答应,爬起来跑出门了。

她刚一离开,盘香饮语气略微沉肃了些,低低唤道:“瑶娥。”

这明显有事要说,慕千昙下意识挺直腰腹,应道:“在。”

盘香饮道:“各家师徒有各家的相处方式,你与你徒弟或打或骂,我不过问。但为人师长,至少该尽到最基本的教习义务。身在仙途,便该领徒弟入仙路。文武试炼对新生弟子很重要,你不该漠视不管,放任她错过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