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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慕 姜厌辞 18506 字 2025-06-02

第51章 51失控的人,一直都是他

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心跳声快要冲破耳膜,沈确忽然想起了《窄门》里的一句话:“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即便他再不愿意承认,纪时愿在他身边扮演的就是这样一个至关重要又独一无二的角色,总能轻而易举地达成他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高/潮。

车窗玻璃被人敲了两下,两个人齐齐看去,南意弯着腰朝他们招了招手,纪时愿立刻降下车窗。

南意将薛今禾拉到身边,笑说:“我俩都饿了,想去附近吃个宵夜,你们要一起吗?”

纪时愿遵从内心应完“行”后,才想到身侧还有个从不吃辛辣夜宵的男人,掏出包里的房卡,“我的房间在0824,有什么话,等我回来继续说。”

沈确没收,“一起去。”

既然素爱吹毛求疵的沈公子愿意勉强自己,纪时愿自然没有赶人下车的道理,车辆启动后,问前排那俩人:“吃什么?”

“火锅怎么样?”

“我是OK,可你们明天不是还要拍戏,吃这么油腻的,不怕脸肿成蜂蜜狗吗?”

“别担心,我们用清水过一遍再吃。”

红油锅的精髓不就在重油重辣上?过一遍再吃,和嚼水煮菜有什么区别,纪时愿忽然有点同情这两人了。

川渝生活节奏很慢,邻近十一点,街上还是灯红酒绿,烟火气息浓郁。

南意挑了家有独立包厢的特色火锅店,来得巧,前一桌刚散,正好给他们腾出空位。

点完餐后,薛今禾左看看右看看,捱不住好奇心,指着两人一前一后蹦出:“你是老公,你是老婆?”

纪时愿正儿八经地摆了下脑袋,“不,我是娜拉。”

薛今禾呆滞地“啊”了声。

南意解释道:“她说的娜拉是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创作的《玩偶之家》里的女性角色。”

薛今禾还是听得一知半解,拿起手机,搜索引擎下方弹出几行注释:【《玩偶之家》讲述了娜拉从看似幸福的家庭中顿悟觉醒,不愿再做丈夫的玩偶,也不愿将孩子当作自己的玩偶,从而选择离家出走。】

薛今禾面露诧异之色,“我今天才知道你已经结婚,结果你转头就要离婚?”

“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时愿瞪圆眼睛,“这明明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

沈确忽然插了句:“只是暂时有了这想法,但还没离。”

南意见气氛越来越不对劲,拿起自带的果酒,出声转移视线,“沈公子,喝酒吗?”

纪时愿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一面代沈确回答,“他不喝。”

对着薛今禾“你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质疑,纪时愿解释了句:“他昨晚刚醉得跟烂泥一样,今天再喝,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沈确不动声色地弯起唇,愉悦感维持不到两秒,听见她补充:“而且他酒量差到不行,昨晚一个劲地逮着我喊爸爸,虽然我不介意今天再当回爸爸,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还是挺丢人的,当然我说的是我替他感到丢人。”

沈确:“……”

薛今禾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眼对面的男人,被这么阴阳怪气地讽了一通,脸上还是不见分毫恼怒,不符合她对上位者的刻板印象。

她悄悄给纪时愿发去消息:【你这老公还挺装的。】

纪时愿光明正大地把手放到桌板上,当着沈确的面回:【他就这么爱装,也特别爱演,现在是受气包,没准下一秒就变回霸道总裁了,这狗见嫌的德性,我都不知道偷偷原谅他几回了。】

薛今禾:【所以才忍无可忍提出了离婚?】

纪时愿还没回复,沈确的嗓音在一旁凉凉响起:“薛小姐,我和我太太不会离婚,也希望你不要再提‘离婚’这两个字,不好听。”

薛今禾磕磕巴巴地哦了声,心说他觉得不好听就不准别人说了吗?真是好大的脸哦。

纪时愿刮了眼沈确,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今天几号?”

沈确知道她什么意思,表情一僵,“十号。”

“那离约定的期限还有

几天?”

他没回答。

纪时愿不满他掩耳盗铃的行为,凑到他耳边,发出一记恶魔低语:“只有十七天了,十七天了知道吗?”

在车上她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也将他最真实的一面完全揭露出来,总之,她已经做完了她该做的事,剩下的就只有他的自我剖析。

见他沉默得跟个哑巴一样,纪时愿更加不满了,语气又重了两分,“这十七天里你不去好好反省自己,跟我朋友叫什么劲?你要真觉得我给你的时间太多了,我现在就可以缩减成十七个小时。”

沈确绷紧了唇,正要说什么,余光捕捉到薛今禾得意的笑容。

“……”

纪时愿退回去,宛若无事发生,往嘴里送了口黑豆花,咽下后挑起全新话题:“我看了剧组发来的拍摄时间安排,你俩明天是要通宵拍戏?”

南意点头,“顺利的话,大概后天凌晨三点能结束。”

薛今禾认定南意口中的不顺利因素和自己脱不了干系,一急,音量都抬高不少:“我最近没搞幺蛾子,一直在专心打磨演技,明天拍摄绝对不会NG个没完没了的。”

南意用哄小孩一般的语气说:“我们今禾可真是棒。”

薛今禾沾沾自喜的笑刚提上嘴角,忽然想起那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但都只是在床上。

算上时间,她和陆峤南已经有将近两周时间没联系过,以往出现相同的情况,她都会惶恐、焦虑到如坐针毡,生怕他对自己起了厌倦之心。

所以每次她都会选择主动打电话给他,或者推了所有行程,跑到美国找他,用身体讨好他,但这次她没有这么做,甚至在心里祈祷对方能够快点找到新猎物,好一脚蹬开她。

纪时愿觑着薛今禾发白的脸色,心领神会,“你就好好拍你的戏,其他事情不用管。当然你要是演砸了我的处女座,不用那姓陆的垃圾出手,我先找人来把你痛揍一顿。”

薛今禾戳穿她,“你这人怎么口是心非的,关心我就直说,非要搬出威胁那套。”

纪时愿腮帮子气鼓鼓的,“谁关心你了?你这么自恋,回头我专门给你写个自己爱上自己的剧本。”

“怎么不是关心?你刚才还说我是你朋友呢。”

“你不也说了是刚才?过去式和现在进行时能相提并论?”

薛今禾还想杠上开花,遥遥觑见沈确似笑非笑的眼神,乍一看比陆峤南给她的压迫感还要足,一时犯了怂,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不满地嘁了声。

纪时愿带着一身火锅气回到酒店,撂下神色不明的沈确,兀自进了浴室。

拖拖拉拉地洗完澡、吹干头发,已经是半小时后的事,男人像被摁下暂停键一般,还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两米开外是一面白墙,导致这场景看着有点像在面壁思过。

“你这次是一个人来的?”纪时愿率先打破僵局。

沈确慢半拍地对向她,“徐霖留在公司,替我代办一些重要业务。”

“你还挺信任他。”想到什么,纪时愿乐了,坐在床边,两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前不久我还挖过他墙角呢,他把自己说得相当坚贞不屈,结果转头就把你卖了。”

她笑弯眼睛,丝毫不觉自己在干什么挑拨离间的事,沈确心一动,不受控地弓下腰,沁凉的手指拂过她脸颊碎发,轻轻捏了下她耳垂,跟着笑,“我知道。”

纪时愿听出他的潜台词,啧啧称奇,“敢情还是个双面间谍。”

这话题到这就断了,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

纪时愿眼皮一垂,正好对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了回去的腕带,眉心有轻微的皱动。

沈确捕捉到,第二次当她的面,摘下这厚重的伪装,随手丢到一边。

什么意思,不难理解。

纪时愿绷直了背,等待他史无前例的“敞心”。

沈确半跪下,彻底拉平同她的视线,用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打开心门,“学习、赛车、格斗……只要是我参加并上了心的比赛,我都没有输过。”

他嗓音停顿了会,纪时愿没有催促,柔软的目光依旧稳稳当当地托举着他,让他感觉扼住他咽喉的那双看不见的手正在慢慢消失,不多时他的呼吸畅通了些,也勉强能发出声音,只是又哑又涩,并不好听。

“但我不知道,有件事,从一开始我就输了。”

九岁后,他就被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企图用冷漠和暴力驱赶一切外来侵略者。

她是特例。

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彻底狠下心,也因此让她顺理成章地寻到了漏洞,见缝插针般地钻进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出来过。

而在她的世界里,他是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拥有最全面的上帝视角,本该处于上风,再不济,也可以保持住事不关己的旁观姿态,偏偏他对她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将自己逼到进退两难的死路。

往后和她相处的每一天,他都像在细窄的平衡木上行走,必须时刻提起满分的精神状态,避免摔个体无完肤的悲惨命运。

说着,沈确终于意识到一件事,纪时愿从来不是一只关不住的鸟——因为失控的人,一直都是他,也只有他。

沈确抬高手腕,“把它遮住,不仅是出于羞愧,还有害怕。”

“羞愧是因为,我是你的老师,也是你的兄长,不应该对你生出超出正常关系该有的情感……可在你成年后的每一天,我都想和你接吻,也想和你上床,这些念头都快把我折磨疯了,后来好不容易等到我们真正发生关系的那一天,你因为欺骗你爸,对他产生了羞愧的情绪,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种情绪我也有,甚至比你的感受来得更加强烈。”

纪叔一直把他当成儿子对待,他却在背地里和他唯一的女儿发生性/关系,他是得有多恬不知耻,才能做到无动于衷?

“可你要问我后不后悔,不会——对于这事,我没有后悔过一天。”

“至于害怕……”他拉直唇线,许久才松开,“如果说我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对你真正的感情,是假的,说白了,我只是在自欺欺人,我怕被你看穿我的心,嘲笑向来不把真心当回事的我居然也会有这么一天,更怕我这份感情不仅得不到你的任何回应,甚至会被践踏、贬低得一无是处。”

他第一次展露真心的对象就是沈玄津。

也正是沈玄津的漠视,才让他失去了对旁人的信任,包括敞开心扉的勇气。

沈确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你说的对,是我离不开你,也是我不能没有你,所以在你一声不吭飞到法国后,我才会恼怒到整整四年都没有主动联系你,每天我都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你狠心,我可以做到比你更狠心,哪怕你就此彻底离开我的世界,我也不会对你留恋半分。”

然而放在心底的狠话,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只够将他折磨到肺腑都在疼。

“直到收到你回国的消息,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现在我明白了,当时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愉悦、期待,还有轻松,或许在我心里,我是真的很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

“找出岳家的把柄对付它,不是因为我想帮助沈家从中牟利,而是我单纯地不想让岳恒好过。”

“我厌恶他,鄙夷他,在我看来,他就只是一个该丢进焚烧厂处理的垃圾,有什么资格享有和你捆绑半辈子的权利?”

“可最让我嫉妒的人只有周自珩,我嫉妒他能拥有一段和你形影不离的时光,那是你最美好的年华,凭什么都被

他这种货色侵占去?每次你们聊着我插不进的话题时,看到他那碍眼的笑容后,我就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纪时愿突然打了个嗝。

安静两秒,沈确敛下满眼的狠戾,尽可能柔着嗓子问:“我吓到你了?”

“不就是杀个人?我有什么好怕的。”她又不是没见过他将打到的猎物开膛破肚的模样。

纪时愿有些难为情,耳廓红了大半,“这是饱嗝。”

“……”

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句直接冲散了紧张的气氛,望着她低眉垂眼的反应,沈确无端想起饭桌上她和南意、薛今禾三人谈天说地时雀跃的眉梢,鲜活明媚,让人无比着迷。

其实在她消失的那段日子里,他不是没升起过卑劣残忍的念头,他想把她抓回来,打断腿,再锁进笼子里,永远都没法离开他身边。

可当他真的开始幻想起那天的场景后,望着她失去光彩的暗淡双眸,他体会到的不是满足,更不是愉悦,而是疼痛,就像心脏被人用锤子反复敲击,痛感尖锐,持续的时间也格外漫长。

他以为这种滋味根源于恐惧,直到今天,才知道是不舍得,他的占有欲敌不过对她纯粹的迷恋。

她说这是爱,那就是了。

“愿愿,”他的心脏突然变得很痒,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她发生更亲密的情感链接,“我跟你认输。”

第52章 52“我也可以舔其他地方。”……

窥探到他最真实的创口前,纪时愿一直以为成年后的他心性强大到坚不可摧,容忍得了一切伤筋动骨般的疼痛,哪怕在意乱情迷的状况下,也总能维持几分理智,自控能力不说让所有人望尘莫及,起码是她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

然而这一刻,他通红的眼眶,紧皱的眉心,从颤抖嘴唇里抖落而出的破碎字音,无一不在昭告他的脆弱,比起他不敢袒露的真心,更加的不堪一击。

强烈的反差感让纪时愿生出无尽的怜惜,她的眼眶也不受控地变得有些红,“我是想赢你,但这个念头和好胜心只适用于你教授我的那些事情,在感情上,我不希望你和我有任何一方落了下风。”

在她看来,一段不对等的爱情里,是不会有赢家的,就看谁输得更彻底。

沈确和她的观念截然不同,他做事,无论如何都想要赢,当然不是为了那点好胜心,而是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被人漠视、轻蔑。

站得位置再高些,没准有一天,沈玄津还能回头好好看他一眼,感慨他现在的成就,从而后悔起自己当初弃子般的行径。

包括在应对她的事情上,就算赢不了,他也会使出浑身解数不让她胜得太轻松,轻则斗嘴互怼,重则拿最伤人的话往对方软肋里捅,不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誓不罢休。

现如今她无私、共赢的观念更衬出他的阴暗、卑劣,也罕见地勾出他无地自容的羞愧感。

骨子里的优越感第一次荡然无存,只剩下摸不着头脑的两个问题:

他有什么好的?

这世界上这么多人,她怎么就爱上了坏心肠的他?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你亏了。”

轻飘飘的语气带出沉重的颓丧。

他和纪浔也在这方面其实很像,只是后者的更偏向于恨不得全世界给自己陪葬的疯魔感,至于他,则更接近于不把现世放在眼里的轻狂、阴鸷,像今天这般自厌,倒是闻所未闻。

纪时愿听出这三个字的潜台词,心脏揪得更厉害了,“我知道你权衡利弊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短期内很难纠正过来,但不论多少遍,我都想跟你说,感情不是能放在天平上称量的物件,用‘盈亏’概括不合适,所以就不存在‘值不值当’的说法,更贴切的是,要看双方愿不愿意。”

“沈确,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所以我愿意接纳你身上的一切缺点和问题,陪你慢慢改正——就像你现在为了挽留我,愿意把心里所有溃烂的创口袒露给我看一样。”

“说实话,我其实挺没有自信的,我一直在担心,就算我把话说到不能再明白的地步,你还是会选择逃避,不肯直面问题,到那时候,我们之间就真的毫无转圜余地了。”

事实上,沈确的勇气没有那么多,在来川西前,他经历过一段非常漫长的心理斗争,甚至去找了他最不想面对的沈玄津。

这也是他第一次直白地质问沈玄津,当初为什么不要他,为什么把他丢到纪家不管不顾。

分不清是悔恨还是羞愧的成分更多,沈玄津憔悴的脸很快被阴影覆盖上,令人动容,但当下的沈确只觉讽刺。

沈玄津用的理由很老套,是电视剧里经常会出现的对白:“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你母亲是怎么去世的,尤其在你长大后,当你的眉眼变得和她越来越像,我会经常性陷入她还没有离开的幻想中,一醒来,就会更加痛苦。”

“我不是为了把你丢下才离开,选择四处游荡,而是也只是为了逃避痛苦。”

“以前我只顾着让自己好受,忽视了你的情感诉求,在这一点上,我承认我不配当你的父亲,等到我想补救的时候,我发现我和你之间的隔阂已经深到无法逾越,我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你,更甚至不敢去看你的眼睛。”

许久沈确问:“想要补救就是你回到北城的原因?”

沈玄津点头又摇头,“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你母亲在世时反复提到过一款青白玉松鹤纹笔筒,为了满足她的遗愿,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只是一直没有结果。就在今年年初,我第一次翻开她给我写的信,或者说是遗书,她在信里也提到了这笔筒,但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她之所以想要得到它,是为了送给我当作那一年的生日礼物……”

他眼眶里有热泪在翻滚,“你母亲就是这样一个善良的人,可我一点都不懂她,从始至终,自私自利的那个人只有我。”

沈确说不出安慰开导的话,只沉默地看着他。

沈玄津整理好情绪,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确的脸,转头又避开,循环多次,才敢对上他的双眸,叫的也是他现在的名字:“沈确,这世界上很难有两全的东西,就像当初你和你母亲只能存活一个。现在我只希望你别走我的老路,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更别用逃避的态度去面对可能会让自己和对方都受伤的事。”

沈确猛然一怔。

像他们这样身份的,天生擅长粉饰太平,好比在生意场上,哪怕和竞争对手斗得面红耳赤,也不会撕破脸,决出胜负后,握手言欢。

时间一久,习惯根深蒂固,逐渐衍生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他会百般逃避着对她的感情,后来又让“各取所需”四个字成为了他们这段婚姻的最佳掩饰。

……

房间安静下来,能听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沈确还听到自己越发躁动的心跳声,打鼓似的,震耳欲聋。

“来的路上,我做了最后一次权衡。”

他嗓音迟疑了下,还是选择和盘托出,“我想象了下在这件事情上逃避到底,和敞开心跟你好好沟通一回,哪个带来的损失更大,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是什么?”纪时愿急不可耐地追问。

“是我不能失去你。”

话题又绕了回去,“我这辈子拥有的东西很多,唯独感情匮乏得可怜,我只能欺骗自己就算不被人爱着,我也能活得很好,但是小五,这些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我想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就是不能没有你。”

他握住她的手,就像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舍不得松开,半会说:“小五,你……能不能继续爱我?”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底的温度几乎要灼伤她,纪时愿心脏快要跳出喉咙,面对如此沉重的感情,她重重点了点头,“你还有其他什么想说的话,一起说了吧。”

沉默了会,沈确坦诚道:“前段时间,我调查过周自珩。”

说起周自珩,纪时愿也来气,“你不用查他,我都知道他是什么德性了,当然你更不用嫉妒他,他身上没有一点值得你去嫉妒的。”

沈确稍顿后忽然笑起来,又过了几秒问:“你想不想听调查结果?”

八卦不听白不听,她点头,“想。”

“留学期间,他有一个绰号叫‘论文机器’,不过他不只给自己写论文,还帮别人写,每一份都明码标价。”

“老爷子给他的资助款不够他花?”

“谁会嫌钱多?”沈确淡声说,“这世界上有人愿意贩卖美貌,自然就会有人贩卖智慧。”

不好说是周自珩有底线,还是想守着清白身子回国坑纪时愿,在国外的五年里,他这小白脸都没靠出卖自己身体为自己博得通过上流社会的捷径。

纪时愿不置可否,等了半分钟,没等来沈确的后续,“这就没了?”

有些失望,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毁灭三观的事。

“他的事是没了,但我对

他的态度还没给出。”

纪时愿兴趣回来些,洗耳恭听。

沈确面无表情地说:“我希望他改名叫周自刎。”

纪时愿一愣,破涕为笑。

再度紧张的气氛随着这个话题的结束轻松不少,心照不宣的几秒对视后,沈确如释重负的气息没来得及呼出,先听见纪时愿说:“离婚冷静期的倒计时会继续进行,毕竟不到最后一天难说结局,不过——”

她拖着调故弄玄虚,停顿足足十秒才接上,“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可以恢复到之前的相处状态,说得再明确些,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参加聚会,也可以待在同一个房间睡觉。”

后半句话解读下来其实还有一层意思:离婚冷静期已经名存实亡。

“那要是我想亲你、抱你了怎么办?”

纪时愿还没掰扯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嗓子眼直接被卡住,愣愣抬眸,沈确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气,看着纯真又无害。

轻颤的鼻息碰撞纠缠在一起,带来让人理智尽失的蛊惑性,他终于没忍住贴上她的唇。

纪时愿没躲,任由对方用濡湿顿唇舌侵袭她的肌肤。

默许的姿态,让他像接收到鼓舞信号一般,吻得更急更凶了。

她想回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力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软的,体会到的感觉除了痒,就是麻。

一面有些无语:他生这么高挺的鼻梁,是为了在她脸上乱磨乱蹭的吗?

让人难以招架的快感涌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覆在她耳边轻声说:“小五,带我去你的世界生活。”-

一直到清晨,沈确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六个小时后醒来,发现身侧床位空空荡荡,比酒醒后的那个上午刚强烈的恐慌涌了上来。

纪时愿一进房间,就有一道影子跌跌撞撞地朝她扑来,她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他。

一米八八的大男人窝在一米六五的女人身上,这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纪时愿一脸懵,眨眨眼睛,“你怎么了?”

沈确在她柔软的颈侧刮蹭两下,嗓音暗哑,“我以为你又丢下我了。”

“……”

“我出门给你买东西去了。”

纪时愿从兜里掏出去商场买的新腕带,亮给他看,“以后出门的时候,你把它戴上,但要是私底下只有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你就得把它摘下。”

一语双关。

沈确听懂了,应了声好,却没松开她。

纪时愿手指戳戳他肩膀,“腿麻了。”

见他毫无反应,她抬高音量,“我说我腿麻了,腰也酸,你赶紧松开!”

沈确宛若百岁老人附体,动作异常迟缓,单单撤回手臂就花了近两分钟时间。

午饭是在酒店餐厅吃的,途中纪时愿想起没告诉他的事,“今天下午我要去见个朋友,你一个人待在酒店吧。”

这也是她这趟来川西最重要的行程。

沈确眼睛习惯性地一斜,对上她眯眼的反应后,锐利的眼风霎时消失得杳无痕迹,违心道:“难得来川西一趟,是该见见老朋友……我顺嘴多问一句,这朋友是周自珩那类的,还是陆纯熙那类?”

纪时愿皮笑肉不笑地回:“女的。”

“性取向呢?”

“……”

这番对话似曾相识,纪时愿认真回想了下,发现自己问过差不多的问题,也算风水轮流转了。

“我初中那会交的朋友,初三她跟爸妈搬到南方生活了,我俩就再也没见过面,今年五月来的川西,昨天我刚和她联系上,约好了一起见面。”

沈确对这人还有印象,“就是你之前转五趟公交要去见的人?”

“就是她。”

“我要跟你一起去。”

纪时愿顿了顿,给他打预防针,“我跟她有很多话题要聊,全是你不能听的,到时候你就得一个人待着,先说好,可能会很无聊。”

沈确眼神还黏在她身上,“无所谓,能远远看着你就够了。”

虽然是真心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格外露骨、别扭、矫情。

纪时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没忍住搓了搓手臂,片刻双手摁住他脑袋,一本正经地说:“你晃晃你脑袋,看能不能听见水声。”

沈确听出来了,这是在拐个弯骂他脑子进水了。

不待他回答,纪时愿踮起脚尖,拿自己额头与他的相贴,嘴里神神叨叨地说着什么。

沈确勉强听清:“佛祖在上,请助他还原出厂毒舌设置!不,还是还原一半吧!太彻底的话,我可能又想揍他了!”

“……”-

许念现在正在一所公立小学当语文老师,学校地址很偏,开了很长一段山路,才能看见在高空飘扬的五星红旗。

纪时愿到那时,许念刚下课不久。

两个人有整整八年没见过面,但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拥抱后,许念才注意到陪纪时愿一起来的男人。

她眼珠子疯狂打转,差点转出火星,很努力才摁下心里的好奇,一寻到只有她和纪时愿两个人待在一起的空档,就问:“一起来的是你男朋友?”

除非重要场合,纪时愿出门很少会佩戴婚戒,关于自己结婚的消息,除了圈子里的人外,也没透露给其他人,这会被许念误解也在情理之中。

纪时愿摇摇头,“领了证的老公。”

许念露出比薛今禾听到这事后还要诧异的神情,“什么时候的事?”

“你去非洲支教,联系不上人那会。”

许念有些遗憾没能亲自到场送给她婚礼祝福,叹气道:“怎么偏偏就这么巧呢?”

纪时愿要她放宽心,“没准我还会结第二次婚,到时候你来就行。”

许念啊了声,“你可别逗我。”

“没说笑,”纪时愿扬起脖子看了眼正站在院子里跟墙上的简笔画小人干瞪眼的沈确,笑意爬上脸颊,回神后压着音量说,“我和他还在离婚冷静期。”

许念更懵了,“你俩可不像准备离婚的夫妻。”

纪时愿抬眉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比起离婚冷静期,你俩更像在蜜月期吧。”

纪时愿压下飞扬的唇角,“有这么明显吗?”

男人不走闷骚路线,这爱意还真是收也收不住。

许念肯定道:“明显到你这老公满眼都写着非你不可了。”

她看过去,一本正经地说:“不信的话,一会儿你去牵一下他的手,只不准松开后,他能把自己手掌舔湿。”

沈确平时是狗了些,但又不是真狗,怎么可能干出舔自己手这种事。

纪时愿将这句当成调侃她的笑话听听,等许念被急事叫走,蹦蹦跳跳地来到沈确身边,复述了遍,期间幸灾乐祸的笑一直没从嘴角滑落。

沈确被她的好心情感染到,眼尾微微上翘,片刻轻声说:“我对自己的手不太感兴趣,但如果你的,倒可以试试。”

寡廉鲜耻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蹦出,“当然我也可以舔其他地方,只要你喜欢。”

第53章 53抓鸡呢

表面正经的人说起骚话来,撩拨人心的成效格外显著,纪时愿臊得慌,唯恐隔墙有耳,连忙捂住他的嘴。

不知道是不是过于心虚,她感觉自己掌心痒痒的,还有点湿热,不像嘴唇贴上的触感,更像是被人伸出舌头舔舐。

纪时愿瞪圆眼睛,“你真属狗的吗?”

普普通通的一句质问,沈确却听出了暧昧的歧义。

他连心都剖给她看了,还怕不敢当条在她脚边摇尾乞怜的狗?

在床上,她想对他做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允许的。

片刻,沈确将问题反抛回去,“你想我属狗吗?”

纪时愿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只能丢出一句毫无震慑作用的威胁,“你下次再当别人的面随便舔我的手,我就偷偷在手上吐芥末,给你辣哭!”

明明是凶神恶煞的语气,表情却跟个小猫似的。

不对,是比小猫还要招人。

沈确眸光深了几分。

纪时愿无法知晓他此刻的心声,但从他幽暗的眼睛里敏锐地品出他堕落

的欲望,赶在他再度说出惊死人不偿命的话前,撒腿就跑。

半路回头看了眼,男人高挺的身影融进寥寥烟火气中,透着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

她还注意到他白皙的脖颈,空空荡荡的,亟需东西点缀。

要不等到冷静期结束,再好好玩回项圈play?

在美色上,她还真是经受不住一点勾引。

纪时愿幽幽叹气,转头开始责怪起沈确:都怪他色里色气的,才会把她思想带歪成这样,一点曾经为人师表的表率作用都没有。

纪时愿还没等来去而复返的许念,先等来一条和沈确有关的微博热搜:【薛今禾夜会情人】。

她点开图片看,昏茫的夜色里,沈确同薛今禾一前一后走着,抓拍角度得天独厚,显得两个人的距离异常近,甩起的手臂在某个节点达成微妙的重合,用肉眼看,像在牵手。

纪时愿想起来了,狗仔拍下这张照片时,昨晚唯一一个没有喝过酒的南意提前去了露天停车场,几分钟后,她和沈确、薛今禾三人才离开火锅店。

不是,狗仔把她截哪儿去了?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怎么她这个正牌妻子反倒没有姓名了?

评论区留言很快冲破999+。

【薛今禾有后台不是众所周知的事?不然就她那蹩脚的演技,怎么能做到大女主剧一部接着一部蹦出?】

【前不久不是还传出南意被金主by的消息?她和薛今禾现在是竞争关系,我看就是薛今禾自己做贼心虚,才拿南意出来挡抢。】

与此同时,圈子里也有不少人在讨论这事。

“这男的怎么这么像沈确?”

“这装逼的气质,除了沈三外还能有谁?”

“沈三不是一向瞧不起娱乐圈的戏子?审美变化这么快,看来是纪五平时没少摧残他,给他吓得都不敢找圈子里的人哈哈哈哈哈哈。】

不多时,有人在新组建的群里发言:【昨天早上我还在飞机上遇到了纪大小姐,不过就她一个人,飞机起飞前,沈三倒打来过电话,但两个人应该是谈崩了,纪大小姐脸色难看的能滴墨。】

为了引导话题,他闭口不提在飞机上看见薛今禾的细节。

【具体说了什么,你听见没?】

【还需要听?八成是在聊离婚的事。】

纪时愿越看越荒唐,气到头顶都快冒烟,也不潜水了:【自己活得铃儿响叮当,还成天想着给别人过圣诞节?】

【我和沈三在床上做/爱还是在床下打架,都跟你们没有半点关系,奉劝你们还是管好自己的事,省得哪天真把我逼急了,我就把你们在外面放浪发骚的事全都发到社交平台上,让你们好好社会性死亡一次。】

群里的人都了解她说一无二的脾性,也是怕了,各个瞬间噤若寒蝉。

纪时愿退出群聊,忽然想起之前收到的沈确和一陌生女子的同框照片,单独拎出来同他秋后算账,“她是谁?”

沈确看了眼,给出标准答案:“不认识。”

纪时愿心里受用万分,面上没表现出来,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聊得这么开心,还能不认识?”

“聊的全是工作上的事,至于这人叫什么,长什么样,我已经没有印象了。”

他说的全是实话,现在停留在他脑子里的,只剩下那天讨论的报表数据。

他这人很会演,可一旦撇开装模作样的下意识反应,就会给人一种老实巴交的愣头青错觉。

纪时愿觉得稀奇,多看了两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才是被动接受审视的那一方,反倒是她先升起手足无措的感觉。

沈确料定她突然提起这事是有个导火索,思忖后掏出自己手机,一成串消息进来,他粗略扫了眼,提取出关键信息,吩咐徐霖去把热搜压下,转头牵住纪时愿的手。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招摇,纪时愿一愣,身体稍稍绷紧了,环视周围的同时问:“你干什么呢?”

“辟个谣。”他打开相机功能,一怼上交叠的两只手,就摁下快门键,在朋友圈编辑好动态,发出。

文案更草率,简单一句:【和沈太太在川西。】

纪时愿还在犹豫要不要威胁他删除重发,手指先不受控制地给动态点了个赞,又盯住照片看了会。

奇怪的是,他明明连角度都没找过,却能误打误撞拍出一种朦胧的意境感,说到底,还是得怪他们的手太漂亮了。

许念笑嘻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个我打断一下……”

等到纪时愿扭头,她才往下说,征求意见般的口吻:“你们要不要去我那住一晚上?”

许念现在暂住的是一栋空置了两年的自建房,四层楼,三个月前校长替她重新装修过,房间布置看着简陋,却也算得上干净整洁。

“四楼有空房,没用过的床单还有一套,你俩要是不介意的话,我现在回去铺上。”

纪时愿这种时候没那么讲究,点点头应下,又问:“你下午没课了?”

许念摇头,“我现在就是个代班主任,孩子们又都还是小学一年级,学业没那么重,夏令时三点半就放了。”

住宅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能到,纪时愿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平底鞋,不然在这崎岖的山路上,铁定走一步歪一步。

房子虽是独栋自建房,庭院却是打通的,和别家连在一起,许念是个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人,刚来临安村两周就和邻居打成一片,平时晚饭都是在一块吃的,今晚也不例外。

纪时愿顶着许念的好朋友身份,不好意思吃白食,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许念正要回答,插进来一声:“两只鸡跑了,谁去把它们逮回来?”

纪时愿条件反射举手喊了声:“我去。”

许念拉住她,“那可是鸡,活鸡。”

“又不是没抓过。”她没过脑地回了句。

许念更诧异了,“你家还让你抓鸡?”

还是说她有抓鸡的兴趣爱好?

纪时愿反应过来,耳垂通红,因心虚,声音磕磕巴巴的,“我在家闲着没事就去折腾鸡,现在鸡见了我就害怕。”

许念感觉这话是说不上的奇怪。

沈确人还在十米外的地方拔葱,听不见她们的对话。

纪时愿底气回来些,拍拍胸脯,同许念打包票,“你放心,别说只是抓鸡,到时候我替你把它们卵都取了。”

许念实在不相信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还有杀鸡取卵的本领,但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那就交给你了。”

事实证明,和鸡有关的东西都挺折磨人的。

五分钟后,纪时愿披头散发地坐在石阶上,双手撑住膝盖,气喘得实在厉害,使唤人的声音都变得磕磕巴巴,气势全无。

“沈确,那两只鸡欺负我,你去帮我把它们逮了。”

沈确上前几步,摘下她头顶的鸡毛,然后才看向那两只耀武扬威的公鸡,慢条斯理地挽了挽袖口。

纪时愿从他气定神闲的姿态中提取到几分势在必得的底气,不由松了口气,转头想起自己不久前冲着许念信誓旦旦的承诺,喉咙一痛,连忙补充:“回头你要跟许念说,这俩鸡都是我逮到的!”

说着,她开始蹬鼻子上脸,“也顺便帮我杀了,再把内脏都取出来,装进盘里,到时候交到我手上。”

合着苦劳全是他干,她只管坐享其成。

换做别人,沈确早就甩了个冷脸过去,对她,他心甘情愿被她折腾,并且乐在其中。

不过在行动前,他还是有商有量地

问:“要是我逮到了,你就好好叫我声三哥?”

他得承认,每回她用脆生生的嗓音唤他三哥时,他心里都会升起难以言述的愉悦。

纪时愿似笑非笑地比了个OK的手势,“你要真能逮到,别说三哥,我叫你狗哥、猪哥都行。”

“……”

纪时愿刚拿来一盆瓜子,纪浔也发来消息,问她现在是不是和沈确在川西。

纪时愿回了个嗯呐。

纪浔也:【你俩跑那儿做什么?】

纪时愿:【抓鸡呢。】

纪浔也:【?】

纪浔也:【抓谁的鸡?】

纪时愿眼睛瞪得像铜铃:【你是在跟你唯一的堂妹开黄腔吗?】

纪浔也装作无事发生,撤回刚才那条消息,重归正题:【沈确是去找你求和的?】

说起这事,纪时愿难免有些沾沾自喜:【非要说起来,是我把他吊到川西的。】

纪浔也不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没问,只说:【不怕吊过头,把人吓跑了?】

纪时愿:【不然呢?就这样干等他开窍,只不准还没我绝经的日子来得早。】

纪浔也没再多说:【你们俩在川西注意安全。】

纪时愿回过去点头的表情包,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磕起瓜子,变磕边欣赏沈确比狗熊还要笨拙的“英姿”。

在他被台阶绊倒,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后,凉凉嗤了声,一丝情面不留地甩给他一个“要你这男人何用”的眼神。

沈确站直腰,拍了拍身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找补:“山里的鸡,还挺野的。”

这儿的鸡野不野不好说,他这话是真的又装又油,纪时愿听不下去,眼睛也疼,起身拐进厨房。

那两只鸡最后还是邻居亲自逮回来的,做成了白斩鸡,傍晚五点多,菜刚摆上,许念接到一通电话,急急忙忙往外冲。

纪时愿忙问:“出什么事了?”

“小禹不见了!”

她听得满头雾水,“你别急,慢慢说。”

沈确没忍住看她眼,她的性格看似咋咋唬唬,实际上真要遇到事儿了,不比见惯大风大浪的人心态差。

许念猛地咽了咽口水,“小禹是我的学生,刚才他爷爷打电话给我,说他现在还没回去,回家的路上也都找过了,就是不见人影。”

半个月前,村里刚出过事,一六岁孩童不慎滑下悬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抢救。

纪时愿问:“他平时会去的地方也都找过了?”

“学校操场、李叔家的小卖部、书店,连老年活动室也去看过了,都没人。”

周边几户人家齐齐出动,纪时愿坐不住,披上防风外套准备出门,被沈确拦下,“我已经让徐霖联系上这边的搜救队,很快就会有消息。”

“他们过来大概要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她坚持:“那我就出去找四十分钟。”

沈确没松手,态度也坚定,“晚上山里不安全。”

纪时愿昂了昂下巴,“天还亮着,黑之前我会回来的。”

“别的事都可以依你,这事不行。”

僵持了会,纪时愿给出各退一步的方案:“那你陪我一块,总行了?”

沈确这回应得爽快,“行。”

两个人沿着村口走去,纪时愿看见公交车站台上坐着一个人,身型瘦小单薄。

她立刻撇开沈确的手,上前问:“你是小禹?”

男孩的沉默说明了答案。

纪时愿挨着他坐下,恶狠狠地说:“臭小子,可总算找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师快担心死你了?”

“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还学人离家出走?”

“包里这么鼓,装着什么?零食吗?姐姐我为了找你,白斩鸡都没来得及尝一口,现在肚子都快饿瘪了,赶快分我些吃的!”

小禹这才扭过头,黝黑的皮肤里嵌着一对更漆黑的眼珠,他神情古怪地看着她,“你长得这么漂亮,话怎么这么多呢?好像李叔家的碎嘴子老妈。”

纪时愿荒唐一笑,狠狠掐他的脸,“你长得这么帅气,怎么说出来的话这么不中听呢。”

小禹把头别了回去,没再说话。

夜幕降临,山里气温跌得很快,风一起,凉飕飕的,不见城市夏夜的燥热。

他身上只穿了件黑色背心,加上瘦到能看见骨头,扛不住凉意,不受控地打了个哆嗦。

纪时愿脱下防风外套,拢到他肩头。

小禹脊背一僵,口不对心地回:“我不需要。”

纪时愿一看看穿他在逞强,“我热,我也不需要。”

他扭捏地哦了声,“那我也不是不能穿。”

安静片刻,他打开背包,递给纪时愿一根棒棒糖,纪时愿指着他左手,“我要葡萄味的。”

小禹撇嘴,“女人就是挑剔。”

纪时愿骄矜地抬起下巴,“我可比一般女人还要挑剔。”

“……”

他没明白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纪时愿解开包装,状似无意地问:“你来这儿真是为了离家出走?”

小禹没回答,忽然反问:“你有妈妈吗?”

纪时愿好气又好笑,“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才没有妈妈。”

“那你为什么不和你妈妈待在一起?”

纪时愿沉默了会,挤出一个笑容,“我妈妈现在在海里当美人鱼呢。”

小禹一知半解地哦了声,然后才回答她一开始的问题:“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离家出走,我要去城里找我的妈妈,她已经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夜风忽然小了下来,没一会儿带来一道年迈的男嗓,“小禹!”

等纪时愿回过神,小禹已经被他爷爷带走,她揉了揉酸涩的眼,问沈确:“人是你联系上的?”

“嗯。”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跟那小孩抢零食吃的时候。”

纪时愿挺直腰杆,铿锵有力地回:“什么叫抢?我那明明是怕他糖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沈确不置可否,牵起她的手,“走吧,小美人鱼。”

纪时愿喜欢这称呼,微微翘起唇,起身没走出几步,余光映入一道刺眼的白光。

一辆面包车正笔直地朝他们撞来。

强烈的晕眩感侵袭而来前,纪时愿看见一双幽深似海的眼眸。

第54章 54“不能离开我的身体。”

沈确已经很久都没感受过四肢被剧烈碾压后产生的酸痛感,眼皮也像压着千斤重的棉絮,怎么使劲都睁不开。

耳边的声音一开始很模糊,只能从清亮的音色辨认出对方的性别和年龄。

他心一颤,微妙的悸动好比树丛中扑进来一只鸟,张开的翅膀摆弄着柔软的树叶。

归于寂静的转瞬间,她的嗓音终于清晰了,诉说着自己的恐惧,也催促着他赶紧醒来。

他倏然沉入另一个时空,有他们交颈相卧的温馨氛围,也有汗液顺着肌肉纹理流淌的冲击画面,濡湿灼热的唇舌,精准吮吸住她的舌尖,带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一如既往,她是他梦里唯一的性/幻想对象。

沈确睁开了眼,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然后是纪时愿写满欣喜的脸,“三哥,你醒了?”

听见她欢天喜地的语气后,要说他心里没有产生一点不真实感是假的,毕竟她只有在需要他的时候,才会主动三哥长三哥短的,用不着人的时候,左一句“沈三”,右一句“猪头三”。

见他睁着眼,一声不吭,目光又没什么焦点,一副失了智的模样,纪时愿慌乱到不行,摁下服务铃,又举起手在他面前晃晃,“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沈确迟疑着问:“你是哪位?”

太久没有出声,嗓音沙哑,听得人心都要揪起来了。

纪时愿脱口而出:“我是你祖宗。”

“……”

她顿了两秒,“不然你也可以叫我姑奶奶。”

“……”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诡异的氛围,纪时愿忙不迭起身给主治医师腾地,一面煞有其事地说:“陈医生,他好像摔坏了脑子,刚才都把我当成他姑奶奶了。”

陈医生边听她的描述,边拿手电筒检查了下沈确的瞳孔反应,“现在看着没什么大碍,不过具体情况还得等到今天下午做完精细检查后分析。”

将人目送走,纪时愿脑袋扭了回去,和床上的男人对视几秒,听见对方一字一顿地说:“姑、奶、奶?”

纪时愿丝毫不觉理亏,“你先装傻吓我的!”

难道还不准她小小报复回去?

沈确纠正她的说法,“这不是傻,是受宠若惊。”

“你又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怎么就知道是受宠若惊?”

“我看得见。”

纪时愿一愣,心说这人难不成真撞傻了?

“没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到他总能从她这里看到卑劣无耻的自己。

沈确想将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去抓她的,结果被她隔着被子摁住。

“别碰我!”

这声分贝高到沈确耳膜都在震,余音持续得时间也长,就跟练过狮吼功一样。

他顿了几秒,还是没想明白他又哪惹他的小祖宗不开心了。

纪时愿小脸皱巴巴的,生怕别人看不见她的委屈,“都怪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已经好几天没洗过头了,现在整个人又脏又臭的。”

她滔滔不绝地控诉着,眉毛时而抬起,时而耷拉,生动又鲜活,沈确心头声临幻境般的虚假感瞬间荡然无存。他调动全身力气抬起手,只是刚抬到半空,她的态度又变了个样。

“你为什么不抱我,是不是嫌弃我了?我守了你这么多天,都没嫌弃你,你居然嫌弃我?还有没有良心的?”

难伺候到多少有点无理取闹了。

纪时愿吸吸鼻子,脆生生的嗓音忽然变得软软糯糯,“沈确,你抱抱我,好不好?”

除了后脑受伤外,沈确后背也被划开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麻醉早就过了,现在伤口撕裂一般的疼,不过他不在乎。

他挣扎着起身,一伸出双臂,纪时愿就朝他扑了过去。

听见有人的心脏在打鼓,沈确愉悦地笑了声,“心跳很快。”

纪时愿以为他在说自己,脸一红,“还不是被你吓?”

沈确想问“你就这么害怕我出事”,到嘴边变成:“要是我就这么死了——”

纪时愿撤离他的怀抱,冷冷看他,“恶人自有天收,但像你这种只知道欺负老婆的恶人,阎王爷见了估计都得尿裤子,哪敢随便收你?”

她的语气没有她的眼神坚定,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颤抖。

她想起在车撞上的那一刻,她全身的血液就像被冻住一般,形成木僵状态,直到被沈确扑倒在地。

两个人都没被车刮蹭到分毫,只是在这躲闪过程,由于惯性作用,沈确的后脑勺撞上了路边一块岩石,当场昏迷,而她连轻伤都算不上,只有大腿被蹭破了些皮。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到的医院,等到听见护士进进出出的声音,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了。

她的身上还沾着他的血液,星星点点,腰腹那却晕开了一大块,她拼命揉搓,试图抹除所有痕迹,从而制造出他并未受伤的假象,结果适得其反。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当时反应能快点,沈确是不是就不用受伤了?

许久不见的愧疚和自我谴责卷土重来,快要将她压迫到窒息,得知消息后连夜赶来的徐霖出现得及时,并带来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面包车司机是在意识清醒、车辆并未出现故障的情况下,朝他们开来的,且中途没有任何刹车痕迹。

话里话外信息量巨大,纪时愿花了些时间才消化好,“他是冲着谁来的?”

沈确还是她,又或者针对的是他们这对夫妻?

徐霖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没问出来,只知道是收钱办事的。”

停顿片刻,他补充了句:“就算这次不成功,也会有下次。”

纪时愿一阵无语,“我发现有什么领导,就有什么样的下属,你和你老板真是一个赛一个不坦诚。”

想要她别自责直说不就好了,干什么非得拐弯抹角的?

她整理好情绪,“你放心,我是不会为你老板自责的,反倒是他,不经过我同意,就昏迷这么长时间,醒来后做好被我骂到狗血淋头的准备吧。”

……

一听沈确出事,沈玄津就从北城飞了过来,守了两天一夜,留下一篮水果,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纪时愿去卫生间洗了手,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闲着也是闲着,我这就给你削个世界上最无聊的水果。”

沈确没有拒绝,一面在心里默认自己即将吃到的是一个苹果核。

大小姐的刀工比他想象的还要卓越,自带一种将球体切割成棱锥体的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不一小心还把自己手指划出一道缝。

血滴落到果肉上,晕成嫩粉色。

沈确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嘴里送,用舌尖轻轻含住。

她的血闻着和他的没什么区别,都有种不轻不重的铁锈味,尝起来却截然不同,宛若刀口舔蜜,又涩又甜。

纪时愿躲闪不及,只愣愣看着他。

他身上套着质地柔软的病号服,眉目清冷,眼底却翻滚着其他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的指尖痒痒的,心脏也有些酥麻,迟钝地意识到比起在性/爱上酣畅淋漓的宣泄,她好像更喜欢他半含情欲的主动亲昵。

理智不足导致口不择言,她讷讷地问:“好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