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哑巴太监,自个儿同他计较什么呢。
他指向桌上纸笔,冷哂:“写。”
陈若迎深吸一口气,心知自个儿万不能叫他对月季起了不悦,免得扰乱二人出宫计划,深思熟虑之下,方才下笔。
霍凛眸光定在他笔触:奴婢将其视若亲妹,她亦视我为兄,兄妹相处,不曾有半分越界之处。
他又继续:奴婢以残躯了却余生,不敢耽误旁人。
写罢,他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
他写来是以作宽慰,然而这笑在霍凛眼中却是苦涩万分,显得他那张清润的脸也变得分外酸楚。
怎一个凄凄惨惨戚戚可言。
已这般可怜,霍凛便不再追究这茬,只问:“是何人毒哑了你?你且说来,我自为你做主。”
陈若迎的手倏地一紧。
他说为她做主。
自遭大祸,她何曾没有想过报仇雪恨。日日夜夜蜷缩在床上,想到过往时光,近乎没有一夜好眠。长久在梦中哽咽醒来,心力憔悴。
她有多思念故乡,就有多憎恨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
到如今,在封建社会待了这样久,她已清楚自个儿报仇的机会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可在此时,有一人说为她做主。
但他怎么能敌得过,怎么能敌得过万人之上的帝王。
她眼眶盈润,微微摇头,连写字解释的力气也没有。
霍凛见他这般避之不及,沉吟一番,道:“可是那人颇有权势?你莫怕,但凡说来,他必不会有好下场。”
他已许诺至此,小太监却仍是摇头,死也不肯吐露半分。
他心中不喜不耐,只觉自个儿已是仁至义尽,何曾有奴婢得他如此青眼垂怜,偏他是个锯嘴葫芦,半分不领情面。
霍凛面色愈冷,却见小太监复又拾起笔,写下几句,递到自个儿眼前。
他杏眼圆润,睫尾沾湿,却是十万分的诚恳真挚,单看这张脸,便知比前头为了对食一事答谢自个儿时要真心太多。
霍凛目光落在纸上。
往事已了,不愿再多作纠缠。
多谢大人关怀,奴婢倍感欢欣。
与大人相见不抵五指之数,大人却如此相帮,无以为报,惟愿大人万事胜意,岁岁安康。
霍凛想到先前那十六字致谢书,心道,果不其然,前头是在敷衍自个儿。
他哼笑一声,只道:
“旁人伤你害你,自当加倍奉还,做得这番宽宏姿态,你当自个儿是修佛的么?”
陈若迎听完,心中长叹。
旁人伤我害我,我无力奉还,只好以修佛纾解内心。
如若不然,莫非要整日浸在仇恨里,将自个儿逼成个疯子么。
她面上仍朝他一笑。
霍凛见少年微笑,静如幽兰,心头微动,低声:“忒没用。”
也罢,待到御前,他地位水涨船高,又知有自个儿为其靠山,想必便敢腾出手去以牙还牙。
他目光凝在他微圆的颊肉,那眉宇之间还透出些少年人的孩子气。心道眼下小太监还未及冠的年纪,日后还须得多学些手段。
此时,却听楼梯处传来声响,循声望去,见是崔恪。
他躬身抱拳行礼,隐晦道:“下头正在等您。”
他转眸又对陈若迎道:“门前来了个小丫头,说是来寻你,可是你的同伴?”
陈若迎想大约是云杏来了,便连连点头。
她站起身,亦对着男人躬身行礼,这便要离去了。
霍凛拧眉,念及来人大抵是那作兄妹名头却占尽便宜的月季,心中实在不喜。
他又想起什么,偏头对那立在角落的医官道:“那药你多配些,改日送给他。”
陈若迎又是多谢。
此间事了,少年踩着楼梯咚咚咚地下去,步速可见其急切。
男人起身,站至栏杆处远望,见他背影中带着雀跃,目色有如一团化不开的墨。
……这般迫不及待相见的模样,真是当妹妹看待么?
他这边凭栏眺望,崔恪轻手轻脚走至身侧,话里含笑:“陛下何必只看背影,待调到御前,日日可见。”
霍凛拧着眉始终未曾放松,甚至因这话皱得更深了些。
崔恪此言是何意?
他待这小太监不过是一时心软,何故为日日可见?
霍凛声含警告:“你太不着调了些。”
崔恪方才离去饮了酒,这会儿正有些飘飘然,又是含笑道:“陛下难道对她无意……”
话音未落,却听一厉声:“放肆!”
崔恪脸色凝住,如梦初醒般恍然,忙垂头告罪:“陛下恕罪,是臣言行无状——”
他心中暗暗懊悔,纵陛下待他再亲厚,也不该如此越轨。
帝王面沉如水,一句不曾多言,甩袖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