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冒雨(2 / 2)

求若不得 因浓 2530 字 14小时前

近日事情一桩接一桩,徐友庆愈发笨手笨脚,是时候将那小太监调来御前了。

勤政殿毕竟离云隐阁有些距离,崔恪原先就受了伤,再动用武功实在对身子不好,二人便乘了龙辇前去。

霍凛是因这阴雨天烦闷,要出去散心,而崔恪却误解其意,心道:陛下果然对这女子十分看重。

这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待到了云隐阁时已至酉时,天已隐隐透着暗色。

崔恪为他引路,自个儿倒不进去,只道尚有旁的事,这便遁走。

霍凛便独自踏上暖阁。

雨势已然变小。

倾斜雨丝打在红墙黄瓦上,积水顺着檐角滴落,发出啪嗒的声响。

映入耳中,竟与他的脚步有些相呼应。

霍凛略略撩起眼皮,下一瞬便透过栏杆缝隙,见着了伏于桌上的那人。

只一眼,便算是明白崔恪先前为何那般表现。

少年人几乎浑身都湿透了,藏蓝色外衣晕成深色,紧紧贴在身上。

因还未入春,尚穿得有几分臃肿,但被雨一浇,却成了薄薄一层。

当真是被淋得不成样子。

他向侧面趴伏着,那双弯弯的细眉拢在一处,双眸紧闭,长而密的睫毛正不安地颤动着。自鼻尖至双唇,皆是泛出红晕,脸颊两边沾着泥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极为突兀。

霍凛缓步走到近前,闻见他身上传来的泥土气味。

他垂下眸,目光凝在他脸上那处碍眼的泥点上,最终伸出手。

指关节落在距他鼻尖不过毫厘的地方,敲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两声。

那人被吓到,浑身发着颤,乍然睁开眼。

陈若迎也不知自个儿怎么睡着了。

她原是站着在等,只摔了一跤,脚踝刺痛,又方才从惊惧下脱身,自大雨中置身温暖室内,可谓身心俱疲,便不由自主地放松,仿佛有了依靠般,不知不觉便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想,崔侍卫表兄弟过来,脚踩在沾了雨水的木质楼梯上必然会有声音,她必定会察觉到。

却没想到,她睡得这样沉。

陈若迎站起身来,朝他行礼,扯了扯唇角一笑。

她从怀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纸张,正待要递过去,手却倏地一顿,双眸微微睁大。

她摔在雨里的那一跤,不仅湿了衣裳,更让她写好的感谢信也糊成一团,墨水洇开,一个字也看不清。

霍凛见他拿着那沓半湿的纸发怔,耳根极快地飘红,不必看也知晓是如何。

他凉声:“你这是去泥里滚了一遭?”

少年不答,只怔怔然站在那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

霍凛目光定了定,见他眸底飘着水光,万分可怜的样子,这才开口:“若是致谢书,便不必看了。”

他喏喏点头,仍攥着那沓纸张,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忽地,他打了个喷嚏,又发出沉闷的咳嗽声,抬手揉了揉,鼻头越发泛红。

霍凛忽道:“拿来罢。”

他心绪变得太快,陈若迎还未动作,他便已经伸手过来。

他体温太高,连指腹也发着热,触到她冰凉一片的掌心时顿了一顿,很快抽走她的书信。

前头两张自不必看,早已湿成一片,半个字也看不清,唯剩最后一张,尚可辨清些微的字眼。

“……未即奉答,深感惭愧,惟愿恕之,万望君安。”

霍凛即位九载,做太子五载,所收书信无数,小太监这十六个字也不过是万千文字中最平常的。

他翻了翻后头,再没有其余的话了。

他神色晦暗,双眸眯起,扫了他一周,道:“言辞单薄,也可为聊表谢意?”

他将纸随意搁在桌上,自个儿也坐下来,微抿一口早已放凉的茶水。

陈若迎汗颜,她自然晓得这些话太轻,作为答谢来说实在不够。

可她孑然一身,身上半个值钱的东西都没有,攒的银子也尽数留给了云杏、小平子,的确没甚么拿得出手的。

情急之下,她张了张口,发出短促的“啊”声后,又意识到自个儿口不能言,只得又开始打手势。

见他如此急迫,霍凛骤然笑出声来。

他道:“不必焦急,写出来便是。”

少年心性至纯至善。若换了旁人,能攀上崔恪这棵大树,必然是倾尽全力去扯上干系。偏他只写寥寥数语,干干巴巴。

道是无心却有心。

他身边正缺一秉笔太监,由他来任,倒是正正合适。

男人挥一挥手,便有人从暗处现身,端着笔墨纸砚摆在圆桌上。

他低声吩咐几句,那人很快便又隐去身形。

崔侍卫已这般说了,陈若迎只好执起笔,思索着将白日里写下的话重复一遍。

只这回,当着本人的面,又斟酌了些用词,显得更恳切了些。

霍凛在一边瞧着,见他书写速度不慢,字也整齐,分明是站着,气态却不疾不徐,整个人沉静得犹如湖边卧石。

遇到要推敲的话,也只稍稍凝眉,齿尖轻咬唇瓣,很快又下笔。

烛光摇晃,从侧面映照在他脸颊,更显得他如水般清润。

霍凛哑然失笑——如此一个阉人,竟能担得起赏心悦目四字。

写毕,陈若迎轻轻搁下笔,拿起纸轻轻吹了吹,快速浏览一遍,这才递给他。

霍凛本也不是为了再听他说些好听的话才叫重写的,便只是一目十行扫过。

他略略点头,正待开口,外头忽而响起通传声:“主子,医官到了。”

陈若迎不明所以,心却下意识地缩了缩,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便见男人鹰眸扫向自个儿,薄唇轻启:

“叫医官来给你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