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即便他权势再高,也不会要她。
陈若迎懒怠再听她的语焉不详,只幽幽转过身子,闭眼假寐。
她原以为自个儿想必会很快被逼着接客,未曾料到那老鸨整日笑眯眯,一副知心好姐姐的模样,对她好吃好喝供着。
秦幽兰像变了个人般,就好似从前逼迫良家下海的并非她。
陈若迎的心再次活络起来。
那一回便当是意外,是她时运不济。但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在秦香楼了却残生。
便是死,亦不能死在这儿。
某日醒来,她枕边静静躺着只金镯子——哑奴不知何时将其归还。
陈若迎攥着那手镯,低低垂下眼。
即便这一回失败了,也能证明,至少这个人,对自己是心软的。
她能接近那通往生路的后门一次,便能接近第二次。
陈若迎那夜在地上着了凉,高热后来转成风寒,咳嗽了总有半月。
古代中药苦寒,她受不住,吃了便吐,后来这病慢慢磨着,过了些时日,自个儿也便好了。
只是她前头老咳嗽,嗓子便如破锣一般,说起话来嘶哑难听,让老鸨直摇头。
嗓子不行了,但手艺还在,陈若迎还是照旧教姑娘们弹琵琶。
可在这楼里的姑娘,有时嗓子比脸更重要。
倒与唱小曲儿无关。
毕竟男人来此处是来寻温柔乡,一个能说会道的体贴女子,要远胜于不懂风情的蠢笨花瓶。
要当头牌的妓女嗓子不好听,就如鸟没了翅膀。
由此,陈若迎常常能见着姑娘们窃窃私语,待她走近后又如鸟兽般散开,显见是在谈论什么。
她上课时,顶撞的姑娘们也渐渐变多,目光里总是带着傲气与不满。
倒是逢春还一如往常,她脾气向来不好,这会子倒显出她的珍贵来。
逢春:“一群小蹄子,拜高踩低!”
陈若迎面色沉静,依旧为她调着琴弦。
逢春急了:“你自个儿倒不上心!嗓子哑成这样,日后哪个客人会点你?秦妈妈那人,若没有利益,你真打量她会好吃好喝伺候你?”
她哼一声:“我晓得你自恃清高,瞧不起我们这些卖身的花女,但我丑话可说在前头,你日后若是被发落到窑子里,可莫怪我不念往日情分不帮你。”
陈若迎的手顿了一顿。
窑子。
多么直接的称呼。
那里是属于被家人亲戚卖进来的最下等的妓女卖身之地,平均寿命不过二十七八。
陈若迎:“不会。”
事情远没有到这个地步。
她不清楚秦幽兰的沉寂是在盘算着什么,但她可以趁其打算盘的这段时日,为自己重新谋个出路。
逢春见她胸有成竹,翻个白眼,不再劝说什么。
她七八岁时便被秦幽兰买下,在她手底下约莫十年,深知这老鸨绝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她待陈若迎好,绝不会是因为怜惜她此次意外失身,只能是她身上有利可图。
逢春忍了忍,终究还是絮叨:“你那夜的男人当真没看清脸么?若是有些小钱,付给秦妈妈赎身,也好过在这儿干熬着。”
最起码,陈若迎不似已经出台接客的她们,赎金无数,如今秦幽兰虽看重她,但必定有个上限。
可无论谁来问,陈若迎都说没看清那人的脸。
眼下她依旧回答:“未曾。”
逢春:“把人吃干抹净了就走,只言片语也没留下,真当是个又穷又抠又没心的。”
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只自个儿憋不住抱怨着玩,没指望陈若迎能附和她。
谁知她动了动唇,轻飘飘道了声:“不错。”
逢春登时便乐了,须知陈若迎平日里可是从不背后议论人长短的,当即笑骂道:“能得你一句不是,可见他连床上功夫也差得很。”
陈若迎抚弦的手指微动——床上功夫?
那夜两人均是中招,一切只凭借本能,与动物无异。
晕乎之间,她只记得那人对她嫌弃如斯,除那处相接,恨不能绝不碰她一下。
她不语,只扯了下唇角。
逢春已略过这茬:“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秦楼楚馆里却没有这道理。”
她长叹一口气,脸上流露出几许黯然。
她算是姑娘们里看得清的那一波,从前有过信誓旦旦要纳她为妾的富商,也遇上过拿几首诗来讨她欢心的穷书生,可这些,终究都非良缘。
即便心里有了中意的,也不敢去赌那点子可能。
夫妻夫妻,即使至亲至疏夫妻,也是她这等身份所可盼不可求的。
陈若迎道:“日子还久,焉知你心中所求有无可能。”
逢春转眸看向她,女子因数日来的病气显得有几分孱弱,只脸上不变的,便是那股子坚定。
接二连三遭此祸事,从一介良家女子沦落风尘,却仍有如此心性,当真难得。
从前她认为陈若迎是天边悬月,相处久了,却觉她身上的韧性比之明月,更如湖边蒲苇。
逢春展颜:“说的正是这个理。”
二人正要继续,却见门被推开,有个人影毫不客气地闯进来。
那人身形清清落落,满脸孤傲之色,正是绛雪。
逢春平素最厌她,嫌她自傲过头,讽声开口:“我当是谁,绛雪姑娘也迫不及待来踩上一脚了?”
绛雪并不理她,只盯着陈若迎,道:“我晓得你在打量什么,攀高枝也好,逃出去也罢,只盼你莫要牵连旁人为你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