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琵琶(2 / 2)

求若不得 因浓 2664 字 16小时前

大封重文轻武,国力长久比不上北狄南蛮,但自本朝陛下即位后,便大力推崇武道,使得民间也受其影响,男子孔武,女子丰腴,都成了风向标。

这姑娘体态轻盈,与当今审美自是不相匹配,但她眼光向来毒辣,相信只要捧起袅袅,必能为她这秦香楼更上一层。

便说当下,分明每个歌姬都是一样的青绿色襦裙,偏她穿在身上透出股子味道来。要问秦幽兰这味道是什么,大抵是文人气节那一类。

秦幽兰想,自个儿大约是捡漏了,这不知是哪家金尊玉贵娇养长大的贵女小姐,流落到如此境地。

她颈脖纤细修长,下巴微昂,背脊挺直,端得一副清冷孤傲之色。

为了给袅袅造势,秦幽兰特意拿了金丝珠串成的脸链予她戴上。

嘴上自然说是为了她好,免得叫人盯上,实则自个儿心里有杆秤——

男人最大的特性便是贱,你越不叫他看清,他越会心痒痒。

更别提这样犹抱琵琶半遮面,显得她面容清冷昳丽,加之脸链碰撞缠出脆响,更独有一番风味。

今夜算是袅袅的初次登场,故弄玄虚一番,名声打出去了,还愁日后无人上门么?

秦幽兰在心里头盘算着她那初夜定价,陈若迎则在想今夜的出逃。

正正好被老鸨叫来唱歌,待完成了差事她便趁乱离开,打此人一个措手不及。

正思索着,老鸨抬手敲了敲门扉,得到应准的一声“进”后,这才入内。

一批歌姬们鱼贯而入,问过好后分次坐下。

陈若迎低垂着眼,指尖悬在琵琶弦上,轻轻按了下,只等恩客下令。

此时,却听一道拗口的中原话:“我看林兄是输得头脑不清,叫这些没几两肉的小娘皮来,以为能赢过我们北狄的胡姬么?”

另个人附和:“可不是!还戴着珠链掩面,可见是自上而下见不得人的小家子气!”

秦幽兰脸色微变,赶忙去瞄那坐在上首的男人。

他们这话,不仅仅是损了她们楼里的姑娘,更是指桑骂槐贬低大封。

昼时过来的这位爷是个生面孔,通体打扮金尊玉贵,打眼一瞧便知不是普通人,更遑论他挥手就是五百两金包场,足见身份贵不可言。

正因如此,这差事才更难办。在外邦人面前丢了面子,还不知他该如何迁怒。

果不其然,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自顾自斟茶,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原本温润的面容也显出几分阴森冰寒来。

他漫不经心:“叫她们先唱便是,若是不好,便任凭几位处置。”

那几人果然□□出声:“林兄好阔绰,那我等可要挑上一挑,却不知这些个娘们儿够不够用……”

秦幽兰原本勾起的嘴角微僵。

为了叫这些人满意,她新叫来的这一批歌姬,连同陈若迎在内,尽数都是只卖艺不卖身,是专为了打出名号才组成的清倌乐妓。

她还有大用处,哪肯就这样任人鱼肉。

秦幽兰张了张嘴,正要出声,却听“铮”一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

却见是高台正中的那女子。

她被歌姬们簇拥在中间,怀抱琵琶,手指微动,迸发出脆烈响声。

她梳着飞仙鬓,眼睫微垂,眉目如画,下半张脸被脸链遮住,更显清幽神秘。

分明是纤弱的身子,那双如葱根般的十指却格外有力,甫一开曲,便镇得众人静下来。

秦幽兰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她浸淫这行数十年,却从未听过这首曲子。

一个月以来,她清楚陈若迎确有几分本事,但她自创的曲目,难不成能胜过此地经历了多年的经典么?

她眉尖微拢,不敢眨眼——

却见台上女子轮指飞快,如蝴蝶振翅,开场便是气势磅礴。紧接着,她手腕微沉,指尖快如飞箭,节奏突起,如遇战场之上的金戈铁马。

在青楼妓院中,乐曲多以哀婉愁思、爱恨嗔痴为基调,少见这样凸显杀伐之气的烈曲。

那林姓男子听入耳中,撩起眼皮扫她一眼,跟着节拍手指轻叩扶手,很快身形微顿,又举起茶盏轻抿。

身边人或新奇赞有趣,或嘴硬称不过尔尔,反响各异,总归没有再表现出那般令人生厌的高傲了。

陈若迎端坐台上,何尝不知道自己此举冒险。

但听及下头人浪荡的调笑,一人分几个女子这样的龌龊话,让她生怕自个儿沦为砧板上的鱼肉,实在不敢再藏着掖着。

这首《十面埋伏》是琵琶考级曲目,她自小练习,考上大学后又常在学校礼堂演奏,熟练程度自然不必多言。

而歌姬们被她教导一月,虽未曾听过这曲子,但彼此间到底有几分默契,很快听出旋律,为她拍鼓伴奏。

一曲终,北狄人往台上丢了几锭金子,倒是不再说什么混账话,只道:“正中央弹琵琶的那姑娘,今夜我包了。”

秦幽兰收钱收到手软,笑眯眯道:“那是咱们尚未出台的袅袅姑娘,乃是清倌人,只弹曲,不陪客。”

北狄人哼了一声,心觉下不来台,沉下脸呵斥:“大封难道就是如此不给我们面子?!”

秦幽兰又是吓到,连连告罪,北狄人道:“我们大气,不同你们计较,便叫这几个姑娘陪咱们喝上一杯。”

酒是小厮新上的醉春风,不怕这些人使坏,兼之对方身份,秦幽兰只得同乐妓们陪着灌下一杯。

陈若迎也一样。

她心里清楚,此刻不喝,反倒更会被缠上。

一杯辛辣酒液入口,气味瞬时冲得她头脑充血。她到底留了个心眼,悄悄将酒液压在舌下,又趁捂嘴吐在掌心。

一行人退出时,只听那北狄人对上首男人道:“林兄,这桩生意可是只赚不赔,那户部李侍郎早已同咱们说好……”

北狄人出手阔绰,赏银被秦幽兰尽数收了去,面对陈若迎,她只道:“姑娘且好好歇息,咱们秦香楼往后的日子,都要靠着你这好手艺呢!”

今儿这一出,她心里也有数,袅袅本事大,藏拙藏得厉害呢。

陈若迎只微微一笑,道自个儿弹一场也累了,须得用些宵夜,最好是酒酿丸子,给她消消倦意。

秦幽兰正是乐不可支的时候,道:“哪能叫姑娘自个儿跑,你只管在房里头歇息。”

她支使小翠去做,见她嘟嘴说厨子不会,骂道:“那你便自个儿学!该死的小蹄子,跟在袅袅姑娘后头倒让你长了气性,老娘的话都敢不听……”

陈若迎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脚步不停,跟在三三两两的歌姬们身侧,往后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