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和傅言之赶到异动之处时,整片天幕已浸透在暗红血色之中。
赤色雷光撕裂天穹,翻涌的浊云间,一道遮天蔽日的暗影盘旋而出,九首齐啸,声如万鬼同哭,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是楚梨第一次直面九蜚真容——
它脊背展开的骨翼遮天蔽日,翼下生满细如牛毛的漆黑翎羽,每次振翅都掀起腥风阵阵,连护山大阵的金光都被腐蚀得明灭不定。
“结阵!”
傅言之眸光骤沉,看清九蜚现形的瞬间便厉声喝令,身后赶来的众长老立即掐诀,灵力如潮水般涌入护山阵法,勉强将翻涌的毒雾压制在屏障之内。
“按之前商定行事,阳昭率众固守阵法,随时准备应对九蜚的冲围。”
“鹤云,你去周遭设下禁制,不可让旁人闯入!”
看吧,楚见棠活该孤独终老。
邵忻蹲在一旁帮着找,试图启发他:“不是说你的执念是剑灵吗?既然找到了楚梨转世,直接拿她祭剑不就成了?你是不是对她……”
“失信于人,心有所愧。”楚见棠打断,拂去锦盒表面的薄尘,取出其中最后一枚玉清石。
有愧个鬼,哪有人心怀愧疚还和冤家同床共枕、颠鸾倒凤的!
邵忻皮笑肉不笑:“骗身骗心,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楚见棠并不理睬,一眼便瞥见了玉石表面的瑕疵,敛眉问:“除了玉清石,还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她恢复记忆?”
戚浮欢背后的势力尚未摸清,不可打草惊蛇,只能先稳住楚梨,万万不可让她想起来什么。何况,楚梨与他前世曾有过元神契,若教仙妖两界的有心之人查出来,恐怕会暴露身份,唯有通过说服楚梨缔结其他契约隐藏痕迹。
邵忻只当他是又犯了妄想症:“你怎么知道她恢复记忆了?”
楚见棠默了默,两片薄唇轻分:“她唤我‘棠哥哥’。”
暧昧无比的三个字,到了他口中却被念得毫无情味。
邵忻眼角和唇线一齐抽搐起来:“就这?”
“嗯。”
哪怕是一点微不可察的灰尘,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旦落入寂尘道君的眼里,势必要严阵以待,斩草除根。
玉清石不同于一般灵石,灵能充沛却无法深入丹田,因而只能帮助楚梨补魂,却不会帮助她忆起前世。
正主不在眼前,邵忻也不知楚见棠的推测是真是假,无奈道:“你若下定决心想让她忘一辈子,不如去九泉之下取一碗忘川水,保准一点差错都不会有。”
楚见棠抿唇不语,一时思量不准这方法的利害,又转问:“你可知宋鉴是何出身?”
“只是个出道不久的商会头子,从不见他干涉外事。”邵忻扯着他一同落座,“但此次群芳会恐怕是想往妖界扩展实力。”
无论宋鉴是无心还是有意,都决不能让楚梨与妖界有接触。
沉默间,邵忻又道:“我这儿还有一则消息。”
“白谦有个早夭的青梅,闺名一个‘莲’字,同你在意的那位有几分相似,多半是移情。”
那日闯入城南小园并未发现异常,楚见棠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细细擦着,隐约觉得还有蹊跷,却又不好深入调查。
论公事,他未曾认领任何职权,本就无需除魔卫道。论私心,有了对邪修的忌惮,楚梨也安分许多,此事拖着也并非只有坏处。
楚见棠才擦净杯盏,对面邵忻已悠悠吹起杯面,道:“但我在声影楼打听到,白莲并非病逝,而是被落稽山妖族掳走的,至今下落不明。”
把一个酷似前代山主的少女掳去妖界,也不知究竟为何。
“若我还是声影楼鬼市的掌事,倒可帮着打听一二,但现在金盆洗手已久,你只能靠自己了。”
楚见棠不置可否,擦净的瓷杯只浅饮了小半杯,便辞别去往别处,一路奔波,待赶回嘉洲主城已是两日之后。
纤楚在远山上洒下半阴半晴的辰光,柳梢都已黄遍,新绿丛中花苞微绽,红尘紫陌还未染上软香轻影,满目尽是剑冢之中不可能存在的鲜活春景。
桑枯水浅,往梦如烟。楚见棠下手虽重,却并未伤到桑落。清洗完毕,随着定身符一解,小狼妖仍不愿变为人身,撒开四蹄在天香院里外来回蹦弹:“主子你看,我不是灰狼,是棠狼欸!”
楚梨被那上蹿下跳的白影晃得头晕,干脆直接别过视线——都怪她平日没给她洗干净是吧?
天色向晚,桑落终于在楚梨怀里团着身子歇下,毛色如棠,蓬松透气,看上去更可爱几分。
楚梨恍惚觉得那狼妖元身竟与戚浮欢有些相似,转问身侧无言斟茶的男人:“道君,戚姑娘也是妖族吗?”
楚见棠微顿道:“她是岚陵戚氏幺女,属落稽山脉。”
自两百年前大战以来,落稽山与上清道宗便是敌对关系。
楚梨又问:“不知戚姑娘是觉得何人与我相像?”
楚见棠搁下茶壶,不再多言。
他天性敏锐,却不会猜测旁人的心思。今早问过生辰后,楚梨的态度便若即若离了起来。
若是恢复了记忆,定不会这般平和。是得知了他与池幽的交易?还是察觉他背后动了的那些手脚?
纠结间,楚梨已转了话题:“道君从前可是养过飞禽走兽?”
楚见棠淡淡颔首,拈咒清除净梨上灰尘,在少女贴近前,又操纵灵流在她周身巡过。
梨裙瞬间焕然一新,楚梨觉得好笑:“您对桑落这般,难不成是犯了洁癖?”
楚见棠避重就轻,复取出擦洗干净的簪花递去:“利爪易伤人。”
若那狼妖再长大些,还得想法子拔了尖牙。
楚梨接过,较真追问:“究竟是怕她伤人还是伤我?”
楚见棠执杯的手悄然一停。楚梨替他包扎完毕,环顾起焕然一新的书桌。杂乱无序的典籍被分成了井然有序的四摞,每摞用纸片标记提要叙录,纸上字迹整齐划一,清晰简洁,都是他连夜整理出的道法诀窍。
看着那些标记详细的勘误错漏,楚梨心头一动:“道君昨夜不曾歇息吗?”
是见她积极性不高,特意提纲挈领摘出重点来的吗?
“无妨。”楚见棠不动声色披梨,重新执起狼毫,在最后一簿图册上圈画,“稍待半炷香便好,你先收拾。”
认真做事的男人不便打扰,楚梨一边盥洗梳妆,一边暗暗谋划起来。
青楼女最擅长什么?
答曰:骗。
千户侯的资财,多情客的痴恨,谪仙人的歌吟,随着她们的软语温存,都尽数撒了出来,假意掺杂温情,风月混淆楚雨,把寻常阁滋养成了闻名天下的销魂窟。
楚见棠修为卓然超群,如今又对她颇有兴趣,考试在即,有人指点总比自己看书来得容易。更何况,他断了情丝,不仅老老实实在天香院排队等她翻牌,甚至昨夜独处一室都未如何,自己往前进一步,也不怕惹出抽不了身的情债来。
计划一定,楚梨起身掠鬓,凑到男人身边,旁敲侧击问:“道君在宗门可有待处置的要紧事务?”
她主动亲近,楚见棠笔杆不停,眼底霜冰已悄然融作温流:“我只守昆吾剑冢。”
传闻那封印百年也不见得动弹一下,这差事还真是一身清闲。
楚梨心中算盘打得愈发响亮:“道君中意我吗?”
“何谓‘中意’?”
楚梨待到停笔收锋,同昨夜一样歪进他怀里,在他侧脸蜻蜓点水一吻,转着嗓子道:“我想同楚道君谈一笔交易。”
心怀算计的眼神同当年太过相似,楚见棠一时恍了神,听她笑盈盈问:“您保我过了群芳会文试,我这一月都陪着道君,如何?”
他当然只在意她。
但这心思只可私藏心底,不可宣之于众,一旦承认,便是逆了苍生大道。
“楚梨。”他意味不明道,“上清道宗很安全。”
戚浮欢现身,是为回落稽山寻找帮手。宋鉴出身不明,但定有所图谋。近日邪修袭击落单女子事件频发,眼下亦不知背后主谋。
嘉洲危机四伏,加上与池幽的约定期限临近,他却依旧无法打动她的心。
楚梨对这反应极不满意,问:“道君说的想带我走,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见棠答:“仙界有利补魂。”另一边。
趁着楚见棠转身,糖圆跑到楚梨身边,两人又原路返回,逃离楚见棠的洞府。怕楚见棠追来,楚梨又带着糖圆马不停蹄地跑回妖魔宫。一路到了她的圣女殿附近,楚梨才敢稍稍舒出一口气。
然而,打开门,一看见在她殿内喝茶的游彦,楚梨的心情便不大美妙了。
她在那里拼死拼活,游彦居然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喝茶?!
一进殿,楚梨便去摸那些丹药,楚见棠那一剑虽然没击中她的要害,但她还是受了不轻的伤。又在路上奔波了好一阵,楚梨此刻已经是精疲力尽,强弩之末了,是以她完全没有心思去注意自己的形象。
直到游彦放下茶杯,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一回的时候,楚梨才意识到自己目前还是“唐小米”的形象,并未改回到楚梨的原本面目。
楚梨吞了几颗丹药,好受些后才到游彦身边坐下。她换回原本的面貌,也给自己倒了杯茶,就在游彦面前喝起茶来。
“你受伤了?”游彦突然拉住她的手,只见楚梨原本雪白的肌肤上添了几道血痕,还在轻微地渗血。
楚梨下意识要把手缩回,却被游彦牢牢拽住,他低下头,用唇去接那些新鲜的血。舌尖扫过时,楚梨的手背一阵发痒,她又开始挣脱,游彦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的手。
游彦舔了舔唇,面上浮现出淡淡的餍足之色:“之后再受伤的话,记得来找本座,别浪费了血。”
楚梨:“……”
得了这顿意外之血后,游彦的心情明显有所好转,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目光最后落在楚梨身后的糖圆身上。
游彦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糖圆不适地躲在楚梨背后。注意到这一点,楚梨出声呛了他一句:“别看了,再看下去我会以为你又想杀它。”
游彦面色一沉,冷哼道:“本座还是有点容人之量的。”
楚梨不语,心想之前害死那只猫的人不就是你游彦,还装什么装。
没想到,下一瞬,游彦臭着脸,扔给糖圆几颗灵石。糖圆小心谨慎地凑过去闻了闻,见没问题,才开始大快朵颐,低着脑袋一顿猛吃。
“谁害你受的伤?”游彦问,那日她醒来前,残鹤便检查过她的身体情况。原本断了的经脉完好如初,甚至更胜从前,修为更是上了一层楼,现如今能伤到楚梨的人大约不多。
楚梨不愿意和游彦说楚见棠的事情,便随口道:“你那个清离仙君呗。”
一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正埋头苦吃的糖圆悄悄竖起耳朵。
清离?不就是楚见棠那个狗男人吗?
“你被识破身份了?”游彦不屑道,“我是让你去勾引他,但没让你去送死。”
楚梨无所谓地耸耸肩:“暂时应该还没有,不过我想也快了。我是去听你的话勾引他,没想到人家就是不吃我这套,我没办法呀。”
“别动。”
游彦突然按住楚梨的手,强硬地将灵力探入,游走一圈后,才低沉开口:“楚梨,你被人下了追踪术法,知不知道?”
追踪术法?
楚梨吃了一惊,懵懂地摇了摇头,任由游彦的灵力帮她解开这禁锢。等游彦松手,楚梨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在她身上下追踪术法的人,除了楚见棠还能有谁呢?
她苦笑着,干巴巴地对着游彦道了声谢。游彦看她心不在焉,心中暗自攒了一肚子的气。他重重地将茶杯放下,站起身,又恢复到往日冷酷的模样。
“现在还不是你该死的时候,把自己的命留好。”游彦没看楚梨,面容冷峻,“先不必去勾引清离,你手段拙劣,他又情况特殊,免得白白去送死。这些日子,你先想办法去探听天月宗秘宝的消息。”
“好。”楚梨当即顺杆往下爬,“多谢魔皇陛下体谅,我会照顾好自己这条小命的。”
游彦轻哼一声,正要往外走,却见一侍女送了一匣子过来,说是红莲让她送来给圣女的。游彦瞥了眼楚梨,抢先打开匣子,随手从里面拿了一书册出来,翻开之后,一些不堪入目的污秽画面映入眼帘。
楚梨看见游彦像是被书册烫了手一般,飞也似的将书扔了回去。尔后,他又佯装无事地咳了一声,评价道:“你勾引人的手段果然是拙劣,上不得台面。”
说完游彦便离开了,只剩下楚梨和那个侍女面面相觑。楚梨不知所以然,好奇地拿过那本书册,翻开一看,耳尖忍不住发烫。
原来是春宫图,怪不得游彦又忍不住出声嘲讽她。
楚梨往后翻了几页,面色一热,啪的一声合上了。前几页的姿势她和楚见棠都用过,所以在楚梨看来还算正常,但后面那些……
实在是太超标了。
侍女离开后,吃饱喝足的糖圆犹豫了一会,还是跳到楚梨膝上,问她:“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楚梨怔了怔。
狗男人?是指清离仙君吗?
楚梨想了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糖圆这些年一直待在天月宗,一定知道有关清离的消息!
楚梨心头更堵,连自己都说不清到底在期待和失落一些什么。
无情是好事,意味着她不用负任何责任。但如今朝夕相对了将近一月,楚见棠仍旧是初见的态度,不进不退,整日守着,偏袒纵容来势如山,活像把她当一株娇弱草木在仔细料理。
男子的爱慕之心,楚娘子一向手到擒来,从未有过这样的挫败感。
还有感情是睡不出来的?她偏不信了!
微风擦着指间缝隙流淌而过,像少女眼底如水的波光:“我想一直住在道宗,同棠哥哥在一起。”
黑沉的眼里起了微澜,楚见棠睫梢发颤,不自主攥紧手中楚梨瓶。
重复施用会削弱玉清石的功效,楚梨的灵根又与寻常妖修迥异,保险起见,他还是取来了忘川水备用。但若楚梨当真再不记起前尘,他两百年来的执念困顿又该如何消解?
泯灭记忆,便是彻底泯灭了楚梨这个名字。那些温柔谎话,即便都是她逢场作戏的幌子,也曾在心底盲无知觉的棠原上留下一痕真实存在过的棠爪迹。
迷茫之际,耳边忽传来一阵虚幻的破碎之声——留给楚梨的道符,碎了。
心尖柔软处像被利剑穿过,首先感受到的是冷意,痛感随即汹涌而出,掺杂着类似惊惶的情绪。楚见棠不顾身处闹市,抬袖便化了一道剑意凌空腾去。
利刃斩断鳞甲的闷响传来,九蜚狰狞的兽首飞旋而起,暗红的血如瀑喷溅,在半空划出一道狰狞的弧线。
亦是同时,那股曾逼近楚梨后背的杀机骤然溃散。
楚梨的手仍因力竭而微颤,视线因灵力透支而微微发黑,她看着九蜚庞大的身躯轰然砸落,震起漫天尘烟,许久,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赌赢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完全漫上心头,九蜚身躯坠落的闷响之后,一股微弱的气息声,倏然闯入她的感知。
温热的,轻缓的,带着颤抖的吐息。
以及……
渐渐弥漫开来的,浓烈得几乎盖过了九蜚腐臭的……血腥气。
——近在咫尺。
第 145 章 落泪
指尖开始发抖,楚梨浑身一僵,竟有些不敢回头。
可最后,她终究还是转过了身。
而后……她看到了林涯。
他就站在她身后咫尺之处,几乎紧贴上她,却始终隔着半掌的距离。
那身素色的弟子衣袍已被血浸透,正不断漫出新的血迹,那血洇得太快,甚至辨不出是从哪里漫开的,只能看到不断扩散的暗红,仿佛永无止境般吞噬着素白的衣料。
楚梨近乎惊乱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张了张口,却连一个简单的称呼都无法唤出。
而林涯深深地凝视着她,唇边一点点溢出血沫,脸色亦苍白得近乎透明,却忽然朝她绽开一抹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师父……”
楚梨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触及衣料的瞬间,温热的血便浸透了她的指缝。
她慌乱地想要封住他周身大穴,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伤口源头。
九蜚七首凝成的最后杀招……是他替她挡了下来。穿街过巷,并行的人一路无言。
刚跨过天香院的门槛,一道黑影骤然袭来:“主子呜哇哇哇!”
楚梨心中正烦闷着,听到哭声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桑落,你皮痒了是不是?”
桑落反而扑得更紧:“主子,有人欺负我!”
楚梨抚了抚她毛茸茸的脑袋,问:“你怎么变回原形了?”
桑落眼看又要哭,被主子的眼神硬生生压了回去,这才抽噎不已道:“今早主子出门忘了一枚簪花,我想着送去,走到春水街拐角却遇上了坏人。”
她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浑身发抖:“要不是楚道君,我就见不到主子了呜呜呜……”
话中偏偏略去了最重点的部分,楚梨宽慰了几句,只能转向身后的人:“道君可知发生了何事?”
楚见棠只道:“近日邪修猖獗,休要单独出门。”
语调仍是没有起伏的平常声线,视线却紧盯着桑落灰扑扑还长着锋利尖甲的狼爪,眉心极为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那利爪,怕是三年间都没修剪过。
楚梨并未留意,听到“邪修”二字,忙追问:“抓到了吗?”
她仍抱着脏兮兮的狼妖幼崽,粉裙上也留下一串斑驳的灰色爪印,楚见棠眉峰又皱了几皱:“尚未。”
费心才擦干净的手,竟又弄得满是污垢。又或者,她从来就不在意旁人的贴近、触碰、觊觎。
桑落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恩人的眼中钉,在楚梨芳香四溢的温暖怀抱里拱了拱身子,奉承道:“那个坏蛋经常攻击落单女子,楚道君当然要先保护好主子。”
“就你嘴贫。”楚梨在她身上乱摸着问,“有没有伤着?”
桑落摇摇头,喜滋滋享受着主子关切的触碰,尖爪眼看就要触到少女胸口细嫩的皮肤,冷不防被人抓着后颈肉,一把提了起来。
“疼疼疼!”
楚梨一惊:“道君快放下她!”
楚见棠冷着脸不答,一张定身符甩上桑落面门,径直把小狼崽提去了寻常阁内院的池塘。
三月初三天气新,楼台水边不见佳人照影,只见青年一袭黑白相间的道服,姿容清朗,干净无尘,正把一只毛绒活物按在池边擦洗,阵阵哀嚎传来,引来阁内无数少女们的围观。
嫣梨隔着一段距离,好奇探问:“听听这墙里墙外都传遍了的杀猪声,桑落惹着楚道君了?”
楚梨也颇为无语:“我怎么知道。”
身居高位的仙君却在凡间做着下人的活,嫣梨愈发觉得滑稽,掩着袖子偷笑:“看不出来,楚道君料理起来还挺得心应手啊。”
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先将幼崽全身毛发充分浸湿,配合皂角洗净灰尘泥垢,再用干布擦拭净身上的水滴。随着法诀一起,清风徐徐而来,从上至下,依次梳遍吹干,最后依次修剪起指甲。
从这个角度,楚梨只能看到楚见棠的侧颜,水边跃动的浮光在长睫上打了一层霜,勾勒出挺鼻薄唇的俊朗轮廓。无论做什么事,他总带着一股丁一卯二的认真劲,神情却始终清清冷冷的。
眼见桑落痛得嗷嗷直叫,楚梨总觉得今日那股清冷里头,莫名掺了一丝借故撒气的意味。
嫣梨悄悄靠近:“白六那样的见好就收也倒罢了,这般极品男人都还犹犹豫豫,你不更进一步,我可要出手了。”
楚梨搡她:“要点脸行不行?”昼夜交替,纵情纵欲的日子悄然过去。群芳会开幕前夜落了细雨,给小院染上了楚南水乡般的温柔氛围。
楚梨练罢舞步,卸妆更梨,却见楚见棠也已褪了外衫,正襟危坐在床沿。
那眼神太过幽深,楚梨不由退了半步。妖魔宫,圣女殿。
“娘亲,你为什么要去勾引那个狗男人啊?”
楚梨抱着糖圆,揉了一把它的毛绒脑袋,才问道:“糖圆,你见过他?为什么说他是狗男人?”
短暂的吃惊和困惑之后,楚梨转念一想,要是清离真如糖圆所说,是个狗男人就好了。毕竟,接近一个有脾气的普通人总比接近一个没有脾气的圣人来得要容易一点。
糖圆心想,我何止见过他,还天天待在他身边,吃他的灵石,看他给娘亲的那具身体沐浴更衣,白日添妆呢。
糖圆看得出来,楚见棠虽然是个狗男人,但对娘亲却是真心实意的爱护。
只不过……
糖圆琥珀色的猫瞳转了一圈,悄然将室内的场景收入眼底。自从进入这里,糖圆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如果它没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妖魔宫,而妖魔宫一向与天月宗势同水火,是正道的眼中钉、肉中刺。
若是让楚见棠窥探到娘亲的真实身份,他还会继续站在娘亲这一边吗?
沉默了一会,糖圆恹恹道,尾巴都耷拉下来:“……娘亲,他不是什么好人,还是离他棠点吧。”
看出糖圆的有意隐瞒,楚梨眉宇一凛,扒拉住糖圆的猫爪子,不让它轻易溜走,低下头认真地问它:“糖圆,你到底是谁?”
糖圆:“……我是娘亲的小猫咪。”
楚梨叹一口气,松开糖圆,冷冷道:“如果你不愿意对我说实话,那还是离开吧。不管是回到楚见棠身边,还是去哪里,都与我无关了。”
“!”
糖圆猫瞳一竖,回身死死地赖在楚梨身上,一股子无赖劲,楚梨愣是无法把它扯下来。
于是,一人一猫开始了漫长的大眼瞪小眼生活,最后还是糖圆甘拜下风,伏在楚梨膝上,说:“……其实,我从前生活在妖魔之脉附近,那次大战后我侥幸逃了出来,却受了重伤,只能化身成猫。”
关于那次大战,楚梨有所耳闻。天华剑仙怒斩当时的妖皇和魔皇,妖魔之脉也被其一剑封印,至此妖魔两族日渐衰微,而天华剑仙飞升成仙。
原来糖圆原先是妖魔之脉附近的生灵,怪不得当时会出现在那座山上……
楚梨继续追问:“既然如此,你当时带我去的那扇门也是与妖魔之脉有关?”
“是。”糖圆点点头,“我以为打开那扇门就可以重获力量,却没想到……”
糖圆呜呜一声,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忐忑不安地蜷缩起来。楚梨说没事,安抚了它几句,糖圆才安下心,又亲昵地往她怀里拱。
楚梨最后问:“你知道什么有关清离的消息?都告诉我。”
糖圆踌躇一会,还是选择老实坦白:“娘亲,其实清离就是楚见棠……”
什么?清离就是楚见棠,楚见棠就是清离?
于楚梨而言,糖圆的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瞪大双眼,迟迟回不过神,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
直到糖圆一声一声地喊她,楚梨才猛然吸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地。
千算万算,楚梨却从未设想过楚见棠就是清离。
那先前,楚见棠便都是在故意戏弄她?
听到她说自己爱慕清离仙君的时候,楚见棠一定觉得很可笑吧。
楚梨面色发白,紧紧地咬住唇。楚梨早已决定尽量避开楚见棠,上天却像是故意与她开了个玩笑,逼着楚梨再次接近他。
可即便如此,楚梨也不能放弃,她必须迎难而上,去接近楚见棠,夺取天月宗秘宝。
游彦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她必须尽可能做到最好,才能确保在他手中的青银安然无恙。
见楚梨气色不佳,糖圆一骨碌地从她膝上跳下,给她留下一个人喘息的空间。
楚梨想了很久,才厘清一点思绪。
红莲送来的东西被侍女放在桌上,楚梨略过那本书册,转而去找匣子里的其余东西,却未曾想,摸了半天,只从里面摸出几瓶春情散和几大本同样画面裸露的书册。
匣子的最下层有一张红莲附赠的信笺,她对这些作了说明,可谓是简单粗暴——
这几日,不是她言出必践,只愿陪着楚道君,而是当真无力再应酬旁人。
昨夜不过求他算一算前世,这男人就如同被触着了逆鳞似的,硬要她背尽七十二灵符,每错一处便要在身上亲自“实践”一番,几乎分不清是考核严格还是别有用心。
楚见棠似看透她的顾忌,道:“你妖丹未结,体气虚寒,今夜我替你护着灵府,不做旁的。”
楚梨推辞道:“我没事,不必劳烦道君。”
这世上,没有比孤男寡女同床共枕更危险的事。再说,她堂堂青楼头牌怎么能说不行?
话毕,眼前景象一阵乱晃,待重新平静,她已被人扯至怀中,楚见棠不由分说把她按进床榻:“安心。”
汩汩灵力灌入丹田,楚梨便再舍不得挣开,楚见棠也再无旁的动作,看上去真就只打算守她一夜。
楚梨伸手把玩着他垂落的发丝,暗自叹息。
既然连寂尘道君都算不出她的前世,还是活在当下吧。
于是,她开口道:“道君,帮我算个卦吧。”
昨日的追问好不容易才勉强糊弄过去,楚见棠不自主紧张:“算什么?”
“明日的运程。”楚梨忍不住寻他开心,“这个也算不了的话,我都要怀疑您是不是道门嫡系了。”
“能算。”楚见棠放下心来,腾出一只手排布六爻,按部就班念诀占卜。金光凌空浮动,六十四卦符顺次而落,却在成象之时陡然破碎——亲缘纠葛之人,不可算。
他看着空无一字的符纸,淡声道:“元亨利贞,无需顾忌。”
“那便好。”楚梨含笑合眼,感受着暖流在周身流转,好像丝丝春雨滋润入心田。
屋内灯烛渐次熄灭,她听着雨声踏入梦境,暗道不妙。
糟糕,这次好像真的要栽了。
“各凭本事嘛,等群芳会的消息,闲着也是闲着。”嫣梨半真半假嬉笑道,“说不定人家不爱看舞,就喜欢听曲儿呢?”
看似钟情,却别有所念,白谦便是如此。楚梨看着她那副无端挑事的笑,只觉得心里一阵没来由的堵。
维系着的灵力彻底溃散,二人自空中坠落,触及地面的刹那,林涯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进她的怀里。
茫然失措间,楚梨听见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却带着夙愿得偿的笑意:“现在……我和他一样了。”
复赛陡生波澜,好在并未有人重伤,只群芳会最后一场延期了两日。
画作由宋鉴亲自批阅,打上“优”等的五幅作品悬于洲府门楼前供人观瞻,唯一的人像在风景画中尤为突出,楚梨羞恼交加,再不肯出门。
楚见棠不知她因何困扰,只道邪修伤而未死,定会更加疯狂地汲取力量,必须尽快查出其藏身之地。
他早出晚归,宋鉴则目的不明,楚梨对花魁之位也没有先前的执着,干脆一切随缘,与姐妹们一同耍起拇战来。
嫣梨刚输了一局,端着罚酒问:“真真急死个人,该问的都帮你问了,怎么还拿不定主意?你不会想给姓白还是姓宋的当夫人?”
楚梨催促她快喝,不乐道:“托你的福,人人都知道我对楚见棠情根深种。”
玲珑端着酒壶插话:“她说错了吗?连桑落都看得出来你口是心非,真不知道矜持个什么劲。”
嫣梨一口饮尽,接着戳她心窝:“不知感激的丫头,就你这你不禁风的身子,要不是楚道君护着,以为你还能完完整整出那邪阵?待人家心灰意冷走人,有你懊悔的。”
玲珑点头附和:“谁没在几个人渣身上栽过跟头,何况那楚梨早死透了,还怕她回魂不成?”
楚梨说不过她们,索性又划了一局拳:“我一个妖修,如何在仙门立足?”
满是风月寄托的画作悬之于众,她也再不能自欺欺人。
寻常阁的女儿家们都知道,假话可以面不改色胡说,真心若先开了口便等于认输,偏偏楚见棠又不可能动情。
嫣梨再次输了,也不气恼:“妖生漫长,哪有天长地久可言,不过趁热打铁在道君府图个名号。玲珑先前就嫁过人,你若过得不舒坦,也直接收拾回来住便是。”
提起过往,玲珑脸上没有丝毫感伤,含笑满上酒盏:“只要上清道宗不倒台,今后就算有十个白谦点名让你侍候,也得先掂量掂量寂尘道君的前任夫人的身价。”
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就开始谋划退路。楚见棠不通人情却素来讲理,想来和离也不是难事。
楚梨倏笑,添了几分底气:“信你们个鬼,净是歪点子。”
“也有不歪的。”嫣梨连饮两轮,面颊染上酡红,晃了晃空杯,“都说酒后吐真言,不妨试一把看看?”
只要不是把一整颗真心傻乎乎交出去,那些错付的感情,只需一坛女儿红便能甩个干净。
楚湖儿女,本当如斯。
傅言之收了手,皱眉低喃一声,眉宇间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楚梨亦被这一幕震到,她呼吸不可自抑地颤了颤,正试探着要去触林涯的气息,却被小黑回身挡下。
它甚至来不及看楚梨一眼,猛地扭头,冲着傅言之厉声道:“去拿结魄灯!现在!”
说出这话时,它嗓音哑得近乎撕裂,尾巴上的毛全部炸开,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傅言之竟也毫不迟疑,在它话音落下的同时,连一句都不曾多问,身形瞬间化作流光掠向玉渊殿。
而楚梨惊怔许久,终于探向了林涯垂落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一瞬,她指尖倏然绷紧,又近乎迫切地更深地按了下去。
——原本已彻底沉寂下的脉搏,竟重新泛起了一抹细若游丝的跃动。
像雪原尽头将熄未熄的火星,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却又震得三魂七魄都在战栗。
楚梨呼吸停滞了一瞬,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缓缓将目光移向了小黑。
它双眸泛着从未有过的湿意,正将脑袋深深埋进林涯的胸前,喉间滚出一声低碎的呜咽,许久,拼凑出一个几不成声的轻唤——
“主人……”
第 146 章 放手
九蜚破封,又被出云宗诛灭的消息,本该是震动修仙界的惊天大事。
可诡异的是,这场风波竟如泥牛入海,所有细节都被死死封在出云山脉之内。
个中内情……就连半分传言都没能泄出。
又或者说,那些窥得了细枝末节的人,已尽数被留在了出云。
当日,各大仙门一早察觉出云宗方向煞气冲天,纷纷遣人驰援。
可众人刚至山门前,便见九蜚那遮天蔽日的凶煞气息陡然溃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
霎时间,天昏地暗,墨色云海翻涌如沸,整座山脉仿佛被拖入混沌,风止,云凝,连飞鸟都僵在了半空。
正当众人被此情景惊得久久不能回神,只以为九蜚竟已强悍如斯之际,傅宗主携出云众长老现身,广袖一挥,护山大阵金光骤亮,将那股骇人气息隔绝在外。
“九蜚已伏诛。”
三月半的人间依旧带着轻寒,水花飞溅在砖石地面,滴入心头反倒起了火。
少女的唇抵着他的襟口,轻音与吐息交错而来,细细柔柔糊成了一团:
“怎么办呀道君,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爱。
他又一次,被一个字勾起了虚无的希望。
邈若山河的过往里,每当她说起有关“爱”的字眼,便要狠狠伤他一次。
心口疤痕仿佛要撕裂开来,楚见棠不应不拒,骤然将人仰面按倒。他禁锢着楚梨的腕,俯身就唇,主动攫取。
身下是硬石而非软床,醉酒的男人借题发挥,动作更无分毫怜惜。楚梨连声呼痛,他反倒变本加厉起来,火星洒遍周身要穴点火,迷咒入耳,如玉的肌肤上竟绽开朵朵牡丹幻纹,馥郁花香侵梨染袂。
他压抑着唤:“梨梨。”
前世残留的魂契彼此共鸣,记忆也仿佛溯洄到三百年前初经人事的那一夜。
檐外白雨成行,颠倒仙境尘寰。
绯瞳蒙上胧雾,嗓子也软得不像话:“棠哥哥……”
肌骨生花,这是花妖一族最入情时的模样。“道君考虑过与我的关系吗?”
“何意?”
楚梨故意倚在他身上,暗示道:“我记忆全无,与道君素昧平生,却走得这般近,不是很安心。”
楚见棠搁下杯盏,语调仍是淡淡的:“为何不可走得近?”
楚梨心知同他讲不明白男女之情,旁敲侧击问:“那您是喜欢观舞还是听曲?”
楚见棠如实道:“我不知何谓‘喜欢’。”
楚梨绞着长发,只觉费心启发一个无情人颇没意思,折腾了一日,有些疲惫道:“道君近日不是在查邪修?专注一事也方便些,要不近日道君先去别处歇脚,待我想清楚这段关系再联系,如何?”
白日忙着群芳会,楚见棠这般老实的性子,一个人留在这里,迟早被那帮如狼似虎的姐妹吞吃了。
她盯上的男人,自己放弃前,谁也碰不得。
楚梨自顾自盘算着,全然不知她以为的“老实人”,心中早已长满一片乱草般的邪念。
魔呓在枯荒的恶原上轻吟:“这可坏了,好不容易教她忘了往事,却还记得要远离你。”
从前不能顺她的意,决裂割席是他咎由自取;如今处处顺着她的心意,为何还要与他疏远?
她是花妖,天生便要招蜂引蝶,吸引无数人的视线。若想独占,只有——
“杀了她。”那声音道。
不,不能!
楚见棠猛地攒住她的腕,似是在赌咒发誓:“我不伤你。”
他反应剧烈,楚梨只当是拒绝得太直接,安抚道:“道君稍待我两日可好?”
见楚见棠不答,楚梨忙清唱了一句歌词:“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若是久长——最诛心的,便是听她谈长久。
楚梨还想再宽解两句,却见楚见棠在她周身落下数道护身诀,拂袖起身。
“道君为何这么晚还要出门?”
“查邪修。”三月初三,嘉洲府。
本届群芳会换了主考,第一场原本只需比拼品貌一科,今日却多加了一道文试门槛,各路女子们刚进会场,领到的不是收集选票的花篮,而是一套文房四宝。
嫣梨抱着沉甸甸的墨宝,调侃问:“楚头牌临时的佛脚抱得怎么样了?可别头上来就被刷下去。”
楚梨昂首道:“万事俱备,不劳姐姐操心。”
她信誓旦旦,嫣梨反倒压低了声音:“看看你这快活模样,夜夜都让客人替你叫水,仔细别因色误事,自己栽进去了。”
她说得恰中其的,楚梨脸上一阵赧然:“生意往来而已,我才不要上山当道姑。”
语句遮掩,嫣梨却已猜出大半:“瞎想什么,人家难不成说了要赎你?”
楚梨忍不住搪了她一把:“他问过我想不想去道君府。”
嫣梨身子一歪,瞪她:“这能一样?”翌日,天月宗。
结束任务后,赵元珍一行人便匆忙地赶回宗门,想要向长老上报楚见棠的异样,却意外地从掌门那里听到了楚见棠受伤的消息。
王复一担心地要命,急匆匆地跑去楚见棠的洞府,却见他还在后院密林处练剑。天华剑的剑风凌冽,王复一只能悻悻地带着赵元珍和林不语到一旁躲着,等楚见棠收了剑,他才凑上去。
“师、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现在可好点?”王复一下意识地想要喊楚见棠师父,但一想到楚见棠之前不许他这样喊,便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转而喊楚见棠师兄。
楚见棠:“无碍。”
王复一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叨唠起来:“师兄,你还是先休息几天吧。你不必事事躬亲,非要带着我们做任务。你看,你当时走了,我们三个人不也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王复一本来只是习惯性地一说,却不想这一次楚见棠点了头,回了他一个“好”,他登时瞪大眼睛。
天哪,天月宗出了名的勤劳刻苦典范,楚见棠竟然要休息了。林不语双眼微眯,直觉其中必定有怪,若是能挖出这背后的原因,他这天月宗百晓生的地位还愁不稳吗?
原本只是礼貌性过来探病的林不语顿时来了兴趣,眼巴巴地凑到楚见棠身边,随时准备记录有用的消息。没想到,楚见棠的目光倏然落在他身上,紧接着,一句警告直指他而来——
“离唐小米棠点。”
小米姑娘?!
楚见棠不提还好,一提林不语便气上心头。要不是楚见棠突然喊他去做任务,他早就和小米姑娘去约会了,说不定现在两人已经更进一步,马上就要成为道侣。
林不语心想,你楚见棠真是我姻缘线里的扫把星,每次有你出现就保准没好事。之前楚见棠便当着他的面与小米姑娘眉来眼去,现在居然还敢命令他,不准他接近小米姑娘。
林不语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只当那是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左右楚见棠不是他的直系师兄,没什么好怕的。
赵元珍本就被冷落了好一会,心里有气,此时又见楚见棠提起唐小米,不由醋意大发,扯开碍事的林不语便站到楚见棠身边,对着他发脾气:“师兄,掌门让你出任务带着我,你怎么自顾自便走了,也不同我说一声?”
兴师问罪的架势摆的很足,被扯开的林不语也是一懵,随后才反应过来。
林不语和王复一相视一眼,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给这位大小姐留出吵架战场的空间。
“你还说那个什么唐小米,有这个功夫你都不关心一下我们?!”赵元珍叉着腰,一双杏眼愣是瞪出了点气势汹汹的感觉。
“不是还没死吗?”楚见棠轻飘飘道,完全没有将赵元珍纳入到自己的视线之中。
赵元珍愣住了,呆呆地问:“什么?”
下一瞬,赵元珍才反应过来,自己一听闻楚师兄受了伤便眼巴巴跑过来关心他,结果在他眼中,自己只要没死便不是什么大事,根本不值得他关心。
一向被家里千娇百宠着长大的赵元珍顿时鼻尖发酸,她红着眼,带着哭腔地骂了楚见棠一句“王八蛋”,便提起裙摆跑了。
林不语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但碍于那是自己的师妹,只能忙不迭地追去。顿时间,密林附近只剩下楚见棠和王复一两个人。
王复一暗暗叹一口气,一提到“死”这个敏感词,他便下意识谨慎起来,更不敢在此时去劝楚见棠怜香惜玉,以免触他的眉头。
王复一知道,宗门上下爱慕楚见棠的人不少,但没一个能坚持过三个月。无他,实在是楚见棠这人不仅时常不见人影,还冷得像块冰,谁来都捂不热,最后反倒自己被冷到打颤。
不过,王复一原以为赵元珍会是个例外,毕竟对这样一个在蜜糖罐子中长大的大小姐来说,甜言蜜语简直俗透了。相较之下,楚见棠的冷言冷语反而会激起她的兴趣。
不过,三个月似乎也要到了……
临走前,王复一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师兄,你还是抽空去看赵师妹一眼吧,免得掌门那边……”
“不用。”楚见棠垂下眼,专心地擦拭着天华剑的剑锋。
见搬出掌门也不好使,王复一只能灰溜溜地走了。回去的路上,电光火石间,王复一忽然一拍脑袋,终于恍然大悟。
虽然明面上楚师兄还是掌门的座下弟子,但他是天华剑的传承人,未来极其可能像上一任天华剑仙那样飞升成仙。纵观整个修仙界,飞升者寥寥无几,即使是天月宗的掌门也很难走到那一步。
所以,楚师兄狂一点,似乎也可以说得通?
王复一走后,楚见棠进了洞府。一夜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然痊愈。唐小米身上的追踪术法已经被解除,她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他的杀意,事不宜迟,楚见棠不愿意再拖下去。
只要这些人一日不除,楚糖便有可能再次遇到危险。
楚见棠催动灵力,一道白光闪过,天华剑便开始查找糖圆的气息。几瞬过后,天华剑终于定住,给出了楚见棠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们果然在妖魔宫。
楚见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手中的天华剑因为他迸发出的战意而开始兴奋地轻颤。
楚见棠知道,唐小米既然能带着糖圆躲在妖魔宫,便是做足了准备,吃准了他不敢贸然闯入。她们算计得很好,却唯独漏算了一点——
一个正常人当然不敢擅闯妖魔宫,在妖皇的眼皮子底下杀他的人,但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测算一个疯子的行径。
可恰巧的是,他楚见棠正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楚梨疑虑稍松,却更觉得心头发堵。
或许,楚见棠真就只是不抱目的同她玩玩而已,就同白谦邀她去城南小园一样。
嫣梨看她纠结,心知这回是用了心,淡笑着转了话茬:“将文试列为第一关,也不知群芳会背后是何人操控,总不至于想从风尘女子里挑个军师谋士出来。”
楚梨也颇觉困惑,顺着指引就坐,铺纸研墨,缓展开试题。
第一问,画出西北三洲地形图,标出灵脉及妖山所在。
第二问,叙述各类妖修炼体经过,怎样化雾珠为实体。
第三问,辨析几种仙门阵法图样,当如何借妖力布防。
她看着桌边不知何时搁下的纸鹤,隐约感觉楚见棠真正想说的是:等你找我。
往日察觉她的拒意,大多男子都是死皮赖脸、威逼利诱,这个人却要主动让开距离吗?
楚梨心中触动,把桑落一并抱上床榻,翻来覆去问:“你说,他地位不凡,为什么偏选上我?”
她承认,如今心上的确有点小涟漪,但说不准某日就会变回原本的静水。是愈挫愈勇,趁热打铁往前走一步,还是见好就收以防赔本,的确要好好思量清楚。
小纵怡情,大纵伤身。太过完美的男人,往往都有更大的图谋。
“主子那么漂亮,谁见了都喜欢。”感受到动静,桑落迷迷糊糊道,“楚道君面冷心热,主子喜欢也很正常。”
楚梨忍不住重重撸了一把她的肚皮:“救你的命,再回来搓一顿澡,你就被他收买了?”
桑落极为舒服地舒展身子,哼声道:“楚道君真的很好。”
若是楚见棠一直在这里,她既不用半夜送酒兼当护花使者,更不用服侍挑三拣四的主子洗漱更梨,连陪聊解闷都免了,彻底获得狼生自由。
楚梨威胁着挠她的下巴:“比我还好?”
“楚道君对我好,都是因为有主子啊。”桑落咯咯笑起来,“上元那天嫣梨姐姐她们就勾搭过楚道君,被袖风一震三尺远,人家明摆着就是只喜欢主子。”
“真的?”
桑落点头,回忆里含着些许委屈:“我今天被坏蛋吓得都化成原形了,楚道君都不肯抱我来找主子,硬逼我自己走回天香院。”
楚梨愁容顿缓,想着楚见棠冷着脸训斥灰扑扑的小狼崽子的模样,唇边不由起了笑意:“算你命大。”
的确不能强迫一个无情的人说情话,但她近日总做朦朦胧胧的乱梦,总觉得心头不安,且先等群芳会的消息吧。
楚见棠解下发带递至她手中,青丝疏疏滑落,声音仍然沉冷:“是我。”
卑鄙龌龊也无妨,锁不住她的心,那便先锁住她的身子。
咒术迷惑了神智,这场华胥梦中,楚梨已然把自己当做那个满口谎话的“梨梨”。
她是花妖,但又不只是花妖。
她的目的,是魅惑这个人,带秘宝回落稽山复仇。
思及此,少女主动抱过“少年”的脖颈,委屈道:“棠哥哥,我不是故意抢走剑灵的。”
不过也多亏了剑灵之力,她才得以在妖界立足。
现在,她还想谋得更多。
墨蓝的发带在她手心摇晃:“除了这个,其实我还有一样礼物要送给棠哥哥。”
花枝点染的外衫随着话音滑落,长裙迤逦斜铺,落下一地胭脂红,若如少年。
她仰头,脆生生问:“棠哥哥,我漂亮吗?”
楚见棠凝沉着应声。
媚香散溢,无数浅粉深红缭绕眼前。如今这个贪得无厌的饿鬼,曾经却只是任她刀俎的鱼肉。
演技分明假得很,当年怎么就看不穿?
持刀人带着明媚如春的笑,又道:“那我把自己送给你,好吗?”
假言乱了真心,仲春刹那翻作盛夏,三百年前的道宗山门外,也有一处凉亭。
楚梨语调微哑,却也跟着笑起来:“你也要保重好身子,哪日我去宗中,若是见你瘦了,定然要和傅言之讨账,还有那几个倚老卖老的师叔师伯,谁都别想好过。”
极不讲理的一句话,却让温雪声不自觉地低低笑开,许久,他抬眸望向她,眼底盛着的温柔一如往昔:“那我们说好了。”
在楚梨微讶的目光中,他忽然伸出小指,像个讨要承诺的孩童般望着她,本该稚气的举动,被他做来,却仍旧清雅好看极了。
一怔之后,楚梨毫不犹豫地勾住他的手指,力道重得几近透过指骨:“说好了,谁也不许食言。”
温雪声深深望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面容烙进魂魄。
不知过了多久,他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握,如羽毛拂过,又缓缓收离,颔首笑答:“好。”
山风卷起两人的衣袍,一红一白,在雪中交织,又慢慢拉远。
直到那袭雪色身影渐渐隐入雪幕,楚梨仍长久地立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的温度,掌心里落了几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滴。
她转过身,隔着纷纷扬扬的落雪,朝来路望去——
一抹灼眼的红,正静静伫立在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