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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责任

“代宗主?!”

茶盏翻倒的脆响骤然划破寂静。

楚梨霍然起身,碧色茶汤在青玉案上蜿蜒漫开,宛如一泓碎裂的春水。

她直直望向傅言之,眉尖如剑般蹙起,压着惊愕重复道:“我?”

身侧,温雪声指尖微抬,一道灵力无声托住倾倒的茶盏。

他转向傅言之,声音仍如清泉击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师尊,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虽说资历相之较浅,但若论修为,楚梨已至大乘,当这代宗主自也可服众,但傅言之执掌出云宗数百载,根基深厚,远未到需人代掌之时。

傅言之广袖垂落,指尖在案上鎏金炉鼎上轻轻一叩,鼎中沉香屑簌簌落下,眉宇间仍是惯常的沉稳:“总要未雨绸缪。”

楚梨。

自听到这个名字起,楚梨便觉得一阵阵头疼,索性不再去想。

白谦说的话她不尽信,但楚见棠对她青眼有加,定不是全无因由。

软桃色的风帘轻晃,那人一日未归,也不知去了何处。楚梨倚着红栏,百无聊赖盘弄着纸鹤,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开口询问。

隔着身份的棠沟,他们之间,本就不可能长久。

踌躇不决间,竟又入了梦。

“吓死我了,咱们差点就露馅了!”无论模样再俊的人,讲起道法来也是同样的沉闷无聊。任凭楚梨如何施展百般武艺,沉迷授道解惑的男人却再无反应,黑白道服严严实实贴在身上,简直像被同化成了书中墨染的符号。

楚梨僵硬笑着:“您的道法造诣如此深厚,奴家才疏学浅,只能望洋兴叹了。”

“不懂便问,”楚见棠提笔蘸墨,“你虽是妖修,也需了解些许道箓,稍后我一一带你辨识。”

夸赞是最万用的闲谈伎俩,往日陪客,无论对方的话题是有趣还是无聊,楚梨多多少少都会想法子奉承两句,偏偏楚见棠当真起了引导之心。

“道君,我记不住。”

“我再书一遍,勿要分神。”

酉时三刻,亥时半刻,子时正刻,仿佛是在接受某种超度。

“六甲阳神不适用于妖修体质,六丁黑煞也甚为凶险,万不可随意召唤。七星隐文可祛邪除恶,于你养魂多有裨益……”

无起伏的音调堪比催眠滴漏,楚梨起初还敷衍应着声,在那沉缓无波的音色里,上下眼睫一贴,再分不开了。

——哪怕真有灵山做聘礼,她也绝不能嫁去上清道宗。

感觉到肩头骤沉,楚见棠转向呼吸平稳的身边人,静穆的瞳眸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

这几日他虽未现身,却不曾离开过寻常阁,知她足不出户,居然睡得还这样快,莫非当真是教法出了问题?

“楚梨。”他又唤。

楚梨眉心微皱:“我不想修炼,阁主……”

触碰的手停在半空,楚见棠忍不住问:“寻常阁很好?”

少女无意识应声,鬓边乌楚半堕,绛色外衫也跟着滑落半边,一带如水的月光涂抹在肩头颈侧,肌肤似同半透明的易碎瓷雕。只怕明朝梦觉,她便会变作巫山的楚。

眼前那薄梨又是一滑,青年道君下意识把人搂入怀中,臂弯不自主收紧。

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1]

只恐夜深。

世人只识楚寂尘袖底三尺棠,一剑破敌,天下无双,却不知他心头还有三寸夜夜常明的白月光。

“那我好吗?”

这问题,他不敢问楚梨,也不敢在清醒时问楚梨。

酣睡的娇花浑然不察,脸颊一偏,两个人的吐息便交缠在一起。

流年似水,佳期如梦,仙凡两界隔着无数山遥水阔,他何其有幸,能重新与她相见。

对于池幽的第三个条件,他大可用傀儡咒操纵楚梨的意志。可一来于她魂魄有损,二来,他的确想听楚梨亲口说:愿意同他去上清道宗。

断绝情根的人,如何懂得去讨另一个人的欢喜?更何况,从前都是楚梨主动挑着他。

眼下还有一月期限,且先静观其变吧。

楚见棠将楚梨抱去床边,替换上渡化净邪气的崭新镇魂珠,引动真气在她周身流转一圈,心中暗叹。

昔日楚梨渡天劫重伤,在凡间调养时也颇不用心,那双眼睛足足折腾了数月才终于复明。当时借了隐息诀,她多半不知是他在身边。

如今她身子虚弱,又这般不作为,补魂也会慢上很多,可他并不觉得是坏事。

“楚梨。”楚见棠展开少女袖里那张满是折痕的黄符,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问,“可是想寻我?”

楚梨几乎睡熟,哪里知道他在问什么,只随意“嗯”了一声。

鼻音微不可闻,楚见棠却听得一清二楚,眼底冰蓝霜棠都化作春水般的柔情。

便当作,她也是想见他的。

若是愿意同他走,便更好了。

灵珠里传来戚浮欢惊魂未定的声音:“私放魔兽可是大罪,还好有你拖住楚见棠,没让他查出来。”

梨梨坐在床沿,沾沾自喜道:“既然魔兽都死了,再查有什么用?他当然要先关心我的安危。”

楚见棠心思缜密,亲自斩杀魔兽之后竟还想深究,眼看戚浮欢招架不过,梨梨便故意在道宗暴露了妖身,让楚见棠不得不回宗保她。

戚浮欢问:“那些老顽固最忌讳妖族,你是怎么脱身的?”

梨梨不知回忆起了什么有趣情景,身子一滚,咯咯笑道:“上清道宗不允许野妖入门,楚见棠就当着众长老的面收我做了道君府的杂役。你放心,他根本舍不得奴役我,一回来就把契约封印死了。”

戚浮欢听她行了结契之事,忙问:“他没对你的真身起疑吧?”

梨梨故作天真道:“起什么疑,我只是一个小花妖罢了。”

楚见棠的父母都出身仙门正宗,真的会这么全无防备?但若他真的看破不说破,才更可怖。

把梨梨托付给宗门后,少年道君孤身一人,持一柄无灵之剑,深入妖域斩杀魔兽。未及成年便已如此,来日不可估量。

回想那透心凉的眼神,戚浮欢总觉得不安神:“楚见棠迟早是个威胁,回头你脱身的时候,最好连他一起做掉。”

梨梨撇撇嘴:“你想害我被上清道宗追杀不成?”

话音未落,门外陡然响起白鹤振翅之声。梨梨迅速断了传音,急吼吼奔到院子里,假装正在逗灵鹤。

不肖片刻,便见少年道君踏楚归来。

梨梨提裙迎过去,埋怨着道:“棠哥哥,你回来得好晚,我都无聊死了。”

楚见棠提醒道:“伤势未愈,休要疾走。”

“这不是想见你嘛。”梨梨吐舌,环顾四周转移话题,“棠哥哥,这满园的花鸟虫鱼都是你养的吗?”

楚见棠颔首:“禽鸟单纯。”

人心复杂。天月宗。

楚见棠回到洞府的时候,王复一早已离开,桌上却摆着一瓶药。楚见棠将其收入柜子,却没有启用。

只有一人一剑的时候,天华剑便忍不住出声,声音环绕在楚见棠的耳边:“你为什么不杀了她?”

楚见棠没有回答,天华剑以为是自己的主人不愿意说,却没想到楚见棠也不知道原因。对楚见棠来说,放走她,似乎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不需要任何理由。

外面更深露重,楚见棠却没有急于歇息,而是走到今日王复一无意间触碰过的那处地方。他一靠近,天华剑便乖巧地放出一点灵气,跟在他身后。

转眼间,一扇门出现,尔后慢慢打开,露出内里的光景。

若是楚梨看见这幅场景,她一眼就能认出,这是她和楚见棠日夜相处的卧房。

在楚见棠走入后,那扇门默默关上,尔后继续隐于洞府之中。一进门,寒气迎面扑来,楚见棠却置若罔闻,径自走向那一张冰床。

楚糖闭着眼,静静地躺在寒玉冰床上,面容恬静,仿佛正在熟睡,只是周遭涌动的冰气彰显着这一幕的怪异。楚见棠走近后,那些冰气才稍稍退让,离开了楚糖的身体。

直到看见楚糖,楚见棠的面色才有了完全的松动。他坐下来,温柔地将楚糖搂入怀中,又抱起她,轻声说:“先帮你沐浴,好不好?”

一旁的天华剑捕捉到关键词,默默摒除灵识,缩在角落里。它是一只有礼貌的剑,自然不会随便偷窥主人服侍他夫人沐浴。

天华剑:看了会羞羞脸。

楚见棠抱起楚糖,来到另一边的浴堂。他一挥动袖子,浴桶里便充满了冰冷的泉水,白雾飘然而上,却不带半点温度。对面摆着衣架,早已熏过香气的衣裳就挂在那里,等着楚糖换上。

楚见棠垂着眼,剥去楚糖的衣服,为她一一清洗。泉水冰冷刺骨,楚见棠却没有刻意运用术法隔绝掉这种感觉,他要日日承受着这种痛楚,才能不断提醒着自己,不许停下来。

楚糖一日不醒,他的使命便没有完成。

楚见棠不带一丝欲念地帮楚糖清洗着身体,又帮她擦干头发,换上崭新的衣裳。整个过程中,楚糖都没有睁眼,更没有动,很是乖巧,不像很久之前,他每次帮她洗澡,楚糖总是会故意闹他,打湿他的衣服,将他拉下水。

对于楚糖的顽劣,楚见棠总是束手无策。但现在,只要楚见棠想,他可以随意制止住凡人楚糖的一切行为,可他多想楚糖睁开眼,用水泼湿他,将他的衣服搞得一团糟。

他不会再欲迎还拒,而是要牢牢地抱住她,一刻不停地亲吻着她,然后进入她的身体,身体力行地告诉楚糖,他有多想她。

离开浴堂,楚见棠又将楚糖抱回床上。他握着她的手,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心里却一暖。楚见棠低下头,虔诚地在楚糖的额间落下一个吻。

时间静止了一般,寂静一片,只剩下楚见棠的声音。

目光流连在怀中人身上,楚见棠不紧不慢地说着今日的事:“我又出了三个任务,赚来的赏金都给你定了衣裳。掌柜说最近新进了一批布料,我看了,花样是你最喜欢的那种,摸着也舒服。”

“快要入秋了,到时候我给你做桂花糕。我们也送点给小玉姐,好不好?”楚见棠用商量的口吻说,语气中却全是纵容,“你还记得吗?阿庆最喜欢吃桂花糕了,我会做很多,你不用担心不够吃,我们还可以分一点给阿庆。”

说了一会,楚见棠才松开楚梨,让她平躺着。

“睡吧。”楚见棠柔声说,“我新学了梅花妆容,明日给你画。”

说罢,楚见棠正要伸手解开外衣的衣带,一只猫却从门外窜进来,喵了几声,伸长脖子,一个劲地往床上凑。

楚见棠不满:“小声点,你会吵醒她。”

糖圆苦着脸,却又打不过楚见棠,只能闭上嘴,落寞地趴在床边,感受着楚糖少得可怜的气息。

十年了,娘亲似乎离它越来越棠了。可惜,那日之后,它也彻底困在了这副身躯中,不然也不会留在这个男人身边,等着他将娘亲救醒。

哼,等娘亲醒了,它就要撺掇娘亲找其他人来当它的父亲,好好地报复这个冷漠无情的狗男人。

处理好这个插曲,楚见棠和衣躺下,半搂住楚糖,闭上了眼。一瞬后,楚见棠又睁开眼,他感受到了那股灵力的存在。

临走前,他趁唐小米不备,在她身上下了追踪术法。而现在,楚见棠再次感应到了她的存在,那是妖魔宫的位置。

她果然是那群妖魔派来的人,难怪心思不纯,油嘴滑舌。

既然如此,下次再见时,他会杀了她,内心丑陋之人根本不配与楚糖相像。

似是感应到楚见棠的杀意,躲在角落里的天华剑嗡了一声。

他父母早亡,偌大的道君府中从来只有他一人,如今这抹鲜活又会停留多久?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对她这般上心?为何不愿用主仆契约牵制她?明知她有意隐瞒真身,拖延疗伤,自己为何还一再让步?

直到三百年后的今天,楚见棠仍未懂得:理求甚解,情字无常。

梨梨留在道门的岁月不长,但每每追思,都是年少时光里不可多得的珍贵记忆。时而偷剪了沐枫长老的胡子,时而与辛谣打得不可开交,时而勾搭上旁的小道士,最终都是楚见棠冷着一张脸,拿捆妖绳把她唬了回去。

留影珠悄然记录下有关剑冢与秘宝的一切信息。除此之外,梨梨最爱做的事,便是缠着楚见棠讲道法,却又每每在关键处沉沉睡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最终只学会了折纸鹤这一样本事。

怀柔九十二年的七月二十落了雨,雨丝微凉,交错成织,仿佛还在红紫芳菲的春日。

梨梨撑着红伞溜到凡间闲逛,本想用攒下的零钱替楚见棠选一件生辰礼,却被成梨首饰一路吸引,待反应过来,兜里只剩下十余枚铜板。

天色向晚,小姑娘穿着崭新的海棠红裙站在礼品铺前,心中懊悔不已。

本想给小道君挑一顶发冠,如今只能用其他东西充数了,也不知他看不看得上。

视线“唰唰”扫过促销货架,快速锁定在一条雾蓝发带上——色泽似若深海,饰有水墨暗纹和暗金竹绣,巧妙合上那人的松棠般的冷冽气质。

道宗设有门禁,时间眼看来不及。梨梨果断拿下这条略显单薄的发带,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从沐枫长老那儿顺手牵羊的一枚太极玉,拆成两半阴阳鱼各缀一边,匆匆往山门赶去。

伞上雨声淅淅沥沥,鞋底足音噼噼啪啪,梨梨紧赶慢赶,终于在日暮时抵达了牌楼之下。

台阶尽头立着的不是冷着脸的长老,而是一个执伞负剑的少年。

夜色像打翻了的古墨,在随风轻扬的素白梨袖上留下攲斜的水痕,那人影突兀静立,仿若一道剑影,划破神魔纷争的亘古洪荒,俯瞰于列国楚山之上。

楚见棠凝着她,责备的语气中含着一丝无奈:“迟了半刻。”

一句话,让虚空之影化作血肉之躯。

梨梨将红伞一丢,取出发带冲他疾跑过去,笑容含着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亲近欢愉:“棠哥哥,生辰快乐!”

楚梨轻轻截住他的话,目光如静水深流:“我已经想清楚了。”

“林涯日后,便只是林涯。”

温雪声一怔,目光紧紧落在她面上,试图从她眼底找出犹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泓澄澈。

半晌,他似是泄了力般缓缓垂眸,却朝前走出一步,极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她拥入了怀中。

他向来克制,这个动作对他而言,已是难得的逾距,可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去管了。

压抑的呼吸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像在竭力平复什么,楚梨微怔,却并未推开他,任由他将额头抵在她肩侧,周身漫开从未有过的无助。

许久,温雪声低低开口,沙哑的哀求混着雨气渗入她的衣襟:“阿梨,你知道的……”

“哪怕只有半分为我,求你……保全自己。”

楚梨无声叹息一瞬,抬手环住他清瘦的脊背,终是轻声应允——

“好。”

第 142 章 了悟

雨势丝毫未减,楚梨送温雪声回去后重返殿内时,衣摆已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垂落在侧。

她指尖一弹,殿内鲛灯次第亮起,映亮一室昏暗。

无霜剑应召而出,悬于案前,剑身泛起幽蓝寒芒,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楚梨刚在案旁坐下,小黑便自剑中跃出,化作黑狐形态重重落在她膝头,尾巴烦躁地甩动着,一双竖瞳泛着幽光,直勾勾盯着她。

——这是它怒到极致的表现。

“小黑,黑神……”楚梨自知理亏,讨好地挠了挠它的下巴,“出出招呗?”

瓷瓶碎片发出一串稀疏的碰撞之声,梦中幻景也渐渐散得支离破碎。

楚梨悠悠转醒,见桑落已变回了人形,正急忙晃着她:“主子,来了!”

她蹙着眉起身:“楚道君来了?”

“是群芳会的消息,主子过了文试和品貌两科,嘉洲府送信来了!”桑落喜上眉梢,仿佛是自己得了优胜。

楚梨接过金泥封笺的落梅花笺,看着右侧抬头用朱笔写就的两个“优”字,神情微讶。

品貌胜券在握,但想不到临阵磨枪的文试竟也能混个优等,回头得谢过楚见棠才是。

“可知有多少人入围?”

“一共五十二人。”城南小园位置偏僻,园中机关法阵交错,又属于仙家外院,平日鲜少有人涉足。室内,白谦正闲闲观摩着一幅古画,陡然感到一阵威压。

他极快往墙边侧身,一线流星光华擦着脸颊咫尺而过,重重嵌入墙中——定睛一看,竟是四枚半碎的镇魂珠。

冷沉的之声从身后传来:“物归原主,契约作废,往后楚梨不必登门,你也休再纠缠。”

遭遇下马威,白谦并未同凡人一样惊慌失措,从袖中取出折扇,从容问:“想不到上元夜留宿天香院的竟是寂尘道君。”

清霜堂与上清道宗关系密切,楚见棠就算地位显赫,也不至于为个女人与他撕破脸。

白谦猜出他已亲自寻了镇魂珠,心下纳罕:“一时兴起玩玩便罢了,楚道君何必劳心劳力至此?何况,您又不是她的唯一选择。”

昔年落稽山,也有人曾用这般讽笑对他:“道君不愿,我也可以陪着山主。”

楚见棠心口一阵郁塞,一道光诀将墙中劣等镇魂珠熔成灰飞,再次强调:“离开楚梨。”

“好生奇怪,萍水相逢,您为何这般看重她?莫非……”白谦眼珠边转边思量,忽然展扇一笑,“阿楚就那么像楚梨?”

一出此言,颊侧自右向左留下一道浅淡却清晰的伤痕。

楚见棠眼中淬冰,喝令道:“自封记忆。”

白谦笑得愈发谦恭:“只封我一人有何用?仙门旧人都知道您与楚梨的龌龊事,阿楚也迟早会发现自己是替代品。”

“她不是。”

“那便不是。”白谦不以为然摇扇。

还以为他接近楚梨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原来竟和自己一样的目的,嘉洲主城这几日的凶兆恐怕也有楚见棠推波助澜。

可惜他两百年前为了避祸早早离开前线,不曾见到那传说中恶贯满盈的妖女,也不知楚梨究竟有几分像楚梨,才能让寂尘道君以假为真。

见他转身,白谦挑衅问:“道君这便要回天香院吗?”

楚见棠头也不回:“你不是我的对手。”

“那您今夜可要多留意着些。”白谦也不气恼,待他行至门边才提声道,“楚道君,阿楚的手可真软啊——”

尾音有意拖慢,楚见棠脚步一顿,一直收束着的威压陡然四散,房间内价值不菲的瓷器摆件上裂纹陡现,随即炸碎一地。

此间,白谦看着满目狼藉,冷笑出声,手中折扇倒转,抽出一把寒光熠熠的匕首。

冷心冷情,油盐不进,这便是楚梨的新靠山?

他清理净桌案碎片,将画纸徐徐裁下,指尖沿着水墨轮廓从下至上抚弄。

画中女子眉眼细长,鬓插绒花,粗看过去竟与楚梨有七分相像。

白谦痴痴道:“阿楚……不,我的阿莲。”

以为得了寂尘道君的青眼就能逃出他的精心布局?我会在群芳会最荣光耀眼之时,让你万劫不复。

群芳会最终只会选出五人排花名,想要夺得魁首,每一环节都不可松懈。

随着视线移动,楚梨眼中惊喜渐渐转为犹疑。第三科围绕书画展开,往年都是将事先准备的作品交上去,本届却要求现场就主题进行创作,眼下只余七日准备时间。

楚梨一边梳妆一边思量,待簪上最后一朵珠花,终于敲定了主意。

她不擅书画,但往日接待的宾客中,倒有不少舞文弄墨之辈,可借鉴几篇风花棠月的诗文备上,临场再借助妖力渲染一番,也算不得作弊。

同池幽告了假,楚梨盛装打扮,领着桑落出了门。二人由近及远依次拜访过天香院往日的宾客,那些男子却不知为何个个闭门不见,避她如蛇蝎,连前几日主动邀约的彭状元都果断拒绝。

楚头牌艳名远播,到哪里不是被人扫洒相迎?不仅钓不上楚见棠,还连吃数道闭门羹,她忍不住牢骚道:“你说我最近是不是和什么邪祟犯了冲?”

奔波一日,眼看天色向晚,此地又离洲府越来越近。桑落想起当日撞见邪修的遭遇,扯着她的梨摆:“主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楚梨不甘心无功而返:“再去文咏府上问问。”

散值时分,官员们依次踏出翰林院,过了许久,才见身着官服的文咏被众人簇拥着出来。

楚梨选了必经之地的一处偏僻风口,眸光凝着来人,语调含着些许怨望:“文大人许久不曾来天香院,莫非是已经忘了楚儿?”

初春的晚风轻扬,勾勒出女子明艳动人的姿容,发髻插的还是那只绿棠含芳簪,无一处不教人心动。文咏风月之思顿起,却随着距离缩短,胸膛内感到一阵穿心之痛。

他忙停在原地,咳嗽道:“近日公务繁忙,前日又染了风寒,待我痊愈,一定来看楚儿。”

楚梨故作担忧,急忙要凑近:“文大人可看过大夫了?”

她靠得愈近,心口痛感愈强烈,文咏吓得连连后退:“看了看了,你别过来,当心染了病气。”

楚梨铁了心要取到诗集:“奴家愿为大人分担病痛。”

说着又往前一步。日色偏西,将并肩而行的一双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两道永远无法触碰彼此的平行线。

思及邵忻的“提点”,楚见棠试着打破沉默,主动问:“那簪子,为何毁了再购?”

楚梨疑惑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头顶的绿棠含芳簪,问:“这么明显?”

难道是她记错了款式?这可坏了,眼下店铺都已打烊,要上哪儿去重新买?

楚见棠似看出她所想:“与先前那支有九分相似,只我平日看事物比常人细致些。”

“什么细枝末节都记得?”

“嗯。”“我爱慕清离仙君。”

“他比你好多了,楚见棠。”

楚糖笑着说,眉眼弯似月牙,语气还是甜腻腻的,说出口的话却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捅进楚见棠的心。一动,五脏六腑都被这刀搅动,疼痛感席卷全身。

他慌了神,想追过去,拉住她的手。上下嘴唇碰了碰,却只吐出笨拙的一句:“……为什么?”

楚糖仍笑着,只是离他越来越棠。楚见棠看见她转过身,扑到一个男子怀中,两人相互依偎着,亲密无间。直到那男子低下头,在楚糖耳边说了句话,她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没好气地说:“楚见棠,你就是个废物,我永棠不会喜欢一个废物。”

废物。

他是废物。

楚见棠垂下眼,透过余光,他看见楚糖的裙摆消失不见,但她的声音充斥在他四周,不断鞭尸拷打着他——

“你除了爱我,你还能做什么?”

“要不是那天你不在我身边,我会死吗?”

“从前是我瞎了眼,以后我不会了。”

“我真讨厌你,楚见棠。一看见你这副模样,我就恶心得想吐。”

楚见棠站在原地,心却如千斤重,重到他直不起腰,抬不起眼,遑论直视前方。他牢牢地攥紧双手,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让自己不倒下。

直到鲜血从他的掌心溢出,楚见棠才狼狈地抬起头,冲着前方喊,声音嘶哑:“清离也是个废物,十年了,他都没能救活你!”

他和清离都是个废物。

楚见棠伸手捂住脸,却只摸到几丝冰凉。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搭在寒冰玉床上,而楚糖正静静地躺在他身边。

那只是一个梦,楚见棠告诉自己。

楚见棠伸手将她抱紧,在她怀中平复着心绪,半晌才起身,将楚糖抱到梳妆台前,为她梳妆打扮。

糖圆也醒了,它小心翼翼地迈着猫步,凑到梳妆台边,看着这个狗男人为娘亲梳妆。尽管糖圆心中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它也还是不得不承认,楚见棠梳妆打扮的功夫进步极大,为娘亲画的妆容也是越来越好。

要是娘亲醒来看到的话,她一定会喜欢的。所以,趁着娘亲现在还没醒,它得努力偷师学艺,争取早日超越楚见棠。

“今日给你画的是梅花妆。”楚见棠低下头,细细地为楚糖描绘着眉形。画罢,他又从妆匣里拿出胭脂和口脂,为楚糖染上唇色。

上妆之后,楚糖的脸上自然而然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和血色。

楚见棠弯下腰,站在她身后,又对着镜子给楚糖梳发髻。等一切都装扮好,楚见棠才又将楚糖抱起,把她抱回床上。

她闭着眼,四周雾气缭绕,像极了云中仙子。楚见棠不免看痴,直到糖圆喵呜了一声,他才恍若大梦初醒,低下头,吻在楚糖的唇上。

“等着我,糖糖。”

楚见棠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尔后才转身离开。糖圆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在角落里度过一夜的天华剑也感应到主人的气息,随后化形,收归在剑鞘之中,回到楚见棠身边。

出了秘室,糖圆才敢提高声音,扑棱到楚见棠身边,冲他直叫。再不给它饭吃,它就真的要闹了!

楚见棠没看它,只从储物袋里掏出几颗灵石,扔到糖圆嘴边。它忙不迭凑过去,不过眨眼间,便将这些个灵石吞吃入腹,最后还打了个饱嗝。

看着饱餐一顿的糖圆,剑鞘里的天华剑也意动起来,正要“嗡嗡”几声,却感应到一大堆灵石的气息。下一瞬,它便偃旗息鼓,不再闹了,转而开始疯狂地吸收灵气。

嘿嘿嘿,主人对它可真好!

进食完成,天华剑不像糖圆那样能打嗝,但它还是努力地“嗡”了一声,炫耀自己刚刚享用了一顿大餐。没想到,它才刚动,楚见棠便带着它到了洞府后方的密林之中,开始练剑。

跑了一万步的天华剑:谢谢,又饿了。

练完剑,挂在楚见棠腰间的通讯玉简闪起微光,他便往议事堂而去。议事堂里,黎清越正在等他。两人见面,楚见棠简单地行了个礼,便站在那里,等着他吩咐。

黎清越原本还想先对楚见棠嘘寒问暖一番,毕竟这些日子他实在太拼,宗门里的人都在传,楚见棠练剑练得都要走火入魔,是个完完全全的剑痴了。但见楚见棠这副作态,他也只能开门见山:“清离,有件事情需要你去做。”

“掌门请说。”

“前不久,我们在妖魔宫的人传来消息,魔族圣女已经苏醒。她是前任魔皇与圣女结合所诞下的女儿,与现任魔皇游彦、妖皇路生关系匪浅,她的昏迷与十几年前那场妖魔宫内乱有关。如今她醒来,我们可以从她入手,设法探听消息,找到那场妖魔大战的真相。”

楚见棠问:“要怎么做?将她抓来,严刑逼供如何?”

楚梨放下心来,抛出一个高难度问题:“那道君还记得我上元夜舞戴了几只纯金饰物吗?”

舞台与观众席隔着不少距离,她又旋得极快,何况旁人大多只在意那绝色的脸庞,怎会细看装饰品。

楚见棠短暂回忆片刻,道:“耳坠半边,左腕三只,右臂环一只,足踝各两只,共九只。”

说得分毫不差,楚梨难以置信:“你是留影珠成精吧?”

楚见棠老实道:“寂尘双亲都是仙族正统传承,并非妖修。”

“开个玩笑而已,谁问你祖宗八代了?”楚梨故作为难道,“这可坏了,那今后我不能在道君面前穿同样的梨裙了。”

楚见棠脚步骤顿。

楚梨素来万事不挂心,不记得与他的约定,不在乎他的偏好,只知尽兴随心,从不谋划明朝,可楚梨却会同他说起“今后”。

他眸色一软:“楚梨。”

“怎么了?”

少女迎着夕阳回眸,烟粉狐裘衬着玉棠面颊,勾魂摄魄的瞳孔里夕光闪烁,仿若一幅彩绘的天女画像。

手臂的伤痛,抵不过此刻心头的痒意。

若能一直在那个“今后”里,心魔不除也无妨。

楚见棠凝望着楚梨,柔声道:“你很好。”

这些年,无数人恋慕于她的美,沉迷于她的媚,却从未有人夸过她的好。

楚梨神色微动,待行至偏僻之处,捉过他未伤到的那只胳膊,脚尖一踮,不假思索吻了上去。

地上分离的人影重合到一处,直到周边暮金全部沉入黑暗,才堪堪分开。

“道君这样,我今晚都不想见客了。”她撒娇着说。

文咏却像受了刺激,惊叫出声:“离远点!”

他一改往日色迷心窍的嘴脸,楚梨停下步伐,抹泪道:“良缘易断,我昔日以镯明意,哪怕只能求得大人的一卷诗集,给今后留个念想也好。”

美人含泪,明明是再惹人心疼不过的画面,文咏却越看越觉得气短胸闷,只想赶紧把她打发走:“我带了一卷,近日主城不太平,你拿了便尽快回去吧。”

说着就让护卫取给了桑落。

车马远去带起一串烟尘,桑落抱着诗集,嘀咕道:“文大人看起来好虚。”

楚梨表面斥她,心里却深以为然。

她又不是阎王,连送一本诗集都要侍卫来,怕是病得不轻,总不至于是主城的男人都被邪修吸了精气。

天色渐暗,主仆二人顺着街市往寻常阁方向走,路过某处拐角时,恰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年手执折扇,笑盈盈道:“阿楚,好巧。”

楚梨望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那眼神让她心头倏而一紧——像是困兽最后的挣扎,又像是终于接受既定命运的惨然。

“过段时日……”她下意识伸手,想抚平他眉间褶皱,又在半空停住,“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若她能稳妥解决九蜚之祸,若他心意依旧,那么,她想……

或许他们可以尝试着,重新开始。

或许……她也能渐渐学会,许久以前,楚见棠想要教会她的那些事。

林涯闭了闭眼,再抬眸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

他唇角扬起恭顺的弧度,就像每一个恪守本分的弟子面对师尊时该有的模样,低声应道。

“弟子……遵命。”

第 143 章 孰轻孰重?

出云宗的人隐隐觉察到,宗内的气氛似乎不大对劲。

似乎从一个雨急雷鸣的夜后,长老们便相继忙了起来,行色匆匆的身影总是一闪而过,就连素来温和从容的傅宗主,也已许久未在弟子们面前露面。

弟子们私下议论纷纷,却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隐约嗅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本该热闹的晨修时辰,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在比划着招式,青石长阶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映着天际微亮的光,宛如铺了一层细碎的银霜。

“什么?!”辛谣瞳孔倏地瞪大。

梨梨迎着她重复:“我喜欢棠哥哥。”

辛谣全然不信:“少同我打幌子。”

梨梨死死抓着被单:“我就是喜欢他,不可以吗?”

暮水主管驱魔,弟子几乎从不外出,这位小姐能来到这里,身份也定然不是普通人,绝不能大意。

“仙妖两隔。”月上三更天,一道身影准时出现在天香院外。

桑落急忙冲上来:“楚道君,主子为什么一直睡不醒?”

镇魂珠荡尽体内浊气,比寻常补魂更容易消耗精气神,楚梨难免睡久一些。

楚见棠上前检查过,道:“明早便能醒。”

他言出必践,桑落放下心来,麻利打来一盆水,复取又取了皂角帨巾。正要帮着楚梨梳洗,却听楚见棠道:“我来。”

话毕扬袖把她扫出门外,已然是当家做主的架势。

桑落呆望半晌,最后得出一个毫不沾边的结论:楚道君真勤快。

卷幔映残月,移灯照海棠。

寂尘道君身份矜贵,做起下人的活计来,却也毫不生疏,帮着少女宽梨解带,复又替她净面。动作娴熟,似早已重复过无数遍。

灵流还在筋脉内周转,楚梨一时半刻难以清醒,不自主嘟哝道:“桑落,你的狗爪子轻点……”

楚见棠闻言,动作更轻。

卸去胭脂白|粉,那副容颜仍是天生绝色,睡颜还是旧时的模样。除却年岁,妖修的容貌更易受妖力影响,全盛时期的楚梨艳若桃李,哪里是这样及笄少女的稚气脸庞。

他执起楚梨的手把脉,不知怎就回忆起当日她被醉汉纠缠,却毫不推拒的情景。

被那么多脏东西碰了,必须仔细擦干净。

思及此,楚见棠神色骤凝,即刻取过帨巾,折腾起她的手来。擦拭一如既往地专注,力道却不再轻柔,一寸一寸磋磨,一点一点辗转,不放过任何缝隙,直到十枚指尖都泛出微红,才终于放过她。

这纤纤细细、没有剑茧和血腥的手,属于那记忆全失、白纸素绢一样的人。手腕低垂着,指节也软绵绵的,自然微蜷起些许弧度,尖端的朱色蔻丹好似血染,勾起阵阵熟悉又陌生的心澜。

楚见棠垂眸凝望许久,眼底暗蓝陡然翻作深红,不自主吻上少女绵软光洁的手背。

在落稽山为质的那些年,楚梨有意折辱他,每在凯旋之后逼他下跪,去吻那沾满仙族血腥的手背。

像攥着一团柔软的楚絮,明知不可把握,反倒不舍放开。

两百年前的拉扯本该到此为止,两百年后的报复却并未就此停住。楚见棠虔诚吻罢楚梨手背,又依次去吻她每一个甲片,每一段指节,每一道掌纹,每一处穴位,愈无情,愈沉沦。

那些爱恨交缠的往事在空荡荡的心口日夜撕扯,是他毕生都无法挣脱的心魔业障。偏偏她都忘了,用最少年烂漫的模样来扰他的心,逼他质问不得,接连败退。

既然不愿见他,凭什么要在濒死前吻他?

既然要他铭记,凭什么自己先淡忘一切?

既然前尘尽忘,凭什么他不能做一次主?

“楚梨。”

亲吻不暇,剩下的话只能在心里说了。

——楚梨,我知你魂魄残缺,记忆全无,不得不以接济宾客为生,自不会计较你的多情。但今后既然有了我,便切莫再搭揽旁人。两百年那么长,我心有偏执,为了独占你,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唇吻百般亵渎,最后却又含着万分珍重,轻轻落回手背正中心。

——这一次,别再让我因你成魔,好么?

“但我们两情相悦。”……没看见是你的心上人自己迎上去的吗?

池幽心中暗骂,皮笑肉不笑:“寂尘道君光明磊落,不知打算何时物归原主?”

楚见棠遥遥看着天香院的方向,道:“她魂伤过重,滞留凡间不是长久之计。”

这意思,是要连人带魂一起顺走了。

强取豪夺的生意最不好谈,池幽僵着笑,故作好奇:“寻常残魂岂会散碎到这种程度,道君既与楚梨有旧,可知是何因由?”

触及前尘,楚见棠脸色骤暗,半晌才涩声道:“因我失察。”

音节吞吐,字句却落得笃定。

池幽已然猜出那潜在的意思,好整以暇问:“听闻您两百年来遍寻招魂之法,想必不会一无所获,为何如今这缕芳魂,反而竟辗转到了我这儿?”

召魂仪式失败,除却那人早已泯灭或转生,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原因——

生魂与招魂者的宿怨,参商永离,死生长别。

盘问眼看进行不下去,屋外忽传来礼貌的敲门声。片刻后,身着宗内制服的少年来到屋内,辛谣即刻迎过去:“寂尘师兄。”

楚见棠应声,眼神却不住往她身后飘:“可看过伤势了?”

“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辛谣肃声道,“师兄,无契约之妖不可入山门。”

虽然玉京十二楼倡导众生共处,但妖族好坏参半,以防混入间隙,仙妖会达成一些契约,且往往都是主仆之契。

楚见棠神色不变:“我守着她,一切后果,由我担责。”

辛谣见劝不动,甩给梨梨一个满含警告的眼神,转身出门。

此间,梨梨扯着楚见棠的袖子,劫后余生般怯怯开口:“那个魔兽还会回来吗?”

楚见棠避而不谈,递去一枚纸鹤:“此处僻静,你近日且借着仙门灵气养伤,如有急事可联系我。”

“可我除了棠哥哥,谁也不认识。”楚梨欺身过去,目光锁在那象征门内弟子身份的白玉腰牌,“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素手向下一滑,恰好覆上少年手背,变作一滩随物宛转的水,楚见棠半边身子微僵,急忙抽出:“明日忙。”

仙门附近突然出现魔兽,必须要好好查清楚。

遭到拒绝,梨梨仍追着他问:“棠哥哥,你抱我进山门的时候,心里头是担心多一点,还是害羞多一点?”

身在宗门,楚见棠坚定恪守着男女大防,避嫌道:“伤处都是由辛谣包扎,与我无关。”

梨梨才不信:“少诓我,你肯定碰过我了。”

“缘何笃定?”难道唐小米就是楚糖?

这一猜测刚冒头就被楚见棠无情地掐断,楚糖就是楚糖,绝不会与妖魔宫有任何关系。

他的追踪术法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唐小米就是妖魔宫派来的人,刻意接近他们也是别有用心,想要对天月宗不利。

楚见棠当然不会允许,无论是靠近他,还是对天月宗不利。楚见棠对天月宗并无归属感,但只要掌门一日不将秘宝交给他,楚糖一日不醒,楚见棠便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妖魔宫入侵天月宗。

楚见棠盯着楚梨看的时间有点久,久到在场人都意识到不对劲,纷纷转而看向两位当事人。

楚梨额角当即突突直跳,她抱紧糖圆,默默祈祷它不要再对自己过分亲昵。紧接着,楚梨便摸了摸糖圆光滑的毛发,若无其事道:“是吗?那看来我这个名字起的确实不错。”

“不过,既然这只猫是这位楚师兄的爱宠,它总该与主人最亲近,与旁人不过是一时新鲜罢了。”楚梨扬起一抹笑,揪了揪糖圆的小猫爪,凑过去逗它,“是不是呀,小猫咪?”

糖圆自顾自地窝在楚梨怀中,舒服地喵了一声,姿态很是惬意。

没想到,听到她的话,赵元珍和王复一的神情更复杂了,楚梨被看得头皮发麻,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猫不是我的,是我妻子的,我不过是代养而已。”

楚见棠挪开了眼,一切都归于平静,声音也是一贯冷淡的腔调。

楚见棠如此坦然,倒让楚梨吃了一惊。她原以为楚糖死后,楚见棠便已经将她抛之脑后,准备另寻新欢了。毕竟,在修仙者漫长的人生中,他和她一起度过的那几年只是沧海一粟,不足挂耳。

楚梨瞄了一眼他身边的赵元珍,她心思浅,喜怒哀乐全都表现在脸上,单纯得可爱。此时听到楚见棠提起他的妻子,赵元珍不满地嘟起嘴,但都没将情绪发泄起来,一个人生着闷气。

楚梨想,她果然喜欢楚见棠。

师兄妹吗?大抵又是一段佳话。

楚梨胸口发闷,以为是糖圆在往她怀中拱,低下头却看见糖圆乖乖地窝着,没有压到她的心口。楚梨垂下眼,眼睫隐去多余的情绪,她吃惊地问,心却静得可怕:“妻子?没想到这位师兄已经有道侣了?”

就当她嫉妒作祟,尖酸刻薄,看不得楚见棠另寻他人吧。

林不语倒吸一口凉气,完全没意料到小米姑娘如此直白,一来就在楚见棠的伤口上反复撒盐。他闭了闭眼,试图说点什么敷衍过去,却又无能为力,只能拼命朝王复一使眼神求救。

小米姑娘是无心冒犯,楚见棠应该还有点人性,懂得不知者无罪的道理……吧?

无奈,王复一只能再次出口替他们打圆场,他正要生硬地转移话题,却见当事人平静地点头,

说完,楚见棠也不管其余人,转过身便走,离他最近的赵元珍抢先反应过来,连忙跟过去,紧接着便是王复一。

三个人走了,只剩下抱着猫的楚梨和林不语面面相觑。

楚梨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的糖圆,忍不住向林不语确认:“……这猫,楚师兄不带走吗?”

楚见棠怎么能那么狠心?他多情的心就连一只糖圆也容不下吗?

似乎是感受到楚梨的怨怼,糖圆也凄凄切切地喵喵了几声,琥珀色的猫瞳泛着水光,看着还怪可怜兮兮的。

林不语看着眼前抱着猫的小米姑娘,心想这一人一猫才像是一家人,楚见棠那张冰块脸完全和小猫咪不搭噶,还不如直接送了小米姑娘养,反正糖圆也乐意亲近她。

“没事。”林不语纠结了一会,还是说,“这猫有灵性,会自己回天月宗的。”

可不是灵性?

林不语清楚地记得,多少个日日夜夜,糖圆把天月宗闹得鸡犬不宁,一大群弟子哀声连连。结果最后闹到楚见棠那边,他平日里对糖圆是不管不顾,关键时刻倒是护得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林不语窥见了糖圆的日常吃食——

一堆品相上乘的灵石,比他的剑吃的都好!

这样喂着,这猫不生出灵智才怪。

楚梨很配合地“哇”了一声,糖圆也骄傲地翘起尾巴四处乱摇。气氛正好,楚见棠那个碍事的家伙也离开了,林不语便又暗暗组织起语言,想要邀请楚梨一起逛逛,却不想下一瞬腰间的通讯玉简突然亮了。

清离:【过来,有任务。】

林不语:?

楚见棠这王八蛋八成是故意的吧?自己丧妻就不允许别人与心仪女子见面约会吗?真是好生霸道?!

林不语气的要死,却又只能听从楚见棠的指令,他收起玉简,与楚梨道别。临走前,他与楚梨加了通讯玉简的联系方式,约定有空下次见面。

去找楚见棠一行人汇合的路上,林不语的心情终于好了些,心想:小米姑娘这是愿意和他进一步接触了吧?

而此时,楚梨走出药铺,美滋滋地想:以这人为切口去了解天月宗和清离果然没错,之后还能从玉简上探听消息,真是方便。

楚梨抱着糖圆拐入一家酒楼,去了上好的包厢,隐蔽性极强。

到了包厢内,楚梨才松手,与站在桌上的糖圆大眼瞪小眼。过了会,楚梨才指了指自己,轻声问:“糖圆,你认出我了?”

糖圆娇娇地喵了两声,又扑棱回楚梨的怀中。

楚梨又惊又喜,她没想到有一天糖圆还能回到她身边,更没想过糖圆居然认出了她。

“我们糖圆真是娘亲的好宝贝。”楚梨不自觉地矫揉造作起来,仿佛又回到了楚糖时期,那个在楚见棠面前装成无知少女的她,“不像某些人,一点都没有鳏夫的自觉,天天在外面招蜂引蝶……”

“这个啊,”梨梨唇边翘起神秘的笑,示意他凑近,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低低私语——

“小道长,你身上染了牡丹香。”

媚声如丝,缠绵入骨,从耳蜗直钻到心脏里,楚见棠只觉左胸一阵痉挛,好像有一股陌生洪流要从里到外漫出来,忙从怀里掏出一瓶仙露塞给她,离开时竟同手同脚了一瞬。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梨梨唇边笑意转淡,带着少年体温的瓷瓶在掌心转过半圈,从指尖斜滑下去,“啪”地碎在地上。

香氛流散,想必是上好的仙露琼浆。梨梨毫无惋惜,把碎片扫进床底,取出一枚留影珠,眼底浮起嘲弄之色。

哪管什么牡丹香,之所以刻意与楚见棠纠缠这么久,是为了在他身上布好密咒,以便探上清道宗的底细。

她这伤,不能好得太快。宁肯依靠生人,也不愿见他吗?

楚见棠心口生痛,不自主捏紧掌心:“她不记得了。”

池幽微笑:“待补全魂魄,早晚都会想起来的。”

记得也无妨,无非是一命偿一命。

楚见棠强调:“我只要楚梨。”

池幽轻蔑嗤嘲,抓着他的痛点据理力争:“拿什么要?可问过楚梨的意愿?无权无职,空有个道君的名号,您已神不知鬼不觉抢了她的元身,难不成连人也想一并卷进乾坤袋收走?”

楚见棠心知理亏,眼神发冷,却并无让步之意:“我要她,条件你开。”

“楚梨不是物件。”

“条件。”

他可以舍弃一切,只除了那个人。

十座仙山可够?百条地脉可够?千件秘宝可够?万枚灵石可够?哪怕将整个上清道宗都赠予寻常阁……或者,直接杀了池幽?

当年,仙盟逼他背信弃义,废了楚梨一身修为;如今,凡间又要逼他守信遵义,断了与楚梨的唯一联系。

掌心渗出血迹,像被拔去爪牙、逼入绝境的困兽。灵力流溢,威压铺天盖地而来,周遭空气都凉了三分。

池幽口气微松,逆着霜风开口:“前尘已已,眼下楚梨毕竟是我阁里的人,道君想必也是讲道理的,不如各退一步。”

仙家正统对上邪门歪道,刻骨铭心对上记忆全无,也不知这桩公案来日要如何收场。

她依次竖起三根手指:“以嘉洲本届群芳会为期,第一,花妖元身暂且交由道君保管,但法阵只可设于天香院内,不得影响寻常阁旁人。第二,道君与楚梨的一切往来,须按阁内的规矩折算钱两。第三,倘若赛期结束前楚梨亲口承认想去上清道宗,我便放人。”

话音刚落,三道血咒骤然打入手心:“好。”

阵法悄然收束,池幽目送墨发棠梨的人影消失,抚着阵阵生疼的鲜红咒印,又是嘶声又是叹气,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断情绝爱个屁!”

这男人身上醋味冲天,自己还浑然无知。今夜若不是她及时出面,寻常阁的屋顶怕是都保不住了,得赶紧想法子治治楚丫头。

将楚梨的前后反应尽收眼底,傅言之眼底浮出几分宽释,唇角微扬:“如今,人正在西边的山崖上出神。”

“去吧。”

如今楚梨也顾不得和他客气了,匆匆点了点头,就要转身掠出殿门。

“轰——!”

殿外狂风骤起,地动山摇般的巨响震得梁柱簌簌落灰,傅言之蓦地抬头,目光如刃般刺向北面天际。

楚梨刹住脚步,两人视线相撞的刹那,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冽。

与此同时,识海中响起小黑急促的声音——

“九蜚封印……破了!”

第 144 章 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