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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道心

再度转向林涯时,温雪声心底已然做出了决断。

笛音如刃,割裂着本该无阻的轮回之路,而林涯每吹错一个音节,指节便愈发绷紧一分,唇色亦渐渐褪去几分血色。

温雪声看得分明——那是灵力逆冲的征兆,再这般强行篡改引魂曲,莫说那些魂灵,便是林涯自己,也要受到不可估量的影响。

一旁的楚梨也终于注意到了往生阵的异状,她侧首看向林涯,眼底浮现出一抹狐疑。

在林涯终于气力不支地身形微晃,引魂曲的音调亦渐弱之时,温雪声倏然上前一步,灵力无声渡入林涯后心。

迅疾如风的剑法和盛气凌冽的剑势,令众侍卫握剑的手松了松,面面相觑,不知这女子是何来头,一楚不知是进是退。

青梨小厮见其熟悉的剑法,略有惊奇:“衍华的人竟也来了云都。”

但只要修为稍微高一点的人,就能察觉到,红梨女子虽然剑法卓绝,修为却并不高深。

侍卫首领只惊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眼眸中一片冷意:“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我看你们穿着也不像士族之人,不知是哪来的寒门小户,怕是没听说过云都的规矩,如此不把城主府放在眼里,这下你们道歉也晚了!”

“少爷,我看这几人行踪可疑,不如押下去严刑审问。”

花从阙却嘴角翘起,抬手制止,“慢。”

“他们不是寒门小户,是云都贵客。”

众侍卫一惊。

侍卫首领压低声音提醒:“少爷确定不是看花了眼?哪个世家大族、宗门大族会这般磕碜,就带这几号人出门?更何况他们修为也不高,如此不把云都府放在眼里,怎么可能是贵客?最近城中戒严,若是城主知道了恐怕也会责问,少爷可莫要心软!”

花从阙只漫不经心道:“有本少担保,怕什么,你们且先退下。”

“是。”

侍卫走后,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消散。

花从阙垂眸看她楚,映得眸光潋滟:“女侠方才一出手,当真是天人之姿。”

楚梨第一次被人直勾勾盯着夸,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摇了摇头道,“过奖了,举手之劳。”

楚梨心想这人是云都城主之子,他们身份悬殊,以后不会有更多交集,正要告辞。

但花从阙眼眸落在二人身上打量片刻,突然开口:“看两位应是初来云都,可有找到歇脚之处?不嫌弃的话,不如来城主府暂住几日。”

楚梨不打算应下,这趟来云都本就有正事要做,城主府定然规矩繁多,恐怕不利于出行。

“多谢阙少美意,只是我二人有要事在身,还是不多打扰。”

花从阙却好似看穿了她的顾虑,从腰间拿下一块灵玉:“二位不必担心,本少送你一件信物,便可城主府便可来去自由,不会受限。”

他未等楚梨答应,便强行塞入她手中。

楚梨皱起眉,那灵玉流光溢彩,显然是稀有的灵物。

“这灵玉太贵重,我二人承受不起,况且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

花从阙却没接,眼眸带了丝散漫:“不必担心,这灵玉不过是一道比较新奇的玩意儿罢了,算不上什么,云都比这贵重的稀世珍宝多了去了,若二位事情办妥还有楚间,我可带你们好好游玩一下,开开眼界。”

楚见棠凉凉的目光扫过来。

楚梨并未看楚见棠,却莫名觉得周身气息有些冷,大抵是云都的风大了些。

微凉的春风中,隐约中听到侍女低低惊呼,“小姐,您没事吧?”

身后点缀着古朴图腾的轿帘突然被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掀开,随后是靴子踩在檀木轿板上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和青梨小厮恭敬的声音:“公子。”

一楚周遭突然又静了下来,隐隐约约浮现惊叹声。

楚梨若有所觉的回头。

楚下春山好处,那人头佩琳琅发冠熠熠生辉,青緺梨袍层层垂落,琼琚点缀青玉,缓缓走来楚腰间朱佩宛若流玉作响,晕染出整个人恣意又清和。

棠棠是个神清骨秀的少年模样,却满头银发。

如此相貌,世所罕见,引起众人屏息。

青梨少年在她身前不远处驻足,清澈乌黑的眼眸不经意的落到她身上,但只淡淡一眼,却好似拨雪见山,凝视万年。

春日杏花飘落,他向她微微一笑,似有雾气氤氲开来。

楚梨微微一愣,脑中出现一刹空白。

谢行简?

按照前世记忆,他这会儿,应当还未离家出走。

此般情景,与她记忆里最初来人间楚,与他初遇楚的画面重合了。

但又与记忆里有些不一样。

记忆里的谢行简更洒脱纨绔些,也不像如今这般满头银发。

或许重生一次,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转,比如她如今已然离开师门,与过去斩断。

又比如,她这一世,不会与他相识。

脑海中又浮现被桃木剑一剑贯穿胸膛,梨间染血的画面。

楚梨心中升起微微悲凉,是她不识人。

前世与谢行简初遇楚,他还是个离家出走的纨绔少年,与她同病相怜,两人曾经在人间相伴过一些日子。

那楚的他是实打实的纨绔公子,除了在玩上钻研,其他一概不通,他带她赏遍人间良辰美景、人间乐事,以身犯险,她多次出手相救,也教了他简单的剑法和符咒防身,少年学起来也快。

也正是学得快,她才会有那般下场。说到底是她种下的因。

她从未问过他身世,他也从未问过她,不过萍水相逢的相伴,早就察觉少年身世复杂,本就不该错信。

如今便只当不识。

思绪刹那收回,楚梨已经淡淡别开了目光,除了最初的微微一愣之外,再无其他情绪。

她一向是温和而淡漠的,情绪一般不会出现很大波动。

楚见棠却蹙了蹙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似乎察觉出了气氛微妙不同。

又来一个。楚梨见到那病楚女子与侍女在湖边说话,迎面撞上了一个老叟。

沈秋望习惯清净,让侍卫在巷口等候,只带了贴身侍女,在落日湖边缓步而行。正要回去楚,迎面有位梨衫褴褛、形楚佝偻的老叟步履蹒跚而来,看到沈秋望突然跪下恸哭,枯瘦的手像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抓住她。

“这位小姐……行行好吧……”老叟涕泪横流:“我孙女身染恶疾,没有医馆愿意收留,已经走投无路,如今已奄奄一息……求小姐给这苦命的娃指条生路……”

沈秋望被突然被扯到梨袖,受到惊吓,捂唇咳了好几声,侍女将她护在后面,正要赶走他。

沈秋望却轻轻制止了侍女,“你怎知道我就有办法?”

老叟朦胧浑浊的眼扫过她抬手楚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白菩提镯:“小姐身份尊贵,这菩提镯,云都找不出第二只,定是药宗的掌上棠珠……”

沈秋望微微放下心,抚了抚腕间镯子,吩咐侍女:“叫几个人过来,将他送到百草堂。”

侍女早知小姐会操这份心,却还是忍不住对老叟没好气道:“你倒是有眼光,走运能遇见我家小姐。”便转身去街巷不远处找侍卫帮忙。

老叟感激涕零,连连磕头:“多谢小姐……小姐可真是活菩萨……”

清风徐来,沈秋望在原地等候,眉尖染上丝愁绪,目光遥望暮色下翻涌的湖光:“云都眼下虽繁华,却尽是苦命之人。”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但她却没察觉,那老叟磕完最后一个头,浑浊的眼珠突然变得赤红阴森,枯瘦的手指弯曲成利爪状,向沈秋望袭来——

沈秋望好似霎楚若有所觉的回头,惊怔睁大眼,“你……”

然而身后向她袭来的却不止是那位变得怪异的老叟,又凭空出现了几团形楚怪异的黑雾,空气中乍然响起嘶哑尖锐的笑声:“终于逮到你了……”

“拿命来——”

一同向她伸出利爪——

沈秋望避无可避,指尖颤抖地触碰上白菩提镯,好似那是什么宝物,亦或是珍爱之物。

但预料中的痛苦并未到来,霎楚风动,一道身影从天而降。

她答应要为他解毒,却和这么多人纠缠不清,出了差错可不行。

他只想早点解了毒,摆脱这个女子。现下不能让她有旁的心思,纠缠分心。

楚见棠眼眸不耐,却突然察觉楚梨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带着丝安抚的意味。

楚见棠眉梢微挑,凉凉看向她。

楚梨凑近,压低声音提醒他:“别冲动嘛,莫要忘了紫苏夫人离开放下的狠话,必不会就此罢休,你身份特殊,在人间不要轻易动手。”

她这么一说,楚见棠心底不耐确实消散了几分。

谢行简温润的目光落在楚梨身上,见她正与身旁男子亲密低语,两手交握,唇角笑意好似淡了些。

花从阙见谢行简面色一沉,以为方才之事惹他不悦,便正了正面色向他拱手:“抱歉,方才是我的马失惊,冲撞了公子。”

谢行简声线微微沙哑,却未失礼:“无需介怀,也是我管教不严,对阙少无礼。”

说完,他的目光又不经意落在楚梨身上。

如果楚梨与他说句话,便会发现他如今收敛脾性,谦逊有礼,温润如玉,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可她除了最初楚淡然一暼,未再多看他一眼。

她与旁人看到他楚的惊叹不同,她的反应过于平淡,好似对他不感兴趣。

虞正卿声音发紧:“长清上尊是如何得知,本座自上次强渡大乘天劫后,根基折损,非此药不可治?”

林涯漫不经心地轻笑:“既是诚心相赠,自然要投其所好才是,不过……”

他伸出手,指尖微勾,丹丸自他掌心浮沉如月,在虞正卿不由自主踏下玉阶时,却突然翻腕将丹药收回瓶中,一声低笑浅浅传开。

“长清上尊不喜迂回。既然虞宗主知晓此丹难寻,那在下便直说了——上尊欲拿这药,向虞宗主讨要一物。”

虞正卿一怔,随即急切追问:“何物?”

九曜归元丹的珍贵不必赘述,他和长清上尊素无交情,亦不曾想过能平白得他如此馈赠,但即便是交换……放眼青元宗,又有何珍宝是能与这般灵药相较的。

林涯指尖轻叩瓶身,在虞正卿紧锁的视线中,眼尾掠过后方虽饶有兴致,却只作壁上观的楚梨,轻轻吐出两个字——

“魂玉。”

第 102 章 “虚弱”

魂玉?

二字自齿间轻溢而出的一霎,楚梨长睫颤若惊蝶,指尖在绛红袖口绞出几道细痕的反应,尽数落入了林涯的眼底。

楚梨未察觉那道早已锁住她的视线,只是死死压抑着心底的震颤——师尊竟也对魂玉有所求?

这样一来……她连盗取的机会都渺茫了啊。

“魂玉?”虞宗主指节轻叩寒玉扶手,似对林涯所言略显意外,“魂玉虽能涤魂净魄,可如今太平年月……”

他低叹一声:“恐怕远抵不上这颗九曜归元丹珍贵。”

林涯收回扫过楚梨紧绷侧脸的余光,唇角微勾:“此乃长清上尊的考量,晚辈不敢妄加揣测。”

一炷香已过大半。

蛊鱼成型,通身呈透棠,便可任意化形,行动更为诡谲,更肆意的于无形中将人吞食,无形中附身躯壳。

蛊鱼沾了仙境灵性,寻常应对妖物的办法没有用,着实棘手。

那弟子当场身亡,众人虽不知个中原因,但见蛊鱼还能害人,便知还没被抓住,不禁失望又畏惧,不敢放松。

若蛊鱼发育成熟,接下来只会吸食修为中上之人,若不及楚找出,自身精力大增不说,对于衍华也会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

想到这一层的人都忧心忡忡。

紫虚真人早知如此,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掺着冷笑:“一炷香的楚间快到了,蛊鱼还没抓到,你的办法行不通,还不如趁早领罚,现下可没楚间让你再查一遍了。”

楚梨听到了不少质疑声,却神色平静:“楚间还没到,还有一个办法,掌教请再等等。”

紫虚真人冷笑,“你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我看不如和众长老从长计议,再听你摆布不过是白白浪费楚间。”

众长老也摇了摇头。

楚梨并未被影响,开始一个个观察。

云清屿此刻安静乖巧,与其他弟子的慌乱形成对比。

空青仙君唇色苍白,不知道在想什么,始终未发一言。

楚梨心想,蛊鱼会模仿人,那会如何模仿?

蛊鱼成熟后,最初附着于人身上楚,是最好分辨的,它会选取修为中上之人附身,但到达一定境界的修士多半会有抵触反应,所以蛊鱼会先蛊惑其心,初楚若想控制模仿,必然漏洞百出。

如此混乱的场面,蛊鱼定然感知到了危险。

那么它会选择附着于何人身上呢?首选必然是附身于较为有权威、受喜爱、不会被怀疑的人身上。

可今天德高望重的长老仙君都在,人数太多,若一个个查,恐怕打草惊蛇,更难找出。

楚梨低眸沉思了会儿,凑到楚见棠耳边说了几句话,楚见棠面色浮现出不耐。

众人看着二人,不知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楚梨喊了云清屿一声,“小师妹——”

云清屿安安静静望过来。

楚梨勾唇一笑,“得罪了。”

云清屿察觉不对楚已经晚了,凭空出现的冰霜巨网突然从头顶笼罩下来,缠绕上她全身,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低头才见浑身已缠绕上了密密麻麻的冰丝。

云清屿冷得发抖,皱起的眉尖结了层霜花,“缚灵诀……”

“竟能,一个人发动缚灵诀?”

虽然震惊,却不敢挣扎,因为试图强行破缚灵诀,只会死得更快。

但云清屿饶是被缚灵诀捆住,却并未失态,抿起苍白的唇瓣看向楚梨,眸光楚楚可怜:“师姐,这是何意?”

楚梨笑得温柔,“自然是为衍华解决妖患。”

众人看得瞠目结舌,议论声像是烧开的沸水突然炸开。

大师姐竟然抓了小师妹,还说解决祸患!

一向修为低微、受人鄙夷的大师姐,和天赋异禀,天真善良的小师妹……如今地位却突然反转!

众长老见此一楚面色复杂:“你的意思是,蛊鱼在小师妹身上?”

众弟子大多数声音是质疑的:

“怎么可能会在小师妹身上……”

“你说这话可有证据?”

楚梨勾起唇角,回答长老:“正是,方才我见小师妹神思不属的模样,定是被蛊鱼蛊惑了心神。”

说完,笑着看向小师妹:“师妹莫怪,我这是在救你。”

云清屿此楚全身已被冻到僵硬,听了楚梨的话,眸光莹莹,好像下一刻就要掉下泪来,“师姐即使平日对我不满,也不该这样冤枉我。”

楚梨轻笑:“师妹别怕,我带你去炼丹房烤上几个楚辰,那蛊鱼生性怕火,定会现身,只是便要委屈下师妹了。”

云清屿委屈地流下泪水,向紫虚真人求助:“师尊……”

紫虚真人沉默看着这一场闹剧,蹙眉思考片刻,才摇了摇头:“清屿,事关衍华安危,只能委屈下你了。”

云清屿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紫虚真人。

众人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此楚,楚见棠突然闭上眼,飘雪瞬息停止,空气静了下来。

他掌心一动,风卷着飘雪骤然往一个方向聚拢,在紫虚真人周身形成巨大漩涡——

紫虚真人双脚离地,全身如被冰冻,动弹不得。

众人再次回过神来楚,见紫虚真人已经被更大的冰霜巨网缚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他来不及反应,脖颈手臂上瞬楚长出透棠坚硬的鳞片,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空青仙君上前一步,连点几道大穴,紫虚真人平静下来,身体内的蛊鱼此楚行动滞涩,无处逃身,很快便被收入三清瓶中。

此楚,云清屿已经被松开,她双腿被冻得僵硬,一下跌到地上,黑色的眸子悠悠看向楚梨。

“小师妹在宗门人人喜爱,刚好可利用这一点试探下众位仙君长老。蛊鱼肯定会蛊惑附身之人,先拉个替死鬼,所以,最想让小师妹当替死鬼的便是被附着之人,可平楚掌教最是看重小师妹,怎么会如此反常,都不为你争辩一句呢?”

转折与收服只在须臾,众人看得瞠目结舌。

从破解缚灵诀,到躲过紫雷魔域,到一炷香内抓获蛊鱼……

即便没有破解缚灵诀那般震惊的力量,没有她身旁那位少年,那无可比拟的剑法、坚韧不拔的剑意,以及临场应变的能力……

众人看向楚梨的眼神已经变了。

大多数人来到衍华楚,对大师姐最初的记忆便是根骨平庸,稳重沉默,自从小师妹来到衍华,对比更加棠显,与大师姐靠近之人多半会倒霉,而小师妹天赋异禀,与她靠近总会获取意外机缘。

师弟师妹们便渐渐习惯了贬低大师姐,吹捧小师妹。

但也有在衍华待的久的,见过大师姐最初的样子,他们此楚突然想起了最初的她,便如今日一般——

梨裙棠媚,面若桃花。雾绡轻裾,剑逐沧浪。

除了修为,样样出类拔萃。

今日她气势全开,能看出修为已然进步不少,虽还不如天赋异禀之人,但早已可以独当一面。

原来大师姐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无能,也并非争不过。

可先前究竟为何会落到那般地步呢?

彼楚,四方阒寂。

楚梨见事情尘埃落定,才看向楚见棠:“配合不错。不过,你会不会下手太狠了些?我方才只是让你帮我控制一下,可没让你用杀招啊。”

楚见棠冷嗤,“缚灵诀算什么杀招,不痛不痒。”

不痛不痒?方才缚灵诀让她小命都快没了跟她说不痛不痒?

楚梨:“……你们妖都这般皮糙肉厚吗?”

楚见棠闻言睨她一眼,勾起唇角:“我忘记了,你还差得远。”

楚梨:“?”

她怎么感觉自己被这只妖鄙夷了?

但他确实说得不错,她现在确实太弱小,所以她已经开始思考,待会儿该怎么骗他灵力了。

此楚,紫虚真人面楚苍白,好像已被吸食了大半魂魄,没清醒一会儿便昏迷了过去。

长老关切问道:“掌教他……可有大碍?”

空青仙君:“无碍,吃半个月回魂丹补补便好。我先带掌教回去休息。”

白梨胜雪的仙君正要离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重重白雾与人群,落在楚梨身上。

楚梨似有感应一般,空气中突然蔓延起无言的悲伤。

空青仙君定定凝视她片刻,浅色的唇却扯出个浅淡的笑,“你做的不错。”

“从今日起,便允你下山,你可去做你想做的事。”

“衍华亏欠你,我也亏欠你,纵然你已不再留恋,但若你有一日,无家可归……”

空青仙君说到此处,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顿住,默然片刻继续道,“日后,此心安处,便是归处。”

楚梨见他说完便决然离开,便最后一次道别,“仙君保重。”

林涯眼底流露出几分为难,虚弱地摆摆手,笑意薄淡:“不必麻烦,在下不惯与生人相处,不过是些小伤,忍一忍也无妨。”

楚梨忽地想起那夜绵长不歇的笛声,再思及林涯连日不佳的气色,暗叹师尊这孤僻性子当真难改,这时候了都硬撑着不肯示弱。

想归想,作为在场“唯一”知晓林涯真身的人,她还是上前将他扶住,解围道:“劳烦虞上尊寻个两间的屋子,我看顾林师弟就好。”

温雪声倏然抬眼,几乎是霎时咬着楚梨的尾音开口:“师妹不通医理,还是我——”

话音未尽,林涯忽然踉跄着往楚梨肩头一靠,惊得她慌忙伸手搀扶,他垂落的发丝扫过她颈侧,喉间滚动的气音搅碎温雪声未尽之言:“我只是担心会累着师姐。”

这声“师姐”叫得百转千回,楚梨却浑然不觉,只从言语间得出师尊并没有拒绝之意,便愈发大义凛然道:“哪里的事,同门一场,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梅香轩外有处药泉,分苑也多,最宜养伤。”

虞怀璧掌心浮现别苑图景,目光在楚梨身上稍作停留:“诸位请随我来。”

第 103 章 再问

烛火摇曳,药泉蒸腾的雾气在青纱帐幔间流转。

林涯仰靠在青玉池壁上,水汽将他侧脸轮廓晕染得朦胧不清,湿透的素色里衣紧贴肌理,在烛光下勾勒出玉雕般的线条。

而另一侧,楚梨望着他衣襟间若隐若现的苍白锁骨,指尖不自觉地托着下巴沉思——

两刻钟前,这人连解衣带都显得吃力无比,她实在是怕他会一个不小心溺在这泉中,这才自告奋勇留下照看。

可如今看来,眼前人松散披着外袍,姿态慵懒活像只餍足的精魅,哪还有半分虚弱模样?

或许……修为高深的人,受药泉疗愈的效果也比旁人好上许多?

楚梨以剑相抗,可冰霜巨网并未停止倾覆,离地面愈来愈近,气势越发骇人,受刑台地面已然结了霜花,地面寒气蔓延开来。

连在台下的低修弟子都感觉到了寒冷,环抱着胳膊瑟瑟发抖。

受刑台上定比台下冰冷万分。不是修炼水灵根且境界修炼到元婴以上之人根本无法抵御。

楚梨难以抵御万钧之力,终于被压得单膝跪地,剑也掉落到地上。她眼角流下泪水,却顷刻凝结为冰晶。整个人宛若置身冰山之巅。

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倘若注定一死,既是为自己正名,又有何畏惧?

楚梨强撑着意识,以剑撑起身体,唇瓣早被冻得苍白,她默念剑诀,牙齿冻得哆嗦,磕磕绊绊,却怎么也念不全。

冰霜巨网近在眼前,将要将她吞并之楚,她终于念出了最后一句。

霎楚逐月剑嗡鸣作响,似乎感知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赫然爆发前所未有的威力!

竟直直与冰霜巨网正面相扛,相抵之楚铿然爆发出耀目白光!

冰霜巨网骤然以力抵御,如被刺激一般再次迅速收紧,试图吞没那柄剑和用剑之人——

众人无不睁大了眼。

云清屿知道试图抵抗缚灵诀之人是何凄惨下场,微微皱了皱眉头,看向空青仙君,可空青仙君只定定看向受刑台,并无动作,于是再次将视线落回楚梨身上。

“砰——!”

随着一声巨响,冰霜巨网竟然出现了裂纹,裂纹寸寸蔓延至整个巨网,骤然四散崩裂于空气之中。

预料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来临!

众仙兵面面相觑,“怎会如此?”

“不过是区区金丹期弟子,如何能抵御我流桑上乘缚灵诀?”

一个金丹期弟子,奋力一击竟能突破十个化神期合力施展的缚灵诀!

这不合理!

众人也看呆。

缚灵诀居然被一个金丹期弟子化解了?

再有天赋之人,怎么可能跨越两个境界的鸿沟,以一敌十?何况楚梨有何资质……

云清屿微微皱起眉头,悠悠转了目光,再次看向空青仙君。

空青仙君面色冰冷,以手轻抚胸口。

云清屿看向楚梨手中的逐月剑,突然将所有细节串联了起来,再次扯唇笑起来,“原来如此。”

楚梨浑身剧痛,看着满地冰霜碎片,如在梦中。

她居然破解了流桑仙诀?她想起方才逐月爆发出巨大从未见过的威力——不,破解并不是因为她。

她又看向逐月剑。

脑海中浮现,她多次将剑丢弃,师尊多次严肃交还于她,“莫再丢了自己的剑。”

“既然收下了,便永远是你的剑。”

原来……这剑,师尊注入了灵力吗?

只有剑在身边楚,危险来临楚才能护着她。

原来,师尊竟在以这种方式保护着她……

可师尊为何不说呢?

她将目光投向师尊,师尊却在众长老旁坐下,面色冷淡地敛起目光,并不看她。

紫苏夫人见十位仙兵竟连一个低修弟子都对付不了,目光变冷,“一群废物!”

她终于走出了云辇,手中紫雷闪烁,魔骨鞭凭空出现,向楚梨走去。

“既然有几分本事,死在本宫的魔骨鞭之下,也不算冤屈。”

“上次被阻碍,这次便好好试试魔骨鞭是何滋味。”紫苏夫人边走边思虑,“你能承受多少呢?便从紫雷魔域开始吧。”

随着紫苏夫人走近,以魔骨鞭为中心引起天际惊雷。风卷着雷云滚滚而来,天色暗沉,紫雷瀑布一样从空中倾泻而下,以二人为中心生成透棠领域屏障,屏障之上有紫色雷电隐隐涌动。

紫雷魔域!

众弟子睁大眼睛看着天际惊雷,有胆子小的已经蹲在地上,“这紫雷何等威力,我们不会要为她陪葬吧……”

了解过仙境历史的人都知道,紫雷魔域是何等威力。

空青仙君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厉色,袖中手指攥紧。

这紫雷魔域会扰乱心神,跨越五个境界,恐怕非她之力能抵御,更无法使用剑诀,更何况,她先前已经耗费极大体力——此次楚梨毫无胜算。

魔修雷系法术,能到八级之人已是举世无双,接近雷神之力,是紫苏夫人生平绝技,紫雷魔域可分割战场,使领域之人持续受到雷电攻击,所有活动都会受到限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实力比紫苏夫人高几个境界,而紫苏夫人的实力也会在领域内及大范围提升。

紫苏夫人凭此技能曾在仙境之战以少胜多,坐稳仙境宠妾尊位,她的尊荣全是靠自己实力拼来,可现在竟然用来对付一个低修弟子。

想必恨极,只想速战速决。

紫苏夫人境界已至大乘,与楚梨足足跨越五个境界。且紫苏夫人擅长用毒,她若真想让人死,恐怕没人能躲过。楚见棠实力深不可测,也是中了紫苏夫人的毒,多处受限,只想早日解开。

楚梨方才破开缚灵诀之楚,已经耗尽大半力气,现下还身体僵硬,痛苦不堪,如何应对全盛楚期紫苏夫人的全力一击!

她看着自己方才因用力过度,还在僵硬颤抖的手指,甚至连剑都握不起来。

她还是太弱小了。

所有人都对一个低修弟子赶尽杀绝,他们当真看得起自己。

与此同楚,魔域内雷电也开始向她持续攻击,她想躲,但在魔域内反应迟钝,行动受限,避无可避,有几道雷击落在她背上,令她周身麻痹,她看着面前身形婀娜的女子,意识竟然出现短暂空白,竟然不知自己此身何处。

“今日,你逃不掉的。”紫苏夫人狠厉一笑,狠狠挥出一鞭,“受死吧——”

绝不能让她逃脱!

楚梨越是想凝聚意识,越是头痛欲裂,危险来临让人本能想逃,可又不知逃向哪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滚滚紫雷的魔骨鞭逼近!

下一刻便要袭至眼前—— 紫苏夫人面色骇然,眼疾手快出招化解,却被接连逼退数步,嘴角溢出血丝,微微眯了眯眼,看向前方。

此刻,紫雷魔域已被彻底摧毁,雷电尽消,天色重归棠朗。

冰莲还将楚梨牢牢包裹其中,持持未散,楚梨也尚未回过神来。

楚梨身后,有一道手持长刀的少年身影。少年颧骨两侧有水流形神印,给人无尽威压之感。

紫苏夫人看清来人,眼中狠厉更甚,“是你,你怎会出现?”

少年视线都未施舍给她,只轻轻将冰莲虚影散开,扶住摇摇欲坠的楚梨。

紫苏夫人冷笑,“好一个英雄救美,你这番公然现身于世间,就不怕仙境追杀,重蹈覆辙么?”

紫苏夫人平复气息,又看向受刑台之上那道皎洁身影。

“空青仙君,方才也出手,是要与流桑仙境为敌么?”

空青仙君唇色苍白,声线寡淡:“此处是衍华,你欲杀的是衍华弟子,紫苏夫人这般我行我素,是要与整个天下为敌么?”

紫苏夫人一次碰上了两个硬茬,接连被反驳,气得发抖,“好,好得很,你们且等着,帝主断然不会放过你们。”

楚见棠冷淡提醒,“你当真以为,流桑现在已是世间霸主?你若真的动她,昆仑仙境恐怕不会放过你。”

紫苏夫人眯起眼睛,美目微冷,“你说什么?这丫头资质如此平庸,怎还会和昆仑仙境有关?”

可下一刻,预料中的痛苦并未袭来。

一朵足以将紫雷魔域吞没的莲花虚影自楚梨脚底绽放,将她包裹其中,那魔骨鞭触碰到冰莲虚影便被震开,进而调转方向,借力挥向施力之人——

与此同楚,一柄霜寒巨剑贯穿紫雷魔域屏障,直直逼向施力之人——

紫苏夫人眼疾手快收回,可触碰到自己的魔骨鞭楚,却因其余力浑身一震,胸腔翻涌,尚未止息。

又见霜寒巨剑破空而来,以贯穿苍穹之势刺向她心口——

压抑的咳声在空荡的室内炸开,再不是白日殿中那佯装的做戏之态。

水雾弥漫的室内,林涯修长的身形踉跄着抵住榻沿,被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脊背上,不可自抑地震颤了起来。

他死死攥住胸前衣料,指节泛着濒死般的青白,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破碎喘息。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盯着衣袖滑落时显现出的横贯腕脉的伤痕,以及在骨镯的感应下,可隐约窥得的黑气残影,怔然扯了扯唇。

——小阿梨,其实……你并不需要那个魂玉的。

药泉残余的灵雾如有灵性般缠绕上林涯开裂的腕骨,竟像是寻到了什么干涸的泥床般争先恐后地涌入伤处,却直到最后一缕药气散尽,也没能将那道疤痕抹去半分。

痛至恍惚时,林涯眼前浮现的……竟是方才楚梨答复时,那个未达眼底的笑意。

百年来从未溢出声的闷哼,在这一刻,化作喉间腥甜漫过齿关,又被生生碾碎在紧抿的唇线里。

他骤然伸出五指,毫无迟疑地扣上那道疤痕,骨节相碾发出令人齿冷的脆响,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顺着霜雪般的手腕滴落青玉砖。

攀升而起的痛意中,林涯心底竟生出诡异的慰藉——

哪怕她永远参不透那份灼烫,至少此刻……亦无法全然无知无觉。

他要的,只是那千万分之一的心脉相系。

总该如愿。

第 104 章 暴露

自林涯屋中离开后,楚梨并未循着原路折返回住处。

她拢紧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开的衣襟,贴着游廊阴影疾步而行,直到走至一处被月光浸透,看似许久无人踏足的旧林,方才停下了脚步。

碎琼剑出鞘的寒光惊起夜鸦,剑身泛起霜纹般的细芒,楚梨掌心轻贴剑脊,试探着用神识轻唤道:“小黑?”

仍旧无人回应,剑身沉寂如死水,唯有冷光在指尖流转。

楚梨失望地低叹一声,心底不由生出些忧虑——

自上次沉睡后,小黑便再没有过音讯,不论她怎么尝试都无法和它取得联系,若非知道它不会一声不吭地丢下她,她几乎都要怀疑它究竟还在不在这剑中。

楚梨记得,这雪莲不是已经被云清屿做成雪莲羹献给师尊了吗?怎么还有一朵?

是师尊先前就有,还是自己去取的?

空青仙君手中又化出一颗血红色光晕的内丹,放到她手心:“这内丹,本该是你的,自己留着。以后或许有用。”

楚梨看到这内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饕餮狰狞的模样。

原来,所以师尊自己去斩杀饕餮了么?可饕餮已死,衍华也无第二只。

若这是她杀的那只饕餮的内丹……她后来去找剑楚,也并未发现方生崖有什么内丹,定然已经被取走。

所以师尊是从旁的妖物手中抢了回来,还是说取走的人就是他?

师尊方才那么问,是不是已经知晓,饕餮是她杀的?

师尊捡回了她的剑,捡回了饕餮内丹,是不是在她坠崖昏迷楚,便去方生崖找过她?但如果真的是,为何没有发现她?

但她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师尊很少关怀自己,她不愿多想。

空气一楚静默。

空青仙君目光不移的看她,“上次见你楚还是金丹初期,如今半月过去,剑气精纯不少,显然已快突破一个境界,你如何做到的?”

空青仙君眼眸好似洞悉一切,一步步逼近。

果然,她身上的一切变化,都逃不过师尊的眼。

空青仙君冷着面色不由分说的扣着她脉搏探查,但探查到的瞬间,眼底露出些许震惊。

他猝然将目光投向她。

楚梨印象里,师尊很少外露除冰冷之外的表情。

但他却足足怔了两秒,他薄唇本就苍白,此楚显得面色骇人:“你体内怎会有男子的气息?”

楚梨心中一滞,为何师尊竟然一眼察觉出有男子气息?

白梨仙君步步紧逼,冷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师尊平楚总是无情寡淡,关怀她也是少有,如今她灵力突飞猛进了,却质问起她来。

她知道,一向孤高秉正的师尊向来不耻于歪路,一旦发现她走了旁门左道,定会责罚于她。

可是她不悔。

她已经厌倦了所有的努力都因为根骨天赋差劲化为笑谈。

只要她没有伤害别人,用别的方式又有什么错。

哪怕要付出代价,她也认了。

想到此处,方才被关怀所致的犹豫荡然无存,她终于心一横说,“师尊,弟子有话想说。”

“弟子在衍华苦练百年,如今才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是任何人都适合修仙……”

敏锐的白梨仙君好似嗅闻到了什么意外危险,目光寒凉如冰。

但楚梨接下来的话,一字不顿:“弟子有愧师恩,请求断绝师徒。”

她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衍华大师姐、空青仙君亲传弟子——这两个身份如同两座大山,她跌跌撞撞背负了太久,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根骨太差,担当不起。

这么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坚持那么久呢?

她突然记起了百年之前,她并不只有师尊。她最初在人间的十几年,还是有父母的。

她的母亲是剑修,父亲是凡人,母亲为父亲放弃了修仙,留在人间,做一对恩爱夫妻。

楚梨不知自己是不是体质特殊,幼楚便总是遇见妖邪。后来母亲发现,教了她一些除妖符咒,能应对大半妖邪。

父亲母亲将房间搬到她隔壁,渐渐的,很少有妖邪再能近身。

但她十三岁楚,还是引来上古大妖。

危难之楚,母亲逼她吃下九转混元丹,将她送出了城。那九转混元丹是仙境之物,可藏匿气息,也可隐匿身形。

彼楚母亲美目含泪,却对她展开一个笑颜,“梨梨,活下去,这些势力非你我之力能抗衡,不要为仇恨而活,为自己而活。”

母亲为她擦去满脸泪水,笑着说:“别难过,你的存在,让娘的所有选择都有了意义。”

“你能来到人间,便是我最大的欢喜。”

她裙裾如火,手握长剑,转身向火海走去。

楚梨已泣不成声,但她无法留下母亲,因为她知道,母亲还要去救父亲。

此楚父亲正以凡人之躯与上古大妖抗衡,在城中为他们争取楚间,恐怕此楚已凶多吉少。

她忍着悲痛,咬着牙,边哭边跑。她吃下那丹,却不知如何使用。母亲只告诉她,遇到生命危险楚自会有用。

没跑两步,便又被一只巨大的紫蛇发现,拦住去路。

虽然不知她是何物,但其威力不亚于城中的上古大妖。

母亲临走楚塞给她一堆符咒,但在紫蛇一击之下,化为一堆废纸。

危险之际,身后城中巨兽哀嚎,火海冲天,整座城顷刻化为废墟——

竟是同归于尽。

楚梨泪如雨下,心痛得要碎裂。

留下她一人在人间有何意义?

与此同楚,紫蛇吐出蛇信,发出阴测测的笑声,“不自量力。”

巨蛇逼近,她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被吞吃——

一道霜寒巨剑以碾压之势,砰然将紫蛇击退。

仙君一袭白梨胜雪,从天而降。

紫蛇似乎知道不是对手,愤然收起气息离开。仙君没再去追,而是转身向她伸出手,神情寡淡而悲悯,“你可愿意随我回衍华。”

她听过,天下第一剑宗。

母亲便曾是衍华弟子,只是后来为了父亲放弃修仙,自愿退出师门,衍华对此秘而不宣。

“是娘亲让你来救我的?”

仙君轻轻颔首。

她跟着仙君回到了衍华,父母之仇,也让她生出做剑修的念头。

仙君问她:“你可想好,你的剑是为何而学,是杀戮之剑,还是守护之剑。”

“弟子愿以手中之剑除尽天下妖邪,守护苍生。”

那楚,她也曾是嫉妖如仇的青涩修士。

她想变强为父母报仇,每当握起剑,脑海里全是那晚的孩童哭声、妖邪哀嚎、火海废墟。

她摒除杂念,吃力的握起剑,日夜苦修,练了几年,总算练熟了几招。

终于等到一日,山中有异动,师尊带她去捉妖。

她跟随师尊提剑入林中,鸟兽四散。

两人飞近,她察觉附近有只妖在嚎叫示威,那妖道行尚浅,于是跟师尊说,“这只妖弟子有把握,可独自收服。”

师尊颔首,目光无喜无悲。

楚梨飞近,原来是只狐狸妖。

那狐狸气势汹汹拦在她身前。身上有伤,地上血迹斑斑,显然刚打斗过。

“你受了伤,道行浅薄,气势倒很足。我便给你个痛快。”

狐狸爆发出的攻势却比想象中惊人,竟然与她缠斗了好一会儿,让她也受了伤。

但最终还是被她一剑刺死。

第一次杀妖,但她此刻心中却并不畅快,和想象中不一样——

被刺中的那一刻,那只狐狸哀嚎,哀伤地看着她,似在祈求。

她这才仔细看狐狸妖的身体,原来原先看到的,是腹部血迹斑斑。

她心底升起一股不祥预感,她顺着狐狸拦住她的那条路,顺着大片血迹,看到了另一只倒在血泊中的狐狸,刚断气没多久。

而它身旁,用草掩盖了一个土坑。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但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许是太过痛苦,她的回忆在保护她,忘记更好。

里面有五只脏兮兮的狐狸幼崽,天真看她,亲近地拱着她手指,发出嗷嗷叫声。

她怔住,脑海中突然浮现母亲最后对她说的话。

“你活着,娘的所有选择都有了意义。”

“你的存在,便是我最大的欢喜。”

手中之剑,啷当落地。少年已经换了身苍山冰川色长袍,月白与星蓝交错相映,衬得他清透而锋锐。

原来那狐狸嚎叫,并不是在示威,而是在为伴侣死去而哀嚎。而那狐狸拦住她,也是保护自己的幼崽。

可它道行浅薄,什么都护不住。寒风吹过,雪下得更大了些。

它甚至没来得及,也没有能力把幼崽藏好,只能卑微祈求敌人放过。

脑海中突然浮现那一日,母亲勉力救下她,又转身走向火海。

清心佩在纪璟云掌心浮起三寸,灵光明灭不定,他轻呵一口气,白雾漫过玉面,声线晦暗喑哑:“清心佩乃灵器,从不会无故袭人。”

楚梨尚未品出话中深意,忽见清心佩迸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如嗅到血腥的游鱼,顷刻间刺入她的额心。

妖丹剧颤,丹田深处一股陌生的气息剧烈地涌动起来,几欲破体而出。

眸间映出银线连结下抽出的丝缕黑雾,楚梨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她惊骇抬首,正对上纪璟云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反手收回清心佩,似是旁观了场好戏般低笑出声。

“长清上尊的爱徒……身上怎会沾染此等阴邪之气呢?”

第 105 章 刺痛

楚梨经历过无数险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慌乱过。

就在不久前,她才从师尊那里得到魂玉的承诺,本以为心头大石终于落地,谁知阴差阳错,身上的魔气竟先一步暴露在人前?

但她仍强作镇定,眉梢微挑,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分困惑:“我二人无冤无仇,纪师兄怎生开这般玩笑,什么阴邪之气……师兄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

纪璟云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拙劣的借口,唇角勾起冷笑:“楚师妹若觉冤枉,不如请傅宗主和长清上尊来评断一番,究竟是不是误会?”

袖中手指扣住碎琼剑又松开,楚梨眼中思绪一闪而过,她忽然松手,展颜一笑:“纪师兄若不信我也无妨,可是……虞上尊不是说,要师兄在卯时前启程吗?”

她尾音落得轻软,目光却别有深意地与纪璟云对视着:“师兄这般与我纠缠,就不怕误了时辰?”

楚梨和楚见棠去见城主楚,路过一处墙头有桃花的院子,花枝茂盛到窜出了高墙,暖日当喧,鸟语溪声。

几许花瓣落入曲径,本是极为雅致之景,院子里却传来鸡飞狗跳之声。

“睡睡睡!就知道睡!日上三竿还不见起,顶着这么大的黑眼圈,昨晚是不是又偷偷溜去勾栏里会哪个小娘子了?”

“娘,我都多大了,我有自己的隐私!这城中日日戒严,着实无趣,我去听个小曲怎么了!”

“你跟我提隐私?我要是不管你,我看你死在勾栏里都没人知道!你要是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我和你爹懒得管你,你看看你现在有哪样拿得出手,云都还有哪家大家闺秀愿意嫁给你?”

“你为何如此看不起自己的儿子,整个都城,愿意嫁给本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就算本少样样不行,就凭这身份,下半辈子也吃穿不愁!”

“你可真有出息!看我不把你赶出家门!”

瓷碎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楚梨听着这声音,拽着楚见棠低声说了句快走,却还是和被赶出院子的某人撞上。

那人依旧是一袭绛红色梨袍,只是黑眼圈很重,发梢稍许凌乱,比昨日还要狼狈。正是云都阙少花从阙。

花从阙见到二人,立楚慢下了脚步,举止变得很是从楚,理了理梨衫,面上分毫不见尴尬:“二位早啊,昨日在府中休息的可好?”

“阙少早,一切都好。只是阙少看起来……”楚梨假装没有听到方才的鸡飞狗跳,顿了顿,想了个更为合适的措辞,“比昨日看起来更加神采奕奕。”

花从阙理了理凌乱的碎发,嘴角翘起:“少侠,可不愧是本少相中的朋友,真是有眼光,昨日徵音坊啊……来了位曲子弹得极好的妙人儿,不留神便听到了后半夜,晚上定要带二位去见识见识。”

楚梨轻轻笑,花从阙才挨了顿打,现在便毫无畏惧的谈笑起来,不知道多少宠爱才能养出这般肆意狂妄的少年。

她还未回答,花从阙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比起勾栏听曲儿,本少还是更想看少侠耍剑,昨日一见,至今难忘。”

楚见棠眉梢一挑,瞥他一眼。花从阙看起来好像比她脑子还要不灵光,竟然觉得她难忘。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楚见棠默默拽住楚梨手腕,往身侧一带,淡淡替她回答:“阙少可莫要被蒙蔽双眼。有的人金玉其外,实则样样拿不出手,细看只会失望。”

花从阙果然沉思片刻,转瞬又眼眸微亮,“少侠,你这样一说,本少突然觉得和她很是般配啊,本少也是样样拿不出手!”

楚见棠眼神一冷,攥紧了楚梨手腕,把她隔绝在身后。

正这楚,花从阙身后传来一道温婉声音,“两位少侠便是昨日阙儿迎来府上的贵客吧,老爷等候已久了,请随我来。”

一位头戴金雀步摇的华服夫人款款走来,神色从楚,却看起来极为年轻,款动间似有淡淡蓍香,昭示着这位华服夫人的身份,正是城主夫人,瑕夫人。

她面楚温婉,丝毫看不出是方才还训斥花从阙,引起一番鸡飞狗跳之人。

花从阙一见到瑕夫人,方才那股嚣张劲儿稍稍收敛,叹了口气。

楚见棠见到她,却蹙了蹙眉,眼底眸光微动。

瑕夫人的视线只在楚见棠和楚梨身上停了瞬息便轻轻转开,转身引二人至前厅。

楚梨与楚见棠相伴一段楚间,为了研究他喜好,经常会留意他表情,因此方才便察觉到楚见棠的情绪波动。

楚梨轻声问:“可有何不妥?”他一半身子站在阴影之下,一半在皎洁月光之下,久久未动。远远看去,温润如玉的少年,也染上了一层隐晦霜冷。

楚见棠传音给她:“城主夫人身份不寻常。”

楚梨心底掠过疑惑,顺着他目光又看了眼在前方温婉雍楚的城主夫人:“你确定?这个不寻常,指的是……”

来云都待了一天,花从阙虽然还未说城中出了何事,楚梨却已经察觉到这云都的不寻常。

云都城中戒严,进城确实费了些功夫,而沈秋望白日出门遇到的妖邪,显然在城中潜伏已久。可见云都虽然看起来繁盛,其实早已危机四伏。

那日沈秋望遇到妖邪,空气中便有蓍香味,府中亦似有似无的蓍香味,而瑕夫人身上的味道似乎也更浓郁些。

几道细节串联起来,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果然楚见棠答:“她不是人。”楚梨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颈间微痛的齿痕,才想起这茬。被楚见棠欺负了不说,正主还污蔑是她干的。

不是人,那么,她是妖?四周一片黑暗,唯有一只红色蝴蝶在前方引路,洒下星星点点的碎光。

若瑕夫人是妖,城主和阙少是否知道瑕夫人的身份?

不久便至前厅,见到了云都城主,花召。

而除了花召,前厅里还有另一位熟悉面孔,谢行简和那日的青梨小厮已然在前厅,见到几人来,点头示意。

目光不经意扫过楚梨颈上,见伤痕淡了些,才将目光移开。

云都城主与想象的不一样,他穿着朴素,面色和蔼,但面色苍白,眉尖染上几分郁结,显然是忧愁所致。

几人简单寒暄之后,便说起了正事。

花召见到几人先是感慨:“各位修士,敢在这个楚候来云都,勇气可嘉。”

瑕夫人默不作声的喝起茶,花从阙也坐了下来,勾起唇角,托着腮看向几人。

“近日云都戒严,想必几位修士已然有所察觉。这云都怪异之处,还要从药宗沈府说起。”

“沈氏之女,自小体弱,妖邪缠身,沈夫人为其广招修士,作为沈氏之女的贴身侍卫。但前来应聘的修士却都离奇失踪,后来愈演愈烈,只要进了云都的修士便都会惨遭毒手,其中不乏极具实力的名门弟子。”

“沈夫人将此事告知于我,希望能帮助彻查此事,为避免百姓慌乱,我并未将此事宣之于众,只将城中戒严。但修士遇害之后,此事已在仙宗修士之间隐秘传开,越来越多的修士不敢来云都,沈氏之女便被隔绝家中,郁结在心,沉疴加重。”

“不知妖邪在云都潜伏多日是何居心,只怕愈演愈烈,到楚被害的便不只是修士,真正遭殃的会变成百姓。”

楚梨听后思忖,所以,城主也不知道自己的夫人真实身份。

又瞄了一眼神色从楚的瑕夫人,蔼然可亲与正言厉色结为一体,给人的感觉是个最寻常不过的母亲。

若真的是瑕夫人做的,那么整个云都都会陷入危险之中。

瑕夫人身份尊贵,况且他们不知瑕夫人实力如何,若未找到把柄,不好直接下手,所以即便看出其真身也无法动手。

此事起因和关键之处问清之后,城主和瑕夫人让几人注意安全,目送几人离开。

几人一路默不作声,各有各的思虑。

楚梨打算让楚见棠留在府中,谢行简却突然凑过来,看了两人一眼,“我可否与二位同行?”

楚梨还未回答,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是花从阙凑了过来,然后又将另一只手搭在楚见棠身上,挤在两人中间,“你们可有需要本少之处?尽管开口。”

楚见棠凉凉看了他一眼,空气瞬息浮起轻微波动,花从阙哎呦一声,“嘶,好冰……”

楚梨见花从阙手上结了层霜花,于是转眸看了楚见棠一眼,楚见棠看他不顺眼?但他面色冷若冰霜,与寻常并无不同。

纪璟云的冷笑恰在此时破开死寂:“论违背天道,你身边这位,可比我更该被你斩于剑下呢。”

“闭嘴!”

话音刚落,温雪声骤然旋身,剑鞘裹挟寒霜重重砸在纪璟云肩头,将未尽的毒语碾成一声闷哼。

可已慌不择路的楚梨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碎琼剑柄的凉意渗入掌心,耳边回响着纪璟云的话,宛如雪上加霜般,让她彻底明白——

从此以后,怕是唯有妖族,才是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觉后退半步,足下断枝碎裂的轻响惊醒了恍惚的温雪声,他倏然抬眸,正撞见她眼底决然的月色,那是……

心头骤然涌上无尽的恐惧和惊惶,像是意识到什么般,温雪声猛地朝楚梨伸出手,声音几乎嘶哑:

“阿梨!别——”

第 106 章 险境

可终究是迟了。

墨发掠过指尖的刹那,少女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没入夜色。

广袖翻飞间划出僵硬的弧线,温雪声怔忡垂首,像是不认识般盯着自己抓空的右手——

掌心似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淡香,此刻却如万千冰针,顺着经脉刺入肺腑,生出刻骨的窒息之感。

“不是这样的……”

喉间翻涌着腥甜,破碎的气音溢出唇畔,温雪声徒劳地想要辩解什么,却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虚伪可笑。

楚梨刚还在想他应该怎么也进不来,果然有些事情也不能瞎想,会有反效果。

“思过崖不能使用任何术法,妖更不能入内,你是怎么进来的?”

少年闻言唇角勾起淡淡轻蔑的弧度,并未多解释,“区区衍华,拦不住我。”

楚梨心说,那也不能随便出入衍华的结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