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柯刚刚来的时候只见到了唐贵妃,大公主后面才姗姗来迟,纪柯这算是第一次和这位传闻中的大公主打了个照面。
陈婳是当今圣上的长女,因圣上子嗣单薄,生下来便受到极大的重视,其母唐氏母凭女贵,从小小的贵人一跃成为贵妃,这也是宫里头一遭的事情,后来吉妃生下二皇子,因她背后牵涉军权,而且早已经是妃位,所以圣上只是赏赐了些补品珠宝,其余的封赏一概没有,二皇子原本是圣上的第一个儿子,可却遭到这样的对待,其中圣上的态度十分耐人寻味。
他的确没有赏赐二皇子的生母太多东西,却亲自为二皇子取了名字,要知道陈婳的名字还是唐贵妃亲自取的,从表面上看是圣上宠爱唐贵妃,实际上从名字就可以看出重视程度,古往今来,储君的名字都是由帝王亲自取的,视为自己的接班人。
但是圣上之后又为病弱的三皇子取了名字,将其卑贱的生母封为贵人,此外再没有什么波澜,而且三皇子不堪大用的名声早已经传遍,是最没有可能争夺储位的人选。
陈婳跪在地上,腰挺得笔直,明明身材纤瘦,却另有一番飒气之风,唐贵妃能获宠那么多年,姿色自然不在话下,而大公主则遗传到了她的美貌,傲骨天成多了几分桀骜之气,一看便不是那种柔柔弱弱,任人拿捏的弱女子,反而心中藏有不输给男儿的沟壑。
纪柯在打量陈婳的时候,陈婳也在观望这位年纪轻轻的镇抚使大人,父皇身边的大红人,最得力称心的臣子。
看着跟自己的年纪差不多,甚至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却没想到这样单纯无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心狠手辣的心,陈婳听说过纪柯的名声和事迹,她也起过拉拢的心思,但这件事不能被永安帝发现,不然陈婳的死期可能就不远了。
帝王的多疑,不仅针对于臣子,连自己的骨肉也不例外。
“大公主,圣上传您进去。”
纪柯对跪在地上的陈婳说,听到这句话,陈婳觉得自己果然赌赢了,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笑容,扯唇道:“多谢纪大人。”
陈婳的腿跪得也已经麻了,她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来,堪堪稳住了身形,纪柯在一旁看着,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陈婳一起来便觉得腿酸得紧,可是却拉不下脸求纪柯帮忙,只能走一步顿一步,样子很是滑稽,可她带着一股子倔强,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陈婳在走过纪柯身旁时,特意停下来,笑容意味深长道:“多谢纪大人搭救唐家,本宫牢记大人的这份恩情。”
陈婳盯着纪柯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一些破绽,可惜没能如愿,纪柯仍旧稳如泰山,向后退了几步,淡淡拱手道:“这是臣的本分,大公主不必特意谢臣。”
唐府失火,纪柯却不顾自身安危冲进去救人,最后险些死在里面,陈婳不禁怀疑,纪柯这样做是另有深意,还是只是为了掩盖什么。
唐府出事,永安帝的左膀右臂全部都及时赶到,这让陈婳感觉到事情一定不简单,只是她如今没有证据,只能等手下人搜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了。
纪柯对大公主的印象只有三个词,美艳,心机,毒辣,若是唐贵妃跟陈婳一样的性子,恐怕早就坐上皇后之位了。
大公主就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若是一旦闻到什么血腥味,一定会不顾一切狠狠撕咬下对方一块肉,不得不说,大公主的确有君主具有的风范,可惜纪柯不愿意她坐到那个位置上,他相信胡先肯定也不愿意。
光是唐家一案,就已经切断了大公主拉拢他二人的路,若有朝一日大公主知道真相,肯定饶不了他二人,但若是二皇子登基呢?
纪柯在一瞬间居然想将宝压在二皇子身上了,但是二皇子身后已经有母家支持,兵权加持,似乎并不需要多余的外援了。
那除了大公主和二皇子,还有别人可以选吗?
纪柯想起之前偶遇碰到的那个苍白俊俏的少年,是宫中人人不看好的废物皇子,可是却被圣上亲口允诺留在宫内,生母卑贱,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却安然无恙过了那么多年。
纪柯觉得这后宫里的水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他如今要远赴江宁,圣上肯定会亲自收尾唐家的案子的,暂时还牵连不到他的身上。
奶奶在之前就被他送去了江宁,许久未见,又刚刚经历丧亲之痛的纪柯如今对亲情更加格外的看着,他想早些启程去看望奶奶了,不知道她如今可还整日挑灯绣衣服?那双眼睛可还清楚,还能不能看清他的脸?
纪柯见大公主进了御书房,便抬起步子出宫,在他离开后不久,屋子里就响起了巨大的动静,守在门口的值班太监慌忙进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被屋子里的狼藉吓得生生惊了过去。
原本摆在案前的奏折被拂到地上,折子的皮面还有明显的脚印,花瓶也被打碎了好几个,陈婳的发髻散乱不堪,丝毫没有公主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红着眼看着永安帝,眼睛里满是不肯屈服,似乎是在控诉自己的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
“作为公主,这是你应该尽到的责任,嫁人后便不要再想些有的没的了,好好相夫教子,不要丢你母妃的脸面。”
永安帝冷冷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父亲的模样,俨然是帝王的姿态。
伺候的宫人不知道圣上和公主之间发生了什么,落到这样的境遇一定是不小的事情,但是陈婳咬着嘴唇没有说出原因,只是倔强的看着永安帝。
她手上捏着一份控诉自己舅舅的状子,上面字字泣血,让人看了忍不住心惊,这是永安帝甩到她脸上的,证据确凿,若是没有那场火,永安帝也是要治唐枫的罪的。
陈婳闭上眼睛,暂时吞下心中的气,“是,女儿谨遵父皇教诲。”
唐家已倒,她没有母家依靠,要比以前更加小心谨慎,行事更加隐讳。
永安帝对大公主的心思一清二楚,以前他对这个有野心的女儿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已经半截身子埋进了土里,病体随时都可能坚持不住。
他生了立储之心,自然要好好考量一番,将所有的猛虎都困在笼子里,剩下的那一只才是最凶残最厉害的。
为猛虎施加新的牢笼,更为有趣。
纪柯一回到北镇抚司就去陆刚那里调了人,其实他也有调动北镇抚司人员的权利,只是这次远去江宁,没有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这等事自然要和指挥使报备,而且陆刚大发好心给纪柯送了包子,所以他顺嘴补了一句多谢。
说来陆刚身世成谜,这些年来也深得圣上重任,纪柯横空出世后便有意慢慢隐在了幕后,但在锦衣卫中,人人都知陆刚才是长久不倒,拥有最高话语权的人,纪柯虽然如日中天,但还是差点。
他已经被默认为指挥使的下一任接班人,但还是要等陆刚真正退居幕后,才能成为锦衣卫中真正最有权势的人,到时候他的风头才是无人可挡。
纪柯将江宁的案子讲给了陆刚听,想听听他这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怎么看这件事。
江宁的案子牵涉太广,而且也没有圣上的庇护,完全是纪柯孤身一人作战,就算手握尚方宝剑,但是江宁官场风气太差,抱作一团,纪柯也不能及时得到盛京的援助。
而且江宁安察使居然欺上瞒下,派人暗算监察御史,听到风声后也未必不会对赶去江宁的锦衣卫下手,纪柯此行明面上是调查监察御史被杀一案,实际上是肃清江宁官场的贪官污吏。
纪柯眉宇严肃起来,他试探的问陆刚:“真的要全部杀掉吗?”
陆刚手里拿着杯子,慢悠悠的喝了一口,不动如山道:“谨遵圣令,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纪柯满心郁闷,他又不能把整个北镇抚司带到江宁,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大杀四方,说不定下一个被暗算的就是他。
而且陆刚总是这样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纪柯问他什么也得不到真切的答案,到最后着急的还是他自己。
纪柯正要踏出陆刚的房间,抬头就见谢远走过来,一脸尴尬的看着自己, “纪大人,外面有一个跟您长得很像的孩子,说来找您。”
第29章 第29章 贪官污吏。
有一个长得跟自己很像的孩子?纪柯的脑海里突然发现出那小孩的身影, 一边跟谢远走出去一边纳闷的想,他不是把那小孩放到状元郎的家里了吗?怎么又自己找上门了?
纪柯这个人平日里连自己都懒得照顾,哪里懂得照顾小孩, 也早就忘了唐镇心的存在, 这个小孩虽然算是自己的外甥,但是身上却流着害死他阿姐的仇人血脉,纪柯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日眼睁睁的看着佛堂连着阿姐被一同吞没在火海中。
他心心念念寻了十几年的阿姐, 好不容易相认,却死无全尸, 连一点念想也没有给他留下,每当想到这段记忆,纪柯的眼睛都会忍不住垂下, 掩盖住自己悲伤的情绪。
“纪大人,这孩子是状元郎带过来的。”谢远好不容易才追上走路带风的纪柯,又补充了一句,那半大的孩子穿得普普通通的,却生得白嫩可爱,乍一看小小的眉眼是有点眼熟,但是谢远也没放在心上, 也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便能见到纪柯的,可带着小孩过来的人却是程秀, 今科状元郎,深受圣上看重, 前途不可限量, 而且似乎还和纪柯走得很近。
也是程秀说今天必须得见到纪柯, 要不然就不走了, 他领着一个孩子就站在北镇抚司的门口, 谢远碍着他的身份也不好赶,只好去通报给纪柯。
回过头来他越想越觉得,那孩子跟纪柯长得真像,只觉心里一跳,看着拧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纪柯,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孩子,该不会是……
纪柯看到谢远憋着坏笑的模样,就差开口调笑他了,一张俊脸瞬间从头黑到尾,抬起脚就要踹谢远,谢远眼疾手快的躲开了,挠着后脑勺求饶道:“纪大人,饶命饶命。”
“小孩什么的最烦了,你去把人带到我的房里吧,我累死了,不想走。”纪柯忽然停下脚步,将双手枕在脑后,扯起嘴角不悦道。
居然还找上门了,只怪自己当时一时冲动,动了该死的恻隐之心,把人带了出来,程秀也真是的,居然还大张旗鼓的找上门。
谢远看着纪柯绕路回了自己的房间,心里继续猜测着这小孩和他的关系,看纪柯的态度,倒不像是私生子,而且按照他的年纪,也弄不出来私生子,那这小孩到底是他什么人呢?
怎么样都猜不出,谢远也知道纪柯肯定不会主动说出来,不过看他的性子,肯定是不喜欢爱哭爱闹的小孩子的,不知道会不会把这样可爱的孩子吓哭。
谢远耸耸肩,摇头晃脑的去门口接人。
程秀牵着唐镇心进了北镇抚司,这里是锦衣卫的老巢,有着重重防护,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而不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守卫森严的皇宫,北镇抚司怕是盛京里最安全的地方了。
程秀将唐镇心接回家里好好照顾了几天,变着法子给唐镇心做吃的,把人养的白白胖胖,而且自己家里还有歌小侄子,两个小娃娃也能玩到一块儿,不过简玫这小姑娘活泼好动,总是喜欢别人抱着她,唐镇心第一次接触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妹妹,自然是什么要求都会答应她。
唐镇心在程家过得很开心,程家父母都是很和蔼的老人,程家姐姐也是懂得照顾孩子的,对来历不明的唐镇心非常好。
原本程静还有些担心,觉得是不是自家弟弟出去偷了人家可爱乖巧的孩子回来,她一向是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喜欢孩子,甚至还经常跟她抢女儿。
所以她向程秀刨根问底,最后程秀兜不住,才跟程静说是纪柯叫他养的孩子,可能是纪柯在外面办案捡到的孩子,觉得可怜这才放在他这里养几天,纪柯忙于公务,根本没有时间照顾孩子。
知道是纪柯拜托的事情,程静就不继续往下问了,她见唐镇心总是喜欢一个人坐在凳子上,什么事情都会自己做,吃饭也是自己夹菜,不让任何人操心,这要是她的孩子,那么小的年纪绝对是娇养的,哪里用得着自己动手?
程静心疼唐镇心,开始加倍对他好,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还做了几套合身的小衣裳,唐镇心在程家过上了正常孩子的生活,不会被拘在房间里,也不会没有机会接触同龄的孩子,更不用担惊受怕看见恐怖的事情。
可是唐镇心没有乐不思蜀,他记着阿娘嘱咐自己,说以后要和舅舅好好生活,要对舅舅好。
那个穿着红色衣服,一脸凶相看着自己,甚至还用恶狠狠的语气警告自己,就是自己的舅舅,唐镇心虽然在唐家,还是想着自己的舅舅。
阿娘嘱咐过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所以他就主动跟那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说要去找舅舅。
见唐镇心把纪柯当成舅舅,程秀也开始思考起两个人的关系,他觉得这样可爱的孩子应该不是纪柯的私生子,年龄也对不上,而且纪柯一个那么讨厌麻烦,讨厌跟别人接触的人,又怎么会弄出私生子出来?
纪柯是孤儿,那他会不会是找到了自己的亲人?然后这个孩子就是纪柯亲人的孩子。
可是这个孩子为什么会和纪柯一起从唐府的火场里逃出来?程秀抱着满肚子的疑问,带着唐镇心去了北镇抚司。
孩子理应跟在亲人的身边长大,程秀就算再喜欢孩子,也不会跟纪柯抢孩子。
程秀跟唐镇心被谢远领着来了纪柯的房间,北镇抚司的前院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后院便开辟了一些房间,用来给值班的官员居住,纪柯是孤儿,说是无处可去,也嫌来来回回麻烦,便住在了北镇抚司里。
纪柯的房间门开着,他坐在屋子里的椅子上,用手撑着头,好整以暇的看着程秀和唐镇心,时不时挑起眉头,整个人充斥着一种不耐烦的感觉。
谢远见人带到了,便飞快的离开了后院,以免纪柯发火波及到自己。
程秀就这样牵着一个小孩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在原地尴尬着,纪柯也没有请他房间的意思。
唐镇心看见纪柯,挣脱开程秀的手,一瞬间便跑没了人,等程秀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纪柯的屋子里,还拽着纪柯的衣服,脆生生的喊着舅舅。
纪柯忍无可忍,想把这烦人的小孩丢得远远的,自己救他一命是看在自己阿姐的面子上,不见得就会要被这小孩赖上。
“滚开。”纪柯甩开唐镇心的手,“真烦人。”
程秀见状,立马上前把唐镇心抱在怀里,轻轻的安抚着唐镇心,另外瞪着纪柯道:“你怎么这样对小孩?他会伤心的。”
纪柯被气笑了,哼出气音,“我该怎么对他?好吃好喝的供着?状元郎,你知道他是谁吗?”纪柯指着唐镇心,看着他那张跟自己小时候算得上一模一样的脸,咬着牙吐出一句话:“他的父亲是害死我亲生姐姐的畜生。”
换言之,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他厌恶的血脉,所以他不愿意接受这样一个外甥,也不想承认自己和他的关系,更不想抚养这个孩子。
程秀只知道他对外宣称是孤儿,原来是找到了自己的亲生姐姐,这原本是一件高兴的事情,可是
他看了看唐镇心,小孩揪着自己的衣角,委屈的低着头,他还小,不明白大人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自己的舅舅不喜欢自己。
程秀心里一阵心疼,他很容易和小孩子共情,最看不得任何孩子收到伤害了。
如果唐镇心真是纪柯亲生姐姐的孩子,那他的父亲是害死他姐姐的凶手,那岂不是就代表,这孩子的父亲害死了母亲,眼下成了一个孤儿?
小小年纪便成为了孤儿,没爹疼没娘爱,舅舅也不喜欢自己,唐镇心在程秀心里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小可怜。
程秀将唐镇心搂在怀里,对纪柯反驳道:“那他也是你的侄儿阿,他还那么小就变成了孤儿,身上也流着一半跟你相同的血脉,你不能这样伤害一个孩子!”
纪柯自己就做了十几年的孤儿,没爹没娘的日子他也没少过,对程秀说的话嗤之以鼻。
“我也是孤儿,当初怎么就没有人大发慈悲怜悯我?不过这个孩子我也不会不管的,我会给他找户好人家,这已经我的底线了。”
纪柯只觉得自己救了一个麻烦,想要立马关门把人赶走,仔细想了想,把唐镇心从程秀的怀里拽了过来,带进了自己的屋子里,就要关门赶客。
程秀这时候脾气也上来了,纪柯从头到尾都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现在还要这样对一个孩子,真是岂有此理,纪柯可以不把他当朋友,但是绝对不能做这样抛弃亲侄子的混账事!
纪柯眯起眼睛,凝了程秀半响,再看到自己手里牵着的唐镇心,嘴角露出笑容,开口问;“小孩,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唐镇心抿着小嘴巴,“唐唐镇心。”
他的名字是阿娘起的,他只知道自己的阿娘是谁,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记忆中有个男人总是来找阿娘,但是对自己很凶,甚至有一次还想掐死自己,唐镇心不认为那是他的父亲。
但那些丫鬟都说他姓唐,他曾经问过阿娘,阿娘没有否认,那他应该就是姓唐的吧。
纪柯冷笑一声,看着错愕的程秀,“这下你明白了吧?”
这个孩子被从唐府里救出来,而且还姓唐,也就是说,这是唐枫的儿子?
第30章 第30章 贪官污吏。
程秀哽在原地,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日的事情他是知道一些的,唐府失火一事不是天灾, 而是人为, 而到底是谁为的,答案呼之欲出。
锦衣卫向唐府下了手,而纪柯奉圣上的旨意, 更可能亲手诛杀了唐枫,这孩子是唐枫的儿子, 纪柯的姐姐不可能是唐府的那位大夫人秦凝霜,那便可能是唐枫不知什么时候纳的小妾。
纪柯不光是唐镇心的舅舅,也是他的杀父仇人。
怎么会是这样的关系?程秀既欣喜纪柯能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 也纠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按理说孩子跟在自己的亲人身边长大是最好的,但是如今却是这样的境遇。
唐镇心不懂得大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见纪柯拉住了他,想着那个长得好看哥哥的家里的妹妹经常让人抱抱,应该是在撒娇,他想和舅舅亲近亲近, 便学着简玫的做法,主动抱住了纪柯的大腿, 丝毫没有撒手的意思。
纪柯的脸瞬间便黑了,这小屁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居然还敢主动招惹他, 不怕他脾气上来一个不开心就宰了这个奶娃娃吗?
“放开。”纪柯的腿被实打实的抱了个结结实实, 这样的场景似乎不久之前便在程家发生过, 程秀也想起来这是自家小侄女惯用的法子, 没想到才几天就被唐镇心学了过去。
“舅舅,抱抱。”唐镇心无视纪柯的黑脸,依旧乖巧的学着那位娇气妹妹的做法,小手还用了力气,纪柯若是不使点劲根本弄不走这个小家伙。
程秀眼里含着笑意,唐镇心赖着纪柯这副模样被他看在眼里,心里却酸涩得紧,这样乖巧的孩子,小小的年纪本该天真活泼的活着,身上却背负着那么多。
若是跟着纪柯,按照他的性子,恐怕也不会教导孩子,没准还会把人教歪,而且纪柯看着唐镇心,也会想起自己的亲人,徒添烦恼。
“舅舅,阿娘去哪里了呀,我想她了。”唐镇心奶声奶气的问,眼睛里都是懵懂的天真。
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会触痛到纪柯早已经掩饰好的伤口,他的眉眼顿时松了下来,抬起的手在空中凝了半响,最后无声的落到唐镇心的头上,控制着力道揉了揉小脑袋瓜。
那日火场里,唐镇心想去找纪雯,却被纪柯拉住了,母子两个没有见到最后一面,唐镇心也不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离开了人世,也不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他的亲生父亲。
纪柯虽然是孤儿,但却有纪秦氏的照顾,身上也没有背负那么大多,甚至如今他靠自己打拼出了一片天地,而唐镇心只是一个都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孩子,刚是开始记事的年纪。
纪柯愣了一会儿,眼睛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说到底他还是过不了自己的那道门槛,他不能接受心心念念寻了那么多年的阿姐已经离开自己的事实,也不能接受自己的侄儿身上流着杀姐仇人的血脉。
归根到底,还是他不能接受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实,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姐姐死在面前,却什么也做不了。
程秀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这次来草率了,原本觉得纪柯是忘记了把孩子放到了他家,却没想到他背后却有那么大考量,如今看来,还是把唐镇心放在他家里最为妥当,反正他也能养活得起一个孩子,还能给侄女找一个玩伴。
他正要开口把唐镇心带回去,反正看纪柯的脸色,孩子落到他手里不是送人就会被养废,还不如交给他。
纪柯在程秀就要上前的时候砰一声把门关上了,程秀站在门口,盯着那道门,只能干瞪眼,这是怎么回事?纪柯不光关上了门,还把孩子拽了进去!
“你怎么回事啊,赶快把镇心放出来!”程秀气鼓鼓的拍着门,不是说不想要孩子吗,眼下又不肯松手了。
纪柯揪着唐镇心的衣角,轻而易举的把小家伙放到了凳子上,对被堵在外面,正拍着门的程秀说:“放什么放,哪里凉快待哪里去,先放我这里,等有时间我给他找户好人家。”
得,还是要送人,程秀拍门的声音太大,就像是来讨债了,引来了挺多好奇的人观望,今科状元郎居然被镇抚使拒之门外,程秀脸皮薄,只能咬着牙离开北镇抚司。
来的时候带着孩子,走的时候两手空空,说上来是达成了送孩子回到亲人的目的,可惜纪柯是个不靠谱的混账,一心一意不养孩子。
但程秀也没什么正当理由要回唐镇心,毕竟纪柯说到底还是孩子的亲生舅舅,如今只能期盼纪柯良心发现了,虽然是这样的局面,但是唐镇心身上还是流着跟他一样的血脉啊。
希望纪柯能想明白,真正接纳自己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
纪柯关上门没多久就后悔了,他是把程秀这个叽叽喳喳的人送走了,可是却被自己留下了一个小麻烦。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哪里还能照顾一个小孩,还是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孩子,要是他早几天记起来自己还留了一个小麻烦在程家,这几日也能找到一户好人家了。
眼看就要去江宁查案,他还是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如今跟只能一个小屁孩大眼瞪小眼。
唐镇心就这样乖乖的坐在凳子上,小手安分的放在腿上,坐姿很是端正,纪柯瞧了一眼,倒像是个乖的,脸上也有几两肉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一动。
唐镇心见自己的舅舅一脸笑容的朝着自己走来,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满是疑惑。
纪柯上手捏了一把唐镇心的脸蛋,触感软乎乎的,像是棉花一样,还真是舒服,小孩白嫩的脸被他揉得红呼呼的,还留下了明显的痕迹,纪柯心道小孩还真是细皮嫩肉,哪里像他皮糙肉厚,就算被砍几刀也能不留疤。
不过这却是纪柯吹得,他这些年执行任务的事情少不了受伤,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的并不少,时间久了,对痛觉也有些迟钝,不像小孩子一般娇气。
不过纪柯下手没有用力气,唐镇心也不觉得疼,也没有不悦,等到纪柯兴致过去了,收手之后才又问道,“舅舅,阿娘去哪里了?”
纪柯深吸一口气,眼神暗了暗,“你阿娘去摘星星了。”
还记得小时候纪柯被外面那些小孩嘲笑没有父母,跟人打架结果受了一堆伤回来,纪雯一边心疼的给他上药,一边给他讲故事转移注意力。
他那时明明都十岁了,也不是能被哄住的小孩了,但是纪雯的声音很温柔,见纪柯抗议,也只是笑了笑,继续讲那些听来的小故事哄着纪柯。
月色如华,姐弟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纪柯忍着身上火辣的疼,听到纪雯的声音却安静了下来,一声也没有吭出声。
“小柯,不要跟那些人计较,看到那颗星星了吗?摘星星的人总是孤独的,若是不合群便不必刻意去融入,阿姐只希望小柯能够开开心心的。”
故事讲到最后,纪雯指着头顶上的星星,对纪柯说。
纪雯知道纪柯跟人打架不光是为了那些人说自己没爹没娘,更主要的是他们诋毁自己的阿姐,小时候的纪柯将纪雯看作是希望,是活下去的动力,自然不容任何人亵渎。
纪柯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的确能让人心情便好,但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相信摘星星摘月亮之类的话了,但是他却愿意听纪雯的话。
阿姐是支撑他灰暗生命里的光,纪柯现在相信小时候人家说人死后会化成一颗星星来守护自己的家人了,纪雯可能就在天上看着他,也许从来没有离开过。
唐镇心的眼睛亮亮的,跟纪柯小时候仰头看过的星星一样,这个小孩,是阿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了,凭着他身上流着的一半纪家血脉,纪柯也会保他衣食无忧。
唐镇心只知道阿娘跟自己说,以后要好好跟舅舅生活,他很听阿娘的话,可也很想她,原来阿娘是去摘星星了吗,不过听人说高处不胜寒,也不知道阿娘的衣服够不够暖和,会不会感觉冷。
唐家一百多口全部死于大火中,这是御林军给出的结果,也是圣上认定过的,没有人敢再刨根问底,秦凝霜偷偷回到了秦府,她深居简出多年,如今的盛京城也没有多少人认识她了,而且还有圣上庇佑,不必担心以后的事情。
因为秦凝霜的名声被唐枫传得不佳,被塑造成了盛京城第一母老虎,管着他不让纳妾,所以众人都觉得唐枫不会有妾室,也不会有一个庶子。
其实这些都是唐枫为了掩饰自己特殊癖好的伪装,纳妾也是要有记录的,若是接二连三有妾室死于非命,对他的名声也不好。
唐镇心的存在,是不为外人所知的,这点纪柯很放心,反正唐府已经死绝了,秦凝霜如今避着风头,也不会主动将这个孩子的存在说出去。
只是他身边突然多了一个小孩,看起来也是可疑得很,肯定是瞒不住的。
眼下最棘手的还是怎么照顾小孩,唐镇心被程秀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但是现在到了纪柯手里,也没有带换洗衣服过来,更没有带被褥和鞋袜,这些还得重新给这小孩置办。
他这几日得赶快物色好人家,暂且就忍了这个小孩。
纪柯不是什么贤妻良母,也不会做衣服,就只能带唐镇心去外面重新买,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还早着,就对唐镇心说:“小孩,走,我带你出去买几身衣服,”
“恩!舅舅。”
唐镇心从凳子上慢慢跳下来,小小的身子差点直接扑到地上,摔个脸朝地,还是纪柯眼疾手快接住了他。
纪柯有些恨铁不成钢,怎么笨手笨脚的,但是他坐的凳子比唐镇心还高,没有几个这样年纪的小孩能够不在大人的帮助下下来的,纪柯不知道该说这孩子是大胆还是缺心眼,难道不知道叫他抱吗?
纪柯生气的把小孩稳在地上,没好气的说:“去外面不准叫我舅舅。”
“那应该叫什么?”
纪柯也被难住了,不叫舅舅的话,难不成叫爹?他一想起来自己还那么年轻被半大的孩子叫爹,就忍不住觉得那一幕很惊悚,关键他也生不出那么大的孩子。
“那你就叫我纪大人!”
虽然这样的称呼有些生疏,但好歹不会暴露和这个小孩的关系,最是稳妥不当。
唐镇心不知道纪柯打着和他撇清关系的心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纪柯就这样领着一个小孩走出了北镇抚司,守门的侍卫看着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镇抚使大人居然抱着一个孩子,像是生怕磕着碰着,心里都震惊起来。
这莫不真的是镇抚使大人的私生子!
唐镇心舒服的趴在纪柯的怀里,将下巴放到纪柯的肩膀上,看着守门的侍卫一直奇怪的盯着自己,还拿出小手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纪柯黑着脸,要不是嫌小孩走得太慢,拖累了他的教程,才不会屈尊降贵呢,不过没想到唐镇心看起来白白胖胖的,抱起来却不重。
纪柯先将小孩放到自己的马上,接着翻身上去,骑着马朝着坊间而去。
他平日里没有多少自己的常服,也嫌弃麻烦,于是就还穿着飞鱼服,带着孩子策马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锦衣卫在众人的眼中,都是阴狠毒辣,手染无辜鲜血的狠角色,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带着一个孩子来买衣服,衣绣坊的老板娘见纪柯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光是那件衣服就忍不住让她双腿发软,以为自己招惹了什么麻烦,居然引来了大名鼎鼎的锦衣卫。
纪柯进来后先将唐镇心放了下来,对着瑟瑟发抖的老板娘问:“你们这里有卖孩子穿的衣服吗?”
老板娘回过神,才知道他只为买衣服而来,连忙应道:“有,有,小店什么都有。”
就算没有,锦衣卫来要,什么也要有,老板娘生怕说没有就被眼前的人拔刀宰了。
纪柯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是知道锦衣卫的恶名,但是拿他自己来说,倒是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杀都是奉命该杀之人,却不知为什么普通百姓那么害怕锦衣卫,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纪柯没有细究,他现在只想赶快解决掉衣服的问题,等下还要去买新的床褥,说来他堂堂三品镇抚使,身边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凡事都亲历亲为,真是憋屈死了。
老板娘很快就将店里的童衣都拿了出来,在店里展示的都是成衣,一般来衣绣坊的都是来量身定做衣裳的,毕竟她家的布料是出了名的花样多,深得盛京城中的贵女喜爱。
店里的童衣并不多,老板娘仔细打量了下唐镇心,挑了几件看起来应该合身的拿了出来,用的皆是上乘布料,穿起来柔软舒适,花样也是小孩子喜欢的。
纪柯只拿过衣服随意的在小孩身上比了比,觉得应该穿的上,就叫老板娘把这些都包了起来,语气一点也没有犹豫。
老板娘却是有些迟疑,衣绣坊的衣服可都不便宜,虽说成衣是比订做要便宜一些,可还是不小的数目,这位锦衣卫大人瞧着年轻,恐怕职位也不会很高,有那么多的银子吗?
若是他不想给银子,老板娘也不能拿他做什么,毕竟不惹事已经很好了,可还是白白损失了一笔,心疼得很。
纪柯从怀里拿出银子,放到柜台上,看着展示出来的布料,朝正摸着衣服的唐镇心说:“去挑些自己喜欢的布料,别给我省钱。”
唐镇心闻言便去仔细挑了起来,布料的花样琳琅满目,他开始皱起眉头苦恼起来。
老板娘闻言大喜,看来纪柯是个出手阔绰的,想必是出身世家的锦衣卫,她顿时招呼伙计将刚刚选好的衣服都包了起来,之后起了想跟纪柯套近乎的心思,可是纪柯的眼神一直追随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双手抱拳站在原地,一副生人勿进,难以亲近的样子,老板娘只能歇了这个心思。
纪柯嫌弃小孩的速度太慢,索性又从怀里拿出了银子,对着老板娘说:“你们这里的布料我包了,每样都做一件适合他穿的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老板娘喜笑颜开,拿着帕子遮住扬起的嘴角,“大人阔气,只需要三日,三日便能做好。”
三日之后他可能就身在江宁了,也不知道能把这小孩托付给哪家,纪柯看到唐镇心转过头看着他,心里舒了一口气,沉吟道:“三日后把做好的衣服送到北镇抚司,就说是纪柯叫送来的,若说我不在,就先放到你们这里,等什么时候我回来了再送过去。”
老板娘一口答应,心里却在想,纪柯这个名字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纪柯向唐镇心招了招手,“走吧,还有很多东西要买。”
唐镇心选得很纠结,见终于不用选了,开开心心的迈着步子,很自然的牵住了纪柯的手。
纪柯一手拿着伙计递过来的衣服,一手牵着唐镇心,手心里因为因为牵了一个热乎乎的小手,他浑身不自在的走出了衣绣坊。
老板娘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在思索着,嘴里振振有词,“纪柯,姓纪的世家,如今没有姓纪的世家啊,那还有什么大人物姓纪吗?”
刚刚的少年出手阔绰,气度不凡,肯定出身不低,可是老板娘绞尽脑汁也想不出。
伙计顺耳听到了后半段,小声接口道:“锦衣卫镇抚使纪柯,不是姓纪吗?”
纪柯可不是出身任何世家,从一介平民孤儿成为今天手握重权的宠臣。
竟是没想到传闻中心狠手辣的纪柯如此年轻,全然没有嚣张跋扈的表现,老板娘狠狠惊讶了一番,愣在原地半响才反应过来。
纪柯手上的银子很多,多到他自己也记不清,平时也有一些人为了讨好他孝敬一些奇珍异宝上来,这些都在圣上面前过了目,圣上也叫他收下来,纪柯就索性将这些东西都变换成了银子,久而久之,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银子了。
他没有自己的宅院,平日里也没有太大的花销,纪秦氏在盛京的时候纪柯也不敢拿太多给她,怕她起了疑心,银子就这样攒了起来。
他带着唐镇心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买了许多东西,有些实在自己拿不了的便拜托伙计送到北镇抚司,往往这四个字一说出口,便会惹来惊奇的目光,锦衣卫是有很多人,但是住在北镇抚司的却不多,而且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能在北镇抚司拥有一个房间的,也不是人人都能像纪柯一样死乞白赖的住了那么久的。
等到买的差不多的时候,天色将晚,纪柯就准备带着唐镇心回去了,这小孩一天下来倒是很乖,很少说话,叫他选喜欢的却总是游移不定,挑了半天也选不出来最喜欢的,性子急的纪柯就索性全部包了下来,好让他回去慢慢挑。
暮色将近,街坊上的摊主也纷纷准备收拾回家,街道上人来人往,倒有几分宁静前的喧闹。
纪柯忽然瞥见一处卖糖人的小摊子,摊主是个中年人,手巧得很,捏的模样栩栩如生,各种样式都有,吸引了不少小孩围着看。
有跟随父母出门的孩子见了,便吵着要买,不给买就撒泼打滚赖着不走,温婉的母亲只好妥协,劝着孩子的父亲给孩子买一个。
孩子的父亲看着忠厚老实,只好上前买了一个,那先前还撒泼的小孩拿到糖人后顿时便安静了下来,变得喜笑颜开,拿着糖人踮起脚尖说要父母先尝一口,父母都摇摇头,心里却暖和得紧,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纪柯停下脚步看了许久,夕阳的余晖落到他的肩头,伴着周围孩子的嬉笑声,那精致的糖人被摆在桌面,看着也是一副可口的模样。
他忽然低头问唐镇心,“想不想吃,给你买,好不好?”
唐镇心咽了咽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小模样看起来也是馋了。
纪柯上前大手一挥包下了所有的糖人,那摊主谢了他好几句,纪柯没有在意,挑了一个老虎模样,轻轻咬了一口糖人,甜甜的味道顿时充斥了他的味蕾。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此刻手里都拿着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