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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万佛宗弟子刚站上比斗台,未见人影,先闻其香。一阵馥郁而又清冷的寒兰幽香隐隐浮现,他忍不住深嗅几口。

顺着香气望去,便见得一个身姿飘渺的绛衣少年赤足踏上九层玉阶,雪白足腕上用红绳系着铃铛,移动间泠泠作响,如玉碎鹂鸣。

尚未看到正脸,万佛宗弟子的脸便已经红透了,连司仪长老喊了三次比斗开始也没听见,兀自低头不敢看他。

于是顾延卿便笑了,柔声道:“你倒是看看我呀,比斗开始了。”

他的语调上扬,声音仿佛如坠云端般又轻又软。

万佛宗弟子如同被操纵的傀儡一般,缓慢抬起头,呆了片刻,脸色爆红,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我认输!”

观战台上有哄笑的,有戏谑的,有同样呆住的,但却并没有多少嘲讽的——换作他们上台,也必然不忍心出手。

哪怕狠下心来交手,被对方软语劝慰几句,再辅以幻术魅术,怕也要丢盔弃甲,当众出丑。

因此,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突出。

“旁门左道,难问大道。”

作为东道主,问剑宗弟子尽皆被安排到观斗角度最适宜的前排。

顾延卿身为修仙之人,耳力极佳,一眼便望到了那个出言嘲讽之人——谢怀阙。

其实除了顾延卿,鲜少有人注意到这句话。大多数人的注意都被比斗台上赤足玉立,容色惊人的绛衣少年吸引,哪有余力关注其他?

而顾延卿素来自矜美貌包袱极重,哪怕他在心里已经咒骂了谢怀阙一万次,依旧从从容容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虚伪模样。

倘若当初只是结交不成,顾延卿也不会如此生气,正是之后被谢怀阙当众斥责,这才让他怀恨在心。

想到这里,方才生出的些许好感顿时荡然无存.

问道大会结束后,三人便一同结伴赶向天水镇。

天色逐渐晦暗,又逐渐明亮。

等到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离天水镇也仅差一刻钟的路途了。

然而,几人却在中途被人拦下来。

拦着他们的是一个相貌清丽的女修,修为约莫在筑基后期。

明明是陌生的面孔,顾延卿却觉得对方长相颇为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

但从女修脸上露出的拘谨笑容来看,对方明显是不认识他们的。

“几位道友,你们所去的方向应是天水镇吧?”

顾延卿点头。

女修小心地问,“天水镇偏僻,几位道友修为高深,为何会来这种小地方呢?”

三人沉默了一阵,还是顾延卿率先开口打破寂静,“姑娘,你的家在这里吗?”

女修笑着点头,“我叫言月,乙木宗门下弟子,前段时间我外出游历被歹人抓去,幸得几位好心人搭救。”

“我办完差事,回宗复命又耽误了两月,我已经约莫半年没回去了,算算日子也该回村看看了。”

乙木宗不是什么名门大派,言月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在乙木宗也算宗门翘楚了。

她性格温婉,脸上带笑,看着这张充满期待的脸,顾延卿竟不知如何开口。

见三人神色不对,言月的笑意微顿,再次开口,声音却有些颤抖,“几位道友是不是天水镇出什么事情了?”

不用等到回应,言月便从三人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她清丽的脸庞上霎时一片雪白,瞳孔紧缩,转身便要朝天水镇的方向赶过去。

宋启澜拉住了言月的手,“言姑娘,你和我们一同去吧,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照应。”

一旁的顾延卿也劝说她,“我们知道你现在很担心,但若连你也出了事情,还有谁来为他们报仇呢?”

“报仇?”言月喃喃念叨这两个字,下一瞬,泪水蓦地从白皙的脸庞滑落,“所以他们是都不在吗?”

“爹爹娘亲阿姊”

宋启澜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柔声劝慰,“姑娘莫要担心,我们定会帮你找到真凶。”

言月借助他的力道勉强站直了身体,微不可察地点头。

路上,言月神色黯淡地为他们大致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形。

天水镇是一座仅有数千人聚居的小型村镇,居民淳朴安乐,日子虽不富裕,但也平淡自足。

镇里人素来安于平淡,可偏偏出了言月这个看似温婉实则强硬的女子。

她年少时便经常坐在镇里唯一一家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述话本中仙人移山倒海的威能。

父母虽然不理解她,却也耗费了数年的积蓄打点,把女儿送到附近一座小宗门乙木宗里。

幸好言月于修炼一道上颇有天赋,晋升筑基期之后经常将所得灵石兑换成金银寄到家里,每隔半年也会回去探望。

天水镇只是问剑宗治下万千不起眼的小镇之一,唯一可以称得上与众不同的,便是镇中央有一座泉水,名为晦池。

据传盘古开天辟地时被一块天外陨铁划伤,留下一滴血水,滴落在了天水镇,形成了晦池,而天水镇的镇名也由此得来。

晦池的水据说可以抹灭兵器的灵性,镇里人试着用柴刀锄头之类的农具试过,拿出来后却发现与放进去前别无二致。

久而久之,大家也便将传说当为笑谈,糊弄一下初来镇上的异乡人。

言月修仙之后,也曾试过将快要废弃的灵剑放入晦池中,但灵剑却也丝毫不受影响,便也不再过多关注。

这近乎乡野谣传的“晦池”,已经是这座平凡普通小镇里,唯一称得上与众不同的地方了。

一刻钟后,一行人来到了天水镇前的土路上。

还未入内,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便扑鼻而来。

言月的嘴唇颤抖,踉跄着便要冲进去。

三人没有阻拦,谢怀阙几步上前越过言月,走在了第一个。

宋启澜紧随其后,顾延卿则坠在队伍末尾,一行人牢牢地把言月护在中央。

天水镇并不富硕,地上的路以黄泥铺就,蜿蜒着向前方蔓延。

土路两旁错落生长着一片树木,枝叶稀疏。

最显眼的,当属镇子外缘的那棵大榕树,枝条肆意舒展地向外延伸,晨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打在地上,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然而,吸引众人视线的不是榕树,而是树下吊着的一个人。

第27章 晦池

那人穿着问剑宗弟子校服,清秀的脸上遍布黑红相间的凝固血迹。

他面色发绀、舌头伸出,脖颈被一截麻绳草草缠住,吊在榕树上较为粗壮的一根枝干上。

“噼啪”一声,天边突然响起一阵惊雷,天色霎时阴沉。

电光闪烁间,照亮了那年轻弟子的暴突双眼。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的方向。

瓢泼大雨紧随其后,石子般碎裂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乌云遮蔽了朦胧的日光,天地间唯余时明时灭的电光照明。

谢怀阙替愣住的几人撑起灵力护罩遮蔽雨水,却驱散不去他们心中的阴霾。

这是一个充满恶意的警告。

将问剑宗弟子的尸体吊在天水镇入口最显眼的榕树上,仿佛是在嘲弄他们一般。

像是在得意地宣告:他知道问剑宗还会再派人过来,所以让你们的小弟子在镇口迎接你们。

当然,是用尸体。

顾延卿吸入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声音干涩,“我们进去看看吧。”

言月除了最开始简单向他们介绍了天水镇的情况后,路上一直低头不语。

此刻,她神情呆滞地仰头,望着那具尸体,顾延卿叫了她数次才回过神。

在某些自诩超脱凡俗的修士眼里,凡人不过是刍狗,挥挥袖袍便能将其如麦穗般收割。

因此,问剑宗这类名门正派便定下规矩,禁止门下弟子在凡俗之地使用灵力。

若是有凭借灵力肆意欺辱甚至抹杀凡人的弟子,一旦被发现,便会被拔除灵根逐出宗门。

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泥泞的土路上。

鲜血把地上淤积的雨水染成红色,与黄浊的泥水混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斑驳可怖的色彩。

言月进镇以后愈发沉默安静,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顾延卿甚至要以为她会直接晕过去,亦或者崩溃地大声嘶吼。

她走得很慢,眼珠愣愣地盯着地上斑驳的血水,小心地避开路旁每一处尸体的脸。

似乎只要不看到脸,认不出对方,就可以把这些死装凄惨的尸体当作陌生人。

最终,言月带着众人停在了她的家门口。

扑鼻而来的血腥味,并不比一路上经过的其他民居浓烈多少,也没有清淡多少。

似乎已经不用看了。

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如果没有亲眼看见,心里总会有一个念想,或许他们还活着,幸运地逃脱了。

所以,她该为了自己的心安理得,让父母阿姊瀑尸荒野吗?

顾延卿藏在袖袍下的手指微动,他伸出手,想要拽住言月,告诉她先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扑了个空。

“啊啊——”

言月蓦地发出了与温婉外表截然不同的凄厉叫声,她猛地往前冲去。

甫一离开谢怀阙撑起的护罩,她飘逸灵动的长裙边角立刻被地上脏污的泥水染上一层褐迹。

她冲得太急,花纹绣鞋踩在了裙边,眼看就要倒下去,却仍昂着头,目疵欲裂地望着前方那座民居。

宋启澜及时拉住了她,言月被那力道拉的后仰,摔在他的怀里。

若是往日,靠在这样英俊温文的男人怀里,她心里难免会泛起不少旖旎情思,可眼下她却什么也顾不得了。

言月狠狠地推开宋启澜,蓬松的云鬓被雨水淅沥地糊在青白的脸上,紧缩的瞳孔剧烈颤抖。

众人紧随其后,一道进入。

屋内干净整洁,家具崭新如初,桌上还堆着尚未腐烂的瓜果零嘴。

于偏僻的天水镇而言,言月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纵然她父母习惯了简朴的生活,但屋内陈设也远比一般镇民好得多。

正因如此,言月的阿姊没有像寻常镇上女子一般嫁人,而是招赘了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阿姊年前就告诉她,她有了一个小侄女,若不是被意外捉到魍魉城,差点沦为炉鼎,她早该回来见到的。

她看见了小侄女,胎毛绒绒的,像一只断了气的小鸡崽一样,缩在阿姊怀里。

阿姊又被她的丈夫护在怀里,三人叠在一起,胸口处洞开一道小臂粗的空腔,又被凝固的血痂填满。

地上躺着她的父母,身上没有伤口,双目暴凸,满脸惊恐,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但那邪魔却仍不肯放过,在两人的胸口处留下两道长长的血手印。

像是在把他们的衣服当作擦手的抹布。

顾延卿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无声咬牙。

畜生!

他担忧的目光投向愣在原地流泪的言月,却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雨水,泪水,决堤般顺着那张苍白的脸颊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言月转过身,嘴唇翕张,似乎要说些什么。

然而她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啊啊”怪声。

谢怀阙俯下身体观察了片刻,沉声道:“是被人用手臂硬生生捅穿心脏而死,行凶之人极其残暴,毫无人性。”

宋启澜低头叹息,再抬眼时眼中竟有泪光闪烁,“竟如此狠毒,定是魔修所为!”

一般来说,正道修士战斗多半会用术法攻击,鲜少有人会让自己的手沾上鲜血。

而魔修则没那么多讲究,有些魔修甚至会因为体内失衡膨胀的变态欲望,主动去追逐这种血腥的快感。

宋启澜搀着连站都站不稳的言月,防止对方因为心神恍惚被行凶的魔修抓住机会偷袭攻击。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言月回头看了一眼。

“咳咳——”

她悲恸欲绝,淤积于心,竟生生吐出一口淋漓的鲜血。

众人担心地围上前去,她摆摆手,声音喑哑,“我没事,我们先出去看看吧。”

在镇上搜寻了一阵,几人绝望的发现,天水镇的居民居然无一幸免。

上至百岁老人,下至刚出生的幼童,不论男女,皆被一臂洞穿胸膛。

谢怀阙运起灵力凝于目中,周围色彩黯淡,唯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蔓延向远方。

这莫名熟悉的黑气让他眉头微蹙,但沉思半晌,仍旧毫无头绪。

他开口:“根据我的瞳术指引,那个位置有浓郁的魔气。”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言月目光微凝,哑声道:“晦池,那个方向是晦池。”

晦池池水是深褐色的,像一片粘稠的沼泽。

池底有花白的气泡滚滚冒出,蒸腾着温暖湿热的气息。

“魔气的尽头就是这里。”

“难道这里面埋了一个地宫之类的建筑?”顾延卿说,“我们要下去看看吗?”

宋启澜面露忧色,“会不会有危险,这池水看上去颇为怪异。”

言月摇头,“以前镇上有孩童不慎落入晦池,除了沾了满身的池泥,回去之后仍旧生龙活虎。”

“之前安全,那魔修捣鬼之后未必安全,说不定是陷阱。”宋启澜说,“让我试上一试。”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半新不旧的剑。

他目露怀念地抚过这把剑,喃喃道:“这是我的第一把剑,我修为提升之后,它便不适合我了,可我却一直留着它。”

他叹息了一声,手掐剑诀,剑停留在晦池上空。

“落!”

剑嗡鸣一声,破开晦池粘稠的池水,在晦池底部翻滚搅动。

忽闻底部传来“咯吱咯吱”的金石撞击之声,宋启澜略微感应了片刻,收回剑,“池底确实有东西,很可能是一道暗门。”

顾延卿:“宋兄,你的剑借我一观。”

宋启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剑递到顾延卿手中。

顾延卿接过剑,剑身的泥水被宋启澜用术法抹尽,握在手中传出低低的嗡鸣声,这是灵剑灵性尚存的证明。

“我之前试过,晦池的传说当不得真,并不能抹去兵器的灵性。”言月说,“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晦池底部还有暗门。”

“我们下去看看吧。”

为保险起见,谢怀阙将身侧不弃剑放入储物袋中,撑起灵力护罩,罩住众人,率先一步踏入晦池。

其余人也跟着进入晦池。

晦池整体呈现一个漏斗状,外缘浅内部深,几人在浑浊的泥水中难辨方向,只能凭借灵力内视外界。

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但也聊胜于无。

一片昏暗中,顾延卿感觉有人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不会是宋启澜吧?

这人之前死皮赖脸地纠缠了他很久,不过这次或许是有任务在身,倒是没有再过多骚扰他。

顾延卿当即嫌恶地抽出手,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抗拒,有些僵硬地松开了。

这时,宋启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看,这是什么?!”

等等,宋启澜在他后面,那刚刚拉住他的人

不会是什么尸体鬼魂之类的妖物吧?!

顾延卿吓得转身朝宋启澜的方向游过去,“宋兄,我来看看!”

谢怀阙的手指轻微蜷缩,面无表情地跟在一旁的言月身后一同游过去。

那是一块半丈大小的方形玉盖,上面镌刻了隔绝灵力的阵法,顾延卿试图感应到玉盖之后的情形。

不出意料地失败了,灵力被阵法结结实实地阻隔了。

他下意识地将头转向谢怀阙的方向,“谢兄,在场之人你修为最高,能感应到什么吗?”

谢怀阙感应片刻,摇头,“这玉砖不是普通的材料,是专门用来盛放昂贵灵物的玄武玉,可以防止灵物外泄灵气。”

“玄武玉价值堪比等重的极品灵石,再辅以奥妙的隔绝阵法,非是大乘修士无法感应。”

见众人都转向他,谢怀阙沉声道:“我们还是先行退却,回去找宗主商议吧。”

顾延卿和宋启澜二人点头,走出几步,却发现言月还站在原地。

“你们先走吧,谢谢你们愿意帮我,帮天水镇。”言月的声音很轻,像一片风中飘零的落叶,“我我想留下来看看。”

宋启澜:“言姑娘,你先跟我们回去,等之后再来探索也不迟——”

“不迟?”言月突兀地冷笑一声,“若我早点回来,而不是推迟归家的时间做那劳什子的宗门任务,说不定我的亲人也不会”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良久,她再次开口:“抱歉,你们先走吧,我怕我再晚一步,那邪魔可能就离开了。”

比起埋怨宋启澜,她更像是在埋怨那个因为被任务和意外耽搁,没有见到亲人最后一面的自己。

宋启澜哑然,“该说抱歉的是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顾延卿和谢怀阙说:“师兄,延卿,你们先走吧,我和言姑娘一并留下打探。”

“还是一起吧,更安全一点。”顾延卿转头,凭着感觉去拉谢怀阙的袖袍。

但却不小心拉住了对方的手,话怔然停在嘴边没有说出。

这个触感有些熟悉。

——刚才拉他的人,是谢怀阙。

第28章 黄泉

谢怀阙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声音淡淡,“嗯,一起去。”

手掌相贴的一瞬间,顾延卿心中一动。

按理来说,被死对头握住了手,他应该像被一千只癞蛤蟆趴在心尖尖上那般难受。

但奇怪的是,他却反而有种特别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有这人在身边,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他强行抹去心中升起的异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握个手而已,很正常,又不是亲嘴。

宋启澜轻轻拉开言月覆在玉石砖块上的手,“我来吧。”

他的手扒在玉砖边缘,运起灵力重重一拽。

“咣当——”

半丈宽的玉砖被掀开,里面的东西却不是众人想象中的密道暗室。

而是一小簇艳丽绽放的花朵。

那花朵扎根于晦池底部,出淤泥而不染,花瓣是红色的,轻吐细白的花蕊。

这株奇异的花朵没有茎叶,只余一根透明的茎秆支撑,茎秆里蜿蜒着血管一样的红色丝线,密密麻麻地交错缠绕。

谢怀阙瞳孔紧缩,猛地扑上前去把顾延卿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下,周身灵力疯狂运转,撑起一座恰好能罩住几人的防护罩。

“快用灵力护罩!”

其余几人后知后觉地运起灵力防护。

下一瞬,奇异花朵茎秆里的血色丝线以惊人的速度窜跃膨胀。

“砰——”

猛烈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片刻之后,顾延卿听见耳畔传来空荡荡的嗡鸣声。

咔擦一声,灵力护罩破碎,晦池的泥水瞬间淹没几人。

口鼻都被浑浊的泥水淹没,顾延卿意识昏沉,迷迷糊糊地向前蹭去,想要蹭掉脸上的脏污。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抱住,在对方的帮助下慢慢上浮,直至再次吸入新鲜的空气。

顾延卿仰面躺在地上,雨水渐渐冲刷洗去脸上斑驳的淤泥。

过了一会,他的身边又躺下了两个人,都已经陷入昏迷。

顾延卿勉力睁开双眼,看见谢怀阙凑在他面前,像是在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

他的耳朵仍在嗡嗡作响,周身灵力早已被方才全力撑起的灵力护罩榨干,此刻和凡人别无二致。

谢怀阙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再说话,只是离得很近地低头看他。

顾延卿介于清醒与模糊之间,隐约能感觉谢怀阙身上浓浓的疲惫。

毕竟方才爆炸的冲击,几乎都被谢怀阙一人承担了。

谢怀阙还拖着灵力枯竭的身体去把其余几人捞上来。

于是顾延卿张口:“谢谢——唔!”

谢怀阙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晃晃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嘴唇还刚好砸到了他的嘴唇

这可是他的初吻!

这回要说什么,亲个嘴很正常,反正不是XX吗?

然而他却也没有能继续再想下去,直接被这个混蛋砸晕了.

好重。

喘不过气了。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张贴得很近的俊脸。

这么近的距离下,谢怀阙的五官有种极富冲击力的俊美,如玉脸庞上看不出一丝瑕疵。

谢怀阙的睫毛很长,但是并不卷翘,睁开眼睛时近乎垂直地贴在眼皮上,加深了眉眼间的深邃。

而一旦垂眸,或者闭上眼睛,那纤长的睫毛便很清晰地暴露出来,显出一种天真的情态。

但是顾延卿还是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这死沉的高大身躯,翻身坐起来。

他是第一个醒的,因为他受伤最轻。

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替他承受了所有冲击,其余人虽有灵力护罩保护,却也多多少少受了内伤。

想到这里,顾延卿戳了戳谢怀阙陷入昏迷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那失去记忆的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的死对头谢怀阙,遇到危险时会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顾延卿轻叹一口气,撑着下巴发呆,目光涣散地盯着前方。

雨珠如丝线般划过他的脸颊,顾延卿体内的灵力还没有回复,只能皱眉任凭风吹雨打。

虽然浑身难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洗去身上脏污,但他也知道此刻不能丢下其余人离开。

那个屠镇的魔修

顾延卿想起失忆后从合欢宗弟子口中听到的见闻,在他失忆的那段时间里,爆发了罕见的兽潮,屠尽了数座城池。

是谢怀阙带着他一起剿灭兽潮。

他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存在联系,但缺失的记忆却无法将其连成一片。

看来只能回去禀告宗主了。

顾延卿余光扫过躺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谢怀阙。

他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该不会真的是宗主和其他弟子说的那样,是道侣吧?

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他看谢怀阙比之前顺眼了许多。

可他是怎么原谅谢怀阙的呢?

对方做了那么多恶劣的事情:说扫兴的话拒绝与他交流,当众嘲讽他,把恶臭的淤泥抹在他手上

越想越气,顾延卿干脆凑过去使劲地揉捏对方光滑白净的脸。

气质再冷硬的人,脸上也是软的。

怎么可能有人天生丽质成这样呢?

肯定是表面上装作不爱保养,私底下却偷偷使用各种水乳精华护肤,才能呈现出这般光滑如玉的效果。

低头揉了一会,顾延卿看看被他掐得面色红润的谢怀阙。

他的脸也红了。

应该是因为太嫉妒谢怀阙了。

——嫉妒他皮肤好。

谢怀阙纤长的睫毛颤动了片刻,顾延卿及时收回手,装出一副虚弱的模样。

谢怀阙撑着身体坐起来。

体内灵力干涩,肺部仿佛生锈般,呼吸中带着浓浓的血腥气。

他的眼睛无力地半睁着,看见顾延卿身上狼狈的淤泥。

“呼。”谢怀阙闭上眼睛,强行挤压出一丝灵力,为顾延卿施放了净尘术。

术法施放结束,他猛得低头咳嗽几声。

顾延卿:“你有病啊?”

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说完,顾延卿的嘴唇紧张地抿在一起,飞速抬眼望了一眼谢怀阙。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用净尘术?

虽然身上很难受,但情况危及,他也不是不可以暂时忍耐。

见谢怀阙还在咳嗽,顾延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那个谢谢你。”

谢怀阙慢慢地抬起头看他。

顾延卿突然不敢与那双漆黑的眼眸对视,他移开视线,“方才在晦池底部,爆炸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黄泉花。”谢怀阙说,“黄泉花一接触外界空气,便会瞬间爆裂,释放出堪比大乘修士一击的攻击。”

“这是那个邪魔设下的陷阱,想让我们被黄泉花炸死?”

谢怀阙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如果来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余弟子,大概率会瞬间殒命。”

“但我不清楚这邪魔知不知道来的人是我,若是清楚,定然知道仅凭黄泉花无法让我毙命。”

顾延卿上下打量他一番,“你现在走一步咳三步的样子,别说那邪魔了,怕是我轻轻一推你就倒地上了吧?”

谢怀阙的唇角似乎上扬了一些,“我体内有麒麟真火,遇到致命危机时会自动护体,攻击伤害我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现在身上也有。”

顾延卿低头晃了晃脚踝,泠泠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这几日他天天戴着这玩意,早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一旁的两人渐渐苏醒。

顾延卿扶起言月。

言月涣散的双眼逐渐清晰,她嘴唇动了动,“对不起,害你们中了那邪魔的陷阱。”

宋启澜低声道:“也有我的责任,我太冲动了。”

谢怀阙不是会安慰人的性格。

于是只能是顾延卿开口:“我们是奉师门之命调查此事,有什么帮不帮的呢?”

言月点头。

她此刻说再多,只会让疲惫的顾延卿继续耗费精力安慰她,缓解她内心的愧疚罢了。

有些事情,记在心里,若是以后有机会,付诸实际行动帮忙即可。

顾延卿也松了口气。

他安慰人的本领也没比谢怀阙强上多少,他向来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根本不需要安慰讨好谁。

看着这一群伤残人士,顾延卿无奈。

他的状况比其余人好上不少,还剩一些残余的灵力,当即手掐法决把小红召唤出来。

过了一会,小红喷着响鼻出现在众人面前。

谁知看到小红,言月黯淡的眼神突然明亮了些许。

她看看小红,又转头,目光专注地扫过顾延卿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谢怀阙眼帘微垂,视线淡淡扫过言月。

言月的目光移开,先是怀疑地停留在宋启澜身上,随即移开了视线,又紧贴着谢怀阙上下打量。

“你们还记得我吗?”言月说,“在魍魉城,当时我和其余几名修士被捉住练成炉鼎,是你们把我们买下来,还用小红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

“我当时还对你们说:‘原来魔修里还有你们这样的好心人。’”

“原来你们根本不是魔修。”

看着两人一脸茫然的神情,言月轻轻地摸了一下小红,小红斜眼看她,没有抗拒。

冲小红这副姿态,顾延卿便知道言月说的是真的。

小红绝不可能让陌生人碰它。

顾延卿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和谢兄失去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忆。”

第29章 道侣

一行人由灵马载着,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彻底黯淡之前到了附近城池的客栈。

路上,言月大致为众人讲述了魍魉城内发生的事情。

但顾延卿听得一头雾水,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半点当时的情况。

天色已晚,只余下三间客房。

言月身为女子,自然要独占一间,剩余三人分两间。

顾延卿刚想叫谢怀阙和宋启澜二人住一间,自己住另一间。

却见谢怀阙开口:“我和你一间吧,宋师弟睡觉打鼾。”

宋启澜:“?”

他温柔多情的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一些,迎着谢怀阙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哽了哽。

“哈哈,是吧。”他忍辱负重道。

顾延卿:“”

谢怀阙应该是想和他讨论合作之事,可这个理由也太拙劣了吧。

但他也没有拆穿,顺势点头答应。

不过

他望着宋启澜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一路上宋启澜待他极为客气,仿佛曾经痴狂般追求顾延卿的人不是他一样。

进了房间后,气氛却骤然尴尬起来。

毕竟两人对彼此的认知还停留在死对头的阶段,纵然知晓失去记忆的那三个月里可能发生了什么,却也只能从旁人的口述中窥得一二。

顾延卿飞速瞥了一眼谢怀阙,“我们具体怎么合作?”

屋内烛火悠悠晃动,将谢怀阙的身影倒映在白墙上,映出一道身姿清隽的剪影。

那剪影动了动,站起身,“我先看看你的修为如何。”

顾延卿伸出手腕递过去。

温暖的掌心托住了他的手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寸口处。

过了很久,久到顾延卿从一开始的紧张变为后来的困倦。

“要看这么久吗?”他嘟囔了一句。

谢怀阙收回手,语调认真,“嗯,我在仔细感应你体内的灵力运转,方便我后续为你制定计划。”

“原来是这样。”顾延卿立刻羞愧地把手往前递了递,“抱歉,打扰到你了,你继续。”

谢怀阙自然地捧起他的手,垂下眼帘仔细研究,仿佛他的手上铭刻了高深的功法秘籍一样。

看到那专注的眼神,那种浑身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有人拿绒毛团子在他的心上刮擦。

但这回顾延卿也不敢再打断对方了,低头抿唇不语。

比起他耳尖略微泛红的羞窘模样,谢怀阙面色淡淡,十分坦荡,倒把他衬得心里有鬼似的。

为了缓解内心的慌乱,他胡乱问道:“你的手好烫啊,剑修的手都像你一样吗?”

谢怀阙沉默了很久才回答他,语调低沉而缓慢,“应该是的。”

顾延卿没忍住,还是说出了这几天一直盘旋在他心头的问题,“你觉得,我们失忆之前是什么关系?”

谢怀阙看他一眼,没有回应。

顾延卿又支支吾吾地说:“宗主和其他弟子说说我们失忆之前是道侣关系——”

这回谢怀阙倒是很快的回应了:“应该是的。”

于是顾延卿接下来的那句“我觉得这也太扯了”便堵在了嗓子眼,没能说出来。

他顿了顿,又问:“为什么你这么觉得?”

谢怀阙撩开顾延卿的袍裾,露出他白皙脚踝上的精致镯子。

“麒麟真火是我的伴身灵火,我不会轻易赠与旁人。”

“那也不能证明我们是道侣啊,说不定我们冰释前嫌,结为异性兄弟,又或者你在追求我,所以把它送给我做礼物。”

谢怀阙离远了一些,声音冷淡,“你会把追求者送的镯子戴在脚踝上?”

顾延卿很想点头,但还是诚实地摇头了。

谢怀阙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又补充道:“我只会把我的麒麟真火赠与我我心爱之人。”

顾延卿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啊?”

烛火摇曳之间,谢怀阙的神情模糊不清,点点头。

“所以所以我修为提升这么快,真的是因为我们那个了?”

顾延卿左手比划了一个洞,右手食指插入洞中,表情一言难尽。

“提升得很快吗?”谢怀阙问,随即不等他回答,自顾自道,“那可能不止双修了一次。”

这下,顾延卿眉毛眼睛都拧到了一块,嘴巴张了张。

最终,他也只是“哦”了一声。

“那怎么办?”顾延卿很诚心地发问。

他也隐隐相信了失忆前他与谢怀阙是道侣的关系。

毕竟遇到危险时,谢怀阙第一时间将他护在怀里,更是榨干灵力为他施放净尘术,一副被爱意冲昏了头脑的蠢样。

虽然不清楚他与谢怀阙是如何成为道侣的。

可旁人的证词,莫名飞速提升的修为,他与谢怀阙对彼此态度的转变

如是种种堆在一起,无一不指向那唯一的可能性。

他与他的死对头,谢怀阙,两个人结为道侣了。

在他失忆的时候。

那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别的。

首先,他要不要继续和谢怀阙做道侣。

顾延卿抬头看谢怀阙,谢怀阙也正在看他,两人对视片刻。

顾延卿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谢怀阙救了他一命,危急时刻舍身护住他,勉强算是个称职的道侣。

但他心底还记恨着对方之前得罪他的事情,如果谢怀阙愿意好好给他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倒也不是不能维持这段关系。

其次,谢怀阙的任务

“你说你的任务是让别人喜欢上你,是谁?”

谢怀阙打量着他的神色,慢慢开口:“是你我担心如果直接说让你喜欢上我,你会直接拒绝我。”

顾延卿哼了一声。

这话的确不假,如果当时在论道大会上,怒气冲冲的他见到谢怀阙竟敢说如此放肆的话,恐怕会当场和谢怀阙打起来。

心念一转,顾延卿臭着脸问:“所以你保护我,只是为了做攻略任务讨好我吗?”

再蠢的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要坚决否认,谢怀阙摇头,“不是。”

顾延卿也没过多纠结这件事,过了一会,他红着脸问:“所以你给我定下的修炼计划就是那个吗?”

“我还没准备好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谢怀阙把之前想好的每日盘腿打坐修炼八个时辰甩到脑后,“我们可以循序渐进,慢慢来。”

他看着顾延卿呆呆地看着他,很不解似的,红唇翕动,“怎么慢慢来?”

谢怀阙喉结滚动,很慢地凑近那十分惹人注意的红润嘴唇,最后悬在了上方。

感受到顾延卿一瞬间的紧张,他离远了一些:“就像刚才那样。”

谢怀阙靠近的时候,身上特有的冷香直直钻向顾延卿的鼻腔。

他有点想要往后躲,却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慌乱,便梗着脖子抬头看。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他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仿佛失落更多一点。

下一瞬,谢怀阙握住了他的手。

滚烫的指尖嵌在他的手指缝隙中,与他十指相扣。

顾延卿被那热度烫得浑身一缩,手指蜷了蜷,无力地搭在谢怀阙修长有力的十指上。

好奇怪啊

前几日他还在畅想如何羞辱谢怀阙,今日就和宿敌拉上小手了。

等等,好像还亲上了。

顾延卿蓦地想起谢怀阙昏迷时嘴唇砸到他嘴唇的场景。

于是他偷偷瞥了一眼谢怀阙淡色的嘴唇。

但他这一眼似乎被谢怀阙误会了。

一只炽热的手掌擎住他的下颌,顾延卿被迫抬起头,对上谢怀阙黑沉的双眸。

那双眼眸比平时更黑一些,还未等他细细分辨其中的情绪,嘴唇便被堵住了。

“唔——”

顾延卿闷哼一声。

比起刚才试探性地悬在上方,此刻更像是得到允许后毫无节制的贪婪,把他的唇瓣都撞疼了。

那温热的唇瓣触碰到时又变得轻柔,轻轻地摩挲。

顾延卿红着脸,心想,好像、好像还挺舒服。

反正他们之前是道侣的关系,只不过是顾延卿暂时不记得了而已。

所以,亲个嘴没什么的吧?

过了一会,顾延卿被谢怀阙温柔摩挲嘴唇的亲吻得有些躁动。

谢怀阙怕是根本不懂,接吻都只知道嘴对嘴碰,都不知道要伸舌头。

他虽然没有实际的经验,但看过不少话本,自认为经验丰富,至少比懵懂的谢怀阙要强很多。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舌头,猫一样扫过谢怀阙轮廓分明的唇角,随即害羞地缩回去。

谢怀阙紧闭的双眼微微睁开,纤长的睫毛几乎触碰到了他的脸颊,眼中情绪晦涩难言。

顾延卿莫名害怕,感到此刻的谢怀阙有些陌生。

不是以前那个冰冷淡漠的死对头,也不是方才那个沉稳可靠的前道侣。

顾延卿想要后退,下一瞬,谢怀阙宽大的手掌结实地罩在他的脑后。

与此同时,谢怀阙炽热的舌尖探入他微张的唇瓣,在狭窄的口腔里激烈地翻搅,勾起他的舌尖一同交缠。

来不及咽下的唾液沿着唇角流下,眼角因为粗暴的举动洇出些许泪花。

谢怀阙的拇指轻柔地蹭过他的眼角,似乎很心疼似的。

然而那唇舌间翻涌的力道却并未褪去半分,探入最深的时候,顾延卿有种灵魂都要被抽干的错觉。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阙的动作不再激烈,而是缓和下来。

口腔里的舌头缠绵地舔吻过每一处空隙,炽热的手掌安抚般的从脊椎抚到尾骨。

这样绵密细腻的亲吻是顾延卿喜欢的。

他早在方才激烈交缠时便晕晕乎乎的了,在这样温柔缠绵的吻里感觉到舒适,便也慢慢地伸出舌尖去回应谢怀阙的亲吻。

谢怀阙离开的时候,顾延卿迷迷糊糊地追出去,半截鲜红的舌尖露出来,泛着水光的眼睛迷茫地望着对方。

他看见谢怀阙又凑近了他,低声道:“再亲一次。”

第30章 天才

后面亲了不止一次。

顾延卿的左手被紧紧攥着,只能用右手去推。

绵软无力的手糊在谢怀阙高挺的鼻梁上,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擒住。

两只手被握住手腕扣在一起,顾延卿喉咙间发出了委屈的哼唧声。

但那含糊的呜咽声也被吞下。

泼墨般的长发蜿蜒在白色的床褥上,手腕被扣到头顶,呼吸间充斥着陌生又熟悉的极富攻击力的男性气息。

顾延卿迷迷糊糊地想。

虽然他以前从未想过自己压着别人亲会是什么样子,但却也从未想过自己是被压着亲的那个.

翌日。

顾延卿推开门,迎面撞上刚从客房出来的宋启澜。

宋启澜噙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扫过他红润微肿的嘴唇,轻微眯起。

“延卿,师兄呢?”

“何事?”

谢怀阙从门后走出,自然地牵过顾延卿的手。

宋启澜失笑,“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防我。”

“你失忆的那段时间,我曾去合欢宗寻过延卿,知晓他已与你结为道侣,师弟虽然鲁钝,但也知‘朋友之妻不可欺’的道理。”

原来如此。

怪不得一路上宋启澜不再纠缠他了。

但为什么他是妻子,明明他才应该是谢怀阙的丈夫。

顾延卿忽而想到了什么,“等等,言姑娘呢?”

众人站在言月门外,顾延卿敲门,“言姑娘,你醒了吗?”

半天没有人应答。

顾延卿眉心微蹙,推开门。

门外涌进的风吹开油纸糊的窗户,窗扇大开,屋内仅余簌簌风声。

床上的被子干净整洁,像是根本没有被使用过。

桌上的茶盏只剩半盅凉茶,微风拂过,泛起浅浅涟漪。

“言姑娘她走了。”宋启澜环顾屋内,叹息道,“她为何不信任我们,非要单独行动呢?”

“不是不信任。”顾延卿摇头,“是不想连累我们。”

怪他们没有早点关注到言月的状态。

失去亲人,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还累得帮助她的人受伤。

这个看似温婉的坚强女修,选择独自一人去寻找线索,若是不幸殒命,也能与黄泉之下的亲人团聚。

谢怀阙上前几步,从茶盏下取出一张被折叠整齐的信纸。

“谢谢你们,言月今生恐难以回报几位的大恩大德,也不愿再拖累你们,言月想自己一人去寻找屠灭天水镇的邪魔。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勿念。”

字体娟秀,但笔锋末端微微颤抖,可以窥得书信之人内心的不平静。

顾延卿眼帘微垂,“我们先回去找掌门复命吧。”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问剑宗,满脸络腮胡的问剑宗掌门正与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交谈。

老者发须皆白,身披藏蓝道袍,腰佩宝剑,眼中精光赫赫。

看见谢怀阙,他捋须笑问:“这就是我们宗门现任的首席大弟子吗?果真名不虚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怕是再过不久,便要赶上老夫了!”

问剑宗掌门介绍,“怀阙,这是太上长老。”

顾延卿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威名远扬的问剑宗太上长老。

能够成为一宗的太上长老,修为至少也是化神期。

修士境界分为筑基、结丹、元婴、化神、大乘、登仙。

上古时期灵力充沛,太上长老通常是登仙期修为。

但时至今日,万法凋敝,灵气衰微,修真界的整体实力一降再降。

这位问剑宗太上长老年轻时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碾压整个时代的奇才,年仅六十便突破元婴成为化神期修士。

突破之后他便一直闭关潜修,以期突破化神跨入大乘期,至今已有二十余年。

太上长老扶起躬身行礼的谢怀阙,“不必如此拘泥,以你的修炼速度,将来定是我辈中人,看到问剑宗人才济济,吾心甚慰啊!”

寒暄客套一阵,众人进入正题。

问剑宗掌门:“天魔再度降临之事,我已与各门派掌门交流过,兹事体大,各门派皆会派出闭关已久的太上长老调查解决此事。”

“你们小辈就暂时先留在门派,莫要外出历练,以免折损。”

说完,掌门的眼神落在杵着的顾延卿身上,“好孩子,听说你与怀阙结为道侣了,等这件事情过去,为师定然为你们风风光光的操办道侣大典!”

顾延卿诺诺应是。

离开掌门大殿,宋启澜朝两人道别,“延卿,师兄,我先走了。”

最终只剩他与谢怀阙二人,顾延卿犹豫了片刻,问:“住在一起合作会方便一些,你要和我一起去合欢宗吗?”

谢怀阙点头.

顾延卿与谢怀阙并肩走在合欢宗的白玉御道上。

忽然他回过头,盯着瘦骨嶙峋的花树背后拿着两株树枝挡住眼睛的小女娃。

他装作没看见女娃那比树干粗壮数倍的小身板,疑惑地“嗯”了一声:“奇怪,谢兄,你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着我们?”

谢怀阙配合他摇头,“没有,错觉吧。”

说着,两人转过身体继续向前。

花树后的女娃松了口气,举着两簇树枝,蹑手蹑脚地跟在两人身后。

这时,顾延卿猛地回头。

女娃吓得一蹦三尺高,圆滚滚的脑袋两侧的小啾啾也跟着晃悠甩动。

顾延卿摸摸下巴,对一旁杵着的谢怀阙说:“是个当体修的好苗子,你看那小腿多有劲。”

女娃见被发现了,放下树枝走过来,“我记得你,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

“你快点把我送回去找娘亲,那么久都寻不到我,她会哭的。”

顾延卿笑嘻嘻地拽她的小啾啾,“我看是你哭吧,还说你娘亲会哭?”

女娃说话老气横秋,树枝在她手中被当宝剑一样挥舞,去拍顾延卿欠揍的手,“我才不会哭,娘亲说我是最勇敢的。”

“哇,真厉害,你家在哪里呀?”

“邺城白柳巷进去左拐,走四十步,往右看,院子里有一口井,我家就在那里。”

女娃说得很熟练,定是她的母亲在她耳边念叨许久,才会毫不滞涩地脱口而出。

顾延卿脸上的笑容如风干皲裂的灰泥般簌簌往下落。

邺城他听合欢宗弟子说过,兽潮爆发最严重的地方就是邺城。

他重新扯出笑容,“是你娘亲让我送你过来的,她让你在这里好好修炼,等你成为仙人接她去享福呢。”

女娃低头,用鞋尖研磨白玉地砖,复又抬头咕哝,“可是我想她了。”

“嗯,我们有本事的人都是这样的,专心修炼肯吃苦,才不会动不动就念叨着回家。”

顾延卿激她,“只有小孩子还会天天想回家,你是吃不了苦的小娃娃吗?”

女娃摇头,声音得意起来,“我每次和别人打架,从来没输过!”

不远处一个模样秀丽的合欢宗女修走过来,“大师兄,谢首席。”

随后,她弯腰揪住女娃的袖袍,“怎么又到处乱跑,还乱折花枝,小心被花的主人看到揍你!”

女娃瘪瘪嘴,顺从地被女修抱起,伏在她的肩膀上。

即使双脚离开地面,女娃仍旧不老实,她露出半边脸,一只手抱着女修脖颈,另一只手用力摇晃着手中的花枝。

女修一把呼住她的脑袋塞进怀里,她小麦色的活泼脸蛋才终于消失。

顾延卿收回视线,低声道:“回去吧。”.

回到熟悉的大殿,顾延卿被桌上放着的烫金请帖吸引了注意。

这请帖并不陌生,是合欢宗宗门小报年度十大文献评选的邀请函。

顾延卿虽然自诩理论知识丰富,但奈何于文字一道颇为自矜,不肯像其他合欢宗弟子那样,取一些擦边名字博人眼球。

但经历了十数次惨败后,他坚韧不拔的文人风骨也动摇了。

先要被人看见,才能被人品鉴。

顾大师如是想。

就算他的文章如阳春白雪般高雅脱俗,可为了能造福更多合欢宗的弟子,他也不是不能使一些下里巴人的手段。

他知道,他的《山茶花与栀子花等数十种花卉的秘制精油在养发方面的应用与推广》虽然内容优秀,但论起吸睛程度,远远不及林长老的《三句话,让男修为我花了108万块灵石》。

所以顾延卿原本便打算这一届小报评选改换策略。

可这段时间他先是失忆,后又忙于处理天水镇和论道大会的事宜,竟然忘了此事。

他低头叹息——只能等下一届了。

然而,当顾延卿翻开请帖,看到他递交的参赛作品时,他的眼眸突然瞪大。

这这是什么天才的标题!

——《用在秘处的花卉精油》!!

他什么时候更改了参赛作品的标题?

莫非是他失忆的时候,谢怀阙给他提供建议帮助他修改的?

是啊,蕴藏修士隐秘的头颅上长出的头发如何算不得秘处?!

他以往为何要拘泥于表面的形式呢?!

顾延卿的目光陡然转向谢怀阙,连声赞叹,“谢兄,没想到你还有此等才华,竟在我失忆的时候想出这样优秀的标题!!”

谢怀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