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衡咬牙撑了数波,终于撑不住了,脚下猛地一滑,膝头狠狠磕在碎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半跪了下去。
他的刀挡在身前,却已经被那道连绵不绝的竹影压得接近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青翠色的流光,落在温言身上,看见他唇边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看见他握竹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张亦衡忽然意识到,温言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他是真的愿意拿自己后面所有的比赛来换这一场的胜利。
……所以温言到底是多恨他,竟然不惜用这等秘术。
竹影再次落下,这一次,张亦衡的刀没能完全挡住。一道竹影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重重地在他的胸口。
张亦衡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下的地面上。
他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将四周的喧嚣一并砸碎。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混乱的声响。
温言站在擂台上,竹影已经散去,凌霄玉竹恢复了那副安静的青翠模样,像是方才那道刺目的血色光芒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台下脸色发青的张亦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片刻后,温言将凌霄玉竹收入储物袋中,转身飞下擂台。
他的背挺得笔直,擂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温言走过那条让出来的通道,没有往两边看一眼。
没有沈禹溪,他也能赢。
勉强回到洞府,温言脚步已经开始发虚。
每走一步,腰侧那道伤口便跟着扯动一下,阴寒之气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肉里生根。
他走到石床边,伸手撑了一下床沿,却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石面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真正有劲的。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汩汩地往外涌,将青袍洇湿了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张亦衡那柄雪色长剑留下的阴寒之气盘踞在伤口边缘,似一层薄薄的冰膜覆在血肉上,阻止着伤口自行愈合。
温言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去驱散那团寒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的,怎么催都聚不起半点灵力。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了,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床沿。
好痛啊。
他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轻又急。
血腥气在洞府里悄悄弥漫开来,混着夜明珠那片静谧得近乎漠然的光,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洞府门口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沈禹溪会来吗?他受了伤,流了这么多血,沈禹溪应该会来吧。
以前他每次受伤,沈禹溪总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丹药和药膏,皱着眉替他上药,嘴上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轻。
可这一次,沈禹溪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他先前送了东西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况且洞府禁制已经更换了,沈禹溪……进不来了。
温言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似能将那个念头像一片枯叶一样轻轻扇走。
他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一侧压进被褥里,像是在用那点微凉的触感压下伤口处的灼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片被血洇湿的青袍贴在身上,凉意正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其实他储物袋中有高阶的疗伤丹药,品阶不低,服下后内外伤都能在数个时辰内痊愈,除了秘术的后遗症。
可他现在不想用。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眸光沉沉。
今日他实在太冲动了。
为了赢张亦衡,他不惜动用精血秘术,把自己的后路一并斩断。
头名奖励、金珠纹心丹、进阶金丹的希望,都随着他那一口精血喷出,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他赢了这场比赛,却也输了内门大比。
温言垂下眼,看着指间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
怎么每次碰到沈禹溪的事,他就这般不清醒?
张亦衡不过是提了一句沈禹溪,他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平日里那份冷静和算计,在那些与沈禹溪有关的话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歇息了好一会儿,鲜血浸透了被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红。
洞府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温言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子,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低阶疗伤丹药服下,又翻出一袋药粉。
这是是最低等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非常疼,据某个弟子说,那痛觉像是盐水洒在伤口上一般。
他捏着那袋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将它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
温言猛地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等那阵痛感稍稍退去一些,他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伤口处被药粉覆住的那片暗色。
痛一点也好,记住了这个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便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他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洞府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温言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的光影模糊成一片,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温言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那道身影。
他嗓子干得发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秘术的后遗症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动弹不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是师兄吗?”
“嗯。”沈禹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言的视线恍惚,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记得……”
他记得自己换了洞府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进不来。
可他话说到一半,沈禹溪已经打断了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服用高阶的疗伤丹药?”沈禹溪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师兄,我想喝水。”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温言看不见他人,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沈禹溪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招,一只茶杯便从石案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温言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沈禹溪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着头,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沈禹溪将茶杯用灵力送回,鼻息微重。
温言依旧靠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再说话。
沈禹溪也没有催,只是任由他就那样靠着,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秀美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又慢慢阖上了。
见温言复又睡去,神态是那么乖巧听话,沈禹溪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像是被温水淋过一般,无声无息地熄了,余下的只有一丝涩涩又熨帖的温热,贴在他胸口,久久不散。
沈禹溪微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
他低头看向温言,见他唇色淡如被水洗过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白,干涩而柔软,像是一片久未沾露的叶。
他将丹丸抵在他唇边,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温热时,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才将丹丸送入。
温言的嘴唇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禹溪的指尖,像是一片花瓣落进温水里,温热的,轻软的。
沈禹溪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几分,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像是想掩饰什么,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第44章 第44章[VIP]
沈禹溪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原本面如冠玉的俊容上,此刻却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覆上暖玉, 清透之下透出几分罕见的失态。
他轻手轻脚将温言放回榻上, 拢好被褥。
直身时, 却见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抹干涸的血色。
他望着那抹暗红,久久未动,目光沉沉,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将指尖缓缓收拢。
沈禹溪面上神色几经挣扎, 终是低叹一声, 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件物什。
一盆清水、几方布巾、一套青袍、一套素白里衣, 连同其余零碎物件,尽皆悬浮于半空之中,琳琅满目,静待取用。
沈禹溪在那排悬浮的物什前站了片刻, 指尖在一方布巾上停了一瞬,才取下来,浸入清水中。
布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他拧了拧,水珠滴落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着布巾在温言身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目光在那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下, 才抬手,轻轻擦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是颈侧,锁骨,肩头……
布巾滑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泛着薄红的肌肤,触手温软,如同被温水浸过的暖玉,温度比寻常略高了几分。
沈禹溪的指腹隔着布巾感受到那片温热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秘术反噬后本就容易高热不退,此刻这偏高体温多半是后遗症所致。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布巾在掌心里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那片泛红的皮肤,重新浸湿了布巾,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沈禹溪将温言周身细细擦拭一遍,又在腰侧伤口处洒上高阶药粉,拿绷带层层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又不禁自哂一笑。
不过换药更衣而已,竟叫他乱了一贯平稳的吐纳。
然而心跳沉沉地叩着胸膛,闷响如鼓,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将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一并合在眼帘之后。
沈禹溪告诫自己,这只是替软软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仅此而已。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言胸口,那片因为擦拭而泛着湿润光泽的皮肤上,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温润,干净,却让他指尖发烫。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起那套雪白里衣。
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自己的衣裳,比温言平日穿的宽大不少。
他将里衣替温言穿上时,肩线明显松垮了几分,衣摆也长了一截,松松地堆在他腰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单薄。
他又拿起那套青袍,同样替他穿好,系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打结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勒到伤口。
可穿好后他看着温言一身宽袍大袖的模样,却忽然失笑了一声,既然要让软软休息,他给他穿什么外袍?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解那件青袍的系带,指尖刚触到衣结,手腕却忽然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让沈禹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温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迷蒙,像是刚从昏沉中被什么惊扰而醒,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错愕和探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温言的嗓音沙哑,带着虚弱的尾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青袍,又抬眸看向沈禹溪。
沈禹溪被他那样看着,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停在衣结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咳……”沈禹溪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错开,避开温言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眸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爱洁,方才师兄替你擦拭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不过先前给你穿上了外袍……”
“
想着你要好好休息,穿着外袍总有些不便利,便想替你脱下来。”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老实解释一下,末了还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那张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红晕,此刻又悄悄浮了上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似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白玉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避开温言的目光,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安静地躺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沈禹溪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他刚转过身,衣角却被一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拉住了。
他低头看去,温言的手正攥着他外袍的衣缘,指节泛着失血后的白,力道却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叶,随时会松开。
沈禹溪顿住了脚步,又折返回来,在床边重新坐下,温声道:“怎么了,软软?”
温言抬眸看他,眉头微微蹙着,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夜明珠清冷的光,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在风中轻轻扇着。
他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没事。”
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禹溪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片衣角被攥着,像是他纠结不定的心也被软软这般攥着。
温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沈禹溪正低头用灵力将剩下的东西挪到身前整理起来,侧脸被夜明珠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温柔又有耐心。
温言看着他,胸口却浮起一阵隐隐的闷意,说不清来处。
他垂下眼,将那股闷意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这股闷意里竟然没有从前那种熟悉的酸涩和嫉恨。
他早就知道沈禹溪优秀,也早就习惯了那份优秀带来的压迫感,可此刻沈禹溪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换药,替他盖好被褥,动作那样轻,那样慢,那样……温柔。
温言看着盯着那双好看的手,心里那团说不清的闷意忽然松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股闷意不是嫉妒,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道堵在胸口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换了个名字。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想。
……
秘术的后遗症比温言预想中要凶狠得多。他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好些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攒不齐。
等他终于能撑着下床时,内门大比的决赛早已落下帷幕。
因为他未能按时登台,被视作弃权,决赛的位置便由另一个人顶替了上去。
温言从沈禹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把那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后悔,没什么好后悔的。
可一想到那颗金珠纹心丹,想到决赛的资格,想到自己拼了这么久却连决赛上台的机会都没有拿到,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地堵了一口气。
这一趟,实在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禹溪见他面色沉郁,温声道:“软软,你若想要那金珠纹心丹,其实不必如此费神。师兄自有法子替你寻来。”
“好,多谢师兄。”温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后又勉强撑开的花瓣,单薄而乖巧。
这段日子,沈禹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边,替他擦洗换药、喂服丹药,事无巨细,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温言心里都记着。
沈禹溪待他,确实是极好极好的。
那些细碎的照料,那些不曾言说的耐心,一笔一划,都落在他的心里,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迹一般,怎么也擦不掉了。
如今又说要替他弄金珠纹心丹……
温言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当初拼了命地参加大比,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想靠自己拿到那颗丹药,早一点站稳脚跟,早一点不用再承沈禹溪的情,这样可以早点做回自己。
长年压抑本性,曲意逢迎,心境便如被蚁蛀的梁木,表面无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为了讨沈禹溪的欢心,他把自己的喜好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穿不喜欢的青袍,住不喜欢的洞府,就连笑容都要对着镜子练过数十遍才肯挂到脸上。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松散了。
偏偏他先前还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境微有破绽,服用安神丹即可修复。
可安神丹吃多了,脑子会微钝,他那时在台上被张亦衡一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那颗本该清醒冷静的心,早已被他长年的压抑磨得又薄又脆,一碰就裂。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沈禹溪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兄可以帮你”,就把他的那点倔强轻轻揭了过去。
温言也说不清这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气争到最后,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反倒把自己弹了回来。
温言看着沈禹溪坐在不远处悠然饮茶的模样,姿态闲适,倒显得他这洞府才是沈禹溪该待的地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兄……你如今已是大师兄了,整日在我这里耗着,宗门那边不会有事务要你处理么?”
“软软不必多想。”沈禹溪搁下茶盏,眸光温煦地望向他,“你之事,便是我最要紧之事。”
温言闻言,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那股在胸口盘桓许久的酸涩,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露出一层浅浅的甜意。
就像是幼时他初入炼气三层,父亲破例奖励他一枚灵果。
那果子甘甜沁人,汁水满溢,是他至今仍记得的滋味。
此刻心头漫上来的那缕甜意,便与那灵果一般,清浅而绵长。
“师兄,你可不可以……”温言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及时刹住了后半句,险些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土而出。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涨满了他的胸腔,酸涩中带着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被他反复压抑、不断否认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对沈禹溪,从来都不是什么嫉妒。
他那些日复一日的嫉恨、那些隐秘的占有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心间。
原来都不是什么深沉的理由,不过是自卑过剩,找不到出口,便在心底长成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荆棘,扎着别人,更扎着自己。
“可以什么?”沈禹溪见他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神情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被那半句话悬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茶盏,稍稍倾身向前,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不说了?”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乱了一拍,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倦意的浅笑:“师兄,我想安歇了。”
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困了,可那只搭在被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帮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歇着,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走出去时,衣摆轻轻拂过床沿,带着一阵极淡的木香。
温言闭着眼,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洞顶那片安静的光,只觉得心里那团曾经缠成一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师兄……”他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意早已渗进了舌尖,却迟迟不舍得咽下去。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那阴影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阖上了眼。
……
沈禹溪步出内室,在莲塘边驻足而立。
天窗投下的暮色溶溶,白莲于碧水间静静盛放,最靠近他的那一朵,花瓣舒展如玉,边缘泛着薄薄的暖光。
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