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彼此在,他们的世界就有灯火。
“对了,承恩侯都知道了?”
陆情点头:“嗯,他同意联手。”
意料之中,慕洄没再多问,只是问如何计划。
“一月后的祭祀动手。”
陆情道:“寻找证据,越多越好。”
慕洄眼神微紧,好一会儿才道:“嗯,知道了。”
突然,陆情道:“二哥哥,若我们输了怎么办?”
慕洄一本正经道:“输了,在史书上留下千古骂名,也算名留千古。”
陆情不由轻笑出声:“有道理,怎么都不亏。”
慕洄淡笑不语。
只要真相能公之于众,怎么都不算输。
-
自那日后陆情隔三差五便进宫向陛下汇报近况,谢泓虽有疑惑,但看着眼底的笑意,便以为是她知道将要进宫,心情颇好,且近日他要处理的政务太多,身体越显疲乏。
有她在身旁,他能多些精神气。
“陛下近日可是没休息好?”
陆情边磨墨边道:“陛下可请太医瞧过。”
谢泓揉了揉眉心,道:“瞧过了。”
“近日各地方频发天灾,政务堆积,太医说是操劳过度。”
陆情的唇几不可见的弯了弯。
此香范医师研制多时,太医院不可能诊得出。
“祭祀快到了,陛下还是要多保重龙体。”
谢泓嗯了声。
旋即若有所思停了笔,道:“算日子,祭祀当日你已脱离奉天卫,便正好趁机用假死药脱身。”
陆情手一顿,微微皱眉:“可当日人多眼杂,若要在那日脱身得好生筹谋。”
“不过,臣有一事想求陛下。”
谢泓抬眸:“你说。”
“慕千户朱千户与臣同僚多年,还请陛下届时能保他一命。”
陛下知晓她和慕洄朱樱走得近,若她明知谢泓要梁音慕洄朱樱做替死鬼却毫无所动,陛下必定会起疑心。
谢泓眼眸微闪:“此事朕会酌情处理,你无需思虑太多。”
陆情乖顺应是。
谢泓不可能放过慕洄和朱樱,尤其是慕洄,从先皇选他做了她最得力的千户时,就注定他是消众怒除民怨的替死鬼。
也幸得当年有姑母遮掩,先皇和谢泓都不知晓慕洄的真实身份。
否则,谢泓不会这么容易信她。
离开御书房,陆情去了寿安宫。
从那日离开后她一直没再去过。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姑母。
但终要有面对的时候,逃是逃不过的。
冯姑姑见到她很是欢喜。
“县主已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娘娘常念叨呢。”
陆情淡笑:“近日事务繁忙抽不开身,姑母近日身子如何?”
冯姑姑笑容略减,微摇了摇头。
“还是老样子。”
陆情心中微沉,姑母这是心病,再受不得什么刺激。
“可是姩姩来了。”
太后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陆情加快脚步,边应声边走到太后跟前:“姑母,是我。”
太后慈和的拉着她的手:“快坐。”
“有些日子没来了,今日陪姑母好生说说话。”
陆情点头应好。
“去吩咐御膳房,做些县主爱吃的菜。”太后道。
冯姑姑忙吩咐下去,又让宫人上了茶点
“近日可是差事多,瞧着都瘦了些。”
太后有些心疼的道:“奉天卫能用之人甚多,莫要凡事亲力亲为。”
“嗯,我知道的。”
陆情温声道:“近日陛下政务繁多,也很是操劳。”
太后眼底笑容略减:“是吗,我倒是也有些日不见陛下了。”
说完不等陆情说什么,太后看了眼她的肚子:“陛下跟前有的是人伺候,倒是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
陆情不妨太后突然提起此事,眼神微闪:“许许是缘分没到。”
事情未有了结,不适合要孩子。
从成婚后她一直在偷偷服用避子药。
太后不自觉的握紧了她的手:“要是能看到你有个孩子,姑母也就安心了。”
陆情隐约感觉这话似乎有些不对,但见太后神情未有异,便将这点古怪压下。
“嗯,姑母一定能看到的。”
“对了,一个月后陛下要去城外祭祀,姑母身子不好,不如我去同陛下说一说,姑母就别去了。”
太后眼睫微颤了颤,不动声色与冯姑姑对视一眼。
“好,听姩姩的。”
“我近日乏得厉害,也的确不想动。”
陆情闻言担忧道:“可请太医瞧过了?”
“瞧过了。”太后轻叹了口气:“你父亲母亲祭日快到了,近日总梦见他们。”
“姑母放宽些心,莫要多思多虑。”
陆情温声道:“待祭祀之后,我陪姑母去给父亲母亲兄姊上香。”
太后定定的看她片刻,眼底隐有泪光。
“好。”
陆情在寿安宫陪太后用了午膳,又说了许久的话,等太后歇下她才离开。
陆情离开后,太后安静坐了许久,才同冯姑姑道:“你准备准备,选个日子在宫里提前给哥哥嫂嫂烧些纸钱,别被人发现了。”
冯姑姑一愣:“娘娘,县主不是说待祭祀后与娘娘去祭拜吗?”
“等不到了。”
太后苦笑道:“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
冯姑姑心中一惊,立刻明白了什么:“难道,祭祀那日”
太后朝她微微摇头,冯姑姑惶恐的将话压了回去。
看来,是要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夫人说什么
天气渐热, 京中仿佛被一股闷热包裹,叫人心烦意燥。
不知从哪日起,民间开始有了一些传言。
起初只在暗巷中流传, 慢慢地传到了街坊,愈传越烈。
今岁各地灾情频繁, 雪灾后又是山洪, 还爆发了一场瘟疫,后又是一处庙宇坍塌,此庙宇是谢家先祖皇帝打江山那会儿建造的, 香火虽不如宝云寺,但也有固定的香客。
经查检说是太过古老所致, 很快就修葺好,更将所有年久失修之处重新修葺, 确保不会再出问题。
可不知何时却有传言说是异象频发,是因出了大冤案。
随后不久不知是谁提起衡王府, 宇文府。
传言连在一起就成了衡王府蒙冤, 天现异象。
消息传到宫里,谢泓气得摔了砚台。
“查,是谁在暗中作怪!”
陆情恭顺捡起砚台,温声应是。
谢泓却盯着她, 突然道:“承恩侯近日当真没有异动?”
陆情面不改色,摇头:“臣未曾发现。”
旋即又补充道:“近日侯爷与先前一样, 每日按时上值, 一下值就回府, 或在书房练字,或看书,偶尔与宴霄吃顿饭, 我也都在席,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谢泓是信任陆情的,也了解她。
若说这世上有人永远不会背叛她,那一定就是陆情。
他不怀疑她撒谎。
况且,承恩侯府还有他的眼线。
谢泓收回视线,眸中一片沉色:“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此时提起衡王府必定有人在背后作祟。”
陆情将砚台放好,重新磨墨。
以谢泓现在的反应来看,衡王府一案与其说是他纵容的,倒不如说是他授意的。
“当年在衡王府发现龙袍,此事板上钉钉,自没有冤屈可言。”陆情缓声道:“更何况衡王府一个不剩,若近日流言背后当真有人指使,那他此时旧案重提,目的何在?”
这也是谢泓没有想明白的。
衡王府已被斩草除根,宇文家只剩承恩侯,若此事与承恩侯无关,那还能是谁的手笔。
“臣让慕洄去查。”
陆情看了眼脸色阴沉的谢泓,道:“必定尽快查处真相。”
谢泓本是想多说什么,可实在疲乏有心无力,揉了揉眉心道:“嗯,去吧。”
然而还没等慕洄查出真相,次日午时,已被封禁的衡王府上空突现金光,仔细看去,竟肖似真龙飞腾。
这一异象登时惊得满城哗然。
真龙代表天子。
可它却没有出现在皇宫,而是在衡王府现身,这代表着什么已不言而喻。
不过一日,坊间传言满天飞。
“真龙在衡王府现世,岂不是说明当今天子之位有异。”
“今岁灾情频发,莫非也是因此?”
“难道没人认为衡王府谋反一案有疑吗?当年几位皇子相争,衡王却早早抽身,带着王妃出宫过安稳日子,显然是无意皇位,怎会突然谋反?”
“就说呢,此案属实蹊跷。”
“当年此案是谁办的来着?”
“英国公府办的。”
“可是不对啊,衡王府已然败落,真龙为何会在出现在衡王府?”
“对啊,衡王与小世子当年就已死在衡王府,怎还会引来真龙?”
“难道”
话音顿顿止几息,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一个答案,良久,才有人小声道:“莫非这两位还活着?”
“衡王不可能活着。”
有人道:“当年衡王的尸身大理寺可是瞧得清清楚的。”
那就只有小世子还活着了。
又是一阵寂静后,有人道:“我记得当年王妃带小世子出逃,小世子被一箭穿心而亡,而后不慎落井摔得面目全非,但当时追击的官兵中,有好几个都确认小世子落井时看清了小世子的脸。”
“按理,不该活着啊。”
“可若是有人撒谎呢?”
话落,众人不再敢继续说下去了。
若小世子当真还活着,那撒谎的就是当时追击小世子的大理寺。
“衡王与王妃心善,结下善缘也不一定。”
许久,有人模棱两可道。
总之,小世子可能还活着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了京城。
法不责众,京兆府一时也乱了阵脚。
谢泓更是大发雷霆,当即将英国公与当年参与此案的人传进宫中问话,可却发现有好几个已经辞官寻不回来了。这个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了出去,更使得人相信衡王府的小世子还活着。
陆情在这时提出建议:“不管是否还活着,都得把人找到,否则,若落入有心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之后一连几日,京兆府与奉天卫打着抓贼人的借?满城搜捕,但凡遇到与衡王衡王妃模样相似的五岁孩童,尽数抓捕,一时之间,京中人心惶惶。
可一连数日一无所获。
他们当然寻不到,因为衡王府小世子此时在承恩侯府。
陆情亲自去将人带进府的。
承恩侯府有陆情在,天子本就不会怀疑,且京兆府奉天卫还先后带了人进府搜查,只是他们前脚搜完,陆情后脚就将人带进了府中。
就算是他们将京城翻个天,也寻不出人来。
眼看临近祭祀之日,小世子乃真龙降世的传言已经愈演愈烈。
陆情见谢泓愁容满面,安抚道:“陛下,眼下切不可乱了阵脚。”
“如今衡王府天现异象,难堵悠悠众?,但若陛下在祭祀当日能让天现祥瑞,真龙一说自然不攻自破,等风声压过去,再寻个由头解释衡王府的异象即可。”
谢泓疲惫的叹了?气:“只能这样了。”
“你去办吧。”
陆情勾唇:“是,陛下安心。”
回到承恩侯府,陆情直奔寝房。
寝房中有一极小的暗室,暗室中放着一张小床,一副桌椅,五岁男孩端坐桌前临帖,妇人寸步不离的守着,见陆情进来,妇人朝她拱手行礼后退出了暗室。
五岁的男孩正是陆情从西城接回来的安儿。
谢安看见陆情,放下笔乖巧唤道:“舅母回来啦。”
他回衡王府时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他的父亲母亲是父王母妃的暗卫,当年衡王府出事,是舅舅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他,将他安置在西城。
陆情走过去看了眼他的字,赞道:“不错,有你舅舅几分笔锋。”
话刚落,身后传来宇文渡的声音:“是吗?”
谢安眼睛又一亮:“舅舅也回来啦。”
宇文渡嗯了声,看了眼谢安临摹的字帖,道:“陛下可信了?”
陆情挑眉:“信了。”
“祭祀将近,陛下没有更好的法子。”
宇文渡正色看向她:“所以,你当天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陆情却道:“你当天只管按你的计划行事,相信我,必有惊喜。”
说着,她捏了捏谢安的柔嫩的脸颊:“保管能让安儿名正言顺。”
谢安仰着头任由她捏。
自从那夜舅母带着他飞檐走壁后,他就很喜欢舅母,虽然舅母总喜欢捏她的脸,但只要舅母喜欢,让她捏好了。
“怎么这么乖?”
陆情忍不住双手捧着谢安的脸揉了又揉,又看宇文渡:“你舅舅就不会这么乖。”
谢安眨眨眼:“舅舅不给舅母捏脸吗?”
陆情皱眉:“是呀。”
“还是我们安儿乖巧。”
宇文渡哼笑一声,拽住陆情的手将谢安的脸解救出来,拉着她就往外走,谢安忙喊:“舅舅要带舅母去哪里?”
宇文渡不语,陆情却回头道:“小孩子不能问,安儿继续临帖,过不了几日就可以从这里出去了。”
谢安认真点头:“知道了。”
眼底却有亮光划过,舅母还以为他是小孩子不懂,其实他可懂了,舅舅舅母是给他要弟弟妹妹去了,至于怎么要他就不知道了,许是拜求子观音吧,他看见过一些姨姨去拜求子观音要孩子的。
出了暗室,宇文渡拉着陆情一路到了侧间。
门一关上,宇文渡就将陆情抵在了门上,问她:“我不乖?”
谢安在寝房暗室的这些日子,二人但凡同房都是在侧间。
陆情见宇文渡将她拉到侧间来,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闻言抬手勾起他的下巴,认真打量:“夫君哪里乖,明明凶得要命。”
宇文渡逼近她,手已顺着腰身往上,眼神暗沉:“哪里不乖?”
夫妻这么久,他自晓得在何处点火,轻易就叫怀里的身子软了下来,却还不放过她,逼她回答:“我哪里凶?”
哪里凶,他自己没数?
但陆情知道在这种时候逞强遭罪的只会是自己,自从那日开诚布公后,承恩侯就不是当初需要她去引、诱的承恩侯了,有时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要被他‘定罪’勾引他。
花样也比以前只多不少。
虽然得趣,但慢慢地她也有些招架不住。
因为他学会了像现在这样在某些时候逼她要一些答案。
“夫君不凶。”
陆情勉力勾着他脖颈,轻声在他耳边顺着他说着什么,直到他满意。
等二人从侧间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
陆情忍不住瞪他:“答应要陪安儿吃晚饭的。”
这个时辰安儿已经吃过了。
宇文渡却道:“若非记着这事,哪里这么快出门。”
陆情:“”
宇文渡拉着她往饭厅去:“今夜还是宿在侧间吧。”
陆情瞳孔一震:“要要不还是歇在主”
他真是疯了,这都连着多少天了。
“夫人说什么?”
陆情对上他黑沉的眸子,咬唇:“我说好。”
明明一直都是她占主动,可近日她却硬生生被压了下来,只因他要的比她以前凶多了。
不过,那时候她喜欢他自然就主动。
可现在变成了他更主动,那是不是说明他也很喜欢她了?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么么哒
第35章 第 35 章 民间有大冤
祭天当日, 百官随行。
鸢尾替陆情换上郡主服饰,待四下无人,低声禀报:“娘娘已经出宫前往别庄, 由朱大人亲自护送。”
多日筹谋只在今朝,祭祀仪式与皇宫都是危险重重, 谢泓与太后乃亲生母子, 谢泓出事太后亦不能独善其身,所以陆情早已做好打算,将假死药给了太后。
陆情嗯了声:“梁音可有回信?”
鸢尾点头:“陛下果真宣奉天卫指挥使同行护卫。”
陆情眼神沉了下去。
今日不止他们有布局, 谢泓也有。
在谢泓的默许下,眼下奉天卫已说得上是臭名昭著, 他要她今日假死脱身,更要将这个罪名扣到奉天卫头上, 若明嘉县主今日死在奉天卫手中,必然惹来众怒, 谢泓便可顺水推舟拔除奉天卫。
梁音曾当众揭过面具, 无人会怀疑她的身份。
“切记,我们进祭祀台后,一应行事配合林昼。”
按照谢泓的计划,她会在回京途中遇刺假死, 可按照他们的计划,祭祀大典必乱。
鸢尾沉声应下:“是。”
县主没有同她明说过, 但她已能猜到几分, 今日必定要出大事。
“县主千万小心。”
梳妆结束, 宇文渡正好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随后携手出府,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后,陆情才轻声道:“侯爷可已准备妥当?”
宇文渡点头,别有深意的看向她:“我现在很好奇,夫人是如何策划。”
陆情勾唇笑道:“侯爷很快便知晓了,总归是有利于侯爷计划的。”
宇文渡见她没有细说的打算,也就不再追问,只正色道:“不管是什么计划,还请夫人务必小心。”
“放心,我还想与夫君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不会轻易死的。”陆情笑的眉眼弯弯。
宇文渡无语凝噎片刻,挪开眼。
但唇角却不自知的弯起。
只愿今日一切顺利。
-
祭祀台位于南城郊外,约摸行了一个时辰。
场地早已经布置妥当,奉天卫殿前司护卫着天子行至高台,百官山呼万岁,祭祀仪式开始。礼官唱喏小半个时辰,方请天子上香叩拜。
宇文渡的视线落在天子身上。
虽隔得远,但他还是瞧出了不对劲。
天子眉宇间尽显疲乏之态,不像是寻常劳累所致,可若太医每日问诊,若有其他原因不可能无所察觉,除非
宇文渡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陆情,奉天卫中有一位医学高人,能制出解百毒的解毒丸,制一样不为人知的毒药应当也不在话下。
所以这就是她的计划?
高台上,谢泓从礼官手中接过香,亦不动声色看了眼陆情,按照计划,祥瑞会在他供香后出现。
梁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待天子折身后,她微微侧身朝陆情颔首。
陆情唇角微扬,与百官一同将视线落在天子身上。
很快,所有人面色微变。
因为谢泓手中的香久久没有点燃。
谢泓的脸色渐渐的沉了下去,瞥向礼官,礼官已是惊的冷汗直冒,天子供的香早就经过重重查检,绝不可能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礼官惊疑之下,动作迅速的换了香。
香点燃,谢泓神色微缓。
眼底却已有杀意。
如此重要的大典出现这样的差错,礼官也留不得了。
可就在他将供上香时,一阵风拂过,只见已经插进香炉中的香骤然熄灭。
场面顿时鸦雀无声。
按理,香一经点燃,以这样微弱的一阵风不可能将其拂灭,再加上先前天子久未将香点燃的插曲,所有人心头都升起一股不安,一阵死寂中,突有一位钦天监的老臣跪下,惊恐喊道:“祭祀香不燃,天神不收!”
“这是民间有大冤啊!”
一句话喊的众人神情俱震。
谢泓猛地起身转头瞪向那老臣,可那老臣似是受到惊吓,嘴里不住的喊着:“古史有记载,民间大冤,天降灾祸,供香不燃,天神震怒。”
“陛下,有大冤啊!”
“若不能还冤者清名,国之大危啊!”
谢泓不由怒斥:“闭嘴!”
先有衡王府上空现金龙,衡王蒙冤闹的沸沸扬扬,眼下这冤是为谁而喊已不言而喻。
而随着他的怒斥,一众百官悉数跪下,不少臣子皆喊附议。
谢泓怒目瞪向陆情,却见陆情脸色阴沉的朝他摇头,显然对此事并不知情。
可今日祭祀由她亲自监督,怎会出现如此大的纰漏!
宇文渡垂首而立,唇角微微上扬。
原来这才是她的计划。
就在谢泓想要开口时,宇文渡突然出列:“陛下,臣有冤要诉。”
谢泓目眦欲裂的盯着宇文渡。
原来这一切果真是他的手笔!
可眼下场面已不容他轻易揭过,遂沉声道:“爱卿有何冤要诉?”
宇文渡行至中间,呈上一沓罪状:“臣要状告英国公府,陷害衡王谋反,公报私仇,诛杀宇文一族。”
话音一落,满场死寂。
钦天监那老臣盯着宇文渡看了片刻,忽而仰天大喊:“衡王府果真有冤呐。”
随之不少臣子跪下请陛下重审衡王府一案。
云国公也出列跪下地上:“请陛下明鉴,承恩侯此乃诬告!”
随后一众党羽皆附议。
这时,晏大将军出列,拱手道:“陛下,衡王府一案有疑,请陛下彻查。”
话音刚落,宋家老爷子亦缓缓行至晏大将军身侧,语气郑重道:“衡王府一案有疑,请陛下彻查!”
英国公面上终于有了惧色。
他震惊的盯着宋老爷子:“你”
宋家不是早与承恩侯划清干系了吗?
文臣武将之首加上半数朝臣皆请查此案,已不是谢泓能拒的了。
他冷冷看了眼宋老爷子和晏大将军,咬牙道:
“呈上来。”
内侍接过宇文渡手中罪状呈上高台。
英国公终于意识到什么,惊惧的盯着宇文渡:“是你!”
近日京中这一切都是宇文渡做的!
不,不止他,还有晏家,宋家!
所以先前的决裂都只是在演戏,他们筹谋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宇文渡无声勾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国公爷犯下的罪孽,今日该偿还了。”
英国公没再理他,只脸色阴沉的看向天子。
衡王一案确实是他做的,宇文渡今日如此大张旗鼓,手上必然有铁证,看来今日他是无法脱身了。
英国公闭了闭眼,还是他大意了。
早知如此,当年就该斩草除根!
谢泓一一看了罪证,越看脸色越难看。
不知过了多久,他怒不可遏的将罪证甩到英国公跟前:“大胆!竟敢构陷当朝王爷!”
英国公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做这一切虽不是天子指使,但也是天子默许的,如今天子发难那就证明宇文渡手上的确有铁证。
他默不作声的捡起罪证翻看后,整个人跌坐下地上。
宇文渡此计太过狠毒。
供香不燃,天神震怒,便是天子有意相护也是无法。
“衡王竟当真是被陷害的,简直胆大包天!”
“可怜衡王府与宇文府百口性命!”
“其罪天理难容!”
臣子怒气腾腾的指责声不绝于耳。
最后,只听一道叹息:“可惜了,衡王与衡王妃恩爱不疑,两岁的小世子也叫奸人这么害了。”
谢泓听到这话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刻,只听宋老爷子开口道:“衡王与衡王妃确实可惜,不过,小世子却还活着。”
这话一出,场中有一瞬的寂静,随后惊疑声不断响起:“当真?”
“小世子竟当真活着?”
“苍天保佑啊,苍天保佑啊。”
陆情听着几位臣子的附和,心底暗笑,果真都是演的一手好戏。
今日这些出言相助他们的臣子早早就与他们通过气了。
自衡王府上空惊现金龙后,不少当初忠心于衡王的臣子暗中找上了宇文渡,得知小世子还活着,他们惊喜万分,不必多费口舌便答应合作。
毕竟谢泓登基这些年杀伐太重,早就惹得众臣怨怒。
谢泓虽极力隐忍,却还是难掩戾气。
良久,他才尽量平静道:“哦?小世子人在何处,看来果真是上天保佑。”
他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侧的梁音。
既然活着,那就再杀一次。
梁音明白他的意思,微微颔首。
可在谢泓目光不及之处,她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奉天卫这把刀已为天子所弃,又如何还会徒增杀孽。
宋老爷子恭声道:“回禀陛下,小世子福大命大,当年侥幸存活下来,怕恶人斩草除根,这些年臣和承恩侯晏家合力暗中将小世子保护在西城,此时,就在祭祀台外。”
谢泓眼神微紧:“那还不快将小世子带进来。”
很快,宋温辞便带着谢安缓缓走进祭祀台。
百官的视线尽数落在小世子身上,但凡常见衡王与衡王妃的臣子只看一眼便无需怀疑,五岁的孩子面容像极了父母,更有老臣老泪纵横:“像,太像了。”
“与衡王幼年简直一模一样。”
谢安顶着一众视线走至最前方,恭敬朝谢泓行礼:“安儿见过皇伯伯。”
谢泓面带笑意抬手:“好孩子,快起来。”
“幸得你还活着,皇弟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好!好得很!
宋家,晏家,承恩侯,都留不得了!
谢安规矩的谢了恩,立在宋温辞身边看向宇文渡:“舅舅。”
宇文渡看见他眼底的紧张,朝他轻笑颔首安抚。
而后抬眸看向谢安身侧的宋温辞,二人目光相撞,相视一笑。
年少情谊最为坚固,哪会轻易反目成仇。
四年前,宴霄随宇文渡前往边关,是宋温辞的主意。
宋温辞知道宇文渡一人很难在边关活下来,所以与宴霄一明一暗护着宇文渡和谢安。
宇文渡不在京中的三年,谢安由宋温辞一手教导长大。
小世子聪颖,学得很好。
谢泓让人将英国公带下去仔细审查,礼官上前道:“冤案已平,陛下可继续供香。”
供台重新布置,谢泓神情未辨的接过礼官手中的香。
然众目睽睽下,谢泓手中的香仍旧未点燃。
所有人不由面面相觑。
谢泓的脸色已经黑的没法看了。
偏那钦天监的老臣又是哭天抢地:“怎会这样,这可是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异象啊,难道还有冤情!”
谢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头看向陆情。
他不愿怀疑她,可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一个再无法令人置信,也是真相。
她的本事他再清楚不过,宇文渡绝无可能瞒着她筹谋如此多,而今日供香,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做到。
且从宇文渡喊冤开始到小世子现身,她从始至终未发过一眼。
陆情感受到头顶那道视线,她慢慢抬眸,对上谢泓的眼。
这一刻,她面上没有恭谦,眼底也不见平息的尊敬,只有无波无澜的平静,平静到令人心慌。
谢泓紧紧攥紧香,瞳孔紧缩。
果然是她,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有人顺着谢泓的视线看向陆情,皆感疑惑。
他们自然不信什么香不燃是因天神震怒的说辞,这一切都是人为。
可这与明嘉县主有什么关系?
可是还不待陆情开口,一道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的确还有冤情未了!”
众人一惊,纷纷回头。
却见太后在奉天卫的护送下缓步而来。
陆情一愣,随后蹙眉望向朱樱,朱樱面露难色的朝她轻轻摇头。
太后执意要来,她阻止不了。
“参见太后。”
众臣反应过来,悉数跪拜。
太后的目光直直落在谢泓身上:“众臣免礼。”
谢泓皱眉道:“母后,您怎来了?”
说着便下台迎接太后。
太后随他缓步踏向高台,折身面对众臣,掷地有声:“哀家也有一冤,请上天明鉴。”
众臣大惊,目光惊愕的在太后和谢泓之间流转。
陛下在此,为何请上天明鉴。
谢泓亦是面色大变,下意识走向太后:“母后。”
太后却语气凌厉的喝道:“别过来!”
谢泓止步,惊疑不定的看着太后,脸色一片惨白。
因为,他从母后眼底看到了厌恶和恨意。
他只觉后背一凉,难道母后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那件事父皇做的极其隐蔽,不可能有人知道。
不对
谢泓猛地想到什么,飞快看向陆情,果真对上一双冷淡的眸子。
她不可能背叛他,除非,她也知道了。
谢泓身形微微踉跄了下,被内侍眼疾手快扶住。
太后将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望向陆情时,眼神柔软许多,陆情下意识喊道:“姑母。”
太后朝她轻轻摇头。
旋即,太后挺直背脊,面对众臣一字一句道:“当年陆家一案,乃先皇指使!”
“而当年哀家入宫,亦是受先皇胁迫!”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么么哒
第36章 第 36 章 若有来世,
众臣闻言面色巨变, 大抵是太过震惊,久久都无人反应过来。
谢泓更是错愕的望着太后,抖着唇说不出一个字。
他不明白母后为何要在今日当众揭开这桩辛秘, 母后可知此事传出去,他这个皇位还如何坐得稳。
满场落针可闻, 直到宋老爷子郑重开口:“娘娘, 此事可有证据?”
太后讥笑了声:“自然有。”
在太后的示意下,冯姑姑将一应证据捧到了宋老爷子面前。
“当年哀家与嫂嫂参加宫宴,被先皇看中, 可当时哀家已在议亲,先皇无视兄长的婉拒, 当夜下旨将哀家抬进了宫中,后还对曾与哀家议亲的门户一贬再贬, 直至从京中销声匿尽。”
天后看向宋老爷子:“年轻些的朝官或许不记得,但想必宋老爷子一辈的老臣应当还记得冯家。”
不等宋老爷子开口, 便有一位老臣若有所思道:“似乎的确有此事。”
“冯家乃清贵寒门, 当年不知犯了何错短短几月就门庭萧索,不见踪影,原来竟是因此”
“正是。”
太后看向冯姑姑,语气略有哽咽:“冯姑姑便是冯家最小的女儿, 哀家救不了冯家,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贬出京都, 死在途中, 只偷偷保住了冯家幼女。”
众人皆看向冯姑姑。
这时有位老臣道:“我先前就觉得冯姑姑有几分眼熟, 原来竟是冯家后人。”
冯姑姑已是双眼通红,抬头看向谢泓,眼底带着滔天的恨意。
“先皇自私至极, 抢了太后,还觉冯家碍眼,一步步害得冯家满门惨死,此仇此恨,锥心之痛!”
谢泓踉跄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不会的”
陆情此时已是泪流满面,她实在没想到姑母竟是这样进的宫。
心底压着这样的仇恨,姑母和冯姑姑这些年该有多痛苦啊。
“哀家痛苦至极却苦于无法报仇,后来没得久陆家惨遭匪寇杀害,哀家更是伤心欲绝,恨不能随哥哥嫂嫂而去,可哀家”太后望向陆情,眼泪无声落下:“姩姩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哀家不能死,不然姩姩该怎么活啊。”
陆情泣不成声:“姑母”
“哀家曾对兄嫂的死心存疑虑,可一直没有找到证据,直到近段时日才终于找到了一位当年的证人。”太后恨声道:“哀家这才知原来陆家一案却是先皇一手谋划,先皇忌惮外戚干政,有意令谢泓继位,便先除掉了陆家。”
“哀家恨啊,好恨啊。”
这样的真相令所有人错愕不已。
宋老爷子仔细看完证据,重重叹了口气,转手交给了其他大臣,老泪纵横的叹道:“国有明君方可长久啊!”
谢泓不敢置信的走向太后:“母后,这一定是误会,母后”
太后转头目光凌厉的看向他:“你早就知道了,对吗?”
谢泓脚步一顿,整个人有一瞬的慌乱,随后慌忙摇头:“不,我不知”
“你知道!”
太后一步一步逼近他:“你知道你的父皇为了让你继位,害死了你的舅舅,舅母,表兄表姐,可这么多年你从未同我说过一字半句,就这么心安理得的踩着你舅舅舅母的鲜血坐在宣政殿!”
“我不止一次同你说过,你舅舅对我恩重如山,可你呢,你心底可能有过一丝一毫的愧疚!”
谢泓仓惶的摇头:“母后,不,不是这样的,朕”
“谢泓!”
太后痛心疾首的盯着他,凄厉的声音回荡在祭祀台上:“那是我的亲哥哥啊!”
“我的嫂嫂待我如亲妹,一双侄女聪颖孝顺,可就是因为你,因为你他们全死了,我恨,我恨不得当年没有生下你。”
谢泓如遭雷击,已是站立不稳。
他想解释,可望着母亲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知道,他都知道。
在他被册封为太子那天,父皇全都告诉他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舅舅舅母已经死了,难道他还有弑父吗?
不知过了多久,谢泓才艰难开口:“母后,在您心里,舅舅重要,那我呢?”
太后神情落寞,身形微晃。
“是啊,你是我的儿子。”
“谢泓!”
陆情见此怒声喊道。
一边是亲子,一边是兄长,姑母知道真相时得有多痛苦,他竟还在此时相逼。
太后苦笑道:“若有来世,宁死不入皇家!”
陆情心中一慌,意识到什么忙往台上冲去,可还是晚了一步。
太后拔出匕首对准自己脖颈:“都别动。”
陆情不得不止步,颤声道:“姑母,您先将刀放下。”
“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姑母,求您”
太后看着她,面带愧疚:“是姑母对不住你,姑母没用,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证据,幸得奉天卫指挥使陆莘相助,寻到了殿前司的令牌。”
陆情身形一滞,看向梁音。
她为了保梁音,的确将那枚令牌给她了。
梁音当着众人将令牌拿出,道:“这是当年扮作匪寇杀害陆家的殿前司的侍卫所遗留在城门口的,此案还有证人。”
言罢,有奉天卫押送着那位陆情见过的城门兵卫走进祭祀台。
他跪在地上,将当年所见尽数说出。
陆情这一刻终于明白了。
找到他的不是慕洄,是姑母,只是姑母始终查不出证据,才将他的踪迹告知慕洄,姑母作为天子亲母,兵卫自然不敢冒险,可她不一样,她是陆家血脉,并未才敢据实相报。
所以,是慕洄和姑母联手瞒着她。
他们想将她摘的干干净净。
他们怕她暴露奉天卫指挥使的身份。
“姑母”
陆情泪流满面,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太后道:“承恩侯,哀家将姩姩交给你了。”
宇文渡听到这里,也大概猜出了太后的谋划。
他默默的走到陆情身边,朝太后拱手:“娘娘,姩姩是臣的妻子,臣定会爱护她一生一世,可娘娘,您是姩姩的姑母,她只有您一个亲人了。”
太后看着他,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姩姩的眼光,很好。”
说完,她看向冯姑姑,轻声道:“这些年,苦了你了。”
冯姑姑哭着摇头:“娘娘”
她早就知道娘娘活不下去,娘娘的眼里早就是一片了无生机的灰败之色,活着的这些年,无不是痛苦挣扎,此时此刻,她竟说不出一个挽留的字。
太后最后看了眼谢泓:“今生母子缘尽,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她也曾真心爱过这个孩子,直到她发现他知道所有的真相后,她曾经有多爱,此时便有多恨。
他和他的父皇一样,骨子里就是自私自利的。
“母后”
谢泓神情恍惚,低低喊道。
太后却已看向众臣,掷地有声道:“谢泓即位以来,诛杀异己,捏造事实,为保自身贤名,将所有脏名扣于奉天卫,今还设计奉天卫刺杀明嘉县主,以铲除奉天卫,桩桩件件,皆非明君所为,哀家今日以命赎其罪孽,请天神见证,只求众卿另立明君,保我大好山河。”
言罢,太后干脆利落的自戕于祭祀高台。
“不要,姑母!”
“母后!”
陆情飞奔向高台,紧紧抱住太后失声痛哭。
众臣哀喊一声后尽数跪下。
冯姑姑便是在此时一头撞上高台,死前喊道:“求另立明君,洗清我冯家冤屈。”
一时间,祭祀台上血溅满地,乌云笼罩。
祭祀台的哭喊声传来时,端王掀开车帘拧眉望去,旋即目光凌厉的瞪向慕洄:“你们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他今日本要去祭祀台,可却在路上被慕洄挟持,硬生生将他留在了外头。
慕洄眼底划过一片哀痛,冷声道:“快结束了,请端王在此静候。”
宫中皇子还在襁褓中,成年的皇室只有端王在京中。
他今日的任务就是确保端王不会出现,让谢安顺利即位。
只要今日端王不现身,宋家晏家,承恩侯还有衡王府旧部就能扶持谢安登基。
端王不知道祭祀台发生了什么,可也不敢随意动作,他的命握在慕洄手里。
若是旁人他或许会赌一赌,但慕洄他不敢。
他真的会杀他。
他虽有护卫在外头,但慕洄的刀一定比他们都快。
眼下他只能先按兵不动。
“我受困于此,坏不了你们的计划,你好歹同我说一说皇兄今日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将本王困住?”
硬的不行,端王试图同他商议。
慕洄淡淡看他一眼,道:“端王若想活命,就安安分分做一辈子端王。”
端王一怔,隐约听出些什么。
他皱眉:“何意?”
慕洄却不再答他,但他的刀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脖颈。
作者有话说:
文文还有几章就完结啦么么哒
第37章 第 37 章 大结局(上
太后以命请废黜谢泓, 谢泓重击之下,吐出一口鲜血,挥开内侍扑向太后。
“母后这是要逼死朕!”
陆情悲恸至极, 盯着谢泓:“是你逼死了姑母!”
她看见谢泓眼底的慌张,心中只觉万分悲凉, 比起为姑母的死难过, 他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自己因此利益受损。
姑母想是早已看明白,才会失了求生之念。
“不, 不是,为何, 母后这到底是为何啊?”
谢泓一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因其最像先皇早早就被定为太子, 有先皇一手为他铺就一条平坦的帝王路,还为他留下奉天卫这把利刃。
他没有想到昔日爱他护他的母后最后会抛弃他, 他最信任的表妹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明白。
“为何?”
陆情冷笑:“你当真不清楚吗?你只不过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不愿意承认你自私自利,踩着至亲登上皇位,还要自诩贤君,谢泓, 你虚伪至极!”
谢泓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情:“朕在你心里,竟是这样的人。”
“不是在我心里, 而是你本就是这样的人, 你清楚姑母这些年的痛苦, 可你明知凶手是谁,却还要帮着他隐瞒姑母,因为一旦真相公开你的位置便不稳, 你害怕。”
陆情不留余地道:“所以,你对姑母的病情和痛苦冷眼旁观,你不止虚伪还恶毒不孝!”
谢泓一生太过平顺,落在他耳中的皆是恭维,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批判,更没想到这些话会出自陆情之口,他踉跄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钦天监老臣神叨叨的念着道:“天神若不受供,便不会保佑我国子民另立明君才能保江山社稷”
谢泓面色一变,猛地瞪向那老臣,眼底浮现一抹狠厉:“闭嘴!”
“朕乃先皇亲封太子,名正言顺继位,乃顺应天命!”
他的目光落在供香之上,挣扎着起身,不再命内侍去取香,而是自己慎重选了一炷香:“朕乃天命所归,尔等何敢妄言”
他的声音渐小,因为他手中的香不论他怎么点始终都不燃,他果断将香扔下重新去取,如此反复数次,没有一炷香点燃。
许是心中惊怒,谢泓神态略显癫狂。
“不可能,朕顺应天命,乃真命天子!”
众臣看到这里,眉头皆紧紧皱着。
一国天子不该如此失态。
钦天监老臣已是目露绝望,突然,他的视线落在谢安身上,眼神骤亮:“真龙出现在衡王府上空,让小世子试试。”
衡王是先皇血脉,小世子亦可承天命。
一语惊起四座。
众臣纷纷看向宋老爷子。
今日种种,不管是人为还是天命,只要传出去天子的皇位便不稳。
但如此大事没人敢轻易开口。
只有几位臣子小声议论:“前几日金龙在衡王府上空现身,这不就是上天昭示吗?”
“对啊,江山社稷为重啊。”
宋老爷子作为百官之首,天子神态癫狂,端王不知何故缺席,此时此刻的确该由他出面主持大局,宋老爷子看了天子半晌后,沉痛道:“也罢。”
“请小世子供香。”
谢泓目眦欲裂瞪向他:“朕看谁敢!”
众臣互相对视,随后陆续跪下:“请小世子供香。”
谢泓神情恍惚,指着众人怒道:“你们,你们胆敢如此,来人啊,给朕砍了,都砍了!”
奉天卫皆看向梁音,梁音瞥了眼蠢蠢欲动的殿前司,冷声:“拿下。”
“是。”
奉天卫立刻拦下殿前司的人,谢泓惊怒的瞪向梁音:“你敢!”
梁音望着陆情垂首不语。
见此,谢泓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手中的利刃早在不知何时就对准了他自己。
陆情缓缓抬头盯着谢泓,一字一句道:“历朝历代没有逼死亲母的天子!”
我朝重孝道,这一句话足以将谢泓彻底拉下高台。
而陆情也明白,姑母今日自戕于此就是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废黜谢泓的理由,不愿她沾染半分谋逆的罪名,子逼死母亲,便是贵为天子,也为人不容。
今日之后,谢泓与皇位无缘。
姑母到死都还在计算着要如何护她。
陆情盯着谢泓惨白的脸色,一字一句道:“请小世子供香!”
她话落,梁音抬手示意。
奉天卫立即上前护着谢安走上高台,谢泓下意识上前阻拦,却被梁音拦住。
谢安在奉天卫的护送下,一步一步踏上高台,在仅剩不多的备用供香中拿起拿起三支,放至烛火之上,在一众紧张的视线中,香很快被点燃,他一步一步叩拜,插入香炉,整个过程顺顺当当,没有一丝阻隔。
微风轻拂,香却始终未灭。
场面几经几息后,钦天监的老臣激动万分:“香燃了,燃了,小世子才是顺应天命之人啊!”
“天神显灵,佑我江山。”
老臣们激动的声音穿破上空。
饶是众臣心知今日这事有蹊跷,可看着这一幕还是不免震撼。
谢泓点了那么多香都未燃,可偏偏谢安随后拿的却燃了。
难道,当真是真龙现世。
“不,不可能!”
谢泓盯着燃起的香,神情濒临崩溃,随后大喊一声昏迷过去。
宋老爷子当即令太医上前诊脉,太医诊完脉大惊:“陛下陛下怎会如此”
宋老爷子皱眉:“院首直言便是。”
院首压下心中震惊:“陛下有中风之兆”
“可臣近日日日请脉,并未有不妥。”
一片寂静后,不知是谁喊了声:“这是天罚啊。”
众臣皆转头看向那老臣,却听那老臣神情激动道:“龙体未损而伤,供香不燃,此乃天罚啊!”
宇文渡抬眸看向陆情,陆情仍跪坐在地上抱着太后的尸身,一双通红的眼底尽是苍凉和悲悸,众臣见此都不由望向台上,太后作为天子亲母,今日在祭祀台上以命请废黜天子,另立新帝,加之祭祀之上的异样以及被捅出来的一件件一桩桩丑事,已经不是一封罪己诏能揭过去的了。
天子之位讲究名正言顺,顺应天命,可今日,天神亲母皆不认,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天子这位置坐不稳了。更别提天子眼下还中了风。
可若另立明君
按顺位继承,该是端王才是。
朝中端王一党顿时来了精神:“陛下龙体有损,该请端王来主持大局。”
可他话刚落,晏大将军就不轻不重看了他一眼:“点燃香的是小世子。”
那朝臣顶着压力道:“可端王没有试过,如何知晓端王点不燃。”
晏大将军皱眉看向宋老爷子。
这时,陆情道:“那就请端王来点香。”
宋老爷子晏大将军皆脸色微变,不动声色看了眼宇文渡,见宇文渡轻轻点头,宋老爷子才道:“也罢,来人,速去请端王。”
很快,端王便黑着脸踏进了祭祀台。
可在他看见昏迷不醒的谢泓和自戕于此的太后时,脸色大变:“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情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只淡声道:“请端王供香!”
梁音再次下令,立刻便有奉天卫行至端王跟前,端王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宋老爷子,宋老爷子朝他颔首:“端王请吧。”
端王看了眼冷面肃杀的奉天卫,再看着眼底充满着杀气的陆情,又想起慕洄来时对他的警告,他深吸一口气,憋着一股闷气和窝囊,黑着脸踏上了高台。
路过谢安时,他脚步一停,脸色大变:“你你是谁?”
为何如此像衡王。
谢安颔首向他问礼:“侄儿见过皇叔。”
端王虽然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他的身份还是惊愕了好一会,直到陆情再次冷声提醒他点香,他才回过神,神情莫测的拿起香。
端王一党眼睛瞪的像铜铃。
只要香能燃,端王就是顺位继承人。
可最后令他们失望了,香没有燃。
端王皱眉:“这香哪来的,为何不燃?”
端王的人立刻反应过来,赶紧要求查香,陆情没有阻止。
半刻钟后,确认香没有任何问题。
端王一党的人脸色都白了。
端王不明所以询问离他最近的党羽,那朝臣白着脸道:“今日祭祀,只有小世子点燃了香。”
端王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猛地看向陆情,只对上陆情一双淡漠的眸子:“陛下逼死亲母,为天不容,中风无法理朝政,国不可一日无君,小世子点燃供香,天命所归,端王可有异议?”
端王惊得瞪大眼,指着她:“你,你造”
“端王,可有异议?”
陆情厉声打断他。
端王强行咽下将要出口的话,不敢置信的看着陆情。
她不是眼里心里只有谢泓吗?为何要造反?
还有,谢泓为何逼死太后?
端王唇动了动,缓缓看了眼周围,底下朝臣不知何时自成两派,一边是以宋老爷子晏大将军宇文渡为首的大半朝官,一边是他为数不多的心腹,剩下的孤零零几个是谢泓重用的人。
端王的视线最后在宇文渡和谢安身上来回游走几瞬,好似终于明白了什么。
殿前司的人被奉天卫控制,而离他最近的‘奉天卫指挥使’虎视眈眈的盯着他。
他敢肯定,但凡他有异议,这台上又得多一具尸身。
他闭了闭眼,咬牙道:“本王,无异议。”
这阵仗,他敢有异议?
更何况慕洄在放他进来前强行喂他吃了毒药,那个疯子压根不怕死,还说什么大不了陪他共赴黄泉,他那时不知其意,眼下却明白了。
原来是要他当着众臣的面放弃皇位,让小世子名正言顺的登基,可到了这个地步,他便是有异议,也得有命坐上去。
晏大将军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虽然他不明白端王怎么愿意放弃这样好的机会,但他猜测应是与明嘉县主有关,且他看得出,今日奉天卫看似是听指挥使调令,可实则那位指挥使却是只听明嘉县主之令。
这位县主可他们想象中更高深莫测。
而陆情还是眼也不错的看着端王。
端王猛地明白了什么,瞪着眼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安。
陆情神情微变。
端王:“”
他狠狠咬了咬后槽牙,该死的,谢泓没有本事握好奉天卫这把刀就不该培养出来,自己被反噬不说,连带着他也要受制于人。
他是知晓陆情真实身份的,也明白今日这场局多半是她联合宇文渡布下的。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朝谢安跪下:“眼下外邦生乱,各地灾情不断,国不可一日无君,臣,恭请新主登基。”
众臣没想到端王竟如此轻易就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但大局已定,无人敢反对。
以宋老爷子为首,所有朝臣陆续跪下:“恭请新主登基。”
一切尘埃落定,陆情小心抱起太后走下高台,路过谢安时,低声道:“京外有处皇家别院,正适合养病。”
谢安看了眼谢泓,会意颔首。
“先皇残害陆家,不配为夫,太后遗愿,葬回陆家祖坟。”
谢安轻声回道:“舅母,我知道了。”
随后又担忧道:“您保重身子。”
陆情没再多言,抱着太后的尸身一步一步出了祭祀台。
泪水无声落下,又消散在风中。
她身影单薄步伐却很稳定。
姑母,我带您回家。
宇文渡朝宋老爷子微微颔首:“接下来,便有劳您了。”
宋老爷子点头:“嗯,去吧。”
宇文渡快步追上陆情,他没有上前劝慰,只默默的跟在她身后。
太后葬回陆家,要有人操持,她如今这样,他不放心。
他是她的夫君,理该同她送姑母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来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