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被她拽着穿过人堆,低声问:“你如何知晓每局点数?”
待两人来到相对清净的角落,秦七潇这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这些我都玩腻了,光是听声音就能知道骰子是几点。”
“咱们再玩点别的。”她眼睛一转,又拉着他往另一张牌九桌走去,“楚兄,你要不要也试试?我教你。”
她把几块碎银塞进他的手里。
蒲望低头看着掌心那几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碎银子,掌心似还残存她指尖的温度,他合拢手指,跟着她走向那张牌九桌。
这桌的玩法是牌九,比骰宝更讲究些,骨牌在桌上推来推去,围观的人不比骰宝少。
秦七潇挑了张刚开局的新桌,蒲望坐在桌前,庄家手法利落,洗牌推牌一气呵成。左右围着七八个人,见来了个气度不凡的生面孔,纷纷侧目。
“楚兄,这个很简单的。”她俯身在蒲望的耳边说,那轻柔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让蒲望浑身僵了一瞬。
秦七潇丝毫未察觉,继续低声细数着牌九的规则。蒲望表面看着不动声色,但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拢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半个字也没听进去。
很快,庄家推牌至面前,蒲望摸了两张牌。旁边几个赌客紧张地捂着牌面一点点掀开看,嘴里念念有词。
他只看了一眼自己的两张牌,便扣在桌上,不再碰了。
开牌。庄家五点,几个赌客有七点有八点,纷纷松了口气。
轮到蒲望,他翻牌的动作不紧不慢——一张天牌,一张地牌,天地配对,至尊宝。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
至尊宝是牌九里最大的牌型,有人赌了一辈子都摸不到这副牌。
旁边一个输光了银子的赌客拍着桌子哀嚎:“至尊宝!老子在这蹲了三年都没摸到过,这小子第一把就摸走了!”
秦七潇激动得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凑过来低声喊道:“楚兄,你可真厉害,第一把就摸至尊宝!”
蒲望没有说话。
他耳中满是她的声音,满堂喧嚣似被一层无形薄幕尽数隔绝,只听得她近在咫尺的笑语,还有按在他肩头的那双温热的手。
这把至尊宝赢了不少银两,秦七潇笑嘻嘻地将银子尽数拢进荷包,掂了掂分量,满意地揣进怀里。
离开赌坊时,已是月上中天。
路过渡口边尚未收摊的小酒铺,秦七潇买了两坛子桂花酿,又买了几样卤味,便是这般一人提酒、一人提着油纸包,回到了悦来客栈。
客栈是前店后院的制式,屋檐不高,踩着后院的柴堆便能攀上去。
秦七潇轻功好,先上了屋顶,再伸手将蒲望拉上来,两人并肩坐在屋脊上,背靠烟囱。
她拿来两个粗陶碗,又把买来的酒菜一一摆在瓦面上。
此时此刻,明月高悬,抬头望去便是满目繁星,微寒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渡口特有的水草气息。
她倒满两碗酒,递了一碗给蒲望,自己端起另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地舒了口气,笑道:“痛快!”
蒲望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入口先是微涩,而后泛起桂花淡淡的清甜,完全比不上宫中的琼浆玉液。
但此情此景——明月、夜风、瓦顶、身旁畅饮的少年,都让这碗粗酒多了几分别样滋味。
他侧头看着月光下仰头灌酒的少年,他的侧脸被月色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酒液顺着嘴角滑下,被他用手背随意抹去。
秦七潇放下酒碗,转过头来:“我小时候常听师父讲她闯荡江湖的事,听得心痒痒,老想着自己下山了也要过那样的日子。后来真下了山,走了一年,认识了贺大哥、陈掌柜,还认识了你,才发现江湖也没那么玄乎。有酒喝,有朋友,路见不平能拔剑,就行了。”
她又端起陶碗与他碰了碰,“楚兄,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特别的一个,说话文绉绉的,气度矜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能认识你,挺不可思议的。”
语落,她凑近了些,发现眼前男子的耳根在月色下竟泛起一丝绯红。
她眨了眨眼,舒朗一笑:“都说女子醉酒脸上会飞红霞,可今夜我见楚兄耳根子红成这样,倒比那些姑娘还好看。”
蒲望端着酒碗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神色不变,只将那碗酒又抿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瓦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月影,没有接话。
“楚兄,再给我讲个故事吧,我想听。”秦七潇往他身侧稍稍挪了挪,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双腿在屋檐下轻轻晃荡,酒碗搁在膝头。
蒲望垂眸睨她一眼,默了默,这才缓缓开口。
“本朝皇帝自登基起,励精图治。先是大刀阔斧整顿吏治,裁撤冗官,严惩贪墨,朝堂为之一清。后又轻徭薄赋,推行新法,让百姓休养生息。”
他拿起陶碗,荡了荡里面的酒水。
“就连你今晚买的这碗桂花酿,也是本朝皇帝放宽酒禁后,民间才得以自行酿制贩卖。在此之前,官府管控严苛,寻常百姓想要喝上一口自家酿的淡酒都诸多掣肘。”
“他所做之事还不及这些,另有心系边关、体恤众生的诸多举措。边关戍卒常年驻守苦寒荒寂之地,他亲自核定抚恤粮饷,冬日调拨御寒棉衣;沿江年年易发水患,他拨付专款修整堤坝,灾年免去赋税,安置流离失所的难民,事事都顾及着底层小民的生计安稳。”
秦七潇安静聆听,听他用矜贵从容的语气将朝廷大事讲得如数家珍,过了许久才感慨道:“那皇帝这个人还挺好的,不是贪图享乐的昏君。”
蒲望眸光微动,“所以,若是有天你能入宫随侍,他必不会让你受委屈。”
秦七潇坐直腰,仰头望着天上圆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侧过头对着他笑了笑。
“楚兄,我会想你的。”
蒲望心口一荡,本能地攥住她的手,牢牢紧握在掌心,嗓音微微发紧,带着几分错愕:“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