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时声音坦然,似是已自省参悟了千万遍。
玄机摇了摇头,道:“那最盛又最近的莲花,是你的师父子不言。”
子舒箩睫羽微颤,难忍悲痛,“玄机师父,师父他……究竟谁是凶手,求您告知弟子!”
“那日,我独坐小舟,在碧溪上参悟道法,忽而得道,瞬时飞升,便去那九州天阶走了一遭。”
玄机顿了顿,似是当时那巍峨壮阔的画面仍在眼前。
“九州天阶上尽是忘俗无执的仙人,他们窥天道如世人看路边草木,轻易而漠然。
“彼时,我尚存一念,那是为救阿妹轻欢留在她体内的凡俗一念,也正是那一念,让我窥得天机后仍能从九州天阶逃向凡世。”
“玄机师父,您看到了什么?”
“我们所有人的命数。”
玄机声音微沉,心口的绞痛昭示着时间的流逝,她加快了语速。
“师兄被赤矿锻造的铁锁缠住了脖颈,凶手一路拖行他到苍梧山顶,又用他最引以为傲的‘澜海冰鉴’剜去他的双眼,断了他的四肢……”
“最后……最后用刀,一刀一刀把他……把他削成得只剩……只剩一颗头颅啊……”
鼻头酸涩,泪水猛地溢出,似有钝器砸穿了她的脑袋。
彼时她回到山中,虽也知师父的遗体是被人用仙法拼合修补的,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凶手竟如此残忍。
子舒箩的眼前闪过那个她吵着要去买炒栗子的大雪天,师父站在风雪中,笑得眼弯成了一条线……
“是、谁……”她几乎是从牙缝间蹦出两个字。
玄机早已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不知,天机昭示未来,我甫一窥见,便破除千万道阻拦,直向苍梧山奔去……可是,时机,晚一分,便没了时机……”
“天机昭示,我玄机将再难回到苍梧山,且止步于嘉竹书院门前。”
玄机苦笑了一声。
“天道当真无情,也当真准时,我坠跌到嘉竹书院门前,被赵聿生扶起,他求我救一位姑娘,那时我匆忙许下重诺,必定返回完成他所求。”
“只是……时机一瞬,一句话,不到一口茶、一缕香的功夫,师兄的星辰,便在白日急急坠跌了……我也确实再难走出嘉竹书院,更不敢重回苍梧山见旧景依然,故人新坟……”
玄机说到最后,不能自已,却强提起一口气。
“那书生背着一个女子追上我,她竟是我的阿妹轻欢的模样,阿妹生来痴傻,父母便因觉是同胎而生的我势运太盛,夺了她的人气,他们也是真慈悲……”
她轻笑了一声,似是夸赞,但却满是苦涩,“他们听了僧人言语,将我丢出府去,只说,我势运加身,定不会有事,若离了富贵门庭,也能少些势运,阿妹便能多些正常的可能。”
“你不恨他们?”子舒箩心中不忍,低声问道。
“世间事,不过是花开一季,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我自有我的通途,自有我的柳暗花明……”
“可阿妹无辜,她虽痴傻,但却独自来了剑康寻我,我见她行路艰难,便抽了一念予她,可她后来,又分了几分给了一只受伤将死的白狐。”
“就是她常抱在怀中的那只白狐,阿妹不通术法,只学着嘉竹书院中的古籍比划,没想到真救了白狐,却也埋下了祸根,我给她的那一念,自那以后,开始因害怕再被抽离,躲在她身体中,故而如安眠般不再奏效,阿妹便又变得痴傻了。”
子舒箩恍然大悟,沉声道:“所以轻欢的肉身时而是痴傻的人,时而由白狐替她对抗不轨之人,也因我们落入阵中救了轻欢和白狐,才得见玄机师父。”
玄机重重点了点头,“我一为护她周全,二为宫中贵人护顾家的承诺,而替她以阵解惑,不过,若非阿妹救白狐,我也不会再被那一念唤醒,也不会有今日的对话。”
微风轻拂,水面莲花与河灯晃动,如同此起彼伏的叹息,久久不能休止。
“妙尘,我所希望的,便是你们能送阿妹回昭容道,那里是她的家乡,有爱她的阿父阿母,她虽痴傻,但余生无虞。”
“弟子定不负所托。”子舒箩格外郑重地答道,“况且,玄机师父应也料到,我们将去昭容道吧。”
玄机眼中泪光闪烁,又似是万事皆尽而身心松缓,摇了摇头。
“真不愧是妙尘仙子,你袍袖中的凤仙花种,和那蝴蝶发钗上被仙气凝住的残气,是为了送那个叫豆蔻的小姑娘回家吧。”
“豆蔻家在昭容道碧溪村。”子舒箩低着头,忍住眼眶又将涌上的泪意。
“可你未曾和同行的任何人明言过”玄机心有不忍,还是问了出来,“是为了用一副超然的表象,让所有人稳住,都不必上前为你的情感而费神吗?”
“我是仙人,是他们的师姐,是……”
“是子舒箩,是归墟身世悲惨的遗孤,蛮蛮。”玄机打断了她。
莲花与河灯齐齐相聚,推动着莲台随水波慢慢移动,像是有意逗着这位总挺立超然的妙尘仙子,让她松缓着,慢慢地做回子舒箩。
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手指轻轻动弹,她竟随着莲台的移动,能够站起身来。
子舒箩转身看向玄机,玄机身形已淡化得像是一缕轻烟,见她走到面前,仍是笑得和蔼。
“‘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挂在一盏亭的那幅字,是我写予你的,心不染尘,不被执念烦扰,遵循世事轮回、容纳万象起落,便能真正地见草木如见自我,见自我亦如草木。”
“玄机师父!”子舒箩跪伏在地,一滴清泪坠跌在莲台之上。
玄机想扶起她,却已然不能,她望了望不远处一朵生得颜色较暗的莲花,似是想到了什么。
“妙尘,若有一日,你心有悸动,又苦于诸多凡俗,不必害怕,也不必想得那么夸张,那不过是你在茫茫尘世中,找到了风雪与共的爱人。”
清风荡开几缕香,故人自此同归去。
子舒箩泪水盈满,重重叩首莲台上,苦笑拜别,两位师父。
原是那句——竹林深处,春晓时节,静候故人碾香烹茶。
自始至终,都并不是在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