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仙鬼问道一盏亭(2 / 2)

“此处名曰‘一盏亭’,一瓣莲花便是一盏茶的时间,在你们身后有四面铜镜,我身已死,但仙灵尚且残存,故而,诸位可各入一面铜镜,便能问个尽兴。”

子舒箩面露苦涩,师父当时接到她与师兄的第一天,便叮嘱他们,见到玄机便也要唤作师父。

可如今,初见便是诀别么?

“可有什么代价?”玄烬尘刚刚忍着半晌没开口,也不曾被他们的情绪裹挟,故而还能镇静思考。

玄机如若能够同时分入四面铜镜,就说明她仙灵已成,那么她所能解答的问题,便不会是什么稀松简单或是从现存典籍中能够翻阅到的东西。

这种东西方士非常喜欢拿来说道,它便是“天机”。

天机不可泄露,但仙人可破例指路。

师姐得了天道垂青,飞升成仙,但没有留在九州天阶,故而,也并未在天上洞观天机。

而玄机此时能以天机作为筹码,必然是已经登临天阶,可她又出现在此处,且即将身死道消。

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她私自泄露天机,用最后的残力借助铜镜中的世外之境,暂避天道。

如此大费周章,又怎么会没有代价?

是救活顾轻欢?还是再助她登仙?

不管哪一种,只有师姐子舒箩能办到。

玄烬尘不动声色地将子舒箩向身后护了护。

逢夺在腰后轻轻震动,随时准备刺出。

玄机无声浅笑,她自始至终,都未给盘坐在面前的顾轻欢一瞬目光,但却温声说道:“没有代价,只有一个请求,劳请诸位送我阿妹轻欢回故乡。”

“师父……”江照许和子舒箩几乎是齐声,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沉浸在又将失去一位师父的哀痛中。

“无事,烬尘心中有你,便能以你为中心,一步想百步,一句想千句,于你,是件好事。”

玄烬尘紧绷的神情骤然松缓,他内心向来桀骜,只对师姐乖顺,也只在她面前保持柔和。

可玄机只刚刚几个瞬间,就能洞观他心中所想。

这便是仙人吗……那师姐是不是也能将他看穿……

逢夺慢慢安静下来,玄烬尘为这世间难得的通情达理,格外郑重地向玄机行了个礼。

也瞬时想到了进入铜镜后想要问的问题,故而急不可耐地在行礼后,转身跃入铜镜中。

“你们也快去吧,晚一分,时机便有可能错过。”

玄机说到最后,仍是笑容,可眼眶确是微微泛红,似乎想到了什么旧事。

三人拜别玄机,分别选了一面铜镜,伸手触摸镜面后,便被吸入镜中境。

·

玄烬尘率先入境,故而仔细将四周探看了一番。

他随手拿起桌案边的一根足有手臂长的檀木做的杆子,那木杆上用上好的漆料和金粉,绘了许多盘绕向上的梅花枝。

四下昏黑,唯有远处几盏随风扑闪的红烛照得几分光亮。

他百无聊赖地边拿那梅花木杆敲着掌心,便迈步向红烛明亮处走去。

皮靴轻轧白雪,他走得缓慢而随意,但却满是从容和掌控感,在空荡荡的镜中境,愣是走成了一幅撩人心魄的画。

梅花木杆作剑,他试着轻挽了几下剑花,又心觉此处并无师姐,故而失落。

可舞“剑”时,玄烬尘仿佛能看见师姐在苍梧山上给他示范,一身素白,红绸束腰,木剑在手被舞得分外飒爽。

有时练得时间长了些,师姐也会轻轻喘气,然后额上浮着一层薄汗,脸颊和双唇都变得嫣红……

他轻笑了一声,将手中的梅花“剑”舞得更凶了。

若是出去,他也要拿来师姐的妙尘,就说,他要用逢夺给妙尘刻花,就刻梅花。

心念一动,雪地中倏忽拔出一片又一片梅林,他停了手中的动作,轻喘着气,走近去看。

原来,此中烛火并不晦暗幽微,而是因为那光亮处,被藏在了层层盛开、分外繁茂的梅树后。

梅花枝本遒劲干瘦,可此处的梅树众多,一树压着一树,几乎围成了一个不通风的正圆。

他轻俯下身,从那梅枝相对稀疏处迈入,衣上的金属环扣还勾住了几朵梅花。

待到终于步入其中,他早已快被这梅林的香气熏得六神无主,可这香气绝非普通梅花,更像是——

那晚闻到的……师姐身上的香……一种体香……

当他意识到香味可能的来处,那气息便更是铺天盖地,不似救赎的抚慰,更像是对他身心严酷的惩罚。

他尝试屏息凝神,却只觉梅花更盛,香气更浓。

握着木杆的手又紧了几分,喘息越加重,香气便越争先恐后地挑开他的衣衫,往他每一寸肌肤上贴。

“师姐,你可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压抑地轻笑了一声,鸦色的睫羽轻轻扇动,又摇了摇头,想维持住最后的理智。

可身体却不自觉地举起那修长的梅花杆,挑开了身旁层层叠叠的朱红色纱幔。

银色的铃铛密匝匝挂了数排,他终于是支撑不住,卸了力道,仰面栽倒在了那雪白绒布的软榻中——

一面巨大的铜镜被层层纱幔围着,悬在软榻正上空。

风吹动,香更浓,银铃阵阵响,好像她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