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舒箩将妙尘剑收起,这一次下山的任务似乎轻松过了头。
可当她念动口诀时,空中的符咒并未回应她。怎会如此?她仰起头,眉头微蹙,淡绿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犹豫,修仙人的符咒必然会听画符者的驱使,可眼下,那符咒维持的蓝色屏障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上面的咒文更加繁复了些。
“呃啊!呃啊!呃——”
突然,几声此起彼伏的邪鬼的剧烈惨叫,从巷子前方的转弯处传来,隐在她视线盲区的阴影中,突然猛的窜出三两个邪鬼,它们胶着地粘黏在一起,三头,数条手臂长得像空中乱舞的发带,有长有短的腿格外诡异地跳着,应是数个邪鬼被什么利器格外凶残地一齐拦腰斩断,只是因为邪鬼怨念颇重,怨气与怨气又可相融,故而生出这般怪物中的怪物来。
“!”子舒箩骇然,妙尘剑剧烈震颤,蓝色幽光比方才更盛。
倏忽间,蓝色屏障不知怎的,又增添了几道狂草的红色符文,朱红色的印记,似恶鬼利齿中常常渗出的鲜血,一路从空中,顺着蓝色的屏障,流到皑皑白雪上,绽成数朵血色梅花。
子舒箩已然飞升为仙,五感远超于常人,只是那霸道覆上的符咒竟完全切断了她的听觉,只看见那诡异的“三合一”邪鬼,正歪斜狰狞地冲过来。
不妙。她将妙尘剑握紧,脚微后撤,正欲挥剑强行破开屏障,突然,从巷子另一侧走出一人。
他身穿格外宽敞的黑色兜帽披风,烈风吹动时,披风张开,宛如硕大的翅膀缓缓平齐。
披风下是金属皮质点缀的劲装,玄色的长靴格外惬意地轧过积雪,皮质手套外每根手指都戴着铁环。
他边走边低头调整铁环的方向,骇人的尖刺朝外,一张脸虽全被隐住,但朱红色的咒文像一条条没有穷尽的红色绸带,盘绕在他的脖颈、手腕和身体四周,让来人有种说不出的妖冶诡异的美感。
那邪鬼团边回头,边猛地向前窜,不想却撞上了屏障,“砰”的一声巨响,它们被撞得有些散架,徒劳地滑落在地,几只手并用地挠着屏障,想做最后的挣扎。
子舒箩也被这响动惊得猛然回神,那人却已闪身来到邪鬼团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站着,唇角勾起,似是心情非常愉悦。
但下一瞬,那只手突然紧握,他竟是没使用咒法和任何气,直接挥拳朝那邪鬼团砸去,邪鬼团吓得挠得更剧烈了,拳头上的铁刺,却将将停在它们其中一只的眼前。
他身形微怔,无奈地摇了摇头,又似乎叹了一口气。
虽来人正低着头,可子舒箩却也感觉那黑洞洞的兜帽下,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心头一紧,却见他猛地握着邪鬼团的一条腿,将那挣扎乱舞的邪鬼团一步一步,又拖回了巷子那端的转角处。
“天地归心,万物有灵——破!”
子舒箩快速念动口诀,旋身向上,带起地面的雪花形成了一团旋风,妙尘剑划出一道幽蓝剑气,只见那蓝色屏障上,红蓝相间的符文迅速抖动、放大变得更亮,而后弹指间,变得四分五裂。
子舒箩径自跃起,冲破已然遍是裂痕的屏障,落至街巷转角处。
入目的是满地邪鬼的残骸,它们面目狰狞,四肢扭曲断裂,彼此堆垛着,像码头上硬塞的高高垛起的布袋。
眨眼间,便又作灰烟散去。
狭窄的长巷中,唯有朔风卷白雪,迎面吹起她的头纱。
子舒箩脑海中再次闪过刚刚的画面,她睫羽轻垂,若有所思地慢慢走出街巷。
喧闹的人声如放闸之后的洪水,瞬时涌入,一起涌入的还有炒毛栗的香气。
她握了握手中的剑,被吸引的目光中闪过几分炽热,但终究还是再次垂下了眼眸,盖住了不经意间流出的情绪。
“舒箩。”师兄江照许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这人生得端正非常,也是月白衣衫,头上银冠扎着淡蓝的发带,站在闹市街头,一眼望去,便是长身玉立、不染凡俗的世外之人。
江照许五官生得都很浓重,眼窝极深,唇角微扬,就能多出两个极其明显的酒窝,但他总是一副端正肃穆的模样,便显得更加令人望而却步,不敢轻易接近。
“师兄,你怎么也下山了?”子舒箩迎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问道。
她一向待人谦和有礼,处事温和端方,和她的师兄倒有几分相像,至少外人是这么认为的。
苍梧山上众弟子,见他们二人性情相近,又时时并肩而行,故而撮合起哄的人不在少数。
但子舒箩与江照许自知内心坦荡,便无需刻意解释。
师父死后,师兄成为苍梧山掌门人,撮合起哄的人便不再活跃,可二人不知,他们的沉默似乎已经成为了一种讳莫如深、无需多言的默认。
也唯有她那不告而别的师弟。
师弟总是爱扎着高马尾,只要对上她的视线,就会扬起暖暖的笑脸。
起哄最频繁的那些年,总是师弟冲上前,替她喝止。
但又因体质极差、修行不佳,往往总是挂彩而归,然后委委屈屈地伏在她的膝头,话没说两句,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