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湄和陆铭昕的存在,竟然让她逐渐明了什么是朋友,什么是家人。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家人,没有血缘。
她即是人生的主宰。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风起,院子里的那棵老树,叶子一天比一天黄,风一吹,就开始簌簌地往下掉。
周湄的身体,也像这棵老树一样,正在被时间毫不留情地剥夺生命力。
医院去得越来越频繁了。起初是半个月一次,后来是一周,现在,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能看到那辆白色的车停在门口,穿着白大褂的人带周湄上车。
那天晚上,王左静梦见周湄变成了风中的一片黄叶,她拼命地追,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叶子飘向很远很远的、灰蒙蒙的天空。
她从梦中惊醒,心脏咚咚地跳,眼泪已经浸湿了枕头。
她悄悄下床,穿过清冷的走廊,来到了周湄的房间。
周湄睡去,她却忍不住靠近,用手指轻轻地抚摸年老女人脸上的纹路。
年老的女人喝醉了,然而她的情态却没有半分颓唐,王左静的心从没有如此剧烈地跳动过。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一种诘问上苍的冲动
既然上天是女人,为什么不能让自己从周湄的肚子里出生?
凭什么这么不公平,凭什么。
据说周湄的亲生女儿陆周执为人一般,呆头呆脑,丝毫没有周湄做事的圆滑和富有人情味。
陆周执不配做你的女儿,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女儿呢
我会对你最忠心,最听话,你为什么不是我的妈妈呢?
周湄皱起眉,随后缓缓睁开眼,却见王左静跪在床边,仿佛扼腕叹息。
“啊么么!”
周湄被吓得不轻,一只手捂住胸口,“小王,你干嘛呢?”
“周姨,我看你被子掉了。”
周湄打个哈欠,翻了个身,随后坐到床边。
“小王,我总觉得……我好像行就将木了。”
王左静顿住,她的瞳孔轻轻转向周湄。
“周姨,别乱说。你不会的,你身体很好。”
周湄笑两声,摆手摇头,“如果我死了……”
王左静猛地跪地,整个人匍匐在周湄腿上。
“我会和你一起死……!”
周湄又低低地笑,带着一种老者的智慧,轻柔地抚摸她的鬓发。
“傻孩子,我们都死了,那星星怎么办?”
王左静没回话。
周湄这才发现,这孩子哀哀地哭成了泪人。
王左静热泪长逝,却停不下思绪。
是啊,星星怎么办?
自己是多么想要一个星星这样的孩子,多么希望她们真的就是自己的家人。
“哎哟……我还没死呢。”周湄只好拿过床头柜上的抽纸,帮王左静擦干眼泪。
王左静紧紧抓着周湄的手。
手背已经只剩下皮,没有多少肉了。衰老使得周湄的皮肉松弛,摸上去是那样轻,那样叫人心颤。
王左静有太多为什么,她太难以理解这个世界了。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该死,为什么偏偏是周湄?
周湄是一个好人,一个顶顶的好人。
为什么世界偏偏要夺走一个好人?
“我说真的,小王。如果我走了,铭昕可能就只有你一个后盾了。你要替我保护铭昕,保护铭昕爱的人。”
周湄是在一个落叶尽了的初冬清晨走的。
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凉了,那盏昏黄的床头灯还亮着。
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很安详,眼角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好像只是睡着了,做了一个好梦。
王左静被一种巨大的、真空般的寂静笼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