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披荆剑(三)
“师尊!”
这新血溅落在仙府大殿中, 蜿蜒出了一道血痕,接着散出血雾,勾勒成形, 隐隐像是只九尾狐狸。
这狐狸之形眨眼间掠过裴容,然后凝为了一星赤光, 拂过了藏有披荆的剑匣, 随后消失不见。
裴容搭上慕景栩的手腕,抬手抹去了唇角血迹,道:“我没事。”
这一口新血喷出,却不令他觉得脱力,反倒像是吐出一口恶气,提振了几分精神。
赵洵宁上前, 再一次用识海成像探查裴容灵脉,喃喃道:“这灵脉之中灵力时强时弱, 真是捉摸不透……捉摸不透啊。”
待裴容点了点头, 慕景栩才收了手,随后目光落在剑匣之上, 微微拧起了眉。
凤行雨放出一枚凤翎,凤翎在剑匣之上打了一转儿, 随后自燃, 业火明灭一阵, 旋即彻底熄灭。
凤天姝盯着剑匣瞧上了一会儿:“什么鬼玩意儿, 竟压制住了凤翎之上的业火。”
凤天毓道:“这神剑之灵气不容小觑, 但眼下剑仙还是首要保重自身。”
凤行雨接过话去:“对啊对啊, 容容你可不要再这么吓人了, 搞得我也心惊肉跳的。”
赵洵宁收了散出的灵识:“的确如此, 你这经脉我得好生琢磨琢磨, 你且放宽心养好精神。”
这一道嘱咐一落,饶是裴容也不好多在大殿耽搁,立马被凤行雨领去了宗门内的院落。
——
凤霞宗纵使挪了地盘,也仍然身处灵气充盈的地界,能轻易构筑多个屏界,隔绝外物叨扰,再是适合修习不过。
赵洵宁所予的回神丹起了效,裴容重运几轮周天,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多了些气力,不过应赵洵宁所言,这妖丹已然有阻滞灵力运转之势。
“景栩,你进来吧。”
裴容轻声一唤,守在门外的慕景栩才推开了门。
慕景栩垂下身来,一手轻抚过裴容的面颊:“你觉得如何了?”
方才裴容一时踉跄,惊出一口恶血,他比凤行雨更心惊肉跳,碍于凤宗主和医仙都在场,面上才未过显。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妖丹是不可久留了。”裴容握着慕景栩的手道,“你怎么样?”
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灵力有缺,过些时候便好。”
裴容却是不信:“真的只是灵力折损?”
互通心意之后,这人的情绪起落也都牵动着他,但凡有丝异样,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慕景栩在这时收回手,道:“只是怕你会怪我。”
“怪你?”裴容一挑眉,“你犯了什么错,不妨说来听听。”
“从前我没能护你,后来也没能护住师兄们……”慕景栩道,“我恨自己无可奈何。”
“哪里的话?”裴容伸手刮了下慕景栩的鼻梁,“若是需要你来护,你师兄的脸面怕是落了地。”
他虽这么说着,却也因余不渡如今遭际心怀歉疚。
“我们都为魔宗所伤,重伤初愈之后,二师兄却消失不见。”慕景栩道,“若我当时再朝北行数里,定能寻到他,不至于如今这般兜转。”
裴容笑道:“景栩,这世上本就没有如果。”
“若你那时候寻到不渡,可能也无法扭转这样的局面。”
慕景栩复拉过裴容的手道:“我不想重蹈覆辙。”
裴容说:“我亦不想,你放心。”
他再也不会忽然消失了。
心中这般呢喃,他的指腹也再度轻轻刮蹭过慕景栩的鼻梁骨。
二人双双沉默下来,同时听到了一声惊响,复侧目一看,是携来的披荆剑匣落了地。
·
剑匣沉寂良久,此时忽现出光来,匣片一启,中间的长剑像是瞬间被惊醒,余不渡的身影再次出现,却不似之前那般缥缈。
“这是……在哪儿?”余不渡开口道,“比七岭之地暖和多了。”
裴容见余不渡再次现身,心下一喜,道:“不渡,这是在凤霞宗。”
余不渡虽是身影更显,然而仍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听到裴容的声音,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方才打起几分精神。
“凤霞宗……”余不渡呢喃道,“原来是到了凤霞宗……”
裴容知道这人还在醒神,倒也不着急催促余不渡在七岭遭际立即吐个圆实。
三人似还像过往那般,于桃阁中闲炉烹酒,等着某一人参悟一招剑式。
余不渡缓过神来,朝裴容和慕景栩道:“真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景栩和师尊……”
裴容见得出余不渡心里憋了许多话要讲,然而此时明白轻重缓急,并不留恋于叙旧,拎上了最要紧的事道来:“师尊可还能记起先前驾驭披荆的时候?”
自凌云顶之上踏过生死之界,裴容沉睡前的记忆中,披荆的剑光自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披荆剑不愧为神剑之名,其中力量不容小觑。”裴容道,“此剑身附剑灵,曾于我眼前现过形态。”
“剑灵……”余不渡听闻这二字,原本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颤,“那恐怕不是什么剑灵,而是……”
余不渡极少欲言又止,此时一停顿,又是叹息一声:“是先代大剑宗。”
那白衣带血之人面上寡淡,但勾勒出的一缕笑意令裴容记忆犹深。
持剑之人难免偶有共鸣,仅是短暂的一碰面,裴容也能得知此人并非常人。
余不渡这么一提,裴容心下也不觉得奇怪,似像是早有预料,眼下也不过是忽地挑明了来说。
余不渡接着道:“自我同景栩一路找大师兄,又历经七岭一战,我才得知……”
他一顿,原本就飘忽的身形也跟着一晃,说的话也像是飘出来的,可落到听者心头,便是件沉重事。
“……我才得知先代大剑宗身故,并非是意外,而是被择定为了镇守仙棺的人。”
“剑宗之灵被困于仙棺,才可使得凌云顶之上一派平静,幽渊闭合。”
“而这披荆剑,乃是打开幽渊的一把‘钥匙’。”
余不渡说到此处,像是累极了,人影也跟着再次晃荡一阵,瞧着越发淡薄,就算他继续说话,裴容也是不许他再讲下去了。
“先不说幽渊和披荆剑之间有何干系,眼下你舍去自身血肉,被困其间……”裴容说及此处,喉头一哽,硬生生咽了下去,“可如何是好……”
尽管面上克制,声音轻缓,可也难逃慕景栩的感知:“师尊。”
裴容道:“无妨,只是在想如何破这困境。”
于困境中心的余不渡又是身影一晃悠,却是摇了摇头:“师尊还是别操心了,我本同景栩走散,后又因在七岭之地发现这神剑遭人追击,身受重伤,只余残灵……”
“眼下是舍了身躯镇住这剑,又何尝不是这剑在保我性命呢?”
余不渡这么一说,等于在委婉地告知裴容和慕景栩,纵然有如同御魂镯一般的法宝,也难以令他魂灵脱离此剑。
——
余不渡灵力耗尽,最终也只能缩回披荆之中。
裴容将剑放回剑匣,室内一片沉寂。
“那御魂镯……”
他同慕景栩双双开口,不禁又轻落下一声笑来:“御魂镯大抵也是无用了。”
慕景栩想说的也莫过于此,伸出手来轻勾过裴容的长眉,落下的声音也似是鸦羽轻颤,拂过心间:“连大师兄都能有救助之法,不会没有转圜余地的。”
裴容知他是在劝慰自己,其实也一样心中没底,不过这么一说来,他倒是也开始相信,事态并非走上了穷途末路。
“眼下看来还是同赵洵宁……”
裴容正想说同赵洵宁一叙,原本静下去的剑匣却又是一动,忽然窜出了一丝瘴气,在一诀之下才堪堪罢休。
“师……咳……”
慕景栩却忽然呛咳一声,一手扣上了裴容的右肩。
心下觉知不妙,裴容赶紧继上一诀,慕景栩虽松了手,然而双目却在片刻之间赤红一片。
平日含笑的眼睛不过是在这瞬息之间就因澄澈的赤色而显得妖冶非常,裴容迎上这瞳色,也难免心头一悸。
“景栩,你……”
他知道慕景栩是被那常年困扰的梦魇再度影响,便探出一缕灵识。
这缕灵识却很快由那魇气吞噬干净,慕景栩颇为痛苦地闭上双眼,垂下头来,在裴容耳边轻喃道:“师尊……”
“我在。”
裴容伸出手去,慕景栩方才睁开了眼睛,但是贴耳的呼吸却灼热非常。
流窜的瘴气由一诀点消,但是慕景栩的状况并未好转,裴容放不开手,便只能小心地搂着人,探指凝诀,但指端却被慕景栩俯身一咬,齿间的造作旋即自这指端一路顺势攀援至脖.颈,裴容的衣领也被一拉扯,平日掩得极好的肩头此时袒露无余,令他耳根都烧红了。
“景栩,看着我。”
裴容将衣襟拢好,又抬起眼来,耳垂虽已红透,然而声音还是落得沉静。
同慕景栩的双眼一对视,自然而然也能更加容易地探入其识海,但是慕景栩虽能听见他的声音,却是模糊一片,最后投来的目光显得有些空落,又似燃着火,亮得出奇。
裴容一手探上其面颊,却像是勾起了这双眼眸中的新火,方才拢好的衣襟不禁又是一挎,随即齿印落在肩头,惊得他一疼。
·
等到唇齿之间染上一丝腥气,慕景栩才神智回笼,垂眸只见裴容肩头牙印,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好些了?”
裴容额间沁着冷汗,眼见着慕景栩眸中赤红褪去,心下方才松了口气。
梦魇一去,连周遭空气都似不再沉抑。
慕景栩目光落在齿印之上,不禁拧起眉头,而后垂下头来,极其小心翼翼地吻了一口。
——
自储物袋中掏出大大小小的东西,慕景栩挑出了些药膏来,仿佛齿印的每一丝脉络都需要极其细心处理几遍,最终裴容实在忍不住道:“不过是一点儿小伤罢了,倒也不需这样。”
虽是嘴上这么说,然而他还是由着慕景栩一阵摆弄。
肩头的伤痕几乎已近无痕,疼痛也早已散去,只余下一阵清凉。
慕景栩给裴容理好衣襟,才道:“谁说是小伤?”
“若是这样见血你便舒坦些……”裴容道,“便多咬几口,不碍事。”
慕景栩凑近道:“师尊这话,实在不能苟同。”
裴容知他闹心,便转了话头:“既然是受这披荆剑所引,那梦魇可同这剑有什么干系?”
披荆剑是一把至邪之剑,炼就之时必然生灵涂炭,同当年慕家村的惨事想必不会毫无干连。
“便是在七岭一役之后,梦魇越发频繁。”慕景栩望着裴容的眼睛道,“魔宗当年屠戮我家乡,不会单纯因为嗜血。”
“我在血海之中残存性命,而因祭剑的身死之人,怨念全压于我身,难得消停。”
“如此这般的事,你怎的先前并不同我说?”
裴容心中因慕景栩的话,难得酸涩。
慕景栩拾起他的手来蹭了蹭鼻尖,才道:“只是方才失神,忽然想起了一些过往之事,而且……”
“我绝不想……绝不想成为你的麻烦。不愿你替我劳心。”
说及此,裴容跟着一叹,然而此时门外却落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听得凤三公子的声音飘过来:“不是在这儿便是在这儿,欸,怎的感觉这布局变了,果然搬上一次不能完全还原,可惜可惜!”
裴容干咳了一声,慕景栩也跟着松开了手,打量了一眼裴容,才起身推开门。
凤行雨开口便问道:“你们在里面做些什么?”
他向来所说便是所想,见慕景栩和裴容额间都余有薄汗,心下便疑惑。
“凤三。”赵洵宁用扇尖戳了戳凤行雨的眉心,“话不要太多。”
医仙转而含笑问着裴容:“可是好上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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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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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伯琼贵为蓬莱府掌座之徒,为救掌座于危旦,只身潜入天下大煞诡域。
尘门诡阁乃是诡域中枢,阁主顾亭尘修为难测,喜怒无常。
苏伯琼身份被察觉之日,不得不听从顾亭尘之令,忍辱负重。
当他暂获自由,重回第一仙府救下掌座之时,人人却以异样眼光看他……
自此之后,他便不得不同诡域主人顾亭尘同流合污。
时日一久,才发觉诡君并非传闻中那般恶贯满盈,为害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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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天岚行(一)
赵洵宁召出法盘, 将裴容灵脉又探上了一探。
“方才琢磨了下这灵脉之势,倒是想透了些东西。”赵洵宁道,“这妖丹灵力减弱且出现了阻滞之态, 怕是要剥离才得安生。”
裴容三言两语,将自己重生之缘由述清, 饶是医仙见多识广, 也不由一惊,更别提喜怒都写在脸上的凤行雨。
赵洵宁不由感叹狐仙秘术的强大,转而对妖丹之所存更心怀忧虑:“按理说这应当是个好东西,如今却也成了累赘。”
“既是累赘,那便需要想办法去除。”裴容道,“不过在此之前, 这剑上秘辛还需勘破。”
凤行雨却出声打断了他:“行了,容容, 你这二徒弟已同这神剑融为一体, 一时半会儿急不得,我长姐和二姐呢, 已经去取御魂镯了,对你可是敬重得不能再敬重了。”
凤三这么一说, 赵洵宁随即一手抚上披荆剑匣:“此剑之上, 余瘴不浅, 长留在此处, 必不是件好事。”
慕景栩问道:“医仙所意, 是将此带回医宗?”
赵洵宁所想便是如此, 他接着说:“正是如此, 不过不仅是这剑匣和你这大义凛然的师兄, 还有……”
他扇尖指向裴容:“裴、剑、仙。”
赵洵宁这么一说, 慕景栩也跟着一望裴容,裴容应道:“原来你已经想到了剥丹的法子。”
“也并非是想到,只是说姑且一试。”赵洵宁说,“若是我的愁绪能被你们看到,现下脑顶上定是顶着乌云了。”
这么一说,凤行雨跟着“扑哧”一笑,又道:“怎么也想不到,有什么能难倒多才多艺的远山公子的。”
赵洵宁皮笑肉不笑:“这法子是我三番考量之后的择优之选,但依然福祸难料。”
裴容知他何意,于是道:“放任自流难免也是困境,倒不如把握这时机,借你之手博得一线生机。”
——
再聚仙府大殿,众人皆是盘膝而坐。
一来是考虑到某位剑仙实在体弱,二来……
根据裴容的阅历来看,这是若干年来各大门派所养成的习惯,商议重大事务之时,会围坐一处。
现下是在凤霞宗之中,坐于正位的自然是凤天毓。
凤天毓与凤天姝方才闯了镇宝之地,又乘风归来,那传闻中的御魂镯想必便在凤天毓的手上。
等到裴容身至,凤天毓关切几句,又道:“今日并非是仙家众议,我们几个,倒也不必讲究太多礼节。”
她双指交叠,眉心一星赤红燃起,身后顿时燃起凤凰羽翼。
双翼滚动炽热而纯粹的凤凰业火,紧接着又收归为一丛火焰,扑簌而下,落入凤天毓的掌心,眨眼之间凝结为了一个金色手镯。
此金镯同凤天毓平日所携镯子不同,显然大上一圈,并且其上纹饰截然不同。
饶是御魂镯的灵力被凤天毓强行收束,但由于刚刚破封,因此众人还是不免感受到了其间刚劲又浑厚的力量。
“此镯集天地灵气而成,同凤霞宗相随相生。”凤天毓道,“而今借予剑仙,望能助剑仙一臂之力。”
御魂镯其上火焰褪去,金纹光泽也暗下几度,最后收归于一个小巧的储物袋中,交予了裴容。
“便多谢凤宗主。”
裴容将储物袋收好,道上了一声谢。
凤天毓微一颔首,又问道:“不知诸位近日有何打算?”
裴容道:“凤宗主这么问,可是近来四地还不太安生?”
答话的是凤天姝:“何止是不安生?南州之地动荡之后,仙家一直在收服各地恶灵,可是从来未曾歇下。”
裴容想来也是,近来又是布及整个南州的阵法,又是重现世间的披荆,仙门各路人马必然奔波不停。
赵洵宁在此时道:“裴容会随我赴天岚仙府,这披荆剑上还缠着他徒弟的魂灵,怕是也不能留在此处。”
他又一指裴容腰间的储物袋:“这御魂镯好是好,只是目前裴容的体质,还是得谨慎驭器。”
他这么一说,御魂镯仿佛也有所感应,所在的储物袋也跟着金光一闪。
凤行雨在一旁来回踱步,又朝赵洵宁道:“赵洵宁,你这意思是容容用不得,我看是你想用吧!”
凤天毓忍不住呵斥一句:“小雨,不得无礼。”
凤行雨虽是往日无礼惯了,但在长姐跟前还是乖顺至极,此时立即一瘪声,但还是朝赵洵宁使了几个眼色,意思是“回头再接着无礼”。
裴容一笑,又说:“医仙说的不错,我的确是需要去一趟天岚仙府,不过仙门恶灵之事……”
“仙门恶灵之事,便交给小雨!”凤天姝也接上话来,“当然,我也不会闲着,等到清晓灵魄复原,我必已将这些恶灵统统收服。”
凤天姝近来心情颇佳,也是因为林清晓灵魄稳固,唯一要解决的,就是弥补其上由凤凰业火灼出的伤痕。
“二姐,你这话放得真大呀。”凤行雨跟着摇了摇头,“既是如此,你干脆同裴容一道跟着赵洵宁回医宗好了!”
“清晓向来心怀大义,我如果不身先士卒,心里也会愧疚万分。”凤天姝道,“不过区区恶灵,不会耽误太久。”
众人心知肚明的是,眼下恶灵不断,但恶灵背后的人,才是真正棘手的存在。
赵洵宁这时候道:“若是慕公子也肯助一臂之力,那是再好不过。”
他此言一出,慕景栩才同医仙一对视,明白了医仙的言下之意,是近日自己不能陪伴裴容左右。
裴容察觉到慕景栩拳头微紧,于是轻拍了拍他的袖侧,道:“回头我二人会再商议一番的。”
赵洵宁会意:“那便好好商议,不急这一日两日。”
·
众人三言两语间,又提及了宣于周的事,这等秘辛在此被揭破,饶是凤天毓也暗暗吃了一惊。
若按往日规矩,此等妄用秘法之事必会引发仙门众议。
不过而今隐州长老无踪,仙门四处不平,已不复往日仙家荣光。
百废待兴,倒是任由宣于世家自生自灭。
离了大殿,赵洵宁摇着扇子,先是“啧”了一阵子,然后才对裴容和慕景栩道:“可别怨我无情令你师徒二人分离,只是这剖丹之术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差错,你二人还是不要……”
“过分亲密为妙。”
他这么一提点,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自然知晓了他的意思。
“只要是对师尊好的,我又有何怨言?”慕景栩道,“总归都依医仙的安排。”
赵洵宁干咳两声,又继续道:“好好好,慕公子若是一直留在你身旁,倒也是委屈了自身的能耐。”
此番一来一去,凤天毓留在凤霞宗守着宗门,凤天姝、凤行雨以及慕景栩都会在四处奔波,以收服因仙州动荡而生的恶灵。
而凤天毓也以凤翎传信,让各地弟子近来对宣于世家弟子有所提防。
赵洵宁则被委以大任,不仅要助裴容去了妖丹,还捎上了仙门趋之若鹜的披荆剑。
而在此前,医仙还在忙活着贾千水和林清晓的魂灵修复之事。
——
启行之日就在眼前,众人定好去向,又在凤霞宗里晃荡一圈,便到了各自休憩之处。
门扉一合,裴容后背便贴来了一层温暖,是慕景栩忽然从后拥住了他。
这人人前绷出一副高徒风范,此时蹭着裴容后颈,说话却是瓮声瓮气:“一想到这么久都见不到师尊,可是难受。”
他说得直白,裴容却是一笑:“看赵洵宁的意思,也不会耽搁太久。”
“师尊会想我吗?”
这声音放得轻,飘飘然犹如一片轻羽,挠得裴容心里也有几分痒。
裴容握住慕景栩的手道:“当然。”
慕景栩任由他握着,却又发问:“当然什么?”
裴容说:“你分明知道,师尊必然是念着你的。”
慕景栩闷着笑音应了一声,又道:“知道是知道,但师尊亲口说出来可不一样。”
“我当然也要念着师尊的。”
慕景栩轻轻在他颈窝吐出口气,惹得皮肤有几分痒。
裴容耳尖虽开始发红,但是慕景栩却没有深一步进犯,虽是握着他的手,却是一下松开了怀抱,倒是令他心下扫过一阵诧异。
虽然面上不显,但慕景栩也有所察觉,故意拖着声音道:“师尊在想什么——”
“可是觉得还需做些什么?”
裴容耳尖之红立刻一路烧至脸颊,连忙否认:“没什么。”
不过这一声“没什么”却是不太可信,在慕景栩的笑声之下更是卸了力。
裴容一时不察,由着慕景栩一带,二人双双躺上了床榻。
“景栩?”
裴容一折身,却是被慕景栩抱了个满怀。
慕景栩半侧脸都埋在他的长发中,鼻尖轻蹭着一缕发丝,像是由着他身上清冽的味道牵引得难以自拔。
裴容携起慕景栩的手来,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根红线来,在慕景栩手上打出一结。
慕景栩看着指上红结:“师尊这是……”
裴容接上话:“往年偶然学的,瞧着倒是……也喜庆?”
这系结本也是一时兴起,不过慕景栩微微偏头,同他对视:“师尊可还给别人系过?”
裴容道:“倒是给凡界的一些小友系过,仙门中……倒是未曾。”
慕景栩盯着手上的结:“那真是令我艳羡得紧。”
裴容却是又被逗笑了:“修习这么久了,怎么还连垂髫小儿的醋都要吃?”
他一手掐诀,红结之上拂过一星赤光:“等到这妖丹之事告一段落,结自然会解开。”
“师尊亲手缠的结,可真是舍不得解开。”慕景栩道,“可若是如此才能再见,也是没办法的。”
裴容抬起手来,慢慢抚过慕景栩的长发:“你这么喜欢,往后便多给你系几个。”
慕景栩转而捉住他的手道:“只要是师尊赠予的,我全都喜欢。”
“若都是我独一份,便是更佳。”
裴容又笑了笑,指尖落在慕景栩的眉骨上,慢慢描摹了几划。
慕景栩也松了手,任由他的指端在面骨上探索。
最后裴容的手停下来,温润的吐息落下,在慕景栩眉心上落下了一道轻吻——
第73章 天岚行(二)
天岚仙府经历一番挪移, 在赵洵宁连日奔忙之后,难得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小弟们近日除却宗门事宜,还需接纳各路仙门伤者, 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在心里默默叫苦连天。
不过底下弟子再有多忙碌, 也赶不及仙府之主赵洵宁的操劳。
裴容从堂室里满地的药材中辟出了一条道来, 不由捏着鼻子问道:“赵洵宁,原来你是这般分拣药材的。”
天岚仙府当中,寻常药材的确是细心分类,然而赵洵宁亲自打理的可全然不同,不知依照着什么样的规律,三五成团, 但是因为数量不少,一眼望去还是混杂一处。
裴容刚到此地不久, 搭上了一把手, 这才处理到了最后一处药堂。
这些医仙珍藏的各地灵草时而香气扑鼻,时而臭味熏天, 震得人莫名清醒。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赵洵宁忙活一阵, 最后翻出了夹杂在灵草堆里的一缕银丝。
“这是?”
仙门当中各路灵草之物繁多, 纵然是行家, 也难保每一种都熟识。
裴容见着这外表像是银丝的东西, 似是有所印象, 又点不出具体名字。
赵洵宁道:“百年难遇的东西, 此乃仙蚕吐纳之物, 可助你稳固灵脉。”
真是这么金贵的东西, 却被掷于草堆里, 当真也有几分暴殄天物的意味。
赵洵宁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道:“你也知道,有些天材地宝,偏放不得僻静的好地方,需得同其他灵草混在一处。无论如何,这确实都是有助灵脉的好东西。”
裴容略一偏头:“这意思是,要将其融入灵脉之中?”
赵洵宁晃了晃手:“便是这意思,倒也不需要吞服,贴于肤表就好。”
——
医仙在药堂里走上几圈,找出了两根银丝。银丝随后覆于裴容两方臂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肌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凉丝丝的?”赵洵宁摇着扇子问,“这双丹时而相和,时而互斥,对灵脉可是不太好,用这东西相辅,也方便后面两日处理那妖丹。”
“又是有点凉,又是有几分热。”裴容一抬手,银丝已没入肤表过半,“对了,隐州长老当真是半分消息也无?”
不久前凤天毓提过,隐州长老踪迹未现,因而眼下难以聚集任何仙家众议。
赵洵宁道:“凤宗主所说自然不假,不过吧,这隐州长老倒也不是毫无踪迹,只是四方都有弟子来报,倒不知道哪一条消息是真的了。”
自从仙船上出现变故,仙门也在着力寻找数位隐州长老,而今这些长老却同沈沧玉一样久不现身,当真像是生死未卜。
可是奇怪。
等到赵洵宁将药堂里收拾规整,裴容又随着这位医仙拾级而上,原以为赵洵宁推开的新一间静室也会是满屋杂乱的灵草药材,可没曾想竟然空空荡荡,毫无一物。
赵洵宁道:“此地清静,我会将法盘置于此处。这两日你大可宽心地在这仙府当中四处走走。”
·
离了塞满药草的府阁,裴容又跟随赵洵宁来到了近日费上了不少心神的地方。
天岚仙府的天岚阁近来都罩着一层屏界,即便是赵洵宁的亲传弟子,也不过进出了两次。
其余小弟子只知道,医仙所专心致志的事,堪比逆天回魂,一点儿都打扰不得。
裴容穿过屏界,而后深入府阁,最终在赵洵宁的指引之下来到天岚阁的秘室之中。
踏入此室,四墙皆消,周遭立刻陷入混沌的黑暗,一时间空无一物,若是俯身垂视,则容易心神溃散,陷入布阵之人所设的迷障之中。
不过随着赵洵宁抚扇扬风,周遭黑暗便尽数褪尽,随后二人所临,便是一方亭榭池泉,泉面虽不小,却凝结着一层冰,冰层之下,躺着两个人。
这两人裴容都熟悉得很,一是林清晓,二是他的大徒弟贾千水。不过林清晓的身躯忽明忽暗,并非实体,而是由赵洵宁尽力归原的魂灵,前些时日勉勉强强可脱了固魂灯,在这灵池当中吸收天地灵气。
“别瞧着这表层寒气逼人,下面可是灵气蕴生。”赵洵宁道,“若是天时地利,你这徒弟也该是醒过来了。”
像是在响应他所说似的,冰层之上的寒气散去了一波,继而冒出的是泛着五彩的光辉,是此处所生的灵气所凝。
裴容垂眸,仔细打量过贾千水的模样,同他记忆当中无差:“若真是如此,便也只当睡过去了数年。”
赵洵宁应道:“都说物是人非,你这徒弟容颜不会同当年差上分毫,倒是你自己……”
“如今瞧着,可是过分年轻。”
赵洵宁语气三分打趣,四分艳羡,又有三分难得的感叹。
裴容一时笑而不语,而后目光又落在林清晓大剑宗身上:“剑宗呢?”
赵洵宁扇尖所指,是林清晓的的右手指节:“可是看到这里的痕迹了?”
裴容仔细一看,便看到了魂灵自骨节开始蜿蜒,直直没入袖口的黑色纹路:“是业火所灼之痕?”
赵洵宁道:“不错,用了很多办法去除,却是无果,可是难解,唉,伤脑筋啊伤脑筋。”
裴容道:“凤凰业火非同凡响,既已经灼出印记,便是难解。若是知道林清晓为什么会被业火所袭,兴许能探出些法子。”
赵洵宁顺着他的话问道:“你的意思是……神鬼之境?”
一段时日之前,凤天毓道是自己杀了大剑宗林清晓,而后众人才得知双生之魂背负涅槃的天命,不可扰乱天时和气数。
林清晓因为想要破除凤凰双生之魂的诅咒而深入神鬼之境,最终却是遭逢祸事。
自虚尘镜复原,裴容得以窥见徐圆圆的几段记忆之后,便越发觉得大剑宗之死,更是不简单。
而仙门人所神往又忌惮的神鬼之境,恐怕也不是纯粹可助人问道飞升的宝地。
“神鬼之境”四字道出,不知是不是裴容的错觉,灵池之上的灵气忽而微弱了几分,紧接着寒气聚拢,将剑宗的面容掩得更加模糊。
而贾千水的一手指节,慢腾腾地动了一下。
“赵洵宁,你可……”
裴容本想问赵洵宁是否注意到了贾千水的动静,所踏之地却忽然跟着一颤。
这一震动谈不上惊天,却是令他心脏顿时漏了一拍,随即赵洵宁一张懒散脸立刻绷了起来,又是一摇扇子,二人便立刻穿过先前的混沌,来到了府阁门前。
只见一众医宗小弟子纷纷提着仙家莲灯鱼贯而出,很快聚集在了天岚阁之前。
赵洵宁迈步上前,问上了一声:“方才发生什么了?”
冒出头的大弟子拱手道:“回师尊,山上不知怎的忽然发出一声爆响,我们正准备御剑去看看。”
大弟子话音方落,所指的山头便顿时再次动响一阵,紧接着仙府中的一处府阁忽然冲出一道火光,立时将一方仙府都照了个透亮。
“这是怎么了?”
“可能是有人要趁火打劫吧?”
“……咱们医宗到底有什么好偷的,偷药材吗?”
“偷个药材何必闹出这么大东西,是脑子有病吗?”
“估计就是有病,才来到医宗寻药吧……”
“……”
众弟子嘴上嘀咕一阵,又速速分出一拨人跟着大师姐救火,一拨人跟着赵洵宁到山头查看爆响是怎么回事。
而余下弟子同裴容一道提防着其余府阁的动静。
医宗弟子得了赵洵宁的吩咐,自然也不敢让裴容太过操劳,于是裴容在天岚仙府巡视两圈,便没有再随小弟子们奔劳。
况且,他觉得刚才一番动静不过是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弄出动响的人所在意的,或许是……
裴容忽一转头,瞥见了一瞬消逝的黑色衣袍。
这余光所见,令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顿时召出了探雪剑,乘风而起,眨眼间便抵达了天岚阁的高处。
此时所有弟子都四散而去,反倒是处于天岚仙府中心之地的天岚阁,此时空无一人。
屏界似乎也被震响所扰,隐约散着幽光。
寂静之下,裴容只能听到自己不算舒缓的呼吸声,消逝良久的被凝视的感觉再一次漫上后颈。
隐没在幽寂黑暗中的眼睛这一次探出了气息,像是不掩贪婪地吐出了长舌,要将眼前的猎物吞食入腹。最终泛着令后背发寒的气息凝聚成形,伸来了一只手……
不过这手被闪避而过,其主人的黑色兜帽迎风而掀,露出的面容令裴容都愣怔了一瞬——
眼前之人竟然是苏子浔!
还未来得及判定这究竟是不是真正的苏子浔,这人已然掐出一诀,将身后一团黏重的黑暗击溃,随即道:“快随我走!”
苏子浔探出一剑,划拉出一道气浪,随即一手拉过裴容越过气浪,眨眼之间二人已在数里开外。
“苏子浔?”
对于剑修弟子来说,通过剑法来识人最是直接。
跟前的人剑法自称一派,又灵力浑厚,裴容现下能断定,此人就是仙门苦寻无果的大剑宗之一苏子浔。
苏子浔面色略显苍白,但较之先前同樱仙木相生相融的状态,已然是再正常不过。
至少现在的苏子浔,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镜仙的傀儡。”苏子浔冒出了熟悉的公鸭嗓,“我们需再跑远些。”
心念一转,裴容又反问道:“被盯上的不是大剑宗?”
他指的是府阁阵法所护之下的林清晓。
脑中思绪一来二去,总觉着这潜入天岚仙府作祟之人,是冲着林清晓去的。
不过此时的苏子浔听懂了他的意思,却猛地摇了摇头,然后道:“谁说是大剑宗,分明是你,裴大剑仙!”——
第74章 镜仙皮(一)
苏子浔声音拔高, 嗓音变得更嘶哑了几分,但是裴容来不及笑上片刻,那先前惹人发寒的黑暗便追逐了上来。
凌空中只见几团黑气凝结成块, 又在瞬息之间成了人形,虽是没有五官, 但皆能凭空凝风成剑。
正是苏子浔所说的, 镜仙的傀儡。
“我同镜仙无冤无仇,他们为何要盯上我?”
裴容挥手一斩,成团的黑气从中被剑气劈开,冒出无数细长的黑壳虫子,又被苏子浔释放出的屏界挡在了一旁,吐出泛红的丝线之后, 又腐化入土,将周遭的草木都灼蔫了几寸。
“他们同宣于家的人一样。”苏子浔道, “都需要新的‘壳子’……”
不待苏子浔多解释几句, 那些黑气便又出现,即便隔着屏障, 也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力量,似是拼尽全力飞扑而来, 只等着找到缝隙的那一刻。
裴容说:“防下去不是办法, 我们要辟出路来。”
他们一跑出来, 离天岚仙府是有些距离, 倒是在山脚下兜上了半转, 他一抬眼, 就见半山腰亮出了一路光来, 想来应是医宗弟子正执仙家莲灯而行。
裴容一指山腰:“去那儿!”
苏子浔将屏障撑开了些, 看似遭过这傀儡的道, 又虑及要护到裴容,此时不敢松懈半分。
如此匆忙辟路,不多时,那些影绰的灯火终于成形,只见赵洵宁在前,医宗弟子们随其后,同裴容和苏子浔迎面相碰。
“啊,是裴剑仙!”
“是剑仙,不过另一位是……”
“有些面熟,不知是哪位高人?”
“……”
小弟子们正提着莲灯议论纷纷,赵洵宁率先迈上前来:“不要大意,这旁边有东西!”
小弟子们这才注意到,在灯光映照之下,有不少像是影子一般的东西贴地而起,遂成黑团,打头的在赵洵宁的一剑之下裂了个粉碎。
医仙随即捻指起了一个法盘,紧接着众人脚下顿生青色法盘。裴容和苏子浔会意,跟着起剑,青色法盘又扩大了半圈有余,光芒大绽。
小弟子们见法盘起阵,于是跟着捻指守阵。
天岚仙府虽挪了地方,但此地灵气孕泽,加上三人联手的大阵,傀儡很快不敌,外皮干瘪而落,内里无物,只在地上落下朱砂般的红迹,又在转瞬间蜿蜒成某种符文状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术。
赵洵宁挥手一拂,化去了其上煞气,又用传影灯记下了符文之态。
·
等到周围再也没有出现黑团,众人才险险松了口气。
此时赵洵宁才道:“若我没看错,这可是……苏子浔大剑宗?”
被点名的苏子浔点了点头,不过头扭得有几分生硬。
众医宗弟子虽然常年跟各路疑难杂症和尸体打交道,但看到眼前苏子浔的这一刻,不禁还是有几分后怕。
毕竟这不是转世投胎,而是死人诈尸。
纵然裴容眼见的更多,也在医宗待上了好一段时间,见到苏子浔又蹦出来,也是不由震惊了片刻。
苏子浔显然也习惯了旁人诧异的目光,此时说话不疾不徐:“我是苏子浔,但并非当初的苏子浔了。”
他说到此处,声音一顿,随后撩开了一侧衣袖,众人瞥见衣袖下的光景,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衣袖之下的肤表,并非寻常人的皮肤,而是有着大片斑驳,借着莲灯的光一看,似是枯木的表层。
“我灵识虽在,可身躯早已腐朽。”苏子浔道,“而今依仗的这副身子,不过是樱仙木所化,辅之以障眼法罢了。”
苏子浔提及此,赵洵宁目光一扫,小弟子们纷纷会意,知道此事绝不能轻易外传。
这一番变故,裴容多少觉得苏子浔同自己同病相怜,回想起在安乐山一带曾瞥见过苏子浔的身影,便问道:“你先前在紫金镇附近,可是为了找什么东西?”
苏子浔回答:“是金石。”
“金石?”
赵洵宁出声重复。
——
众人皆知,金石是顶级的玄石。玄石在修界的作用至关重要,可守生灵,孕福泽,仙门皆以玄石为镇山之物,以此为贵。
凌云顶之上,便有一方玄石,虽因祸乱而碎裂,但仍然被存留在此地。
“眼下若是攒够足够多的金石,那……”苏子浔一抬头,“是镜仙!”
山林中晃荡过一道白色的身影,苏子浔不禁再度抬高了声音。
赵洵宁首徒手疾眼快,立刻召出了一头四脚灵兽前去追赶。
苏子浔开口道:“他们想要的是裴容。”
“这话从何说起……”赵洵宁倒是有些纳闷,“难不成这镜仙也对狐修有特殊的爱好?”
“师尊,是继续追还是不追?”
大师姐算是有几分着急了。
“这么短的时间,四面皆是天岚禁界,是跑不出仙府地界的。”赵洵宁道,“灵兽跟着,那就更跑不了了。”
“正如苏大剑宗说的,他们想要的是裴容,所以……”赵洵宁道,“更是不能走开。”
赵洵宁说得在理,徒弟也不好反驳,于是说:“谨遵师尊指令,弟子会开法盘掌控其动向,瓮中捉鳖。”
——
医宗弟子在傀儡留痕之处封下屏障,又手持莲灯在前,一行人离开山间又御剑回仙府,只见天岚阁之上屏界隐有灵力波动,像是曾有人要闯入其间。
等到众人皆进入天岚阁,小弟们值守在外,屏界波动更显,赵洵宁捻指一探,却是道:“坏了。”
裴容心念一动:“可是有人动了你设的隐阵?”
阵法被解,笼罩阵法的迷障也不见踪影,赵洵宁作为布阵之人,首先便察觉了端倪。
再入池泉境内,先前护着林清晓和贾千水的冰层,不见任何败迹。
可若是定睛一看,便发现冰层之下少了一个人。
“千水不见了。”
裴容微微拧起了眉头。
若依照苏子浔所说,镜仙的目标是他,便应当对贾千水不甚在意。
莫非苏子浔也是猜测错了?
他正是如此想着,苏子浔俯下身一看,又开口道:“千水?是你的大弟子贾千水?”
早年收徒之后,倒是也带着弟子在修界露过不少面,其余剑修多多少少都认识贾千水。
裴容道:“正是。”
苏子浔看看裴容,又看看赵洵宁,再盯了盯冰面,目光又落回裴容身上:“果然。”
声音更加沙哑了几分,仿佛是忽地又顿悟到了什么,于是激动难抑。
虽是在冰面旁,赵洵宁仍然习惯性拾出扇子扇风,听到苏子浔的话,难得着急了一回:“果然什么?你这说话可别留半截。”
苏子浔道:“你们难道不知道上古守护之灵么?”
赵洵宁应道:“四象神兽?可同裴容的弟子有什么干系?”
“不,不是四象神兽,而是……”苏子浔欲言又止,“也是,你们若是知道,许是也能勘破半边天的秘密了……”
饶是裴容耐性极佳,此刻也不得不同赵洵宁一样着急起来,恨不得苏子浔能一口气将自己的所知吐露个圆实。
不过三人脚踏之地忽然震颤一阵,赵洵宁道了一声“不好”,眨眼间众人已经离开池泉境,来到了天岚阁阁顶。
不知何时开始,天岚仙府地界内大雨滂沱,不远处烈光灼灼,乍一看以为是闷雷滚滚,实则是两道身影在缠斗。
因为两道身影都拂白光,出手动作极快,因此众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何人。
持着法盘的医宗首徒前来禀告:“师尊,这眼前之人便是镜仙,可要如何处置?”
“镜仙?哪一个?”
赵洵宁一挥手,法盘陡然到了他手上,且瞬间扩大了一倍,教众人瞧得更清楚。
法盘之上飞速挪移的一个白点,正是由四脚灵兽所逐的镜仙。
“弟子难辨,都说镜仙有纵傀儡、仿万物之能,不会是……”
这弟子想说的,不过是这半空中正斗得如火如荼的两人都可能是镜仙。
修界早闻“十二镜仙”之说,镜仙当然不止一位,不过若是镜仙同镜仙相争,那恐怕比他们出现在天岚仙府更令人费解。
裴容观势片刻,笃定道:“那是千水。”
空中的身影瞧不清面容,却显得出剑式,辨别出来并不难。他话音方落,凌空中的两道身影终于拉开了距离,双方仅僵持了一瞬,右侧之人忽然捻指成诀,身后一道剑影横生,携风而拂,教左侧之人于半空中退后了几丈。
“大剑魂?”苏子浔眨巴了下眼睛,“不过不是真正的大剑魂。”
这世上能修成大剑魂的人,便有了名列大剑宗的资格,眼前的剑魂虽然剑意凛然,却内里稍显虚空,未成气候。
但此时众人已然看清,右侧之人是裴容的大弟子贾千水。
——
苏子浔御剑而起,剑入剑魂,算是助贾千水一臂之力,赵洵宁同医宗弟子同启法盘,将“镜仙”禁锢在原地。
此仙白色长发披散,喘息不止,若是淡瞥一眼,都难以将其同往日风姿出众,心怀大局的隐州长老联系在一处。
“习越?不,东池长老?也不对……”
大弟子看着似是因为受到剑魂冲击而无力跪坐在地的镜仙,纳闷着辨认。
毕竟就连曾和隐州长老打过交道的裴容,也很难辨别眼前究竟是哪一位隐州长老。
这人的脸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手左右拉扯,其五官也濒临扭曲,在两张脸之间来回变换,直至法盘加固,才勉强定下型来,却又在面部中央有明显的分割线,更为可怖——
众人只见眼前之人面容以此线为界,半脸是习越,半脸是东池。
大抵是因为众弟子见此状诧异无比,法盘束缚之力微微降低,不知是习越还是东池的人忽然能直立起身,白袖随风而扬,其下裸露的手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停泛起褶皱,像是在转瞬间落入苍老濒亡的地步。
“……沈沧玉,沈沧玉你个言而无信之人……”
“他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们……”
“而今却落得如此……”
“凡人皆不可信,不可信!”
“……”
这人在众人眼里也不再是什么守着仙门正道的隐州长老,而是似人非人的怪物,说话同样颠三倒四,反反复复指摘沈沧玉,说话声音也在曾经的习越和东池之间来回切换,教人好不迷糊。
“不,眼下我们有更好的选择!”
最终这更似魔物的人终于停止了咆哮,目光聚在裴容一人身上,倏忽就逼近了过来!
不过眨眼间,这飘忽的身影就掠过了半丈,裴容周身都压来一阵泛着凉意的桎梏之感,不过贾千水横剑一拦,法盘威力在医宗弟子合力之下更盛,镜仙不得不止步在一道屏界之前。
可即便隔着段距离,其目中所凝的神色,也令人胆寒——
那是赤.裸.裸的贪婪——
第75章 镜仙皮(二)
裴容这一瞬间在这道目光中寻觅到了一丝熟悉。
毕竟自重生以来, 他曾数次觉察到冥冥之中,有双眼睛一直在凝视着自己。
贾千水先是用出了自己眼前所能凝出的大剑魂,方才又是用尽全力一斩, 刚能行走如初的身体不禁晃荡一阵,被一旁的赵洵宁伸手一扶。
赵洵宁叹了口气道:“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你复原, 可别这么一会儿就没了, 你师尊怕是要哭鼻子。”
“师尊怎么会哭鼻子?”
贾千水在意的点分明不一样。
此时滂沱的大雨才略微收势,堪堪而停,众人目光所汇,均在中心的“镜仙”身上。
先前所召的法盘盈盈泛光,仍紧紧控制着镜仙的一举一动。
除却手臂,镜仙的脖颈、面容也在持续老化, 整副身躯像是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最后的几分精力,片刻之间便干瘪了不少。
“往常以为修仙成大道, 是成逍遥无双的神仙, 而今看着这神仙……当真是神仙么?”
赵洵宁不禁在此时犯起了嘀咕。
大弟子再一次着急了:“师尊,可是要速速审问?!”
赵洵宁清清嗓子:“自然要审问, 但是容我捋一捋,可不知要从哪里开始……”
九头蛇之祸乱牵连的南州变故, 从而导致整个修界都在缓慢复兴, 隐州长老恰恰在这段时日无踪无影, 现身之时又捎来傀儡这份大礼, 显然同此脱不开干系, 说不定正是这一切的谋划之人!
“你……当真就是传说中的镜仙?”
赵洵宁思索片刻, 冷不防先问了一声。
苏子浔道:“医仙, 审人不能这么审。”
赵洵宁还没应上一声, 众人只见凭空凝出了一道剑影, 直直插.入了白发之人的后颈。
他被迫半跪在地,眼中顿生怒意,然而哪怕只是一仰头,此剑影便会深入后颈半寸,制控之力更重。
“这……这么强硬?”
赵洵宁不禁感叹。
这剑影是剑修的剑气所凝,刺人后颈等于以自身灵力控人命门,若是受审之人反抗或是撒谎,剑影就会没入更深,等到全部没入,便是要夺人性命之时。
剑端之上的灵力不容小觑,也是剑修被逼急时才会用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