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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沙城(二)

西州之地怪异之处颇多, 气候寒凉些也不值得惊讶。

只是越朝西走,潮冷变成了干冷,干冷和潮冷在此后不断交替, 常人定然受不住。

因裴容身上披挂的是上等灵器,这些他自然是感受不到, 只是听宣于家弟子转述的。

饶是如此, 他也察觉到了一丝阴寒。

阴寒并非此地大风所携来,倒像是棺椁齐齐摆放的地方捎来的阵阵阴气。

一众宣于家弟子虽然也使了祛寒符,但也跟六宝还有花璃一样,眼馋着那灵器。

何况他们还需要在这附近时刻巡逻,察觉异象,所以祛寒符也不会常用, 以免影响感官的灵敏,遗漏了什么重要讯息。

“剑仙到来, 有失远迎。”

领头的弟子又客套了一句。

“我并未知会宣于公子, 不需劳烦,不知你们在此处做甚?”

此地是西州边境, 离宣于本宗定是有些距离。这些小弟子提着仙家莲灯徒步而行,怕是有什么要事。

“我们在找宗主。”

领头弟子回了一句。

此地近来风沙愈大, 不便于御剑, 于是无论是裴容一行, 还是宣于家弟子, 都迈腿前行。

这群小弟子出行, 首要是找宣于柯, 其次就是巡视四周, 看看是否有什么流散的魂灵到达了西州。

风沙渐大, 但是没行多远, 隐隐约约出现了一道略有些佝偻的身影。

这道身影走得极其缓慢,走得近了些,众人才看见是位身着粗布衣衫的老妪,她怀中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襁褓中的孩子身形虽然瘦小,但裹着的麻布实在太小,不禁漏出了发青发紫的胳臂肘和细腿。

不论是宣于家弟子,还是裴容一行,都知道这怀中的孩子已经气绝了。

领头弟子将莲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走近了老妪,问道:“老人家,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老妪停下脚步,长喘了一口气,方才抬眼答道:“带我的孙儿,去大海……”

“老人家,近来南州有动乱,西州虽然不比南州,但是我宗门也发了一令,劝城中之人不要随意在外走动,以免……”

小弟子觉得“不测”二字,放在这风沙漫漫的情形之下,实在太不吉利,于是一时间住了嘴。

眼见着老妪将怀中的孩子搂得紧了些,他有些不忍道:“而且,您的孙儿……”

老妪此时重重咳嗽了几声,宣于家弟子本想上前帮她抱住孙子,老人家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于是一众弟子也就收了手。

“我的孙儿,才过周岁,却突然如此……”

“我们一定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啊!罪过……罪过!”

老妪早已过了伤心得肝肠寸断的时候,此时只是紧紧搂着孩子,身形颤动。

伤心到了极处,一滴泪也流不出了。

“我要将他们葬入大海。”

“这样他们才能安息!”

她说及此,仿佛浑身上下重新有了气力,便继续迈足前行,在宣于家弟子好说歹说良久之后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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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西州最大的城池白沙城,众人才得以御剑前行。

那老妪被宣于家弟子送回了城中宅居,而她失去的两个孙儿,乃是一对双生子,几日前受寒之后双双闭气。

弟子们安抚完老妪,施仙诀将这双生子的身躯安葬,又为其魂魄超度。

裴容早些年也踏足过西州,知此地双生子颇多,反倒是独子极少。

白沙城千年不倒的主城,由特殊的白沙凝结而成,经先人开凿,成了一座城。经过数代人的不断扩展,主城周围又多了不少附城。附城依据主城的形态而建,外表看起来,仍像是由那特别的白沙所筑。

如今附城又历经了新一轮扩建,同他踏经之时比起来,要宽上几倍。

城中人穿着大多是粗布,但是多数人都光着膀子,亮着长腿,不介意微有袒露,不似南州人那般保守。

两个小孩互相追逐打闹,没注意看前方的人,跑在前面的一头撞在了裴容的膝头,由着一双温柔的手稳住了身形。

“小心些。”

那孩子扬起了大眼,口中不知先囫囵了什么,良久才吐出一句:“美人,你要吃糖吗?”

花璃眨巴了下眼睛,不禁惊呼了一声:“小小年纪,色胆包天呀,真是不简单。”

那小男孩完全不理会旁人议论,还真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糖,急急忙忙塞到了裴容手里。

他这遭才塞完糖,转眼间就被身后追来的小姑娘揪住了耳朵。

“疼疼疼!”

“好啊,你不给我吃,却白白送给他人,见色起意,忘恩负义!”

“用剑的,用剑的!是大大大修士!就给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

六宝盯了眼慕景栩,又望了眼这“色胆包天”的小孩,只觉得他真是个壮士。

裴容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见跟在这小男孩和小姑娘后面的,还有两个孩子,同样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身形容貌都同他们别无二致,只是看起来神情木讷,只沉默地看着二人嬉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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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城多双生子不足为奇,就算是五州四方没有亲临此地的人,都会对此有所耳闻。

奇的是,从方才他们送老妪回家的时候开始,见到的孩子好像都是成双的。

双生子多成这样,便显得不那么寻常。

待裴容行远了,揪人耳朵的小姑娘觉得怀中一鼓,伸手一摸,发现是一把馋了许久的糖。

“不瞒剑仙,白沙城中确实有不少双生子。”一位宣于弟子朝裴容道,“各位也都不要见怪。”

“这都只叫不少吗?感觉每家每户都是啊。”六宝赶紧掰了下指头,“一二三四……刚刚我都看见有十对啦。”

“我还看到有两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夫妇。”花璃道,“我都要以为他们是花修了。”

小弟子道:“这里倒是没有花修……”

“白沙城中人本视双生子为吉兆,但是这些年却不太一样了。”小弟子接着解释,“这里的双生子大多一个康健,一个体弱。”

回想起方才所见,不消他这么说,众人也都能觉察到不对劲来。

分明是同胎而生,兄弟或是姐妹除却形容,其余却截然不同。体弱的一方,往往不能熬过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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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人家所说的仙岛,是隐州仙岛?”

裴容依稀记得,宣于柯也有一位兄弟,不过早年夭折,又想到老妪所言,说是“得罪了”仙岛上的仙君,才会迎来悲痛境况。

可是隐州仙岛上只是来自四方的修士,并没有什么能够被称之为“仙君”的人。

小弟子回答说:“回剑仙,并非隐州仙岛,是一座……并非真实存在的山。”

依这小弟子所言,当地人非常痴迷于朝拜一座仙山,只笼统地将其称之为“仙岛”。

此山时隐时现,起初他们都认为,只是有人使用迷障之术生出的蜃楼。

“……但是过了些时候,我同多位弟子,还有宗主,都看到了那仙山。”小弟子想到当日所见之景,不禁皱了皱眉头,“那仙山之大,真是超乎想象,而且确实生在一片海之上。”

宣于世家中人亲眼看到了一座凭空而生的仙岛,但是包括宣于柯在内,都没有人能真正靠近这座仙岛。

仙岛分明就在眼前,但可望而不可即。而如此巨型的仙岛,不是什么迷障之术可以造就的。

随后他们查遍了所有灵山,并没有发现一座一模一样的。

但是仙山吸引到了无数朝拜之人。

每当这座虚幻的仙岛出现的时候,就有黑压压一片的人拥挤于山前,虔诚跪伏。

而西州之地,的确在此之后,莫名引出了不少活水,多出了片片肥沃的绿野,虽然不少地方仍有风沙肆虐,但在距离白沙城不远处,也能像东州之地一样,风调雨顺,年年丰收。

其地生产出的粮食,由宣于家特许,用渡仙车捎给白沙城城民。

宣于家的弟子回忆起先前所见,不禁在脑海中反复核查几遍,最终还是觉得记忆无错。

“这仙岛上一次出现,可是在南州大乱那日?”

慕景栩忽然问道。

余下的宣于家弟子纷纷道:“正是!”

他们中间有的没有随宣于柯和宣于十七登上姚宗巨船,留守在宗门里,亲眼看到了仙岛再一次出现。

只是这一次出现的仙岛不似之前一般岿然不动,而是在剧烈地震颤,密密人群再度虔诚地跪拜,才让这仙岛复归稳固,继而安静消失。

“这仙岛时隐时现,不知出现是否有规律?”

裴容知慕景栩一问,也是想探出这仙岛同凌云顶的动静是否息息相关。

“这倒是说不清楚,往年仙门有所动乱的时候,仙岛都会出现。”小弟子说,“近来仙岛似是出现得频繁了些,月前也出现过。”

那看来是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剑仙,还有一事,近来宗主失踪的消息,城中人还不知。”带头弟子又道,“城中人若是知道了,便了不得了。”

立于一方的仙门大宗,同凡界也常有往来。

宣于宗在西州,同那位不知是否存在的“仙君”同样重要。若是宣于柯踪影无迹的事传遍白沙城以及其余小城,定然会造成人心惶惶的局面——

第62章 九尾狐(一)

御剑不久, 众人抵达了宣于世家所在的齐镜山。

此山是西州第一大灵山,周围还环绕了几座仙山名列有载的灵山。

裴容一行随一众外出的宣于弟子入了齐镜山,没行多久, 便见宣于十七已经等在了半山腰。

他身后是宣于长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到十六公子。

一群宣于公子齐齐道:“剑仙好。”

宣于公子中也有两对双生子,即便其余公子彼此间容颜身量都还有些许差异, 不过片刻工夫, 裴容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宣于十七的随侍损了一个,按理说还有一个,但如今也不见其踪迹。

虽然他排行最小,但修为最高,同裴容照面之后,便又带头朝山上而行, 在一方山间水镜前停下了脚步。

宣于十七劈开了这面水镜,众人才得以踏进真正的宗门地界。

宣于宗建造的楼台亭榭错落于高低四方, 大多都是空的。宣于十七抬手指着其间一片, 道:“委屈剑仙、慕公子还有两位小友在此处休憩,款待不周之处, 还请见谅。”

六宝伸出两根指头,在胸前绕了几个大圈:“这一片看起来真的很大啊, 哪里会委屈啊!”

宣于十七笑而不语。

裴容见他面有倦色, 便道:“十七公子近来怕是多有操劳。”

宣于十七道:“自隐州仙岛回来, 我便时常觉得身有不适, 有一种……”

“真假难辨之感。”

他脸上惨白, 眼底挂着微青, 看起来确实像是神思恍惚许久带来的结果。

“我们刚来此处, 便见到在外的宗门弟子, 可是西州还发生了什么事?”

小弟子们对仙岛等事也是云里雾里, 宣于十七虽年岁小,但是长久以来也被宣于柯委以重任,定然能比小弟子知道得多些。

裴容这么一提,宣于十七才道:“剑仙有所不知,近来逝去的双生子太多了。”

此时他面上倦色更浓。

“我派弟子四处巡视,一方面是寻找父亲的踪迹,可是父亲如果是在西州,怕是早就回来了。”

宣于十七说到此,太阳穴就疼了起来,于是伸手揉了一揉,然后道:“更重要的是,巡查各地是否还有魂灵流散。”

近来的异象,便是西州多座城镇中,有不少双生子都在一夜间夭折。

宣于十七才获知此事不久,还没有查明其成因,因此宗门中只有少部分内门弟子知道。

而刚派出的一群弟子,尚不知近来西州忽然逝去的双生子数量之惊人,主要是在外寻查宣于柯的踪影,收服因南州动乱流散的魂灵。

裴容道:“也难怪此地有股阴寒之气。”

逝者过多,即便怨气不重,一时间也会给此地携来阵阵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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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静坐在水榭中,只觉经过一段时日调养,手臂又多了几分知觉。

此次调息间,他觉得妖丹似乎出现了裂痕,那本是似有若无的灵力逐渐顺着缝隙流泻而出,使得一股灵力贯通四肢百骸,令他觉得浑身一轻。

他睁开双眼,只觉脑中一片清明。

此番险些又丢了一次命,却好像因祸得福,修为又提升了一些。

他起了身,只见湖水倒映出了亭台和他自己的身影。不多时,几尾锦鲤游荡而过,掀起了阵阵涟漪,将水中身影搅了个散碎。

不得不说,宣于家的人颇懂得享受,亭台楼阁都建得十分雅致。在此处修习,实在惬意。

走过曲折回廊,很快就到了歇脚的地方。

慕景栩正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吊线、铃铛和铃托。

他手不笨,很快就串好了风铃,伸手挂在了檐下,微风拂来,铃声清脆。

“今日这般有闲情。”

裴容伸手拨了拨铃铛,清脆之声续上了行将消逝的尾音。

他们不日便会动身去青泽山,不过宣于十七知晓了此事,先行派出了一众弟子去青泽山打探狐族的情况。

等到这群弟子返回,他们便能初步知道如今青泽山的境况,到那时再动身也不迟。

慕景栩道:“先前青绾大师说过,风铃能携来好运。”

“你这是想给我带什么好运?”裴容笑道,“还信这些。”

“师尊尚未痊愈,我这是在求师尊尽早康健。”

他捉过裴容的一手,细细地看去,似是怕错过了任何一丝伤痕。

好在他瞧得万分仔细,也没发现有什么瑕疵。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啦。”裴容说,“便不必再求了。”

他反手捏住慕景栩的手,摩挲了一下其掌心和指缝的粗茧。

剑修常以御剑之道为修习重心,大多却忽视了最为基本的剑法,修习了数年,手掌却养护得犹如脂玉般细腻。

他从前教导弟子,倒是顺着沈沧玉的路子,苦修为先,每次检查剑法所成之前,先要摸一摸手上的茧。

由这一点,他忽然忆及了从前的一些事,不禁笑了起来。

慕景栩挑眉:“想到什么了?”

“从前,你还未习剑,非要让我摸你的手,不然晚上就站着不睡觉。”

说到这里,裴容笑意更盛。

慕景栩在此时忽然揽过了裴容的腰,问:“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

“幼稚。”

“我不喜欢昔时的自己。”

裴容轻刮了下慕景栩的鼻子,道:“无论是哪时候的你,都是你,我都很喜欢。”

“那师尊是还把我当小孩?”

今日这人实在格外固执,裴容只道:“自然不是,不过……”

分明在某些时候所言条分缕析,现下问的事情还是格外“稚气”。

“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

“师尊如何证明?”

“你想如何?”

裴容拿他没办法,倒也不生怒,仍是含笑看着他,殊不知无论眼睫轻颤,还是轻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撩拨着旁人的心弦。

他没想到的是,慕景栩忽然打横将他抱起,从容地撞开了旁侧的门。

待他们进了门,门扉自行合上,慕景栩虽然呼吸逐渐急促,将裴容搁在床榻上的动作却是轻极了。

裴容半坐起身,欲说的话全被一阵灼热微潮所封住。

那一夜的桃花香气好像再一次钻入鼻息,勾得人浑身脱力,不知是沉沦在真实还是虚幻之中。

慕景栩顺着脸颊、下颌、锁骨,蜻蜓点水般索取着缠绵的温柔,裴容倒也不吝啬,只是浑身上下有些僵硬,脑海中一根紧绷的弦未能完全松懈,最终令慕景栩不禁低哑一笑。

他继续极有耐心地追寻而下,能嗅见的满是裴容身上的清香。

“剑仙,剑仙!你在吗?”

门外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此时身形都彻底僵住了一瞬。

深深呼了口气之后,裴容急忙拢好衣衫,然后起身。

慕景栩沉声问道:“谁?”

其实话一脱口,他就反应过来这开嗓的人是六宝。

若在平日,他是断不会在这情形下不知来人的。

偏偏是在……

裴容衣衫归整,一个激灵起身开了门。

六宝道:“剑仙……”

他一开口,反倒忽然顿了一顿。

裴容面上飘红,虽然也不能说很奇怪,但是总感觉有哪里很不对劲。一旁一同而来的花璃却是察觉到了什么,面颊跟着浮红。

“你们怎么不点灯?”

“什么……咳……”裴容一开口,声音有些哑,咳嗽了两声才继续说,“什么事?”

花璃道:“刚刚外出的宣于弟子回来了,说是近来青泽山那边,并无异样。”

裴容和慕景栩齐声应了句:“噢。”

花璃跟着飞快地说:“那剑仙记得明日休息好了找十七公子商量好出行的时日!”

她撂下这么一句,然后扯着六宝的袖子朝来时的回廊走去。

“……花姐姐,不是还要问……”

“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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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腾起的温热被中途打断,慕景栩一手抵了抵眉心,然后对裴容道:“师尊好好休息。”

正准备推门而走,却被裴容拖住了衣袖。

“今日……你留在这里吧。”

裴容目光温柔,但偏在此时,过分的静只会带来几分撩拨之意。

慕景栩知他意思,眼中燃起雀跃的欢欣,然后贴在他耳旁低语了句话。不过眨眼之间,裴容的耳根子便红了个透。

这一次落下的吻便不是蜻蜓点水,而是彻底的探求。

他生怕弄伤他,欲望的野马却已经逐渐脱缰。

恨不得能将眼前之人从内到外观个通透,却也怕春光乍泄,教旁人沾染一分半点。

他要彻底拥有心之所爱,无比餍足而又小心翼翼。

“容容……”

深浅之间,落下的轻唤都带着几分灼热——

第63章 九尾狐(二)

“剑仙今日气色不错。”

翌日, 宣于十七瞧见裴容,如是说。

裴容囫囵说:“此处水榭景致甚好,住处十分安静。”

宣于十七听他声音微哑, 颇有些不解:“可是那处水池寒凉了些,不利于剑仙修养?我去着人……”

“不必, 不必了。”裴容道, “听闻赴青泽山的弟子已经回来了?”

他急忙挪了话题,直奔正题,不过微一侧身,却觉得身上有些酸疼。

宣于十七纳闷:“果然还是寒凉入体……”

“没什么大碍,无需劳烦。”裴容揉了揉腰,“昨日我听花璃说, 青泽山近来并无异样?”

那哪是寒凉,分明灼热入体。

宣于十七倒也不纠着一件事继续折腾, 只道:“不错, 归来的弟子通报的便是如此,而且他们也没有受伤。”

“狐族的确在先前死伤不少, 但都是数月前的事了,近来余下的狐族并没有遭遇什么威胁。”

“那看来青泽山近来算是安宁。”

裴容思及此事, 总觉得还是有十足蹊跷。

此时越是平静无事, 便越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那所谓的“邪魔”, 究竟是什么?

“剑仙何时启程?”

宣于十七又问道。

裴容思忖了片刻, 然后说:“在此叨扰了几日, 今日便可走了。”

“剑仙客气了。”宣于十七道, “我并非催促, 只是剑仙若要去青泽山, 我会派些弟子跟着。”

不只是裴容, 宣于十七也觉得,青泽山能在先前闹出动静,此时安宁下去,才显得不平常。

“多谢宣于公子好意,但不必如此。”裴容说,“青泽山不小,同行之人不宜过多。我不是在贬损诸弟子的修为,只是若是还有些什么变故,各人怕是都自顾不暇。”

——

同宣于十七在议事殿中简单交谈了几句,裴容又回了水榭。

慕景栩在此处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池中鱼,见他回来,一把从后抱住了他,问:“商量好时日了么?”

裴容觉得耳际和脖颈都有些痒,便想起了昨夜温存,不由自耳根又开始浮红。

偏偏慕景栩在此时还继续凑近他耳根子说话:“师尊起这么早做什么?这么着急去见十七公子么?”

叫了大半夜的“容容”,此时他识趣地叫回了“师尊”。

不过无论是狐尾扫过腰际的微痒,还是无尽缠绵留下的余温,都能让欲.火再次燃烧。

眼前的人分明犹如无瑕美玉,却也藏着深沉的滚烫。

就算是神明在上,他也不能允其瞧见那时候一分半点的裴容。

裴容说:“今日便可,除却身上灵器,我们也没什么东西。”

圈住身体的怀抱却收紧了些,慕景栩的声音更沉:“师尊不再休息休息?”

“咳,不必。”

裴容难得声音带有几分固执。

慕景栩知他身上有些不适,道:“我给师尊揉揉。”

“别,有点儿痒。”

“那我再用些力。”

……

——

宣于十七本是坚持要给他们一行派些护送弟子,裴容便又和他再三商量,宣于十七才终于放弃派遣弟子,只是给了裴容宣于宗的一件当家法器。

这件法器正是宣于十七在安乐山时用过的御铃,可助他们结出防御屏界,以防万一。

与此同时,御铃也可以作为传唤的灵器。

宣于家若得到消息,则会立即赶到青泽山。

青泽山是狐族聚居之地,狐修中大名鼎鼎的,基本也都出自青泽山。

来到此地,六宝化成了原形,走在前头引路,花璃跟在其后,裴容和慕景栩走在后方。

奇怪的是,周遭林木野草、尘土碎石,都给裴容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仿佛他也在这里修习过多年。

转念一想,他如今本就是狐修,说不定这小狐狸确实是在此地修习过,只不过过了些年,印象淡上了些许。

说来不太合常理的是,这狐修已亡,听闻横竖会留下些记忆,但是裴容却没有“接掌”任何属于狐修的记忆。

他如今姿容同从前已经大差不差,与其说借了狐修的壳子还魂,不如说是真的重生为了狐修。

“狐族每位结丹的狐修,都会在此登名。”

走过一处山壁,六宝扫了下尾巴,扬扬脑袋。

岩壁之上,大大小小的名字忽明忽暗,有些只是简单的“一”“二”“三”“四”,有些却是“牡丹”“芙蓉”之类的花名,还有的,叫“春”“夏”“秋”“冬”,或是“干煸鸡”“红烧肉”之类的菜名。

狐族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这么被刻在上面。

“那这里会有剑仙的吗?”

花璃上下看了一眼,问道。

六宝在原地打了几旋儿,说:“所有结丹的狐族都会有的,你看!”

他抬爪扑向山壁,山壁之上立即出现了陡亮的“六宝”二字。

裴容只会冒出狐耳和狐尾,但不会变成狐狸之态,所以没有爪子,只能探出一手,跟着一触壁岩。

“啊,没有什么啊,所以剑仙是……”

花璃本想说剑仙还是剑修,不是狐修,山壁上却忽然晃过了一阵流光。

那流光淌过裴容的手,转而在一处空白上细细刻起了一个字。

那个字是“裴”。

裴字落成,流光便消失无踪,没了下文。

“这是太挤了吗?”六宝凑过来,盯着还在发光的裴字,“可是这里还有空处啊?”

裴容收了手,那个裴字便又沉寂了下去,不再发光,他复又将手放上去,这字便又亮起来。

“结丹之后才在此处刻字?”

裴容问道。

六宝摇摇脑袋说:“不是不是,这山壁是第一代狐仙所造,是此地一等灵物,但凡结丹狐族,名字自然会出现在上面。”

“从未遗漏过?”

慕景栩开口问六宝。

六宝很是肯定地说:“从未!”

他又望向那个裴字,心下很是奇怪。

从前也没有狐修到壁前才刻字的例子,剑仙身上,可是有很多令狐狸费解的地方。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都察觉到了同样的蹊跷之处。

那妖丹并非他自己修习而成,按理说,这石壁上该早有这小狐修的名字才对,不至于现在才刻出一道。

若六宝所说不假,那这“小狐狸”,先前并不算狐修?

此地还只是青泽山外围,众人倒也没在这现出的名字前纠结过久,只朝深山方向行去。

不过没行多远,自刻名的岩壁之处传来了一阵巨响,紧接着,丛林间晃荡过几个雪白的身影,为首的先行窜出来露了面。

“什么人?”

这白狐身形巨大,六宝在他跟前显得有些弱小。

“酥饼,是我啊。”

六宝扬着长尾。

这只名叫“酥饼”的领头狐狸道:“你是……六宝?”

两只狐狸一对眼,互相就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酥饼唤出六宝名字的时候,身后一群狐狸才纷纷奔了出来。

“好特别的味道。”

酥饼耸了耸鼻尖,总觉得裴容身上有种分外吸引人,或者说吸引狐狸的味道,但是他一时说不清楚。

本来想凑近去闻闻,但是旁边的慕景栩身上莫名有种威慑力,他于是顿下了爪子。

“我还以为是外人闯入了。”酥饼说,“你们怎的惊动了石壁?”

狐族都觉得山壁是先代狐仙的灵识沉眠之所,所以石壁的动静于他们而言,是来自狐仙的震怒。

“我也不知。”六宝瞄了眼裴容,“要说很多话,才能够说清楚。”

酥饼再次打量了眼同六宝同行的裴容、慕景栩以及花修花璃。

“你近来还好吧?”酥饼又问道,“狐族不是统一发了灵诀,说是不要回来吗?”

“我还是很担心。”

六宝虽然修为尚浅,但是也想为狐族安危出一份力,所以来亲眼看看,才能安心。

“近来很是不安生,你这时候回来,我可担心护不住你。”

酥饼这时候化作了人形。

他的人形就是少年模样,年岁比起六宝要大些,是副假装端正持重的小大人模样,此时皱起了眉头。

得知裴容的身份,酥饼跟一众小狐修倒更不会拦人,亲自引着他们一行进入了狐族掌管的山界。

青泽山灵气颇足,除却狐修,还有不少包括花修在内的灵修,但近来却是警惕得很,见到生人立即都掩面躲藏。

这可同宣于家外行弟子的说辞全然不同。

“敢问这位酥饼公子,近来可还是邪魔作祟?”

裴容听到他说“不安生”,于是顺着一问。

酥饼点了点头:“对啊,就是先前那‘邪魔’,阴魂不散的,白月、白玉、鸿光三位前辈真是走得太过冤枉!”

他说到此处,也不禁眼中泛起泪光,但因为生人在场,于是只能生生憋着。

“那你们没有告知宣于世家来青泽山的弟子?”

裴容心中浮起疑云。

“什么宣于家弟子?”酥饼面露疑惑,“他们什么时候来过?”

若是宣于家弟子来查探青泽山上异状,定然会和狐族碰面,酥饼不太可能全然没有印象。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有些异常。

裴容同慕景栩对视一眼,彼此都知道,一定是什么关键之处出了岔子。

按理说,他们都应该十足信任宣于家弟子,毕竟大家是仙门同僚。况且宣于家弟子没有缘由特意糊弄他们。

但是这群狐修分明也没有理由欺骗他们。

“近来除却一些附近灵修躲入深山,并没有什么外人,尤其是剑修。”酥饼说,“宣于家弟子形容我还是辨得出的,他们要是来过,我应该知道。”

他见裴容没再问什么,于是又说得仔细了些。

花璃问道:“你该不会撒谎吧,小酥饼?”

酥饼挺着胸脯说:“呵,我才不会骗人,我又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剑修。”——

第64章 巨镜(一)

酥饼一开头骂起剑修, 周遭一众小狐修也跟着说了几句。

裴容一面感叹这些小狐狸对剑修的敌意颇重,一面不禁想到了尚无踪迹的二徒弟余不渡。

余不渡少时口齿伶俐,后随他入仙门, 自己虽然习剑,却也最爱讥讽剑修表里不一, 被他斥责了许多回。

“这是我们目前待的地盘。”

酥饼随意指了指附近。

狐族最近十分警惕, 将聚集的范围缩至最小,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方圆二里之内,一有什么动静便彼此知会。

笼罩此地盘的,是巨大的屏界,由不同的狐修轮流值守,以防止出现任何漏洞。

此时他们已入了屏界, 周遭景象也随之有了变化。

大狐狸小狐狸,红毛的、白毛的、灰毛的, 都纷纷聚集于此。他们像凡人一样, 搭建出了排排村舍,并且自己养了很多鸡, 实现了吃鸡自由。

显得有些突兀的,是一尊尊巨大的、陈列于此的雕像。

“这是历代狐仙的雕像。”

酥饼指向雕像道。

雕像最右端是上一代的狐仙, 呈女态, 正是修界妲己徐圆圆。

之所以叫修界妲己, 正是因为修界长年爱谈论的修士道侣类八卦。

徐圆圆修炼成了九尾狐, 后来同大剑宗元彻结为道侣。而元彻最终却惨死于七岭地界。

关于徐圆圆, 各家说法都不大一致, 有的说看见徐圆圆殉情而死, 有的说徐圆圆走火入魔, 被元彻亲手封印在了七岭之地。

无论如何, 哪一种都不是善终。

“九尾狐……真的有九条命吗?”

花璃开口问道。

传闻中,九尾狐修为颇高,每一尾即为一命,所以能有九命。

酥饼摇了摇脑袋:“不要道听途说,狐修至多有两命罢了。”

两命,一为妖身之命,二为人身之命。

他说及两命,裴容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两命双丹……

倒是应了这九尾狐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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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酥饼和一众小狐狸所言,这邪魔喜欢隔三岔五于入夜时出没,最先出现的地方就是这狐仙的雕像所在,守在此处的狐族决定勠力同心,就在近日将这邪魔的真面目揭出,为前辈报上一仇。

酥饼本就觉得裴容身上气息有些奇怪,又听六宝说了山壁刻名的怪事,于是对裴容的身份疑虑更甚。

旧友六宝、剑修的徒弟、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思的花修,都不会带来什么危险。

但是裴容身上,总感觉还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饶是如此,酥饼还是以待客之道,引一行人暂在村舍歇下,然后和其余几位狐修一道,准备布下新阵。

裴容更在意的,就是宣于家弟子行踪的事。

他们为何没有来到此处?

酥饼对剑修有些腹诽,但不至于深仇大恨。他的愿望是消除邪魔,还前辈一个公道,并让各地的狐族得以安宁度生。

宣于家弟子对于狐族没什么恶意,若是真心伸出援助之手,狐族思量一番,也不会拒绝。

再者,此地的屏界也不至于晃了宣于家弟子的眼睛。

“师尊还在想宣于家弟子的事?”

慕景栩问道。

狐修搭建的村舍虽然不少,但空的不多,于是花璃跟六宝待一间,慕景栩和他暂居同一处。

裴容道:“宣于家弟子向来重大义,也不吝灵器,常派遣弟子搭救四方,不至于如此。”

慕景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道:“师尊说的是,但如果狐族说的不假,宣于家弟子所言也为真呢?”

“你是说……”裴容转变了思路,“青泽山上有问题。”

自古仙山之上,便会有重重秘境,也许有什么东西蒙骗了前来此地的宣于家弟子,也不无可能。

那个东西,会是纠缠狐族多时的邪魔吗?

“这邪魔还会再现身,不如……”

“伺机而动。”

慕景栩接上他的话,转而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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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大风起。

无论是裴容还是慕景栩,亦或是在休憩的狐族,几乎都在同一时候睁开了双眼。

不过片刻工夫,众人都围聚在了狐仙的雕像之处。

大风吹得人衣袍纷飞,险些连眼睛也要睁不开。

狐族屏界亮出了流光,新成的阵法也开始起效。

那所谓的邪魔,就如同一团黑沉沉的影子,由阵法掀出的道道锁链束缚在中心。

“魔物,让我看看你的本体!”

酥饼很是愤怒,领着一众狐修,不断朝阵法施加灵力,想要尽快逼出这邪魔的原形。

而与此同时,裴容身上的虚尘镜陡然一亮。

裴容一挑眉,心想着,难道这邪魔中也封有虚尘镜的碎片?

这邪魔身上裹着锁链,同虚尘镜似是有某种关联。眨眼之间,虚尘镜破碎的镜面亮过微光,那“邪魔”终于也亮了相。

那竟然是一柄剑。

剑身并无繁饰,古朴非常,挣脱了道道锁链的禁锢,然后悬在了徐圆圆雕像的脑顶之上,转上了半圈,似是有所指。

其裹挟的黑气隐隐凝出了一座城的轮廓。

酥饼观察了好些时候,才靠近这把诡异的剑。

谁能想到,狐族视为眼中钉的“邪魔”,竟然只是一把剑?

而这剑指的城……

“白沙城。”

慕景栩看清其勾勒出的轮廓,同之前所见的白沙城对上了号。

无论如何,这剑悬在狐仙雕像头上,总归不是祥兆。

狐族有所忌惮,此时小心翼翼地没有迈前。那剑似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忽然翻了一个身,直直地朝裴容刺来,但停在了他跟前半丈之处。

这距离可谓微妙。

通常只有剑认主人的时候,才会垂悬成这般模样,以及这个距离。

这一刻,裴容有种错觉。

徐圆圆的雕像似是在默默地盯着他。

体内的妖丹泛过一阵热气,裴容探出一手,剑柄由他握在了手心,其上黑雾彻底偃旗息鼓。

这本体为剑的邪魔,或者说一把作祟多时的剑,如今竟然如此安分地由剑仙握在了手中。

狐族又是感激,又是震惊,又是有所怀疑。

就……这么简单?

他们怎么对一把剑报仇,将其弄断弄碎吗?

那样根本就解不了恨!

但是更令人在意的,是裴容可以召引此剑。

这“邪魔”现了本体,又由裴容如此轻松制服,一众狐族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大起大落。

六宝挠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酥饼脑子里飘过了许多想法,最后不禁喃喃:“难道是狐仙转世……”

这说法他自己也纳闷,但也并非没道理可言。

余下狐族半信半疑,但望着裴容的目光已经多了几分敬畏。

裴容先将这便宜得来的古剑暂收入新的储物袋,道:“虽然我不知自身同这剑有什么关系,但既然这剑有所指,想来是要再去一趟白沙城。”

冥冥中既有牵引,最好的选择不是规避,而是迎难而上,方得破浪之机。

恰在此时,御铃中传来宣于十七发来的一道灵诀。

“自青泽山回归的弟子十分古怪,他们是‘镜生人’。”宣于十七的声音含着一丝愤怒,奈于涵养才稳住声音,“宣于家弟子根本没有进入真正的青泽山,他们或许已经尸骨无存。”

花璃奇道:“镜生人?什么是镜生人?”

慕景栩答:“仙门初立之始,便有诸多镜类灵器,其中就有专取灵识之物,夺人之灵识后,会生出似傀儡之人,是谓‘镜生人’。”

“天呐,这简直是镜子成妖了!”花璃缩了缩脖子,“取了修士的灵识,也就等于杀了他们了。”

没了灵识的修士,首先会神志不清,此时尚有一丝救助的机会,然而过上两个时辰,则会失去所有灵力,此后生息枯竭,萎靡而亡。

而一旦镜生人自灵器降临于世,则会将修士残存的血肉吞噬入体,以获得“养分”,生出同其一致的相貌来。

“真不知什么人,什么妖会做出这样的事!”酥饼义愤填膺,“不知这里还会有什么稀奇古怪,我需得留在此处。”

·

狐族留守青泽山,且允诺一旦有什么宣于家弟子的风声,定会及时知会。

裴容令六宝和花璃也留在此地。

毕竟现下他觉得,比起青泽山,白沙城中更为危机四伏。

裴容同慕景栩一道御剑至白沙城,才落地不久,城中便起了道道风沙。

狂风一阵盖过一阵,掀起的却是素白的沙尘。

然而不久之后,城立之地却开始疯狂晃动。

裴容和慕景栩纷纷立起了护身法罩,起一道仙诀而探,才发觉震动之源是在主城。

动荡自震中散播开来,铺天白沙簌簌而落。

若不是空中有悲鸣之声,此番也该是场盛景。

——

城中大部分人已由宣于世家提前安顿在他处,此时宣于十七的身影出现于凌空之中,衣袖一振,落于裴容和慕景栩跟前。

“这城下许是有什么灵兽或古阵。”宣于十七道,“剑仙和慕公子,同我后退半里。”

闻言,裴容和慕景栩重新御剑,调转方向,在白沙城外围停留片刻,待风沙渐息,才又纵剑往前。

宣于十七又道:“这城中蹊跷甚多,不知同本家之间有何干系,剑仙和慕公子不必犯险,在此处等候便是。”

裴容瞧了一眼前方。

白沙纷纷落地,方才有些昏沉的天空现下立即攘出了大片清明,映照出银白的碎光。

主城的轮廓也再一次明晰。

然而他袋中之剑不安分得紧,隐隐指着前方,仿佛在催促他快些朝前。

“宣于公子倒也不必只身前往。”慕景栩开口,“我同师尊在青泽山上遇一灵器,许是同这城下之物有关。”

宣于十七灵识颇强,大抵也能感知到裴容身上储物袋中的躁动。

他行上了一礼:“既是如此,剑仙和慕公子便一道前来吧。”

·

宣于家的弟子自主城外围布下了屏界,宣于十七打头,裴容和慕景栩随其后。

因不知城下究竟潜藏着何方神圣,大部分小弟子驻守外处,最终真正进入屏界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主城的一道入口之处布有密符漆印,宣于十七重启剑形,以剑气击门,门缝落下飞尘,随即缓缓而启。

这座长时不倒的白沙主城平日并未居住太多人,此时主城之民也都纷纷逃到了附城。

城中此时落入一片寂静,并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裴容储物袋中的古剑越加躁动不安,他索性将剑上束缚解开。

毫无疑问,古剑黑气缭绕,是剑主生前怨念极深。

若不是古剑认他为主,裴容也无法完全控制住这柄来路不明的剑。

手抚剑端,他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这倒是同服用什么仙丹神药灵药大增的感觉全然不同——

仿佛只是有一双温柔的手将灵力灌注入他的灵脉之中。

这力量来自一把承载着主人怨念的剑,可谓稀奇。

古剑初召,便扫荡出一片沆砀,城中地表迅速裂开一条缝隙,散开的竟然是充盈的灵气。

三人御剑而起,不过调用了些微灵力,就已经到了遥遥高空。

俯瞰而下,主城犹如被惊扰的困兽,东摇西晃了一阵子,最终轰然四分五裂。

自巨大的裂痕中抛头露面的,是一面巨镜——

第65章 巨镜(二)

巨镜稳稳而起, 带来的震撼程度不亚于挪动南州的仙船现身。

镜面之大,堪比半座主城,其上强光一拂, 宣于十七立即紧闭双眼,抬起两只手指抵住太阳穴。

“景栩, 可有什么不适?”

裴容立于探雪剑之上, 跟前的古剑因为镜面上照映而来的光而更加暴躁。

慕景栩道:“无碍,师尊呢?”

裴容说:“无事,只是有点儿不对劲。”

他没有因这强光而头晕目眩,感官反倒是敏锐了几分。

“师尊说的是……”

慕景栩知道裴容说的不是底下的镜子,而是宣于十七。

裴容望向宣于十七。

“宣于公子看起来头疼得紧,不如先行退到主城之外?”

裴容一面说着, 已经将古剑重召入手。

宣于十七放下了抵上脸侧的手,然而目光却同方才大为不同, 一片迷茫之后, 最后落在了裴容身上。

裴容:“宣于公子?”

宣于十七并未应答,他周身荡开了无尽气浪, 忽然御剑朝前,朝裴容掷出了两道剑诀。

这剑诀来势汹汹, 潜藏着杀机。

裴容因有所觉察, 及时抬剑横扫, 剑诀化作零星碎点而落。

未等他起招, 凌空中荡漾过一阵浮光。

那同白沙之上的微光或者镜面之光并不一致, 倒更像一道剑光。

不过眨眼间出现的, 是一道人影。

此人一身白衣, 覆一玄色面具, 不现面容, 腰上配一面镜子,想来是个灵器。

正是他携来的光将反常的宣于十七击退了半丈。

来人并未御剑,只是脚踩一方薄云,轻笑了一声,朝裴容道:“剑仙唤错了。”

裴容微微凝眉:“阁下有何指教?”

白衣人抬手指向宣于十七:“你不该叫他宣于公子,而应当称其为宣于宗主。”

“宣于十七”周身动弹不得,目光却沉静了下来。

裴容此下才算得知,刚刚察觉到的不对劲根源何处。

宣于十七同宣于柯的灵识自然并不相同,方才他才发觉宣于十七散出的灵识有些异样。

眼前的宣于十七并非宣于十七,而是众人在寻的宣于宗主。

“你一定在想,宣于柯为何会成为现在的宣于十七。”来人的声音仍然带着笑意,“这说来真是话长了。”

慕景栩闻其声只觉熟悉,此时心下一敲定:“你是……纸阁阁主。”

此话一出,宣于柯开了口:“那只是他的一层身份。”

纸阁阁主负手而立,此刻静默不语,不知是在想什么。

过上片刻,这位传闻中的阁主才悠悠开口:“不错,的确是我的一层身份。凡俗之人,确实更爱提这个身份。”

纸阁阁主忽然现身此地,不知其目的何在,裴容并不会放下戒备。

“阁主亲临此处,可是因为这面巨镜?”

裴容开口问道。

纸阁阁主道:“我只是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这合乎常情,并不过分吧?”

这巨镜竟是纸阁所藏?

听来让人惊上了一惊,但是反过来一想,同纸阁有关之事,越是超乎常理,便越是合理。

“你有位好徒弟,经年跋山涉水、锲而不舍地寻找你的踪迹。”纸阁阁主继续道,“如今见到剑仙,不知该感叹诚心感天,还是剑仙积德良久,得有福报。”

裴容从容一笑:“我倒是更好奇阁下的其他身份。”

纸阁阁主说:“剑仙不妨猜猜?”

裴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灵器上。

无论是纸阁阁主身上的灵器,还是这巨镜,都让他想起了修界早先的其他传说。

裴容道:“我猜阁主是位神仙,误入凡尘。”

“小小镜仙,算什么神仙?”宣于柯颇有些愤愤不平,“若不是镜仙遗害,此界不至于成这般模样。”

纸阁阁主却忽然拂袖推出一掌,荡来的劲风让宣于柯重重落入主城的废墟之中。

这位阁主不依不饶,在击出这一掌之后,身影立即闪现于宣于柯上方。

若不是裴容和慕景栩的佩剑双双格挡,纸阁阁主看似是想让宣于柯在此时灰飞烟灭。

“我十二镜仙已再也聚不齐当年的十二仙,最起先损的,便是因为同宣于家有瓜葛。”纸阁阁主冷笑道,“宣于周,而今你说,镜仙遗祸,可是摸着良心说的?”

纸阁阁主虽怒极,但不见得此时会乱叫名字。

宣于家确实有位宣于周。

宣于周大名鼎鼎,因为他是宣于家的先祖。

也是自那开始,宣于世家开始对双生子之象多有记载。而宣于家子嗣众多,只是为了替先祖提供更多的“随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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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神仙火气大了,同寻常人也没什么差别。”

宣于十七成了宣于柯,宣于柯又成了宣于家先祖宣于周,同传说当中的十二镜仙有些恩怨。

经历这一切的剑仙不禁感叹了这么一句。

慕景栩正擦着探明的剑身,闻言道:“毕竟只是‘小小’镜仙。”

裴容一笑,转而想起宣于周凭借秘法活过这么多代,同长生不老也不太有差别了。

当初十二镜仙流入凡尘,其中一位身受重伤,承蒙宣于周所救,后同宣于周成婚,生下一双儿女。

然而镜仙同凡人有染,庇佑西州之地,但最终也为西州之地降下了沉重的诅咒。

此地双生子颇多,大多一个强壮,一个弱小,最终往往只有体格更为健壮的孩子能够顺利平安成长。

近来因为宣于周再次使用夺舍秘法,致天象异变,西州之人死伤颇多。

最终在裴容这个“旁人”的协调之下,身为镜仙之一的纸阁阁主不再对宣于周出手,而宣于周也答应令其取走巨镜。

但是巨镜保持着倾斜之姿,连自称为镜仙的本人都无法撼动。

·

因巨镜影响着西州命脉,裴容才会挂心,至于这灵器本身能有什么效用,他其实并不关心。

他在意的,是曾经在安乐山所遇之事以及饮秋之死。

可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镜仙都对安乐山下的古阵讳莫如深。

但他并不否认曾与饮秋定下过仙契。

“……我助此人得偿所愿,并不违背什么道义。”镜仙仍然不露真容,“仙门中的糟心事可不止一件两件,迟早也是要公之于众的,不是么?”

裴容道:“那此事为何会牵扯凤霞宗?”

镜仙摇了摇头:“剑仙此言差矣,这牵扯的可不是凤霞宗,只是凤凰罢了。”

他点到此处,却无意多言,像是故意把人兜个团团转寻几分开心。

若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虚尘镜于巨镜镜面之上打开了一方缺口,得以令巨镜挪动分毫,镜仙可能连这些话都懒得说。

有些神秘的人物此时忽然现身,谈不上是好事还是坏事。

“剑仙看起来脸色不大好啊。”镜仙像是在幸灾乐祸,“不如我们也来做一桩交易。”

裴容已经不准备搭理他,折身欲离。

“欸,别这么着急去找你心爱的小徒弟。”镜仙道,“你不是很想知道那日在巨船之上,仙门几大人物间发生了什么吗?”

裴容脚步一顿。

镜仙所言不假,沈沧玉和姚述现下仍然行踪不明,裴容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也被什么祖宗夺舍了。

“既然在场的其中一人都已经出现,还怕看不清真相吗?”

镜仙的玄色面具上恍惚间荡漾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

裴容未来得及开口,眼前却漫过茫茫迷雾,镜仙将他一拽,待迷雾散去,周遭赫然是当日的仙门巨船。

这是根本没留给他商量的余地,而是直接将他带入宣于周的灵识之中了。

许是宣于周此时尚处调息之态,灵识颇有些不稳,巨船之上的人面和置放之物都显得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将人对号入座。

那是裴容在当时无法听见和看见的一角。

沈沧玉立于当日巨船高阁,左侧正是众人所熟知,但实则是宣于宗先祖宣于周的宣于柯,右侧则是姚述。

“……沈宗主总觉得沈宗执剑修之牛耳,然而自身所做的抉择,也并不十足明智。”

隐约之间传来的,是宣于周的声音。

此时姚述回说:“宣于宗主慎言。沈宗主所选之法,乃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优,宣于宗主能道出较之更好的方式么?”

宣于周摇了摇头,却并非在回答姚述的问题。

三人静默片刻,宣于周才道:“姚宗主此言差矣。你一心助沈宗主完成大计,不过也是为了一己之利。”

姚述似乎皱起了眉头:“宣于宗主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宣于周继续跟他打哑谜:“姚宗主自己最是清楚。”

此时沈沧玉缓缓开口道:“好了。”

他一开口,宣于周和姚述都纷纷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