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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场之人堪堪避过了砸落而下的高阁,但是没有人能够越过符文离开这艘巨船。

“此处怎么会有魔宗阵法!”

“姚宗主在何处?隐州长老又在何处?”

“宣于宗主呢?”

“宗主到何处去了?”

“宗主未下达任何指令!”

“……”

有人厉声一问,不少人才发觉无论是姚宗主、隐州长老还是宣于宗主,此时不见了踪影。

姚宗弟子本是掌舵之力,此时却也不知姚述在何方,平时再冷静自持,也不禁暗暗乱了阵脚。

裴容见沈文竹穿行过碎瓦残檐,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才找回了焦点,攥紧了手中的剑柄,说:“师兄,父亲不见了。”

沈文竹抬手擦了面上的尘灰,露出了有些惨白的脸来。

裴容见一缕赤炎拨开了漫漫浮尘,碎裂的高阁只留下一片狼狈。医宗弟子从中捞出了方才被埋在其中,没有及时脱身的弟子。六宝和花璃虽然一时蓬头垢面,但没有受伤。

“不要担心,大祭之阵诡异,高阁之顶或是连通了其他地方。”裴容面上镇定,其实心中也没有几分肯定。

赵洵宁于此时现身:“只寻到了宣于公子的随侍。”

但是仍没有任何人见到沈沧玉、宣于柯或是姚述的身影。

宣于十七的其中一个随侍已经闭息,但面上丝毫未染尘灰,躺在眼前只像是静静沉睡了过去。

随侍可为其主挡下一灾,宣于十七方才定然也是受到了波及,但是本尊究竟在哪里,是否和宣于柯在一处,实在令人摸不着头脑。

——

黑焰缭绕字符,仿佛在巨船四周都裹上了密不透风的网,裴容甚至能感到不少弟子已经围聚在巨船周围,可是再也不能靠近半分。

他们既已经看不到外处,外面的人也看不见他们,唯有熹微般的光明同赤炎之光相协相伴,照出一片亮堂色。

无论是沈宗主还是姚宗主,都不太可能埋身于高阁尘墟之中。

中途被震醒的梓泱抹着越擦越黑的脸,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塌了?”

但是没有同道中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师尊,小心些。”

凤凰的鸣叫和裹挟的业火令凌空的剑影之光明暗不定,未散尽的尘烟之中泛起了幽幽绿火,巨船再次震动,接着重重下陷。

慕景栩探手扶住裴容。

裴容反握住了慕景栩的手,道:“景栩,这恐怕又是一个铸剑阵。”

大祭之阵已成,剑影已现,其目的极有可能就是铸剑,船上之人都会因阵法而成为牺牲品。

可是为何幕后之人还要将整个南州都盖上凤栖阵?

隐隐的猜测让他心中有些不安。

慕景栩道:“这只是一部分,阵法还未成。”

他微皱起了眉头,同裴容一样,思绪陷进了一处泥沼。

沈文竹说:“废墟之下,必然还有传送阵。”

他手中的佩剑天鹰已经蓄势待发,只是顾虑起在场诸多人,无法立即出手。

他瞥了一眼慕景栩。

慕景栩说:“那我陪师叔将这废墟拨去,师尊在这里稳住船身。”

高阁以及各种灵器珍宝的残片堆成了一座小山,谁都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贸然出剑,极有可能遭到什么突如其来的反噬。

所以此时需要剑法高超,修为深厚之人挺身而出,一探究竟。

裴容一把逮住他:“不,我同文竹去看看。”

凤行雨一面搀着凤天毓,一面道:“你们都别争啦,我同沈公子一道算了,容容,你跟慕景栩留在这里。”

在他们上方,凤天姝仍是凤凰之身,同那符文和剑影缠斗,此时已灼烧出了一个裂口来。

“你们也好在我二姐破开出口的时候带着大家离开。”

凤天毓此刻道:“船上之人在此范围内还能走动。”

她望向裴容,裴容思量片刻:“这还是凤栖阵的一部分。”

那最后直指惜明山地界的缺口。

不少修士再次尝试御剑而起,飞去助凤天姝一臂之力。然而裴容这方几人尚未决定谁去一探废墟,仙船就发生巨大的颠簸,陡然拔高了几丈。

船头边燃起了硕大的绿色萤火,拂面来一阵诡异的雾气。

那其实是一阵悠长的吐息,紧接着九张硕大的人面透过符文俯瞰而下——

九头蛇!

不过几个呼吸间,一只身形庞大的九头蛇彻底卷过了巨船之身,顺势将船头扬起,所有的残片朝船尾倾倒,众人荡出一阵剑气,撑开护身法罩,稳住身形之时,仙船依然离地。

船身由巨蛇裹挟,飘摇而起,边缘绕过流云飞雾,撞开列列仙鹤,就这样重新腾飞在了高空之上。

在巨蛇吐出长息的一瞬,凤天姝也化回了原身,同多位御剑而起的修士一道,重重跌落在了船身之上。

凤行雨着急大叫道:“二姐,二姐!”

只见凤天姝悠悠晃晃地起了身,拂开乱发,失神道:“清晓,我看到了清晓!”

凤行雨一时间只当她灵力透支,又变得神思恍惚,全部心神又只在林清晓身上。

巨船此时靠近的地方正是万彩飘摇的凌云顶,而在凌云顶那方玄石之上,正立着一道身影。

沈沧玉正负手于此,静静观望着逐渐靠近的仙船。

“沈宗主怎么在此地!”

“沈公子,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剑仙,这剑影……可是要重召神剑?”

道道诘问直指沈宗之人,只见剑影凌空旋转,紧贴九头蛇之身。

飞行的仙船径直撞上凌云顶,在猛烈的震颤之后静止于此。

又两道剑光跃过众人视线,裴容飞身至凌云顶,只觉此时此刻的心情,竟同当年坠下凌云顶之时万分相似。

“阿容,此事说来话长。”

沈沧玉转过身来,神情一如往常。

“我从不多问师尊的任何决定。”裴容道,“只不过这一次,无论您是为了什么,我都会阻止。”

他尽量平稳呼吸,然而无论是探雪还是归渺,出鞘之后都在隐隐颤鸣。

“大剑魂么?”沈沧玉说,“阿容,大局已定,凡事不可逆,能有几人有重生一次的气运,省些力气。”

“难道您也想说,一切都是为了仙门太平么?”

裴容以灵识纵剑,剑身却始终无法逼近沈沧玉之身。

此时船身之上,黑焰尽落,符文缠绕过凌云顶,仿佛形成了全新的囚笼。

九头蛇身的九张人面同时伸长数寸,其身上的剑影凝出了实形。

剑身虽成,但仙船之上的人却未成为祭品。

只是不知消去了踪影的人,是否就是铸剑所“用”之人。

在眨眼一瞬间,九头蛇所育之剑就飞到了沈沧玉手中,剑身通体乌沉,少了些光亮。

“阿容,不多时,你便能明了一切。”

沈沧玉一手捏紧了剑身,鲜血顺着剑锋落下,一滴滴融于其身,最终生出了耀眼的剑光。

与此同时,凌云顶之上的玄石忽然间碎裂,无数白影飘散过众人眼前。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还有几十上百道不知是谁的修士。

他们大多握着剑,有的持同萧瑜一般的古琴,有的拿着灵器。

裴容身上的虚尘镜也于此时有了动静,散出了数道光来。

“清晓,清晓果真还在这里!”

凤天姝复化凤凰之身上前,却未能触碰到任何一缕影子。

铸就而出的明显不是神剑披荆,染血之剑已成,九头蛇松开了船身,直奔沈沧玉而去。

沈沧玉持剑稳落于其中一个人头之上,转眼间就远离了凌云顶。而破裂开来的玄石散落四方,整个凌云顶惊起一阵炸响,将顶峰延展了数丈。

沈沧玉持剑闭目,探出一道剑诀,飘散过的道道修士白影又尽数归于凌云顶——

第57章 万鬼窟

九头蛇之身散出莫大的瘴气, 无论是裴容还是其余的修士,一时都难以靠近。姚宗弟子虽仍未见到自家宗主的踪影,但是重新成功操纵起了巨船, 还翻找出了废墟当中可用的灵器。

只见形态各异的灵器、御剑而起的修士纷纷朝九头蛇发出一击,但是蛇身之上的人面均狰狞一笑。当九张人面的神情几近一致之时, 袭去的灵器接二连三掉落而下, 御剑的修士也于凌空之中颠倒了几周。

渊越剑横空而出,斩去滚滚瘴气。与之同出的是天鹰剑,挥斩之间,九头蛇的两颗人头方落。

只是蛇身于高空之中一甩其身,蛇身再一次膨胀,近乎要赶上一艘仙船大小, 人面之上的萤火烈烈而起,似是被激怒了。

沈沧玉之血落在蛇身断裂的长颈之上, 人面复新生。天鹰被蜷曲的蛇尾裹挟而去, 一股瘴气也紧紧攫住了沈文竹。

“父亲,您究竟要如何?”

沈文竹虽为瘴气所挟, 无法动弹分毫,但是瘴气却未伤及分毫。

沈沧玉睁开双眼, 却并不回答, 只是将掌心新血再次浇于阵法铸就的长剑之上。

俯瞰而下, 原本尚还安宁的惜明山地界似是撞入了一片火海, 转眼间又地动山摇, 裂出道道长痕, 从中散出的瘴气令仙船之上的人震惊到僵立于原地。

随仙船而来的仙鹤此时盘旋于山顶, 发出一声声哀鸣, 和着凤凰的长啸, 似在感叹人间不幸。

“凤栖阵已成,南州……南州城……”

凤天毓紧握拳头,面上也失了血色。

凤天姝灵力不支,脱去了凤凰之身,再次回到船身,精疲力竭之下,仍在失神地说:“还我清晓……”

凤行雨气急,手中灵珠状的妖丹落出了仙船,落入流云之间。

——

探雪剑拨去瘴气,虽然未能使沈文竹或是天鹰剑脱去桎梏,但是及时引回了渊越剑。

慕景栩踏上渊越剑,同裴容并立一处。

裴容见高空之下的大地陷入混乱,知南州城恐于今日毁于一旦。

沈沧玉仍立于九头蛇身之上,他的目光染了几分悲悯之色。

裴容立在归渺之上,道:“景栩,现下只可进,不可退。”

“你若独身一人,我不会允。”

慕景栩心下闪过了一丝不安,他说得不容置疑,但他从来没有动摇过裴容的任何决定。

明明今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连自身都保护不了的弱者,然而他仍然觉得无助,仍然觉得行将失去最为珍视的人。

偏偏又是在凌云顶,偏偏裴容还是那万般无奈的神情。

探雪剑复归裴容之手,他心中强震忽然落入一方平静当中。

他不能那么轻易地离开了。

先前他分明郑重地在心中做了决定,不再辜负这一次重归于世。

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

只是……

退无可退。

瘴气几乎要占满视野,仙船被瘴气环绕,姚宗弟子启了仙船之上的另一道阵法,护船上之人的安危。

船上的一众修士无力同九头蛇正面相对,只见瘴气中裹着剑光,已瞧不清那些修士还在空中同蛇身和沈沧玉缠斗。

而在高空之上的人,彼此之间也近乎看不清彼此。

裴容镇定下来,但见到慕景栩眸中坚决,心下有些不忍。

如果这又是此生最后一刻,也只能说命有千回百转,却始终绕不开一个恒定的圈。

凌云顶,既是原点,又是终点。

于此处,生死无界。

“景栩,你要等我回来。”

裴容探出一手,轻捧起了慕景栩的脸庞,淡印下的一吻沁着一丝决绝,既是出乎慕景栩的意料,也是出乎了他自己的预料。

裴容转而眸中含笑,其身却如同镜花水月,一道澄澈的剑影掠过慕景栩,渊越剑便不听他使唤,携他落于仙船之上,此后他再也无法离开巨船之身。

赵洵宁道:“裴容之剑同你的佩剑本就是同一块玄石所造,彼此相连,倒是更容易行控剑之术。”

他看着慕景栩缓缓起身,拾起了身旁的渊越剑。

“师尊向来能御渊越。”慕景栩道,“是我疏忽了。”

“你……”

赵洵宁眼见慕景栩眸中泛起赤色,那赤色同凤天毓并不相同,令他心头一紧。

慕景栩微合双眼,方才他还在想,如果这真是此生最后一刻,如此他也甘愿。

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失去至珍之人还能苟活的甘愿。

转眼间提起渊越剑,掀开了重重瘴气,落入了顶空的沉雾之中。

凤行雨道:“慕景栩,你等等啊!”

他同赵洵宁都召出剑来,随慕景栩离开了仙船,紧跟九头蛇而行。

——

九头蛇乘风前行,仙船载着众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飘浮于空。

现下不仅是惜明山地界,整座南州城都落入了一片幽沉的黑暗之中,浓雾翻滚之中,火星四溅,地下之力将地表撕裂开条条深刻的裂痕。

不多时,慕景栩已追上了九头蛇,但是裴容却未现踪影。

赵洵宁和凤行雨紧追而上,同上空的九头蛇人面对峙了一阵。

凤天毓回转灵力,化出凤凰真身,引百鸟怯除瘴气。

片刻过后,只见凌空中一道剑影逐渐成形,那同先前自大祭之阵中所生的剑截然不同,无论是探雪剑还是归渺剑,此时都落入了那剑影当中,与之融为一体。

那剑影恢弘,周折数道之后竟然生出了朵五瓣莲来,莲心中浮出一道翩然人影,扬起的剑光似有世间最强大而温柔的力量。

裴容手握探雪剑,踏风而行。

百鸟长翅旋空,彩羽如织,成百上千聚集在一起,终成剑仙登顶的阶。

探雪惊起数道剑光,九头蛇口中喷出浓雾,浓雾凝成道道水柱,试图拦下持剑之人。

沈文竹于此时击退瘴气,重使天鹰剑,一剑刺中了蛇尾。

裴容灵活游移,避过道道险阻,再次同沈沧玉平视,手中之剑斩下了离沈沧玉最近的人面蛇头。

一时间,沈沧玉手中之剑同探雪僵持,他说:“你看到城下了吗,阿容?”

“那本就是该归于凌云顶之上的魂灵,此举不过是顺应天道罢了。”

他们手中剑法相似,几个起落间从来分不清胜负。

“既是如此,又为何伤及无辜?”

裴容收回探雪,身后却新起了一道剑影。

“大剑魂。”沈沧玉叹息了一声,“阿容,凡事不可逆,我也尽力不伤及无辜。”

裴容身后的剑影横斩而去,他的身影几近在这一瞬间消失,复现之时,已经将探雪刺入了中心人面的血盆大口。

长剑抵住血盆大口,但其间一个尖牙已然嵌入了他的臂膀。

看来是很难全须全尾地解决这庞然大物了。

他斩下蛇头,臂膀也齐根而断。

“剑仙!”

“容容!”

“师尊!”

“师兄!”

“……”

裴容耳际扫过众人的惊呼,奇怪的是,这一刻他不觉得疼痛,脑中惊现的也不是近来种种动乱,而是当年被沈沧玉带到瀑泉下修习的情景。

师弟当年年纪尚小,而他已经正式入剑道,无论是练剑还是静坐,都会费上比师弟多一倍的时辰。

沈沧玉总说剑修终是绕不过孤苦,他需得尝上较旁人数倍的苦,才能修得大道。

但他从未埋怨过沈沧玉。

修行长途,必要踏过重重难关,他不觉得苦;纵然命途中注定有劫难,他也从不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

此时九头蛇吃痛,数颗人面蛇头纷纷朝裴容涌来。持剑而立的沈沧玉,面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虚尘镜脱出了裴容身上的储物袋,残缺的镜面之上掠过重重强光。

九头蛇身上瘴气横生,此时却十分畏惧虚尘镜散出的光,只长吐蛇信,伸回了蛇头。

“这周遭御道重新凝形了!”

“那是什么?”

“这形状像是……像是……”

各方修士眼见着九头蛇以残身撞过浮石,无论是浮石还是御道尽头的长栏,仿佛正由一只无形的手塑成了全新的形态。

在场之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正像是仙船的船翼。

而底下的南州城池,虽起了道道裂缝,却是平地而起,由周遭御道所成之物托举而行。

仙门御道,仙门御道……

这四个字在裴容心底打了好几道滚,最终炸出了一道雷。

所谓修缮的御道,根本就已不是仙门御道!

仙船飞翼,这周遭御道都只是仙船飞翼!

如此一比,那这仙船的大小该有多少?

那就是一座城。

沈沧玉要动的是一座城。

城下血雾漫漫。

万鬼齐聚的幽渊之最竟在这城下。

无数厉鬼于幽渊之中探出半身,仰望苍穹,随后飘离出全身,四处乱窜。

裴容只觉得有一股无比温和的力量环绕着他,令他不至于狼狈跌倒。

他最终还是落到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之中,带着温度的泪水不停砸落在他眼皮上,一滴滴都淌着酸涩,砸得他一直保有一丝清醒,不敢沉沉睡去。

沈沧玉化作一团黑雾,同九头蛇一道融于幽渊之中。

没有人能够料想到,原是庞大到惊骇世人的巨船,与整座南州城大小的仙船相比,不过是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茫然浮游——

第58章 叠嶂起(一)

裴容将醒之时, 总觉得眼睛半睁半闭之间,粼粼有光。

在梦中他本觉得身子很轻,但是骤然醒过来的时候, 浑身上下却陡然重了起来。

“……醒了?”

裴容望见的是慕景栩的面容。

他声音哑了不少,面上瞧着也憔悴了几分, 此时忽见一直守候之人醒过来, 倒觉得有些不真实。

裴容试着抬了抬手。

奇怪,他握剑之手分明自臂膀齐根而断,此时虽然没有知觉,但却是完好无缺。

记忆似是浪潮般涌来。

沈沧玉乘九头蛇,凤栖阵成,也铸就了一把剑, 幽渊之最万鬼窟大启,而南州城……

“南州城……”

裴容一开口, 便猛然咳嗽不止。

南州城底下, 便是那万鬼窟。

他身上无力,眨眼间又靠到了慕景栩的怀中。

裴容见慕景栩眼睛发红, 此时不声不响地递来清水,待他饮下之后, 才将怀抱圈得紧了些, 但仍是不说话。

沉默之间, 呼吸却是不稳当的。

“好了, 景栩。”裴容拍了拍他的手, “再也没有这样的事了。”

口中虽是这么说, 但他却也不知将来还会发生什么。

昏迷前的记忆已然恢复, 脑中种种便拧成了一团乱麻。

“师尊想留给我一个念想, 然后再也不归么?”

“怎么会……”

裴容一着急, 又不小心咳嗽了两声,这才“挣脱”了怀抱。

他方才苏醒,身上虽带着病态,但总算是恢复了些生气,便如玉雕般精致,又因狐修特有的眸中澄澈添了灵气。

“我说过,只要待在师尊身边,无论如何,我都甘之如饴。”慕景栩的声音极轻,“可如若师尊不在,我该如何是好?”

裴容眼睫微颤,又道了一声:“再也不会这样了。”

“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么?”

片刻的沉默之后,慕景栩忽然问道。

裴容见他双眼如常,不似魇生,于是道:“为何又这般问?”

慕景栩道:“每次看到师尊涉险,我总是无能为力,我……”

这似是他心头最难过之处,一时竟说不下去了。

裴容当下反驳:“你哪里无能为力了?起先我碰上九头蛇,不就是你出手才得以平安出了碧山之林么?”

“那算不得什么。师尊真落入险关,我却仍然做不得什么。”慕景栩道,“我身上还背负着九十九条性命,可我不知该如何归还。”

裴容记得当年的慕家村。

他从血海之中救下慕景栩,起初的慕景栩好长一段时日不发一言。

那时候的他,还不知慕家村中这等祭祀炼神的古法。

“师尊说过,那都过去了。”裴容轻抚慕景栩的长发,“师尊在呢。”

慕景栩微一俯身,轻吻上了裴容的面颊。

随后裴容感到自眉心之处点下一丝温润,接着是鼻尖,最后是嘴唇。

舌尖起先还在试探,而后才深入,与此同时,下腹升起附和着缠绵的烈火。

近在咫尺的眼睛亮着光,灼热的呼吸扫过耳畔,裴容觉得身体越发软,精神却清明了几分。

“可惜师尊身子还虚。”

慕景栩意犹未尽地蹭了下裴容的耳际,最后轻咬了下他的耳廓。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裴容身上仍觉无力,但不觉得疲乏,慕景栩适时收手,倒教他心中有几分失落。

裴容心想,医仙的建议算是付诸东流。

“我出去走走。”

慕景栩不想这时候多折腾他,只得按捺住心中欲念,暂且同裴容保持些距离。

“此地是隐州仙岛。”他说,“师尊醒来,医仙应当知晓,不久之后便会来看的。”

裴容应了一声,转而又小寐了片刻。

他们心照不宣,一时都未提及南州变故,四方修士如今落脚何处,沈沧玉究竟去向了何方。

他身上燥热逐渐归于平静,口中余有一丝甘甜待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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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仙这遭醒了,医仙第一时间收到了法盘传来的消息,怕他初醒过来或是神志不清,于是等上了片刻才来亲自照看。

赵洵宁甫一进门,见裴容独自侧靠在塌上,身旁无人,于是奇道:“你那心坎上的小徒弟呢?”

“我让他歇息去了。”

裴容道。

赵洵宁说:“这一去过了整整七日,饶是仙门人,也有不支的时候。”

裴容心想,一连七日,也难怪景栩会那么憔悴。

裴容一时没回答赵洵宁,而赵洵宁见他耳根子和脸颊尚红,更是奇道:“你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发高热了?”

他正准备用法盘检查一番,但是偏在下一瞬间又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不是……”

赵洵宁欲言又止。

裴容折了话向,出口甚快:“医仙近来也劳碌了吧?快请坐。”

屋子里压根儿没凳子,赵洵宁直接将折扇变成了一方蒲团,盘膝坐了上去。

裴容说:“我这手是怎么回事?”

虽说没有缺胳臂少腿是好事一件,但是不知缘由,还是瘆得慌。

赵洵宁轻扬衣袖,浮空之中出现了先前凤行雨捧过的妖丹虚影。

妖丹呈灵珠状,即便此时只是虚影,也见得出其晶莹剔透。

“得助于妖丹?”

裴容挑挑眉。

也不知道这妖丹是入了药,还是直接成了他的臂膀。

赵洵宁说:“本来凤行雨都寻不到这妖丹了。但是后来六宝捡到,说这是狐修的妖丹,道行还不浅。”

“这妖丹受虚尘镜的光相引,同你合在一块儿了。”赵洵宁道,“如此也好,你的身体能长回原貌。”

裴容再次尝试抬了抬手臂,仍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现下看来的确行动还有些不便。”赵洵宁道,“不过这倒不打紧。如若过些时日还无知觉,便会有新法子的。”

“凤宗主,凤三,还有我师弟……”裴容想问的人太多,忽觉太阳穴微疼,“梓泱、花璃、百家修士……”

赵洵宁说:“凤宗主和凤二宗主灵力耗尽,无甚大碍,还需静养,凤行雨就更没什么事了。”

“你师弟,你也知道,他自小便在惜明山,旁人都难以够到他的衣摆,此遭,只怕承受不住……”

裴容深知沈文竹自小静心修习,心中无甚其他,都不需争夺,便铁定是下一任沈宗的宗主,早已是众星所拥的月,又怎么会想到仙门祸乱会和自己的父亲有关?

何况先前,尹伯舟一事就已经狠狠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且不说沈文竹,这一件事对裴容来说也是难以接受,对于仙门百家来说,更是做梦都想不到。

沈沧玉为裴容之师,剑法教习之人,陪伴他走过那么多个春夏秋冬,早已如尊如父。

可他所说的大局,又是什么大局?

据赵洵宁所说,当日南州之地几近由一股强力掀开,整座南州城虽然四分五裂,但其上的百姓和仙门却分别被适时挪移到了东、西、北三州。

梓泱、花璃、六宝以及仙门百家修士,除却由船身符文所伤或是由瘴气所灼的,基本都随巨船来到了隐州。

万鬼窟重启,虽然有一些厉鬼亡灵窜出,但当凌云顶恢复平静之时,此方幽渊却重新闭合。

南州城之地虽然看似恢复原貌,但是却无人敢回去。

毕竟天下尽知,此地之下,可是幽渊之最万鬼窟。

“你当日竭尽全力想击溃九头蛇,却是血流如注,可是吓人得紧,吓人得紧啊。”赵洵宁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有几分后怕,“沈宗主在九头蛇身灭之后也消失无影,说起来姚宗主还有习越、东池他们,也是莫名无踪。”

仙门御道上所做的功夫明显是为了凤栖阵成。

沈沧玉并非独自启阵,既然御道也是其中一部分,说明姚宗必然也参与其中。

他们之所作所为,若真是为了保仙门太平,又为何不寻求整个仙门的帮助?

如若是为一己私利,又为何还念及南州的无辜生灵?

裴容左思右想,也不知沈沧玉或是姚述究竟是为何而联手,隐州长老又同其有什么联系。但说到底,那些被剥丹的修士,始终还是成为了凤栖阵的牺牲品。

既是虑及无辜,却还是伤及了不少无辜。

“宣于宗主可现了身?”

裴容想到了宣于柯,还有其子宣于十七。

当日天岚仙府的弟子仅仅找到了宣于十七的随侍,却没找到本尊。宣于柯更是在动乱初启之时就同姚述一般,不见影踪。

而饮秋生前,曾也建议梓泱不要去宣于世家。

赵洵宁道:“巨船之上没什么传送之阵,但是宣于公子不久前也出现在了隐州。”

宣于十七道是,当日在高阁之上,沈宗主忽然出剑,利用灵镜将姚述送到了他处,而他同父亲意外发现其行,且也察觉巨船之上符文诡异,同样被沈沧玉以灵镜送上一程,醒来之时发现身处隐州。

只是直到此时,隐州仙岛真的如同避隐四方、未经凡俗踏经的灵气之地,除却巨船载来的一众修士,再无旁人。

“宣于十七所言,不知有多少可信。”裴容说,“何况宣于柯还未现身。”

宣于柯和宣于十七同样被灵镜送到此地,最终却仍只有宣于十七到了隐州,宣于柯却仍是了无踪迹,不可谓不奇怪,难教人不生疑。

若是沈沧玉并未起杀意,那为何宣于十七的随侍还会替其挡下一劫?

赵洵宁点了点头:“这些事就是难以说得清。还有一事,你万万想不到……”

他话才至半,一阵如急雨一般的敲门声传来。

门外的凤行雨道:“裴容,裴容!你是不是醒了?”——

如此点到即止,实为无奈之举。 (○` 3′○)

第59章 叠嶂起(二)

凤行雨朗声问来, 没等到裴容的回应,倒是先被另一道声音呵斥道:“小声点,都说会闹到剑仙的。”

“哎呀二姐, 他肯定醒了嘛。”

凤天姝佯装扬起拳头,凤行雨捂着脑袋的身影在门扉边上晃。

赵洵宁起身开了门:“你们怎么这时候都来了?”

不只是凤天姝和凤行雨, 慕景栩此时也一道归来。凤天毓、沈文竹乃至一众姚宗弟子、医宗底下弟子都堵在了门前, 一时间甚是热闹。

裴容披上外衣,此时觉得复原的手多了几分知觉。

凤行雨道:“大家都想看看裴容嘛。”

虽说大家实在是关切裴容如今是否无恙,但是既然聚集在一处,必然是要商议些什么。

凤行雨一开口,一众人等便紧随其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将当日南州的惨状和事后的安然讲了一通, 又道出了另一件事——

神剑披荆现世了。

神剑自然不是沈沧玉那日借助巨船符文所炼制出的长剑,恰是这把长剑, 将踪迹不定的神剑披荆引了出来。

披荆之光照彻凌云顶, 最终降临在了魔宗七岭地界。

早先便有传闻,倒是此剑在七岭地界, 如今神剑却是自凌云顶现身,后落入七岭。

——

“医仙说的万万想不到之事, 就是此事?”

裴容望向赵洵宁。

方才赵洵宁所言被中途打断, 不知其所指是否是披荆现世。

“非也, 非也。”赵洵宁道, “我们本担心凌云顶上历代剑宗和尊者仙棺受到波及, 于是专门派了部分弟子再去了一次凌云顶以及天岚仙府。”

“苏剑宗的仙棺空缺仍在, 其余仙棺都安然无恙。”

说到“安然无恙”, 他反倒觉得有几分奇怪。

凌云顶之上玄石碎裂, 存放仙棺之所虽然不易进入, 但那日动静颇大,未受一点儿影响,反倒是令人疑窦丛生。

况且天岚仙府还被硬生生挪移到了东州。

“清晓的魂魄似是受凌云顶所召,回了原属他的仙棺当中。”凤天姝微微正色道,“此后众弟子本想将仙棺都统一安放回天岚仙府,但是……”

“乐圣的魂灵也回了仙棺!”

六宝此时从一众修士中挤了脑袋出来,忽然高声岔了一句。

花璃及时拉住了他的胳臂肘,免得他冲撞到其他仙长。她手中仍然拎着一盏固魂灯,只是其中已然空空荡荡。

凤天姝极少时候会话至一半便缄默不言,许是念及了所见的怪现象,此时不知该如何简单说来。

凤天毓道:“林剑宗和乐圣的魂魄归于原本的仙棺当中,便再也没有动静。”

“我宗弟子原本想同医宗弟子一道将仙棺分批转至天岚仙府,但只是稍一挪动其中棺椁,凌云顶便生了新的变故。”

凤行雨接上话来:“话说回来,我们再去凌云顶的时候啊,四方好像御剑无碍了,但是一旦挪动那些在惜明山上的棺椁,南州城便又开始地动山摇,御剑的人也得落下去,幸亏还有仙鹤和凤凰。”

一众凤霞宗弟子和其余修界弟子心惊肉跳,怕是那日情景再现,半途又冲出一条九头蛇,于是连忙将棺椁安置回原处,动荡才又停止。

“凌云顶上大多是剑宗仙棺。”赵洵宁道,“所以我们猜想,凌云顶之上的仙棺,也许正是镇守之物。”

“医仙说的不错啊。”

“剑宗修为高深,魂魄安息过后葬入仙棺,传闻确实可守一方太平。”

“沈宗主怕是早就知道了这一点,所以……可是也太过荒唐。”

“……”

“父亲或许就在里面。”

方才未发一言的沈文竹此刻道了一句。

他声音不大,却高高掠过众人。

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沈沧玉知众人所不知,且是凤栖阵第一推手。若他所行之举皆出大义,献身于此倒不无可能。

可裴容觉得他并非一声不吭便献身大道之人。

根据各方弟子来报,虽然当日凌云顶和南州所现幽渊暂时归于平静,但近来因凌云顶动荡,幽渊重启,不少魂灵流散各方,时日稍久,定然引起动乱,还需及时找回,并引入固魂灯中。

裴容说:“若仙门动荡皆与凌云顶剑宗仙棺、逸散四方的魂灵有关,那么凌云顶中目前至少缺失了苏子浔的仙棺。”

“镇压之物,或是守阵之人,向来多一少一都不可。”

“所以凌云顶之上,怕是还未安稳。”

有修士应道:“剑仙说的极是,只是现下真不知如何是好。”

另有修士说:“唉,不知凌云顶还有南州之地究竟能安宁多久。”

联想到大剑宗皆英年早逝,林清晓、萧瑜的魂魄乃至不少从幽渊中流散而出的魂魄都自归凌云顶,守阵之猜想便更合理了几分。

凌云顶上棺椁或是镇压之物,大剑宗或是守阵之人,一旦遭到破坏,必然会引发幽渊重启,仙门动荡。

裴容回想起自己跌下凌云顶的前一刻,见到过一个白衣带血,坐在巨剑之上的人,他将自己拉住,转而离开了巨剑。

随后便是长达七年的“沉睡”。

他不禁怀疑,他这七年,其实也是安然躺在凌云顶仙棺之中。

而神剑披荆,也是其中一个镇压之物。

苏子浔曾出没于紫金镇,他是否知道凌云顶同幽渊之间的关系?

“师兄当年遭逢意外之时,仙棺出现了些异样。”

沈文竹这时候道。

裴容七年前身殒,仙门上下都极为痛心,然而却没有几个人知道惜明山所存仙棺还曾出现过什么反常。

这时候裴容遥遥同慕景栩一对视,只见慕景栩轻轻摇了摇头,许是对此事也不知情。

沈文竹道:“师兄走后,曾有一具棺椁自行开启,里面就是披荆剑。”

此事在沈宗内藏的传影灯中有所记录。

那是先代剑宗的棺椁之一,无外力而自开,里面唯独有一把剑,便是披荆。

沈文竹这时候才说出此等重要之事,众人虽然腹诽,但是明面上也不会道出二三。

当年裴容正是将灵识同披荆相连,才能纵神剑。

也正是因为驾驭了这把威力非凡的剑,其后才发生了不可逆转之事。

披荆上若果真存在剑灵,那许是剑灵将他引入神剑中沉睡良久?

“沈宗主铸剑,难道是为了能有新剑替代原本的神剑?”凤行雨猜测,“那又为什么要这样铸剑呢?披荆到底有什么作用?”

他这么一问,一时间也无人能够准确应答。

又有修士提到:“难道宣于宗主也躺在凌云顶之上?”

既然沈沧玉所炼之剑是为了稳定凌云顶,他自身不知所踪的缘由,极有可能就是“躺入”了某具棺椁之中,充当了守阵之人。

宣于柯,乃至隐州长老亦是如此。

众人不禁回想起历代登过凌云顶,却止步飞升的大剑宗。

不少大剑宗皆是前途无量之时突逢意外,可能并不是因为剑宗本人走火入魔或是运势大跌。

他们可能都是因“守护”仙门而牺牲之人。

一想到这一点,不少人都觉得眼皮狂跳,头皮发麻。

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呢?

纵然众人万般猜测都有所凭依,但没人人敢擅动任何一口棺椁来验证其猜测。

裴容总觉得自己一路思索下来,似是遗漏了什么。

大抵是经历过两次幽渊动乱,他的性子便被磨得更好了些。

只是近来南州的不平,同自己意外生还许是有所联系。

凤天毓道:“仙门当中灵器颇多,定是有办法探出仙棺中是人还是物。”

凤宗主一发话,凤天姝也跟了上来:“阿姊说的不错,我凤霞宗中便有灵器可探百物,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发挥作用,大家有什么能用的灵器都拿出来,为仙门太平奉上一份力。

“我凤天姝,先谢为敬。”

他们这么一说,一时也无人反驳,算是仙门百家有些头脸的修士都带头应了。

如是一来,以凤霞宗领头,一部分修士便要再探凌云顶,到时候棺中是否藏剑,沈沧玉和宣于柯是否被困于凌云顶,便都一清二楚。

赵洵宁道:“但愿沈宗主的本意确实是为仙门大义。”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不禁有些伤怀。

好好一个剑仙洗尘宴,巨船登临,却不知为何洗成了这般灰头土脸的模样。

沈宗执剑宗之牛耳,如今却是弟子流浪,宗主举动震惊四方、不知去向的下场,着实令人唏嘘万分。

“现下当务之急,是寻回落入七岭的披荆剑。”裴容道,“再者就是寻回苏子浔大剑宗。”

魔宗虽已灭,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披荆剑本就是神秘莫测之器,若是落入魔宗之手,难免会惹来祸端。

况且,神剑同凌云顶或有脱不开的关联。

赵洵宁接着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此外便依凤宗主所言,随时关注凌云顶的异动。至于沈宗主、宣于宗主还有隐州长老的动向,还请诸位都多加留意。”

“还有一件事,得让各地仙门及时收服四地所遇游散魂灵!”

凤行雨兴冲冲地补了一句。

几人一连说了一番,算是商议了仙门接下来所需关注之事,其余修士也无异议,几件大事算是敲定了。

众修士也准备陆续离开隐州仙岛。

凤行雨随凤天毓、凤天姝,携梓泱在内的宗门弟子,暂时回了被强行移至北州的凤霞宗,赵洵宁也需亲至东州,上下料理一番莫名出现在东州的天岚仙府。两大宗门也在时刻联络关注南州的动静。

沈宗弟子和大部分门派修士一样流散各方,沈文竹动身离开隐州,寻找各方宗门子弟。

待各方修士走尽,六宝和花璃却和慕景栩同留在了此处。

六宝泪眼汪汪地望着裴容,似是有话要说——

第60章 白沙城(一)

花璃原守着萧瑜的魂灵, 但是萧瑜的魂灵归了凌云顶,此时她忽然觉得脑子空空,没有了生活的目标。

在天岚仙府修习一段时日之后, 她也更乐意回到最初修习的灵山,索性在此之前, 陪着六宝转悠。

而六宝留下来, 确实是有所求之事。

“求剑仙救救狐族!”

六宝是只小狐狸,即便过了些时日,人形也还未长开,看起来依然是六七岁的孩童。

这么个眼睛发光的孩子突然在跟前跪下来,裴容是觉得有些猝不及防的。

“六宝,你先起来。”

裴容没拽动这个小团子, 花璃也没拎动,倒是慕景栩扫来轻飘飘的一眼, 六宝陡然起了身。

六宝伸直了脖子, 泪眼汪汪地说:“求剑仙救救狐族!”

“我虽然成了狐修,但于灵修之道并无建树。”

裴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救狐族。

他先前用出大剑魂, 此时灵力方才逐渐恢复,还根本不敢贸然用剑。

“您可以修炼成九尾。”六宝说, “现在狐族灵修不多, 能修习成九尾狐的都不用掰手指头数。”

“您身上一定肩负着什么使命!”

裴容想起被慕景栩斩于剑下的九尾狐。那九尾仿了他的模样, 还纵了探雪剑。

哪怕是这样用了歪门邪道而修成九尾的狐修, 也属实罕见, 遑论一点一滴修习、货真价实的九尾狐。

只是他此前还不知道能不能修成九尾, 不光是看后天的修习, 还需看尾巴上是否有特殊的赤印、灵脉优越与否。

乍一听六宝的话, 难免有些牵强, 但是细下一想,“狐修”的身份兴许也不是什么意外。

就算是偶然,也牵连因果。

但是他所知道的,除却九尾狐修习所需,便再无其他。

“你先说说,狐族究竟怎么了?”

狐族原本是一大妖族,不过裴容在医宗之时就有所耳闻,近年来,有些诡修探出了借用灵修之躯增长修为的法子,不少修士也跟着误入歧途,导致狐族等不少妖族一时间被多方修士捕猎。

这样的境况直到隐州连同大仙门一道发出新令,立出灵修一脉,才有所改善。

但是此令的作用仍然杯水车薪,不然裴容也不至于苏醒之时被埋在狐修的尸堆里。

“是……是有邪魔。”

六宝一提到“邪魔”二字,登时觉得浑身汗毛倒立,泪花子一时都吓得憋了回去。

“我也不知那邪魔是什么东西……”六宝自己捋了一捋,“在天岚仙府的时候,附近的同族发了很多灵诀给我,可是我……我没放在心上……”

花璃适时拍了拍他的背,令他心中的悔意略微平复。

根据六宝所言,狐族聚居的灵山原本还有不少修为高深的狐修。

这些狐修多年以来一直相互扶持,因而能够灵力大成。

其中修为最高强,且有实力问鼎仙途的狐族首领九尾碰上了最后一道修行难关,需要上等灵器及医宗仙丹,却在奔往天岚仙府的半途中,同另外两位同行的狐修一道遭逢意外,一命呜呼,用最后一道灵息传来了一诀。

潜心修习的一众狐族在同伴遭难的时候,就收到了灵诀,于是群出聚居的青泽山,势要查个水落石出,但是还没离开青泽山多远,就都碰上了“邪魔”,纷纷拖伤而归,一时半会儿均不敢离开青泽山。

四地有些道行的狐修,都收到了自青泽山发来的灵诀,便知道了近来狐族遭遇的危险,时刻提防。

不过六宝修为尚浅,化形的时日也不长,收到的是第一波收到灵诀的狐修传了许多次之后的灵诀,详细情形也没说多清楚,于是就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在天岚仙府附近也出现了狐修遭遇横祸的事,他才真正担忧起来。当时赵洵宁闻况,便派出了不少弟子,四处查探。

天岚仙府弟子一出马,这“邪魔”却像是陷入了沉睡,一时间并无动静,六宝再没有收到新的灵诀,于是以为这灾祸已经结束了。

这出现过的邪魔不是什么妖物,无具体形状,也并非缠身梦魇,更像是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黑雾,可又并非瘴气。

“邪魔”从领头的九尾开始,就这么纠缠着狐修。

后来姚宗巨船登临南州,惜明山上一番动乱,南州发生的事史无前例。

于裴容昏迷之际,各方修士皆是惊魂未定,六宝恰在此时又收到了新的灵诀。

灵诀这一次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就是不要靠近西州之地。

花璃道:“可是这么一说的话,感觉特别想去西州啊。”

不只是花璃,连裴容都觉得逆反心开始作祟。

可是无论如何,既然不要靠近西州,那西州便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之地。

青泽山正处西州。西州灵山颇多,怪异之处也颇多。此地仙家不多,第一大宗便是宣于世家。

“本来我们是想找医仙的。”花璃道,“我们近来受医仙关照太多,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但是剑仙你变成了狐狸,还是有些机缘对不对?”

“我也觉得你是可以帮忙的,对不对?”

花璃在医宗修习了一阵子,会说的词多了好许,说话也利索了不少。

“你说的也没错。可有什么邪魔是这么无形无声的呢?”

裴容一时不确定这邪魔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怨气。”慕景栩道,“怨气过重,便会成形,且力量尤盛,既不是妖,也不是魔。”

“寻常的怨气不至于如此。”裴容说,“若是什么怨气作祟,那至少积压了上百年。”

他们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六宝。

能上百年的恩怨,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解开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能跟整个狐族结下这么大的梁子呢?

“您是能修成九尾狐的尊者,也是剑仙。”六宝眼中咂吧的泪水更充盈了些,“您一定有办法救狐族的,六宝愿献上自己的妖丹,和剑仙一起去除邪魔!”

六宝将希望寄托在了裴容身上,裴容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倒是慕景栩又道:“师尊虽然成了狐修之身,可未必是解此麻烦的关键之人。”

裴容知他不是想要婉拒六宝,而是担忧他的安危,于是说:“现下四地该是没有什么绝对安全之地,不如先去西州看看。”

此时的仙门百家,需得留意凌云顶的情况和苏子浔的踪迹,找到生死未卜的沈沧玉,落入七岭之地的神剑披荆,还需收服流散的魂灵,各方都不敢喘息太久。

而裴容还念着一事,二弟子余不渡,也是慕景栩的二师兄,至今仍然没有音讯。

不知该往何处走的时候,不如先择一地而行。

踏临西州之地,兴许能撞出些新线索。

“我听师尊的。”

慕景栩本也没指望他改变想法,便依着他所说的。

“多谢剑仙,多谢慕公子!”

六宝此时一把抹去眼中泪水,顿时精神振奋。

——

隐州长老没了踪迹,余下的一些弟子本就大多是散修,此时更是没有主心骨,更加来去自如,或是选择依照仙门的集议之见,时刻关注南州,收服四散魂灵,或是自在天地,随心而行。

一众隐州修士虽心怀种种疑虑,但碰见裴容也不多问什么,只关心了他的伤势。

对于裴容究竟要朝何处去,各方散修并没有权利置喙,只道一路平安,万事小心。

简单商讨之后,裴容、慕景栩、花璃以及六宝一道离开了隐州仙岛,奔往西州大地。

隐州仙岛独立于中州之地,而中州四面环海,修士一路朝西而行,需得御剑飞越宽阔的大海,才能踏上广陆。

花璃御一把剑,载着六宝一道而行,而裴容和慕景栩各御探雪和渊越,行了半日才到达西州。

甫一踏足西州,迎面而来的是股潮冷之气。

花璃和六宝打起了哆嗦,眼见着慕景栩不知什么时候拎上了件大氅,披在了裴容身上,而他们一花一狐脑门上多了道符印,正是怯寒符。

“多谢慕公子!”

花璃和六宝虽然馋着那看似不是寻常衣物,而是灵器的大氅,但心下确实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花璃本来御剑累得够呛,自身又经不起冻,有了这道符印,迎面的寒气顿时消散了不少,且怯寒符印是慕景栩所施,耗费不了她自己的灵力。

六宝虽然比花璃挨冻,可是自己离开西州的灵山多年,暖和地待惯了,竟然对此地的潮冷不大习惯起来,开始还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当心自己冷着。”

裴容本觉西州之冷不同寻常,而自己虽然伤势初愈,但身体没那么娇贵,正想把大氅脱下套在慕景栩身上,迎面却拂来了不少风沙。

西州之地风沙大,也是广为人知的,甚至有一座“白沙城”,据闻是白沙筑成的村落,主城已经屹立了千年而不倒。

风沙之中徐徐走近了一众弟子,先是遥遥问上了一声:“何人到了此地?”

再稍微靠近之时,裴容一行才看清他们身着紫色衣袍,其上笼着轻纱,估计是宣于家弟子。

宣于柯于高阁之上消失,至今踪影未现。宣于十七和当日在巨船之上的宣于家弟子和大部分修士一样抵达了隐州,但早早就离开了仙岛。

此时迎风而来的宣于世家弟子提着仙家莲灯,见到裴容之时有些惊诧,忙不迭将莲灯搁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礼:“剑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