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沧玉的话尾在饮秋的脑海中来回翻滚, 他诧异了那么一瞬间,最终摇了摇头,说:“沈宗主既然承认了, 沈宗弟子也都在场,既然顾及颜面, 又何必公开审讯?就为了胡编乱造这样的理由, 好掩饰自己的过错吗?”
“他那么心高气傲一个人,怎么可能将灵脉拱手让人。”
“他正是因为灵脉出了问题,才会早早离去!”
沈沧玉转而扔给了他一个琉璃瓶。
琉璃瓶只是一件普通的灵器,可暂时存放人的只言片语,或是某段景象,最特别的一点是, 留下言语或是景象之人,会设下只有一两人可打开的密咒。
所以饮秋触碰到琉璃瓶之时, 密咒自行解开, 瓶上木塞打开,从中冒出了几丝烟雾。
烟雾飘荡了一阵, 尹伯舟的身影出现期间,他手中握着剑, 目光遥望至远处。
“沈宗主, 我灵脉有损, 多亏您帮了我一忙。”尹伯舟说, “我师父说过, 物极必反, 我虽然修行到了如今地步, 但是灵脉却无法承受, 若是救治不了……”
他握着剑柄的手有些颤抖, 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若是救治不了,我不希望我太过痛苦地死去。”
“倘若我的灵脉同沈少主相和,我希望能助他一臂之力。”
尹伯舟眼中泛起了泪光,随即极其虔诚地抚上剑身,似是在聆听只有他所能听见的哀鸣。
“不,你骗人……骗人!”饮秋膝行了几步,“分明是沈文竹夺了兄长灵脉,才能在根骨上越众,而沈沧玉,你就是那个下了狠手的罪魁祸首!”
他紧紧捏着琉璃瓶,即便相信这确是尹伯舟所留,也不得不对沈沧玉所说抱有怀疑。
论起各家少年天才,基本都是心高气傲,沈文竹何尝不是其中一个,如今却被指认说灵脉根骨并非天成,心里怎会接受。
只是无论是沈文竹还是在场众人,谁都不会相信沈沧玉会因为这样的事狠下杀手。
“放肆!竟然直呼宗主之名!”
平日领弟子修读仙门律法的弟子站出来,大声指责饮秋。
裴容当年也是偶然听得了沈沧玉和赵洵宁之间的谈话,所以才得知了沈文竹身上的异样,后来沈沧玉才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
尹伯舟根骨奇佳,若干年前震惊了整个修界,甚至有不少名门大宗都抛出了橄榄枝,但是他仍然跟随从前的师父一起在深山修习。
最终尹伯舟还是出山了,不是因为他要拜入哪个宗门,而是因为他需要“治病”。
此病极为怪异,令人感到自牙缝到骨头都奇痒无比,时常发作,一发作起来肤表会现出紫青色的斑块,时而昏迷不醒,时而神志不清,四处梦游,醒来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尹伯舟四处求医问药,最终得沈沧玉出手相助,请出了天岚仙府的众多盛名医师出手,得出的结论是灵脉同灵力相斥,劝他静心调养一段时日。
起初的尹伯舟修为出众,剑法卓越,已入登凌云顶之列,此时却不得不暂停修为之途,就算是一个普通弟子也不会甘心,又何况是一个已经被捧高了的天才。
饶是尹伯舟谨遵医嘱,不久之后却是越发严重。与此同时,沈文竹生了场大病,险些无法继续修习,最终应尹伯舟之愿,由沈沧玉出手,既是令沈文竹修习无碍,也使得尹伯舟的天资得以传承。
如今想来,尹伯舟多半是因为当初还要照顾年幼的尹秋,不然很可能会更早出山。
沈文竹得知真相,面色已是煞白了几分。
裴容心下盖过了点儿悔意,转眼又散了。
这个时候知道,比起从前,应是要好许多。
师弟心高,虽然嘴上没说过,可是举手投足之间都写着以自身天赋和宗门名气的自豪,可是他向来也勤勉,未躲过懒。
“师尊早就知道,怎么藏了那么多年?”
慕景栩忽地传言问他。
裴容说:“他面皮薄,从前若说,哪里受得住。”
慕景栩又说:“若我身上还有什么,师尊也不要藏着掖着,我都受得住。”
“你是想要我夸你根骨奇佳?”
裴容忘了这儿还有个厚脸皮的。
“那师尊怎么不夸?”慕景栩道,“难不成我的灵脉也是别人的?”
裴容道:“别胡说。”
——
沈沧玉面色自始至终都颇为平静,他知道饮秋打开琉璃瓶的时候就知道这东西是否真的是尹伯舟所留,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道:“灵脉根骨之事遵循尹伯舟之意,同时也救了文竹的半条性命,但是……”
一道剑影破风而落,众人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那是沈沧玉的剑出鞘了!
沈沧玉的剑不会轻易出鞘,即便出了鞘,此时也不过是掠下一道残影,常人都看不清其剑身真容。
这一剑消失,沈文竹身上惊出了几只“凤凰”。
凤凰转变成残影,落下几粒火屑,很快就消失不见。
“我的确应该对你兄长有几分感激,但是这凤凰灵息,却也是你要夺人性命的证据。”沈沧玉目光闪过一丝凌厉,“你要如何解释?”
饮秋道:“这是他欠下的,又何尝……何尝不该还回来?”
他臂上青痕已经攀援而下,颜色越发青黑,说话力气不足,仿佛方才那个声色俱厉的人是另外一个人。
沈沧玉在他昏倒前问了一句:“你原是想移走尹伯舟的仙棺,是吗?”
——
饮秋犯下数罪,虽然因功德册上有几笔记载,又因为其兄长当年算是救了沈文竹的缘故,不至于到神鬼之境,但雷鞭之刑难逃,且此生再难入修界。
按理说古阵牵连甚多,饮秋原本想用古阵置沈文竹于死地,最终却因拥有凤凰真身的凤行雨启了阵眼,先前的构想也落了空。
尹伯舟的棺椁还存于惜明山上,谁也未曾料到,苏子浔之身重现于世,是因为一个小弟子移错了仙棺。
大仙门自紫金镇附近,开始四处寻找苏大剑宗的踪迹。
——
惜明山上并无专门的牢房,以往犯下重罪的弟子基本都被送往了隐州接受处置。饮秋此时待的地方原是沈宗的一处用于打坐入定的静室,但是身上仍捆着束索,令其不得不调用一丝一毫的灵力。
“容容,你来了。”
念及饮秋身体本就不强健,雷鞭刑罚并没有一次落下。他已受了大半雷刑,手上符印也已消散,几近舍了半条命,轻抬眼皮,总觉得自己看着的还是之前意外救下的狐修,并非是什么剑仙。
静室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阻碍,离得近了之后,才会发现饮秋身周布下了法阵,裴容在距他一丈之处站定。
“我知其苦痛,带了些药来。”
裴容将东西抛进了法阵。
“雷鞭之刑哪里比得过损脉之痛。”
饮秋摇了摇头,并没有接下那药瓶。
不说饮秋,其实裴容对于尹伯舟之事也抱有疑虑,可他不觉得沈沧玉会刻意撒下这样的谎。
无论存几分真,沈沧玉都必须要责罚饮秋。几重罪行叠在一起,若是送去隐州,必然难逃一死,可若是留在沈宗,却还能赖着饮秋功德册上所载的东西,保有一线生机。
只是如若太过仁慈,便会显得沈沧玉心有愧疚,众人一定会更加怀疑当年的真相。
裴容道:“饮秋,我谢谢你曾经救过我。”
“我原以为,剑仙是会主持公道的。”
饮秋微微挪了下脚,束索凝成的枷锁扣链在地上扫出一阵窸窣。
“剑仙,剑仙只是会些剑法罢了。”
裴容现下也有一丝迟疑。
若夺取他人灵脉之事真的同亲近之人有关,那么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将事实摆在众人跟前吗?
如果是从前的他,大概的确不会有什么顾虑。
“你是如何得知那古阵同凤凰灵息有关的?”裴容转而问道,“仙门上下都并没有任何记载。”
他近日翻阅了经阁古籍,其中并没有同此相关的载录。
但饮秋明显在此之前,对于安乐山下压根儿没有什么固金阵,而是一个涅槃阵的事,知晓得很清楚。
“是纸阁的阁主。”饮秋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他,“纸阁的阁主告诉我,那里有一个阵法,若谁占了阵中,便……”
他话至一半,显出几分欲言又止。
裴容知道,他原本就恨极了承了他兄长灵脉的沈文竹,所以当初一门心思想让其凄惨而去。
“纵使有仇怨,也不该用这样的办法。”裴容盘膝坐在饮秋跟前,结起了一个救治法盘,“你曾用此法盘,救下了那么多性命。”
饮秋忽然笑了笑:“我入医宗,也不过是想要救自己罢了。”
“容容,我兄长当年被冠以天才之名,但是过得并不快活,走得也早。”他在下一刻忽转了话锋,“可我有时候在想,临近飞升就难逃一劫,不,不是难逃,是必然,必然会遭遇不测。”
“你再想想林清晓,苏子浔,你想想乐圣,还有……”
他在裴容身上打量了一番。
还有这位剑仙。
裴容心下将近来的事和关键人物串联到了一起,并不觉得这猜测毫无凭据。
相反,的确很有道理。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最后还能加上他自己,在“死”前都是临近飞升的修行之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不约而同地遭遇意外?
虽然他自己在凌云顶之上并不完全算是意外,但似乎同这一系列的变故隐隐有所勾连。
裴容起身,心想着沈沧玉或是赵洵宁能多知晓些什么。
不过他方才离开静室不过几步,身后却刺探来一阵阴冷之气。他直觉向来挺准,知道已经来不及阻止危险的降临。
重回静室的时候,值守的弟子面色煞白,大口呼吸了几口才说:“裴前辈,那弟子忽然咽气,好像是中了某种符印。”——
第47章 美人榜(一)
“这符印至少要三月才能催发。”
赵洵宁吹干了白纸上的墨迹。
纸上画的是饮秋身上的符印纹路, 纹路自脖颈到胸口,周折出极其繁复的图样。
“且入体之时,就会有剧痛之感, 除非被下符印的人知觉麻木,否则是不可能不知道已经身中符印了的。”
赵洵宁来回踱步了一阵, 凤行雨自他手上夺了纸, 然后说:“你说这会不会是西州那边的什么东西,听说西州古怪的阵法和符印都不少。”
裴容道:“你的意思是说,饮秋自己一定知道。”
赵洵宁点头:“正是。”
坐在一旁的凤天姝起身,拾过凤行雨手上画着符印的纸,道:“裴剑仙说过那弟子提及了纸阁阁主,说不定他同纸阁阁主定了什么契, 于是结下了此印。”
若这真同纸阁阁主有关,那么一切都在缜密的计划之中。
三月之期, 到此时, 刚好能催发古阵,将尹伯舟的事翻上一翻。
可是为什么会同虚尘镜有关联?
那沉睡已久的涅槃阵破灭之时, 虚尘镜也趋向补全。
而那不知是谁的镜中之人,不止一次两次晃过他眼前, 令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某位重要之人。
既然凤天姝能从镜中瞥见林清晓, 那么此人究竟是他的什么人呢?
“他自身灵脉也有损。”赵洵宁从储物袋里腾出本小本, 匆匆记下了几笔, “看来灵脉有损之症, 同血脉也有关联。”
裴容想起饮秋最后说过, 他入医宗, 是为自救。
先前在医宗之时, 他们也不是全然没有习剑的机会, 饮秋从不出剑,反倒是离开医宗又碰面之时,“忽然”成了剑修。
“他同纸阁阁主可能做了某种交易。”凤行雨一掌捏拳,捶在另一手手心上,“他一开始想置沈文竹于死地,结果阴差阳错害了我。”
“说了多少次,年纪轻轻的,不要把常把‘死’挂嘴边。”赵洵宁又在小本上添了几笔,“你倒不是被害的,涅槃阵同凤霞宗,再是般配不过。”
裴容细下一想,然后说:“所以极有可能是,纸阁阁主告诉了饮秋古阵之事,也教了他种下凤凰灵息的办法,饮秋也料到了这时候他会因为符印而命丧黄泉。”
凤天姝道:“确实极有可能,但是这纸阁阁主究竟是何方神圣?算盘打得可是精妙。”
这次轮到裴容颇有些疑惑地望了凤天姝一眼。
凤霞宗的纸阶是纸阁阁主赠予凤天毓的,按理说,凤天姝多少对此事该多些了解。
但是凤天姝喜怒皆显于外,知晓的并不会含糊,说不知道便是不知道,想问什么也不藏着掖着。
“我原以为裴剑仙走过的地方多,兴许同那纸阁阁主有些交情。”凤天姝道,“剑仙也不知道吗?”
裴容摇了摇头,又换了个人问:“赵洵宁,你也不知?”
纸阁出天下奇珍异宝,诸多奇术也只是展示了冰山一角。疑惑的目光一人递向另一人,绕了个圈子,最后大家终于知道,在别人眼里,自己是那个“知道的最多”的人。
以往纸阁就神秘,这下就显得更加神秘,甚至无人能下定论,说纸阁是一方门派,还是纯粹是修界里一个独立的藏宝阁。
“这符印应属血契一脉,得传回宗门里查一遭。”
赵洵宁一时无法辨别出其符印的具体名称,只能说符印具有极其强劲的定契效应,一旦被刻下符印之人做出了“背叛”契约之事,便会引发反噬。
又或者契约只维持三月,一旦超过时限,符印便会毕显无疑。
天岚仙府是当世第一大医宗,宗门内除却万千药物,其实还有不少毒物。鲜为人知的是,毒物库之中,还专门有一个收藏各类符印的地方。此地只有天岚仙府当任府主和亲自指派的个别弟子可以出入。
据闻符印室中有一个石盘,将绘制的符印图样往上一搁,相似的符印都会亮起金光来,供以查验。
——
众人不再在符印之事上兜转,只是被判于沈宗,又囚于沈宗的饮秋一时间像是死于非命,仿佛是有人想要故意抹黑沈宗。
虽已入剑修之列多年,早该看淡生死,但是裴容心底仍有几分沉重。
毕竟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何况像是入过一次轮回,反倒是更惜命了些。
“千水还能恢复如常吗?”
他们方回沈宗,各路人马都是各自待在一处,疗伤的疗伤,养伤的养伤,现下才是聚在一处。
裴容先前就想问一问贾千水,如今才算是逮到了机会。
赵洵宁回道:“托你的福,你大徒弟的情况算是极好的。”
赵洵宁此下说话并无弯绕,立下了判断,看来的确是极好。
“贾千水魂魄已然复原,同本体相合,接下来,只是时日问题了。”
裴容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总算是落了个放心。
若是赵洵宁传言或者写下这样的话递给他,他也是全然不信的,唯有当面这么说,才能教他相信。
“果然,我就知道。”凤行雨跟着高兴起来,“根本也不用医仙倾尽毕生所学嘛,只需要花些精力,便毫无问题。”
只不过凤天姝面色不见得好看,她望向赵洵宁道:“医仙于医道之上,可谓臻至化境,不知林清晓的情形是否也同贾千水一样?”
凤天姝一开口,凤行雨立马噤了声,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赵洵宁。
赵洵宁道:“林清晓的状况要复杂些。”
他斟酌了一下,才开口回答凤天姝。
这件事倒真不至于倾尽所学,但是他近来心神损耗不少,一点儿也不敢放松,生怕哪一步出了差错,导致灵魂归位成为空谈。
“他灵魄有损,但我并不知如何修补。”
自赵洵宁掌心绕过了一团雾气状的东西,过上片刻,其间翻滚出了几丝赤红焰火。
“这是……”
凤天姝望见这莫名其妙的烟火,心下不知怎地,忽然一沉。
赵洵宁道:“这就是剑宗魂魄显出来的东西。”
凤行雨凑在他掌心跟前,道:“你的意思是说,林剑宗的魂魄是受凤凰业火所伤?”
裴容见混着雾气的烈焰似是顺着凤行雨的话,变作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凤天姝见到凤凰,不禁蹙紧了眉头:“这世上之火有千万,未尝都是凤凰业火。”
“据凤宗主所说,林剑宗曾去过神鬼之境,想必是他在那里碰到了什么。”
裴容联想先前凤天毓所说,林清晓正是为了探破凤凰魂之秘,寻求其破解之道而入神鬼之境,回到修界之时就已重伤难愈。
“凤凰本就是上古之兽,传闻我们的先祖是来自外界的血脉。”凤天姝道,“数百年前,凤霞宗并不算是凤霞宗。”
她说的不假,修界弟子,但凡粗浅了解过仙册大历的,都知道凤霞宗数百年前并非修界宗门,而是受人祭拜的神明。
凤天姝所说的外界指的是神鬼之境。仙门中人有的更喜欢用“外界”来形容那未知之地。
“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凤天姝说完话,见凤行雨似是刻意肃容望着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凤行雨实诚道:“我怕你发疯。”
凤天姝一拳微握,险些发作,还好及时克制住了。
莫说是凤行雨,其实裴容隐隐也有些担忧。
凤天姝平常状态下出谋划策全无问题,问题就在于一提及林清晓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真的发作起来的确容易殃及池鱼。
“放心吧,好得很。”凤天姝兀自顺了口气,“我一个人静静,你们先聊着,我也再想想涅槃阵的事。”
说罢,凤天姝便扬袖而去。
赵洵宁拖住了后脚要跟出去的凤行雨,道:“她说要一个人清静,你就别跟过去。”
凤行雨委屈道:“可我把她惹恼了。”
裴容说:“虽是有点儿,可也不是全部。”
比绝望更可怖的,可不就是看着燃起的一点儿希望又黯淡了么。
“这点儿都不理解,你合该至今都没有道侣。”
“现在轮到你了。”
赵洵宁数落完凤行雨,忽然又一指裴容。
裴容思绪一顿,才念及了自己的双丹之事。
赵洵宁接着说:“你现在就放松身心一些,将尾巴和狐耳放出来。”
一旁的凤行雨嘈道:“真的假的?你确定不是你想看看?”
虽说赵洵宁平日确实有些奇怪的爱好和品位,但是不至于像某些修界怪人一般,喜欢专门玩弄半是毛茸茸之身,半是人身的妖兽。
裴容微微阖息闭眼,缓缓调动灵识,狐耳和狐尾不久后显了出来。
此前他确实很少将狐耳和狐尾同时放出来,只觉得这一次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赵洵宁写意般结出了一个法盘,同先前一样在裴容周身旋转了几周,一面在识海之中探测其灵脉和双丹。
宽室内针落可闻,良久之后赵洵宁不禁“咦”了一声。
凤行雨忍不住道:“你‘咦’什么,所以说裴容到底怎么样了?”
赵洵宁慢条斯理地收回灵识,法盘也同时消失,他睁开双眼之时暂未说话,反倒是先在随身小本上记上了几笔。
此后,他才说:“人丹和妖丹,竟然也能相辅相生,灵脉承合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
他越说越高兴,剩下裴容和凤行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裴容见赵洵宁目光灼灼,不禁扶额道:“我记得先前答应过你的,医仙。”
这声医仙叫得十分无奈。
他当然记得自己的承诺,等贾千水恢复如初,他会配合赵洵宁写新的医书。这请求本身就不过分,还可造福不少有相似情况的修界人士。
赵洵宁听他这么说,才像是安了心。
——
裴容从临时聚谈的地方出来,准备回后山的寝居。
回路上只见各色剑影于云雾间翻飞,他一时间有种时空交叠的错觉,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沈宗,沈宗也从来并无变化。
他仍然日复一日,剑上可见旭日片影,也可见月光盈盈。
忽然有柄剑破空而来,至他跟前一丈之处立定,随剑而来的是携风绿叶。那绿叶旋至他脚边,聚成了一个个小人儿,围着他欢快地跳起了舞来。
纵然没有身后那声轻笑,他也能猜出是谁弄出了这幼稚的玩意儿——
第48章 美人榜(二)
一群叶片小人顺着裴容衣摆往上爬, 还没上肩,就忽然倒塌成一堆叶子,顺着裴容的灵识变成了一只狸奴, 眨眼间攀上了慕景栩的肩头。
“还想着法子逗我开心呢。”
裴容自认为对徒弟熟悉,知道这人平素憋着股劲儿, 总能时不时搞些花样出来。
小伎俩的心思被师尊一眼看穿, 慕景栩也不恼,只是说:“谁叫师尊喜怒都在脸上。”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说错了,师尊什么时候动过怒。”
这话倒不是揶揄,无论何时,裴容这人都像是无法真正生气, 脾性好得令人发指。
若不是他于剑道实力强横,不知有多少人会想要“欺负”他。
“带弟子习剑习得如何了?”
他们这遭回沈宗, 当然不是回来当闲人的。
裴容还行, 仗着辈分高,还有塑像能受人膜拜。慕景栩则不同, 由沈沧玉遣去领小弟子习剑。如今的规矩同当年相比,并无变化, 一练至少是两个时辰。
“还能怎样, 他们认为我年纪轻, 使的东西不入道。”慕景栩说, “心中定然念着, 能得剑仙教导一二。”
他目光落在裴容身上, 分明近日天天都能瞧见, 但他总觉得裴容的容貌在发生着细微的变化, 同从前越发相似, 只是多了分他道不清的意味。
他口上虽那么说,心里却不肯让别人贪得一二裴容的亲自教导。
裴容道:“若是长留此地,多收些徒弟也不是不可以。”
眼见着慕景栩面上明显扫过不乐意,他心中就觉得越发好笑。
“景栩,你想留在这里吗?”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脑袋也不是木头脑。尤其近来多遭诡事,总觉得慕景栩同他一道,兴许还会危险些。
依照惯例,仙门弟子,尤其大宗内门,弟子年纪修为到了一定时候,便不再跟随师尊修习,而后基本会寻一道侣云游四方,隔上三五年到自家师尊前晃上一眼,以表明自己还活着,不需多挂念。
“师尊,我就想待在你身边。”
慕景栩一听他问,便知道了他是什么意思,如此脱口,不消多加思索。叶片凝成的东西零落成原貌,随风而去。
裴容信他,但是这话分量有些重,他不会将他的来去苛刻地拴在自己手上。
不知此时是太过松懈还是听到慕景栩所言有些许高兴,方才来回收放了几次的狐耳和狐尾竟然不受控制地再次显现了出来。
“那看来你也是这般想的。”
慕景栩见他如此,唇角上扬,几近带有几分得意。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摸了摸裴容的狐耳。
毛茸茸的耳朵非常敏感,稍微一经触碰,就缩了缩,裴容能觉察到自己面庞浮红,无奈道:“好了好了,不太小心。”
方才分明伸缩自如,这下他想及时收回,却发现不太容易。
“他人也碰过吗?”
慕景栩忽然发此一问。
裴容道:“狐修的耳朵哪能轻易碰。”
他说此话时目光略有躲闪,因为实在不想忆及被碰触的酥痒感。
医仙为了能探得清楚些,也上前来碰了碰那耳朵和尾巴,若不是裴容神色越发严肃,想必他还会想要摸上好些时候。
只是随着妖丹一日日觉醒,虽然同人丹并不相冲突,反而能够互相促进灵力运转,将修为慢慢推至以前的境界,但是与此同时,他也彻底拥有了狐修的一些特性。
慕景栩见他神态,便猜出了个七八,忽然凑近裴容耳边说了两句话,以至于裴容面上难以自抑地泛起了红。
裴容哪能容得他戏弄,又接着先前的话道:“不久你就及冠了,虽然修界不讲究这些,但你若想走,随时可任游天地。”
心无羁绊,天地间来去自如,才是修界之常态。
慕景栩说:“你怕我违逆自己的本心吗?”
“行了,景栩。”裴容也不同他瞎扯这些有的没的,“近来梦魇如何了?”
裴容一提及“梦魇”,慕景栩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意外”。
或者说,那并不是什么意外。
所谓梦魇缠身的时候,他反倒更能一眼看到裴容,更能凭本心做事。
本心……
不论是违逆本心,还是太过遵循本心,都易成执念。
若他有执念,何尝不是眼前的人?
“师尊每日都能瞧见我,自然知道如何了。”
纵然裴容于有些事情略显迟钝,但是在此时也能察觉到慕景栩的目光同先前有些不同,像是带着锐利的欲念。
只是那不同再一晃眼便消失不见,仿佛那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的错觉。
“之后我让医仙来看看。”裴容说,“你不要担心。”
其实最担心的人便是他。
“梦魇之事,师尊知道就好。”慕景栩说,“要是人人都知道这事,怕是会拂了师尊的面子。”
裴容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可是慕景栩确实在意。
自剑仙坠下凌云顶,尸骨无存,到今时今日变作狐修,首先出现在医宗,已经引得了万千议论。
纵然他自己不在意他人眼光,也怕这修界的不一言论伤及了师尊的一分一毫。
裴容道:“医仙若敢外传一字,师尊会去讨公道的。”
慕景栩倒是又一笑:“师尊见过当年的血海,也知其在我心中落下的阴影。”
他眼底浮过几分黯然:“早些年,无论我费多大的心神去回忆小时的事,仍然是一无所获。”
“直到两年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些。”
“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往年为了对抗周围出没的妖兽,会以九十九条人命祭祀信奉的神明,令村中被选中的一人能拥有神明之力,大杀四方。”
“师尊,我真是……该活的那个人吗?”
裴容心头一紧,慕景栩先前从未用过这样怅惘的眼神看着他。
他深呼了口气,然后道:“你先前从未提及过这些。”
“没事的,景栩,那都过去了,梦魇既可忽生,也能斩去,为师一定会陪你到梦魇消散的那一刻。”
“你受苦了。”
慕景栩道:“我不能离开师尊,师尊是否也会觉得,不能离开我?”
是与不是,其实很简单便能给出答案。只是裴容一时间总觉得他所说的“不能离开”同自己理解的是两件事。
最后,他只道:“你不想离开师尊,师尊自会陪着你。”
慕景栩望着他,这句话同小时他最初为他所救时如出一辙。
他最初离开慕家村,总觉得忽见光亮便呼吸不畅,更喜蜷于黑暗之中,还是裴容日日同他讲些修界八卦,最终才让他慢慢好转起来,开口说话,习字练剑。
“走吧。”
裴容朝前迈上了一步,又招了招手。
慕景栩问:“去哪儿?”
“去看看你师叔。”
——
裴容知道他师弟脾气自小时便不大好,虽然一直端着清冷的架子,但经历安乐山古阵的一番折腾,加之后来的一盆脏水,近来太多闲言碎语,沈文竹定然是个随时可爆发的火罐子。
换成他自己,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只是不知沈文竹近年来有没有将脾性练得好些。
沈文竹平素常在内门大殿,此时却在离轩竹林中的一处僻静地中削着木剑,一旁的沈莫白还有几位弟子站得板正,但是眼睛不知是该盯着沈文竹还是他手中的木剑,亦或是他削剑的手法。
裴容和慕景栩来到此处之时,众人纷纷将求救的目光聚在剑仙身上。
裴剑仙读懂了他们眼中挣扎的求救之意,于是说:“咳,我有事同你们师尊谈谈,你们先回后山习剑去吧。”
沈文竹没有说话,只是停下了手中削剑的动作,终于瞥了眼自家弟子,大发慈悲般说了句:“出去吧。”
沈莫白恭敬行了一礼,然后说:“那师尊,我们先告辞了。”
他带着三位内门弟子,穿过轩竹林,朝后山的方向行去。
沈文竹转过目光,盯住的是慕景栩。
裴容知他意思,于是说:“景栩在此也无妨……罢了,景栩,你还是先回后山,我随后就回来。”
慕景栩沉默一瞬,只道了声好,便也朝竹林的出口行去。
——
“师兄既然早就知道这灵脉根骨之事,又为何不说?”待慕景栩走远,沈文竹劈头盖脸地问上了一句。
裴容道:“你一向以此为傲,我又有什么好说的。”
沈文竹抿唇不语,只是又开始削剑,半晌之后才又说:“我只十分庆幸,这灵脉根骨不是师兄的。”
听闻此言,裴容不禁讶然,他未曾想过他会这么想。
“师兄回来,便是好事一桩。”沈文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削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削出的木剑很快堆成了小丘,“我已经没事了,修界若能安定,便是我登凌云顶之时。”
眼见着他志气未消,裴容也就放了心。
“那名为尹秋的人,身上还有些事没查清楚。”沈文竹说及此,再次停下了削剑的动作,“师兄,那背后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裴容早已思索过无数遍。
沈文竹知他心中也是同样的困惑,于是道:“我相信不久之后,真相就会浮出水面。”
他念起了另一桩事,于是从怀中探出了张请帖。
“姚门听闻师兄回来,会设宴庆贺。”沈文竹说,“届时五州四方,会有不少仙门修士会来一趟。”
“洗尘宴。”
裴容接过请帖,见到了这个宴请的由头。
原来姚门弟子临行前向沈沧玉递送了一张帖子,意思是剑仙历经万险回到沈宗,要为其接风洗尘——
第49章 美人榜(三)
仙门最喜借由各种名头设宴摆席, 任你辟谷没辟谷,视野之中都会塞满玉盘珍馐。姚门因为本就生于凡界,忌讳不多, 除却佳肴,更有美酒。
裴容早年间喜饮酒, 所以也爱赴宴, 只是宴席去得多了,不乏多见了些仙门中乐于趋炎附势的人,难免也觉得失了些乐趣。
于是后来,他只偶尔同个别剑修三五为伴,推杯换盏间聊些剑法而已。
沈文竹心中本是有些郁结,但是削完一堆木剑, 又同裴容聊起了少时的一些事,便好上了些。
小半个时辰后, 裴容同沈文竹一道穿过竹林, 见慕景栩还等在此处,并没有回后山。
裴容倒不觉得奇怪, 但还是问了一声:“怎的没有回去?”
近来他居于后山寝居,慕景栩亦然。
后山是对惜明山除内门大殿一转的统称, 多数内门弟子的寝居和常用的习剑之地, 打坐的静室都设在此地。
慕景栩只是道:“我等师尊一道回去。”
他随即望向了沈文竹, 礼貌关怀了一句:“师叔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沈文竹同他对视一眼, 道:“已是无碍。”
他总觉得这门徒不敬师兄, 可是他找不到证据。
慕景栩说:“那便好。”
沈文竹需回一趟内门大殿, 不久三人便分了道。
御剑之时, 沈文竹又回望了一眼, 慕景栩恰又望过来朝他一笑, 似是说了声:“师叔慢走。”
这时候,沈文竹才惊觉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慕景栩的笑容恰到好处,但目光永远只会真正停留在裴容身上。
师徒之谊,竟能深刻如此?
他一时间难以真正理解。
——
方才回到后山寝居,裴容就撞上了方才乘仙鹤归来的赵洵宁和凤行雨。
他们二人落地之时,储物袋咒术一解,仙鹤背上便驮上了大袋小袋的东西,定是光顾了附近的仙门集市。
“你们这是买了些什么?”裴容见凤行雨拎着大袋小袋往他的居所挪,抬起了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先放你自己屋里。”
凤行雨搂紧手中大袋,说:“我的屋里都塞满了。”
赵洵宁接着道:“亏得凤霞宗家大业大,否则定然要被买空了。”
他心中腹诽,分明是出去买药材的,想要的药材没买齐,倒是跟着凤行雨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
凤行雨已然听过他无数句调侃,此时并不睬他,只说:“今日惜明山附近的仙家集市热闹得很,不少西州商客也到了此地,出售了好些珍奇。”
“裴容,慕景栩,我跟你们说,你们肯定不知道,我跟赵洵宁发现了什么。”
凤行雨说得目光烁烁,此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本破了边的蓝皮册子,看起来是本经历过风雨飘摇的古籍,又或者是本盖了朴素封面,却不太见得了光的东西。
“符印欸,上面第二十六页上画的,正是那符印!”
他立马翻到了所说的那一页,然后指着其上所绘。
裴容只见其上符印确是先前饮秋身上现过的,旁有几行小字,大概说的是此符印可使人暂得强盛的灵力,但会在一定期限之后反噬其身,符印再现之时,便是被施咒者的死期。
此外,若施咒者为神灵,符印之效可增强数倍。
古籍之上的字是手写,其上每张符印的注解字迹都有些许不同,所说之言不可尽信,却又不可不信。
数百年来,在凤凰一脉归于修界,自立一派之后,神灵便只是远古的图腾,并非真实的存在。
一本符印集子,其上却提及神灵,只能说这册子的主笔定是个笃信神明的人。
裴容说:“这也只能见出,这符印是邪咒,其余也并没有多的解释。”
凤行雨道:“这是从西州人手里买到的,而且还不贵,说明什么?说明这上面的符印并不稀奇,至少在西州之地,并不稀奇。”
闹来闹去,他还是想证明自己先前说的不错。
除却符印集子,凤行雨的确还搜罗了不少玩意儿,包括但不限于各种奇花异草的种子,还有喂养凤凰的新零嘴。
“你看,这是最新的美人榜,仙品为一,相貌为次,综合评出的,只此一家。”凤行雨兴致勃勃地摊开了手里的那卷美人榜,“往年第一都是我长……”
那个“姐”字囫囵在了他的嘴里。
凤行雨如梦似幻地合上卷轴,又再次打开。
他手里的这卷美人榜上,榜首并非是凤天毓。凤天毓之上,绘的是抚剑之人,只在下方题了个“无名狐修”。
他发现自己先前顺手买卷这些东西,都只是为了能看到长姐和二姐的名字和画像,然后随口夸一句评判之人有些眼光,便收在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一回十分出乎他意料,卷轴都不小心脱了手。
赵洵宁望了眼那榜首之人的画像,摸着下巴思忖了一会儿,道:“我总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好像不久前……”
最终他和凤行雨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裴容身上。
哪里有什么无名剑修,分明只有莫名其妙变成了狐修的剑仙!
慕景栩拾起了所谓的美人榜,拂了下上面沾染的尘灰。
画上之像同真人还有些差别,只是神韵抓得准,不消仔细比对,也能感觉是裴容。
“啧,没眼力见的,下回再也不买这家的了。”凤行雨接过卷轴,意兴缺缺地扔在了一旁。
赵洵宁随后陪凤行雨一道清点他搜罗来的乱七八糟,中间忽然想起了近来姚门发起的宴请,道:“原以为是会到姚门本宗,没成想,还是在南州,也是许久没去过东州了,可惜了可惜。”
姚门本宗位于东州。东州物产丰饶,教其余四州来说,凡人之数最多。近年来姚门立于一方,俨然已经融入修界,只是在人界也保有极高的声誉,可谓两界亨通。
凤行雨道:“仙鹤半日便可行千里,再说姚门本宗肯定也设了移形阵,若你想去,可不是随时都能去的?”
“不一样,不一样……”
赵洵宁叨叨了许多声“不一样”,留给凤行雨自行体悟。
“方才忘记问了。”裴容忽然想起了一茬儿,“花璃和六宝怎么样了?”
赵洵宁道:“那小花修和小狐修啊,应该还是不错吧,无论花修还是狐修,在天岚仙府都能把脸长圆。”
在医宗的慢调子,比起在剑修大宗里的日日苦练,确实悠闲得紧。
“那萧瑜的固魂灯还亮着吗?”
凤行雨一面将珍奇分门别类重装入储物袋中,一面问道。
一提及萧瑜,赵洵宁就有点儿神思恍惚,道:“起初我觉得他只是遭逢意外,可是现下,总觉得他魂灵的断指在告诉我什么……”
众人跟着他陷入了沉思。
裴容念起了饮秋在最后的时刻说过的话。
林清晓、苏子浔、萧瑜、尹伯舟,以及他自己,都在将登凌云顶或者登临不久之后惨遭意外。
赵洵宁既对乐圣萧瑜之死仍抱有疑虑,想来对于凌云顶或者其他的事都不甚了解。而沈沧玉近日常与隐州长老通过识海坐谈,除却仙门要务,便是因饮秋而起的仙门议论。
尹伯舟之事不可谓大,也不可谓小,沈宗执剑宗牛耳,沈沧玉身为沈宗宗主,必然要给出明确的说法。
与此同时,即便仙门已经探出了紫金镇安乐山中的涅槃阵,却仍然不知创下其阵之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紫金镇中迷雾难解,于是仙门修士御剑失利,甚至九头蛇出没之事暂止在了一个死结之上。至于那原本出没于南州,无法锁定具体方位的厉鬼又再度出现。近来还有些传言,说是先前的剥丹魔手又出现了。
“于琴师而言,手是最重要的部分。”慕景栩开口打断了沉默,“魂灵之上出现断指之象,的确极有可能说明乐圣想要传达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他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魂灵有所缺失,那是极大的不祥之兆。
“是啊,那人生前对手爱护得紧,每日都要花上一个时辰养护。”
赵洵宁想到这一点,不禁更为友人神伤,不过想到小花修日日对着固魂灯喊“爹爹”的模样,又觉得十足好笑。
凤行雨道:“这样说来还是没什么头绪啊,赵洵宁你也别着急,说不定天岚仙府灵气充足,将魂灵养好了也说不定。”
赵洵宁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破损的魂灵自然复原的情形倒也不是没有过先例,只是大多在复原之际就归于天地,重入轮回了。
只是若在此之前,不知萧瑜究竟还有什么心愿未了,还想传达些什么,对于医仙来说,是难愈的遗憾。
——
凤行雨装好各样东西,便同赵洵宁一道回了沈宗安排的休憩之地。不久后他们和凤天姝都会各回宗门,重逢之际必然是姚门发起的洗尘宴。
虽是姚门发起,姚门宗主姚述主持,但正如赵洵宁所说,此次各家仙门集聚之地却并非是在姚门本宗所在的东州,而是在沈宗,凤霞宗以及天岚仙府共居的南州。
据说姚门会开启新造的巨船来到南州,可谓千里迢迢,不辞辛劳也要为剑仙接风洗尘。
而裴容心里清楚,所谓洗尘不过是找个由头,事实上近来大概是五州四方有些名望的仙门长辈共议事宜的时候,若没什么意外,隐州长老也必定会亲自登船——
第50章 入芳菲
裴容入定之后, 转眼间觉得身子一轻。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汪湖,或者说他正盘膝坐在这汪湖水面上。
这并不梦境, 因为他理智尚还清醒。
略微思忖一瞬,裴容便知道眼前是何境况了。
听说修士在真正心无旁骛之时, 极有可能会进入自己的识海之中。
裴容起身, 于湖面上走过,衣摆掠起了道道波纹,远处慢慢生出了一棵树来,树上结出了桃花来。
他灵机一动,桃树下便架起了一张石桌来,同轩竹林中的极像, 面上生出了石刻棋盘,两把黑白棋子, 连带着生出了两张石凳。
面前之景皆由他的灵识所操纵, 构筑出来的景象也是依据他所见之物,看来果真是他的识海之界。
无论如何, 在识海之中确实觉得心如止水。
裴容自己同自己下了盘棋,然后重新盘膝入定, 不知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
察觉到识海有一丝波动, 他再次睁开双眼, 只见湖水之下, 跃动着慕景栩的面容。
“景栩?”
他微微俯身, 识海之景发生了一瞬的颠倒。
方才所见面容此刻清晰非常, 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寸。
裴容觉得周身微热, 又发觉此时的平衡竟是因为双手环着慕景栩的脖颈, 即便这是在识海之中, 但也太奇怪了。
不过未待他有任何动作,原本就极近的距离被一阵温热的呼吸碾尽,
他们的唇舌间交缠着慵懒的潮湿,余光之中,飘零的桃花瓣落在衣衫之上,又随褶皱颤动而翻滚飞落,呼吸间伴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
裴容陡然一醒,先是大呼了口气。
唇齿间带有些桃瓣余香,和着些他说不上来的甜腻。
他一抚脖颈,发现摸出了一手的潮汗。
灵识之中的场景又是真实,又是怪诞如梦。无论如何,就如同梦境一般,总是会同他白日所思所想有些关联。
他难道是……肖想自己的徒弟么?
这个想法才起个头,立马由他心中的清心诀灭了个透顶。
裴容飞速赶到了惜明山上闻名的清心泉旁边,捧起泉井中的水淋洗了几遍面颊,才觉得浑身潮热好上了些许。
他又自罚了几遍清心诀,心中不安才平静了一些。
正因他心神不宁,才没能注意到不远处就是慕景栩,同样身有潮汗,清心泉的水珠正沿着他侧脸的轮廓滑下来,于月色之下,安静中又显得有几分颓废。
但因为见到裴容急匆匆而来,又魂不守舍而返的模样,他忽然抵唇一笑,方才的颓丧之气一扫而空。
灵识交汇百年难遇,他是更不会放手了。
——
过上几日,凤行雨、凤天姝和赵洵宁都各回了宗门。沈宗上下弟子今日统一静修,纷纷围聚姚门先行派来的仙船,想瞧瞧上面有什么稀罕玩意儿。
姚门将洗尘宴定在临近惜明山的地盘,此时派出了一堆仙船,还有一群仙鹤也飞来了山界。
仙船之上所载,是各种各样的器修所造之物。
“姚家这是把我们这边当成了展物之地啊。”
纵然是平日苦于修习的沈宗弟子也难免按捺不住强烈的好奇心,忍不住三五嚼舌根。
“谁知道呢,不论是不是刻意,他们都能赚上不少。”
另一位小弟子冒出个头,往其中一艘仙船瞟了一眼。
修界弟子大多算得清心寡欲,但也不见得对身外之物全然不感兴趣。姚宗实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证明了在人界财大势大,也确实是可以在修界揽得一席之地的。
“这仙船修得可真不错,我听说任何一处出了分毫差错,整艘船就废了。”
“我听闻先前姚宗主本是要送咱们宗主一艘,但是宗主回绝了。”
“啊?还有这回事?不过咱们宗主什么没见过,估计连巨船也不稀罕吧。”
“咳咳。”
一众小弟子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咳嗽声。
他们一转头,就看到了师兄沈莫白,以及活在传说中多时,近来忽然能频繁见到的剑仙裴容,于是赶忙行礼:“剑仙好,师兄好。”
沈莫白清完嗓子说:“先不要围在这里闲聊了,三两上一艘仙船,看看船上是否有东西遗漏。”
他一面说,一面给弟子们递过去了一叠物事名录。
聚在一处的小弟子纷纷应好,然后分成几路上了仙船。
虽是多了些事情,但是再也没有这么可近距离看到珍奇的机会了。
沈莫白见核对的事务派发完毕,又回过头来看裴容。
先前碰上这位师叔,一般慕景栩也跟在他身边,不过这两日,剑仙好像经常一个人,慕景栩也不知是否还在惜明山境内。
他对于细枝末节上的变化颇有些敏感,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继续察言观色。
裴容的面色的确有些不好,但并非是雷霆之怒前的浓重阴云,只是覆着一层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愁。
这还的从他奔去清心泉,后又静坐大半宿后的一日说起。
裴容觉得自己在识海之中,反映了心中欲念,于是心有愧疚,翌日同慕景栩一道送走凤行雨和凤天姝,回后山收拾凤三专门留给他的东西时,发现了遗落的美人榜。
凤行雨只图一时新鲜,转过身去就将这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裴容重新摊开画卷来,才发现其上有道小诀,解了之后,画幅之上的人纷纷眼波流转,不是栩栩如生,是真的活了起来。
这个是修界画师常用的小把戏,后来流传多地,倒也并不新鲜。
“师尊。”门外慕景栩轻扣了几下门扉,“今日还去习剑吗?”
他先前答应慕景栩,近来在惜明山是要定时习剑的,不过因为之前发生在识海当中,伴有桃花香的缱绻,他这数个时辰都在反复思量,生怕自己真做出了什么越轨之事,倒是将习剑的事搁置了。
最后他总算是收敛了心神,开门之后,就提着画轴问:“你看看这榜上的,可有……喜欢的?”
不知为何,提及这样普通的事情,他却忽然觉得面上微热。
事实也的确如此。
若是裴容照照镜子,就能发现自己的面颊连同耳根都有些泛红。
“我喜欢谁,师尊都会给我牵线搭桥吗?”慕景栩这下才饶有兴致地将画卷拉长,“师尊应该知道,我挑剔得很。”
“这同挑食可不同,情缘……”
“情缘是一种缘分。”
裴容早年居惜明山修习,后来四处云游,在拉扯三个徒弟,凌云顶大劫之前,结识了不少修士,志同道合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但是经年逝去,纵然仙门八卦里拼凑了不少边角料,想让剑仙有一段轰轰烈烈又归于平淡的道侣情缘,但是剑仙本尊从未结识过道侣。
这也算是仙门的怪事一桩了。
所以如今裴容说起“情缘”,二字,竟然会觉得欠了几分底气。
“师尊知道我从前为什么挑食吗?”慕景栩倒是先绕过了这一点,“因为我一挑食,你会亲自来喂我。”
这话分明欠揍,但是裴容却没那么生气。
慕景栩向来喜欢开玩笑,但极少会拿从前的事说笑,此时眼中虽浮笑意,但是却极其真诚。
裴容一时间觉得心中微有动容。
这人仿佛察觉到他这时的一丝松懈,忽然微俯下身来,贴着他耳际说:“师尊可要挺听好,我只要榜首的灵修。”
他的呼吸挠得裴容有点儿痒。
此时裴容后退一步,道:“为师知道了。”
他虽面有潮红,但是走出门的步子还很稳健。
慕景栩也没追他,只是捏起了一枚不知从哪里飘落而来的桃花瓣。
花瓣携着清香,好像一瞬间就可以让人回到那个晚上。
论耐心和毅力,他不输任何人。
——
沈莫白不敢自充解语花,只恭敬道:“师叔若是有什么犯愁的事,弟子怕是帮不上忙,兴许是要宗主或是师尊才能解答。”
他这话倒是没错。
裴容正想问沈文竹此时在何处,身旁却传来了几声“宗主”的称呼。
“宗主。”
沈莫白行了一礼。
“阿容。”沈沧玉驻足,朝沈莫白颔首,又望向裴容,“可去船上看过了?”
裴容说:“还未。”
纵然时隔良久,但裴容总还是能从沈沧玉的神色间知道他的一丝,几乎自然地跟着沈沧玉走上了其中一艘仙船。
这些仙船瞧着十分有气势,但是比起姚宗造出的真正的巨船,只能算是一叶扁舟。
裴容随沈沧玉登船,船上核对物品的小弟子差不多清点完毕,朝他们二人施礼,然后下了仙船。
仙船此时齐齐停在山界之中,一眼望去,倒是蔚为壮观。
沈沧玉淡瞥了眼船上奇珍,裴容知道他对这些并不感兴趣,只是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还很跳脱的二徒弟余不渡,最是喜欢机巧物事。
普通仙船上也筑有不少静室,整艘船可容纳下两百余人。此时静室之内摆放着不少木匣,依据其上的编号,一艘船上看起来有不下五百件灵器。
沈沧玉立在甲板上,不知在想什么,裴容倒也不急,只同飞在船上的仙鹤大眼瞪小眼了一阵子。
只听得沈沧玉半晌之后说:“阿容,你可曾怨过我?”
裴容听他似是在惆怅感伤,不由有些惊诧,也知沈沧玉不易,操持宗门事务,难免劳心费神。
“师尊何出此言?”
“过去我对你太过严苛,有一次险些让你失了性命,你有理由怨我。”
“我敬师尊如父亲。”裴容道,“师尊抉择之事,总是有自己的考量,我怎么会怨呢?”
即便是懵懂的少时,他也没有抱怨过沈沧玉的严厉。
他当初选择离开沈宗,不过是因为命途中有大劫,不想牵连沈宗。
“你从未任性,不叫人操心。”沈沧玉道,“若你生父知道,定然以你为荣。”
裴容从前问过沈沧玉,但沈沧玉从未提及他亲生父母的身份。
他的确从未顽劣,初问时沈沧玉不说,虽怀疑过他就是生父,裴容也不会缠着他问,于是一直静心修习。
多年过去,剑法大成,他对此事也不过分追究。
只是沈沧玉此时一提,沉寂下去的好奇又浮上了心头:“我父亲是怎样的人?”
“一个剑修,顶天立地,天下无双……”
沈沧玉仍望着远处,说到此,沉默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