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金光殿(一)
沈文竹一剑劈出了条道来, 可是足以展现剿灭魔宗七岭的风姿。
但此处瘴气不断蔓延,似乎没有穷尽的时候,所以能源源不断地给枯骨提供养分, 助他们塑出肉.身。
“那群小弟子在哪儿呢?”
凤行雨因为那不知道是什么的另一宗传闻心下胆怯,但是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修士, 剑剑直指枯骨还未新生肌肤的部分, 很快也击退了一群。
“距离木林之外大概三里,但……”
沈文竹说着话的同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裴容问道:“他们是不是并没有待在一个地方?”
沈文竹远远地应了一声。
“此地情形多变,无论是谁,都很难一直待在同一处。”
慕景栩以御物之法纵出渊越,只见剑身微转, 同裴容的探雪剑光相称相映,在越来越沉的瘴气之下破出了一条新道来, 旋出了多道剑影, 将围聚而来的枯骨击散倒地。
不过此地毕竟是枯骨厉鬼的地盘,瘴气不散, 便不断有新的枯骨涌来,倒地的东西能在不久之后重聚其身。
四人分立东南西北四方, 暂且护出了一方小小的安全地界。剑光交织而过, 塑出了肉.身的更是脆弱些, 行动颇为僵硬, 且十分畏惧带光的东西, 不过片刻间便倒了地。
成群枯骨纷纷落败, 但是瘴气却像是铺就成了一张巨大的暗网, 沉沉罩住了众人的头顶。远处的木林似是沉没进了一方混沌当中。
没人敢松懈下护身法罩。
枯骨的动静消停了些, 周围陷入了颇为诡异的寂静当中, 但是很快,一阵长鸣刺破了这短暂的寂静。
原本看似灰暗的瘴气当中滚落出团团幽深的玄色,不出片刻,就已经腾然而起,于众人头顶渐成了一只……
凤凰。
准确来说,是一只黑凤凰,身上只夹杂着黑白灰三色,仿佛只是一滴墨点惊扰此处而成的奇观。
不过下一刻,这黑凤凰便穿透了层层瘴气,竟是张开了鸟喙。
瘴气灌入鸟喙,凤凰的长翼伸展至原本的数倍,扫荡来沉沉的大风。
大风卷过杂石飞沙,一时间扰了众人视线。
眼见护身法罩逐渐变弱,凤行雨一扬手,弦月化作条条金光,一时间像是铺下天罗地网,将黑凤凰兜头一罩。
但是这凤凰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食够了瘴气,张口又拉扯住了弦月的细丝,令纵着弦月的凤行雨反被细丝拉扯着朝前走。
由此被惹怒的凤三公子眸中跳窜起了火光,只见无数枚凤翎腾跃而起,直穿黑凤凰的身躯,而他本人也化作了金翼凤凰,口中喷涂凤凰业火,鸣啸于幽沉之天。
“早该这样了。”
裴容顺着凤行雨的金光扫荡出来的宽道提剑朝前。
慕景栩随后掐诀立阵,将凌空不停落下的烈火余烬纷纷挡在阵法之外,生怕有什么飞灰沾到了裴容的分毫。
不过瘴气环绕之下,阵法并没有结到笼罩所有人的地步。
被晾在一旁的沈文竹:“……”
两只形色不同的凤凰盘旋于天地之间,火光同瘴气相互裹挟,起初是火光从中撕裂出开口,而后数个回合过后,火光慢慢占了上风。
黑凤凰羽翼渐渐萎缩,环绕其身的瘴气落作雨点状,砸落在护身法罩之上。眼见着黑凤凰身形骤小,凤行雨所化之身衔住其脖颈,黑凤凰瞬间变成了烈焰的食物,由其吞噬殆尽。
凤行雨随即脱去凤凰身,脸上都是一片黑灰色,头发和衣角烧焦了几寸,呛咳了一声,喷出了一口浓重的灰气。
黑凤凰虽去,但周遭瘴气却并未消逝。
“这东西有几分灵力。”
裴容掸了掸落在衣摆上的飞灰。
他灵识所感一般不会出什么差错。这怪异的凤凰并不畏惧瘴气,反能将其为己所用,不过其身上的灵力却说不准究竟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带来的。
凤行雨喷完几口气,先是心疼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道:“可不是嘛,若不是这东西居然有灵力,我也不会如此辛劳。”
慕景栩灵识微动,抬眼望向一时间显得过分寂静的幽渊之空:“看来并不止一只。”
“什么,怎么能还有呢?”
凤行雨一面调着灵息,一面颇有些绝望地望着天际边燃起的团团黑气,似有蓄发之势。
裴容心下思忖,如今拔足狂奔也不知奔到何处去,便先搭把手,将阵法扩了些。
他旋即抬眼一观,见几道流星划过重重瘴气,眼见着就要越过他们四人的头顶。
“这是……”
好像不是什么坏东西。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不是什么流星,而是三位修士的剑光。
修士敢于在幽渊中御剑,要么是不知无畏,要么是实力不俗。
但凭借他们紫袍笼轻纱的衣着,多半就是后者。
为首的宣于十七抛出了一枚铃铛状的灵器,只见灵器携来一抹银辉,拨开积压的瘴气,罩下的是一方坚实的屏界。
宣于十七脚落大地,剑形隐于身后,抬手致意:“沈少主,凤三公子。”
沈文竹颔首,凤行雨理了理衣襟,回了一礼。
“沈宗和隐州同僚受了些小伤,我宗弟子正协助他们疗伤。”宣于十七打量了一眼裴容和慕景栩道,“此地瘴气颇浓,但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诸位请随我来。”
他身后两位弟子面容同宣于十七有八九分相似,但是神情木讷,仿佛不似活人。
“他们是‘随侍’。”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师尊可还记得?”
“以前听过,倒没亲眼见过。”裴容道,“听闻炼成一个就很不错了。”
慕景栩说:“这倒是不假。”
裴容早年在隐州众议会上就听闻过宣于家炼制‘随侍’的法门。
随侍除却骨架,通体由灵玉打造,据说造就一副需要废掉不少上等灵玉,价值连城。随侍算是高阶的傀儡,可替其主挡下一灾。
裴容并没见过随侍的成品,今日得见,其肤貌已然无可挑剔,若是神情有几分神采,同真修士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宣于十七右边的那位随侍,微微动了动眼皮,好似特意多打量了他几眼。
慕景栩的目光淡扫过宣于十七的随侍,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很难说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
宣于十七所说的安全的地方,确实是越过幽渊木林的一处大殿。
金光大殿已然塌了一角,有些破败不堪,剩余的主体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短时间内是不会塌的。
那殿中正立着一具高大的枯骨,头骨略微俯下,似乎在用黑洞洞的双眼凝视着身旁几圈正在疗伤的弟子。
“稍微轻点……”
“我这手怕是废了吧。”
“哎哟喂,感觉不太能走了。”
“……”
这些弟子大多都有些灰头土脸,身上落下了瘴气所袭的伤痕,此时苦吟连连,但见几道熟悉的身迈入了大殿,立马闭嘴,在临时搭聚的小火堆映照下,神情显得十分肃穆。
沈莫白起身,道:“师尊,师叔,十七公子。”
沈文竹上前,灵识一探,大抵知道了一众弟子的伤势。
“师尊,师弟多少都有些伤,我这个做师兄的太无能,请师尊责罚。”沈莫白眼见着就要跪下来,被沈文竹一把拖住手腕,于是跪不下来。
沈文竹转而松了手,轻飘飘落下句:“的确无能。”
气氛一时间在严肃之上洒了点儿冰霜。
凤行雨干咳了一声,然后道:“谁有仙露,分我一点洗洗脸。”
凤行雨借到仙露,洗干净了脸,显得有几分憔悴。
凤凰真身极其损耗灵力,更别提同时释出凤凰业火驱散瘴气。裴容从储物袋里拿出珍藏良久的琼浆,给了凤行雨,同他一道围坐在了火堆旁边。
隐州修士大体也是被瘴气所灼,但同沈宗弟子大差不差的是盯着裴容两眼发光,弄得忙着调药救急的宣于家弟子有些迷惑。
但是连同宣于十七在内的一干弟子大多因为沈莫白一声称呼知道了裴容的身份。
近来修界当中有关于剑仙的消息算是传疯了。
他们多少识得剑仙的小徒弟,此时只见慕景栩仔仔细细地拂去裴容身上的尘灰,便更加肯定了心中所想。
宣于十七道:“我们本是想同凤霞宗及惜明山弟子会合,共同处理此地吞金兽,并找到失窃的仙棺和蛰伏南州良久的厉鬼。”
“但是初临此地,就听闻九头蛇再现世。”
他拧着眉,整张脸写着一个莫大的“愁”字。
宣于十七生得浓眉朗目,但是散出的气质却有几分清冷,细察一下,便能发现几分病态。
宣于家地处西州,虽然不在西州的最西端,若非特殊情况,也不会派遣弟子跑到南州来。裴容从前同其家主宣于柯有所往来,只觉此人生性太过放浪形骸,但太爱沾花惹草,令一众女修结伴进隐州状告其罪行,着实惊艳了他早年的修行时光。
然而这位宣于公子看起来十足板正,除却容貌,同那位仙门奇葩没有半分相似。
裴容想起方才的樱仙木,于是问凤行雨:“你说的樱仙木传闻是什么?”
他才这么一问,大殿露出的一方天却更加幽沉,平添了几分诡异。
苏子浔于此地现身,安乐山中又现幽渊,不应该只是个巧合。
凤行雨给火堆加了一道火,火光将众人脸庞映得光影参半,倒真有种讲故事的氛围。
他说:“那另一宗关于樱仙木的传闻,小时我二姐讲给我听的。”
修士难免也有稚嫩时期,想来凤天姝早年逗自家弟弟实在是其乐无穷。
即便明知道大部分都是凤天姝和着流窜凡界修界的传闻添油加醋的胡编乱造,然而凤行雨年幼的心灵却深深记住了她那认真讲故事的面容,所以直到今天,他心里都有一丝不可控的后怕。
“樱仙木其实靠人血而活,底下埋的尸骨越多,上面的花也开得更加旺盛。”凤行雨觉得后脊发凉,“那些尸骨精气由木林吸空了,就会来找新的人埋到树底下,或者吃了活人。”——
第42章 金光殿(二)
沈文竹和宣于十七等人在说着正事, 其余弟子发觉凤行雨这儿讲着秘闻,纷纷凑上耳朵来听。
“咱们刚刚看到的,同一般厉鬼可不相同。”凤行雨说, “我不想被抓到树底下当替身。”
此类传闻在修界数不胜数,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凤行雨此时只记得小时凤天姝的绘声绘色, 还在他耳朵根旁吹凉气, 却不记得具体是怎么道来的,难以还原凤天姝版本的樱仙木传闻。
那樱仙木林当中的厉鬼并非枯骨,倒像是困在那处的魂灵。
“……那沐浴瘴气而生的凤凰实在怪异。”宣于十七道,“不知凤三公子有什么猜想?”
宣于十七忽然问了一句,凤行雨抬眼,这才惊觉, 跟凤凰有关的事,铁定同凤霞宗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我也从未见过灰黑灰黑的凤凰啊。”凤行雨有些无奈, “还喷了我一身灰。”
他转而反问道:“你们可碰到了那生血肉的枯骨?”
沈莫白回他道:“凤三公子所遇的枯骨, 才是此地真正的‘厉鬼’,也是近来众仙门要寻的厉鬼。”
据沈莫白所说, 在安乐山山道崩裂之后,他们一直都被困在此处, 也碰到了那不同一般的枯骨, 好险不险才从其围攻之下逃出, 此后才碰到了入此地的宣于世家弟子, 误打误撞寻到了这处大殿, 发觉枯骨或是黑凤凰都不敢入其间。
因此, 这大殿才被视作是幽渊当中一处僻静且安全的地方。
宣于十七叹了口气道:“确是如此。”
他这么一说, 跟着他的两个随侍面容也起了变化, 添了几分愁眉苦脸来。
裴容心道, 仙门找了许久的厉鬼,一直都无法锁定具体位置,此下得以确认,想来也是通过了重重验证。
九头蛇、厉鬼、黑凤凰、幽渊……
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详。
“师尊,现下如何是好?”
问话的是沈莫白。
沈文竹却瞥向裴容,好像是要他来拿主意。
裴容见自宣于十七打头,众人齐刷刷望向自己,知道身份之事是糊弄不下去的,于是抬手一指立在此处的巨大枯骨的脚下:“那里好像有点儿不对劲,不妨先看看。”
他这么一说,便有灵敏些的弟子察觉:“呀,他好像动了!”
入殿之时,每个人一眼都可望见拿高大的枯骨,但方才不过片刻交谈的功夫,这枯骨竟然不动声色地自行挪移了那么一点点。
凤行雨起身,说:“这东西脚下还有些荧光,你们看见没有?”
他所说的什么光其余人都没有看见。
“又开始动了!”
众弟子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纷纷持剑准备,顺带着提防殿外有没有厉鬼袭过来。
枯骨突然活动起来,朝前迈了两步,然后重重半摔在了地上,此后便再也没有动静。
“那光越来越强了,你们都看不见吗?”
凤行雨持剑,左问右问,被问的人都摇头,让他有点儿着急地在原地打转。
裴容问他:“什么样的光?”
“就是那种像萤火虫一样的,现在变了……”凤行雨一时舌头打结,“这这这,变成火了!”
“可是业火,涅槃峰上的业火?”
慕景栩这么一说,凤行雨才一拍脑门道:“对,并不普通凤凰业火,是涅槃峰上有人跳下去的时候起的那种火。”
宣于十七的一位随侍上前探了探枯骨,确定其不会构成任何威胁之后方才退回,但他的脚步踩过枯骨的身周,整座大殿却开始隐隐颤动,大殿中央塌陷出了一道巨坑来。
巨坑之中,立着一方高台,其上绘着凤凰。高台两旁各分立三个炉鼎,其周有着不少碎骨,埋在厚尘之中。
“这是……”
宣于十七年纪小,虽习过仙册大历所载,但没听闻过紫金镇下还有什么幽渊高台,只晓得这有一方古阵,又被称之为“固金阵”。
询问的目光掠过慕景栩、凤行雨和沈文竹,二人对此也是不解,他最后的目光落到了裴容身上。
无论是沈宗弟子,隐州修士,还是宣于世家子弟,众人现下均都心知肚明他就是剑仙。
即便一肚子疑惑,万分想知道剑仙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是此时还是弄清楚这地方究竟怎么回事才好。
裴容上去,微俯下身子,先是问凤行雨:“现在还有业火吗?”
凤行雨道:“没了。”
“若非那传闻中的古阵,这里该是处祭坛,那倒了的枯骨或许是个祭司。”裴容说,“千年前神人交战,兴许是个遗留的战场,此处祭祀,是为求胜。”
裴容想起之前进入此地之时,曾听见的铁骑踏地之声。原本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看来,则并不是偶然。
他起身,目光朝慕景栩一望。
数年过去,他知晓的,怕是没他多了。
慕景栩一如往常地勾着浅笑,只道:“师尊说得极是。”
裴容传言:“想到什么你就说什么。”
慕景栩传言回来:“我所想,便是师尊所想。”
裴容知道他关键时候不会胡乱添乱,便不再追问。
这里不仅有黑凤凰,而且连祭坛之上都绘着凤凰,也唯有凤行雨能望见此处的业火,凤凰无论如何脱不了关系。
凤行雨早就思及这一点,然后说:“虽然这里画着凤凰吧,但是不一定同我们凤霞宗有干系啊,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他仪容还没能复原,此时一脸无辜,也没有人忍心去怀疑他。
“此前我看见苏子浔经过了此地。”裴容道,“我也不知他现下是否还在安乐山附近,但在不日前,他同一些游散的厉鬼会面,拿走了他们手上的金石。”
安乐山下紫金不少,金石在近年来越发稀少,现下还所剩多少都是未知。
沈文竹说:“所失仙棺是苏子浔的。”
他明显很不想提及这件事,但是又不得不说明此点。
“那苏大剑宗这是……”
“苏剑宗是返魂了?”
“那剑仙是不是也是返魂的?”
“……”
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开始探讨起来,作为“返魂”本尊之一的裴容立在这里,不禁干咳了两声。
既然沈文竹已经明确表示惜明山上所丢失的仙棺正是苏子浔的。
也就是说苏子浔“失踪”了。
有随行的沈宗弟子接道:“当时还有宗内弟子看到,好像就是本宗弟子入了存仙棺的地方,此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就是不知道是谁。”
他声音也挺低的,但恰好周围弟子都不约而同在此刻隐了声,所以他的声音就尤其清楚。
沈文竹抛来了一个眼神,小弟子觉得后脊发凉。
先前隐州的修士就提过值守弟子见有人带走了仙棺,但并没有说清是怎么样的人。
而且是不是人,也说不太清。
但是如今看来,沈宗向来好面子,不会自导自演这样丢脸的事,很可能出了内鬼。
宣于十七道:“仙棺失窃,失的还是苏大剑宗的,可真是……”
可真是一遭接着一遭。
先前在樱仙木林,苏子浔出没就已经让人震惊不已,部分宣于家弟子也在当场亲眼看到了大剑宗魂魄离去,然而此时苏子浔又冒了出来,连修界人也不禁讶然。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并不太明晰的嘈杂。凤行雨的飞凰在此时兀自出鞘,其上燃起了熊熊业火。
方才隐颤了一下又归于安静的大殿迎来了突如其来的地动山摇,原本远去的凤鸣却一时间震彻幽渊寂空。
黑凤凰盘旋在破败大殿上空,鸣叫一声尖过一声,仿佛是在求救。
沉寂的祭坛之上也传来了凤鸣声,燃起了众人皆可见的业火,本是绘于其上的凤凰自业火中慢慢苏醒,舒展开了长翼。
“不好,是什么东西复活了?”
一众人皆撑其了护身法罩,退避到了几丈开外。然而金光大殿纳下这么多人以后,也显得不那么宽了。
它同样是只灰黑灰黑的凤凰,然后长翼之上却隐见业火之色。
凤行雨好不容易才将飞凰重召入手中,那新生的凤凰已经从祭坛中脱离出来,变成了独立的个体,掀起了一阵阵狂放的巨风,众人的衣摆都快要扑到了脸上。
它的眼睛冒着瘴气,但却精准地锁定住了凤行雨。
凤行雨额间冒出冷汗,他虽能召回自己的剑,但是剑还是不太听使唤。
“凤行雨,将飞凰放了!”
裴容持着归渺,顶着大风朝凤行雨道。
凤行雨不想放开佩剑也是不能,毕竟飞凰像是有了自我的意识,挣扎着脱去了他的掌心。
飞凰在大殿内横冲直撞,最终落入了沈文竹手中。
方才凤行雨是没办法将飞凰控制在手里,此时此刻,是沈文竹无法将飞凰扔到一旁。
“沈少主!”
“师尊!”
“师弟!”
眼见着飞凰之上腾然而起烈火灼灼。
烈火犹如业火所聚的巨掌,拖曳着沈文竹直往那祭坛之上。
一道寒光将那烈火劈斩下了一截,然后沈文竹却仍难脱离业火的桎梏,只是所幸其并没有灼至其身。
“为何……”慕景栩再斩下一剑,“为何你身上会有凤凰的灵息?”
他察觉到这一点,同沈文竹对视,颇有些淡然的目光也冷下来了几分。
“什么?”
沈文竹眉头拧在了一处。
“你胡说什么,我师尊怎么可能有凤凰灵息!”
沈莫白及众弟子也赶忙过来将那诡异的烈火扑灭。火势微弱之时,飞凰终于脱离了沈文竹,转而再次飞旋在金殿上顶,不久归于了凤行雨的手上。
原本以为飞凰回到他手上就能消停下来,谁想此刻其上凤凰业火更烈,几乎在一瞬间将凤行雨整个人裹住了。
他由此变为了一个巨大的火团,直砸向了祭坛的中心——
第43章 涅槃阵
凤行雨直坠而下, 祭坛之上飞旋起滔天的火浪,转而泼出万丈光芒,直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大殿推倒。
盘旋于此的黑凤凰纷纷赴死般坠入那火浪之中。
“这……”宣于十七勉力撑着护身法罩, “究竟是怎么回事?”
待那光芒黯淡些,裴容才望见凤行雨自火浪中逃出来, 只不过他双瞳涣散, 眉眼间聚着一缕金光,最终凝为了他额心的一缕赤印。他发间早也不是飞灰,而是窜起的火苗。
祭坛之上再也没有业火,很快化作碎石,但众人很快注意到脚下漫过条条金纹。
这难道就是古阵?
裴容心道,没想到古阵竟然同这祭坛相生相系。
“这是什么阵法啊?”
“可能是这里的‘固金阵’, 但那阵法不是环绕山周吗?不成想居然会在此处。”
“从未见过这样的阵法,不知道范围具体有多大。”
他身旁的隐州修士论起了这传闻中的古阵。
——
裴容眼见着大殿倾倒, 周围枯骨厉鬼闻见浓重的气息, 很快就团团围住了此地。
“新鲜的,新鲜……”
口中念叨的倒是毫无改变。
慕景栩难得正色说:“要万分小心, 师尊。”
“我什么时候很不小心?”
裴容表示有些不服。
“随时,随地。”
慕景栩一字一顿地说。
“你说的那凤凰灵息是怎么回事?”裴容道, “文竹身上怎么会有?”
这一次轮到慕景栩心生不服:“师尊也觉得我在胡说?”
“怎么会。”裴容说, “凤凰的灵息, 按理说只有凤霞宗正脉弟子才有。此地阵法颇为诡异, 难不成是……”
心中所想呼之欲出, 裴容同慕景栩一对视, 总觉得从对方眼中读出了赞同之意。
涅槃阵。
凤仙山涅槃峰之中, 便有天然的涅槃阵, 也是仙册大历所记载的唯一一个涅槃阵。
谁也想不到, 在安乐山之下的古阵,会是一个规模不亚于涅槃峰之阵的“涅槃阵”。
先不管这阵法究竟有多大,周围纷涌而至的厉鬼枯骨才是燃眉之急。
众多小弟子原本就还未从瘴气中彻底恢复,此时一面提起灵力来构筑护身法罩,一面提防着随时可能啃上一口的邪气玩意儿,都觉得有些体力不支。
宣于十七那好用的铃铛灵器不久前才用过,需要些时间才能再启一次。
但是凤行雨好比进入了走火入魔之境界,同烈火几近融为一体,大多数弟子没来得及出剑,就见烈火将一转儿的厉鬼枯骨都烧成了渣。
不过眨眼间,烈火同幽渊流窜的瘴气难舍难分,灼烧遍野,似是在摧毁一切,又好像带来了些生气。
“如果这就是涅槃阵,那阵眼就是凤凰灵息,既然是以此启阵……”裴容看着以疾风之速去除瘴气的凤行雨,“也该以此灭阵。”
料是他,早年也没有亲眼见过凤凰涅槃,毕竟这也算是很私密的事情。
若是此地的涅槃阵助凤行雨涅槃成功,那算是好事一桩,但是如若涅槃失败,他是不是会变成一只烤焦了的凤凰?
裴容思至此处,强制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眼见着凤行雨喷火灭了一圈圈厉鬼枯骨,转而朝自己人喷起了火。
“不好,凤三公子真的走火入魔了!”
“好烫,这火烧到我了!”
“快躲躲!”
“往哪里躲,哪里……”
各路人马几乎都灰头土脸,目前瘴气退避了好些距离,最大的威胁就是来自凤行雨的凤凰业火。
幽渊之中的烈火越发旺盛,仿佛此境已经成为了凤行雨涅槃的天然炉鼎。他眼神并未归于本初的模样,仍然涣散而空洞,眉心那缕赤印映着火光,更加鲜红刺眼。
仙门弟子行走在外,基本都会带上仙露和凤翎,利用水符可将仙露泼洒得广一些,勉强能扑灭业火。
一众灰头土脸的人将仙露舍了又舍,终于能将业火灭得远了身,算是能好好歇口气了。
但凤行雨虽然不再喷火,却忽然从火中化出了凤凰真身,飞至高空之时,整片天都亮上了几分,随即漫天落下的,竟是无数金屑。
这幽渊之中,竟然迎来了一场紫金雨。
但是这紫金雨明显并没有那么简单,夹杂着原生于幽渊的些许瘴气,一旦触碰至肤表,就燃起了幽火。
染上这幽火的修士立马施法将其去除,然而灵力却骤降,可见这东西不伤及性命,却将人的灵力吸食而去。
纵然众弟子大喊着凤行雨的名字,他仍然处在暴走的状态,寻不回一丝一毫的神智。
宣于十七手抚剑鞘,心下掠过几重思绪。
凤行雨的状态不容乐观,此地又颇多凶险,他修为不差,但碰上凤行雨,也没有什么制胜的打算,何况还不能伤及其身。
有着同样想法的不只是他一人。
沈文竹被指出身有凤凰灵息,方才已经调动灵识将周身灵脉检查了一遍,确实发现了一丝异样。
沈莫白捕捉到了他面上闪过的一丝忧色,纵然这忧色实在太过转瞬即逝,他也知道凤凰灵息不是慕景栩随意胡诌出来的。
慕景栩本身也没有胡诌的必要。
——
紫金雨虽然成了变相的火雨,但是总的来说,其威胁并不大,但凡有些道行的,不至于像方才那般手足无措。
好在宣于十七的灵器满了时辰,重新在此处布下了一方屏界。
“得把他拉回祭坛的位置。”
裴容这么一说,将目光投向了一干仙门修士。
这些修士不久前希望他能给出个关于此地的一知半解,现在却面有难色。
“剑……剑仙,凤三公子现在这样,我们不敢贸然出手。”
开口的是来自隐州的一位修士。
隐州算是独立一方的地盘,聚集于此的也大多是散修,虽然未有明确倾向,但若深处长手来,却也是动摇仙门大局的力量。
因此,底下的这些散修更懂得明哲保身。
裴容此时才想起来这些,只在心中微叹一声。
若干年前,纵然是交好的仙门大家,在一开始清除修界祸乱之时,向来也要精打细算一番,衡量一下付出与收获。
——
慕景栩传言道:“师尊,你不要做什么都那么着急。”
裴容说:“哪有着急,只是……”
他望着慕景栩眼中“我就知道”的那股劲儿,忽然灵思一动,说:“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上好灵器?”
慕景栩储物袋中的东西应该未受影响,说不定还真有什么能够克制此时危局的好宝贝。
“师尊不必立即出手。”慕景栩说,“可能很快就有办法了。”
裴容难得有几分气怒,只按捺着说:“景栩,就算此地仙门弟子暂时没有齐心协力,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时候。”
慕景栩眼神中的凌厉不过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么一点儿生气而散了个通透。
他说:“师尊不信我?”
裴容:“我……”
他心下暗叫了声“糟糕”。
此时无论是说信还是不信,他看起来都是会跟他计较这么一点好些时候的。
“我就是看不惯。”慕景栩接着说,“仙门人是信不过的。”
裴容道:“你我也是仙门人。”
慕景栩及时敛住了脾气,没有再传言给裴容。
倒是裴容又传言说:“所以沈宗也是如此吗?”
没等到慕景栩再传言给他,屏界在此时闪过几阵幽光。
灵器所筑的屏界虽然很方便,也不受地点和修士自身修为的限制,但是除却时效,在面对集中的灵力冲撞情形之下,较提前精心布置的屏界,威力还是弱上许多。
众人原本还在议论着如何脱开眼前的困境,自屏界之上却笼罩下了巨大的阴影。
这阴影闪过一瞬,击落下漫天的金屑,逐渐显出了自身的轮廓来。
那是较所有人先前所遇更为庞大的九头蛇!
屏界虽然有些动静,但不至于顷刻间崩塌。
只是在这短时间之内,很难找到相应的对策。
在九头蛇出现的那么一瞬,众人的吵嚷立马归于了彻底的安静。幽渊之空上,时而闪现凤凰的金羽翼焰,时而笼过九头蛇的阴影,堪称仙门奇观。
恰在此时,唯一开口说话的人,就算声音不显得高亢,却也清晰地落到了众人的耳中。
“沈宗主如果能够入阵,阵法就可以解除。”
裴容转过身去,只见说话的人是饮秋。
但是饮秋的面容十分苍白,在一众灰头土脸的人中就显得过分清冷。他紧紧攥着拳头,好像为着迈这一步,提出此言蓄积了不少的勇气。
沈莫白讶然:“饮秋,你在说什么?”
“只要沈少主站在原本祭坛所在的地方,阵法就可以破去,凤三公子可以恢复正常。”饮秋说得清楚了些,“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文竹望着他,依稀想起了这个初入门内的弟子。
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自己身上的凤凰灵息是怎么来的了。
沈莫白见众人目光围聚,不由问:“为什么?我师尊怎么能……”
裴容这时候说:“这便是再以一人入阵,太过凶险。”
凤行雨入涅槃阵,虽是缺乏准备,但也算是歪打正着。
可是沈文竹若是入阵,等于是真的送上了阵法的祭品。
饮秋此时越发冷静:“这当然不会伤及沈少主的性命。”
沈文竹几近将唇抿成了一线,即便过去许久,裴容也记得这是他要发作脾气的时候。
沈莫白抢在这之前道:“不会伤及性命,总该会有些不好的。”
然后他神思一转,终于察觉到了最不对劲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第44章 沉怨(一)
“你是怎么知道破阵之法的?”
沈莫白之所问, 也是各路修士想问的。
饮秋避而不答,只是继续说:“沈少主入此阵,凤三公子和诸位都可得救。”
他这么一说, 沉默的气氛中扰过几分浮动。修士心虚不稳之时,灵识难免会同他人有所碰撞。
这正说明, 不少人都有所动摇。
“纵然不伤及性命, 怕也是会元气大伤,不可。”
裴容生怕沈文竹一个赌气真的踩了这阵法核心。饮秋既然这么笃定,不可谓没有依据,只是他自己不肯说出缘由。
饮秋说:“裴剑仙不必如此担心,此处只有沈少主和凤三公子能入阵,凤三公子虽然此时难以自控, 可那是因为‘涅槃’。”
“涅槃?这是涅槃阵?”
“若是涅槃,对于凤公子来说岂不是好事一桩?”
“听闻涅槃阵时不会伤人的……”
“涅槃”一出, 众人终于不再沉默。
“只是损些修为而已, 沈少主都不肯吗?”
饮秋早已不再是提建议,只是一步步逼得众人做出些取舍, 以求保全在场人的安危。
若真只是损些修为,自然是无伤大雅, 可问题是他为何那么肯定只是“损些修为”?
倘若真是如此, 舍沈文竹的一点儿修为, 换得所有人平安出阵, 实在是太“划算”不过。
但是没人敢顺着饮秋的话再推一步。
饮秋知道应当没人会全然相信他的话。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过裴容, 转而才望向沈文竹:“沈少主自持天赋异禀, 修为出众, 可是此时却不肯舍弃分毫。”
“你要取我性命。”
沈文竹缓缓开口。
这一论断一出, 所有人都陡然清醒。
裴容心下疑惑, 他师弟自小清修于惜明山之上,熟悉的人屈指可数,哪里有空跟饮秋结下什么恩怨?
他此番在医宗做小弟子修习的时日里,也暗自了解过梓泱和饮秋的出身,并没有可以疑心的地方,在尸堆浓血中救他,也确实是医宗临时所派,背后并没有什么谋划。
难道……
他心念微转,想起了沈沧玉埋藏多年的秘密。
饮秋说:“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兄长的东西。”
他此时的身影再也不显得羸弱,立得极其板直。
“沈少主夺了他人的灵脉进行修行,不知道这么多年,有没有感受过一点不自在?”
裴容一阵头晕目眩,只想请饮秋闭上嘴。
这件事他原以为只有自己和沈沧玉知晓,殊不知饮秋也知道。
“什么他人灵脉?”沈莫白显然最是无法接受饮秋在这里颠三倒四,“你若是再这样诋毁,不要怪我不念同门情谊。”
他刻意加重了“同门”二字,却并非是在强调“情谊”,而是在提醒饮秋,沈宗威名在此,就算真有什么,也该回宗门内部细细说来。
但是沈莫白并没有想到的是,饮秋本该就是因为这么一桩秘闻而入了沈宗。
先行在医宗修习,长久以来深藏己身修为,现如今潜入沈宗多时,怕是只是为了这一刻……
周围或站或坐的弟子低声议论起了“灵脉”之事。
沈文竹出身大宗,根骨奇佳,灵脉上承,后期修行没什么大阻碍,平日更是清心寡欲,一心追求剑道极致,横看竖看都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同其比较,当年的裴容其实显得不那么惊艳。
慕景栩传言给裴容:“夺灵脉?夺的是谁的?”
他不过一眼就可以看出,裴容对这件事知道得很清楚。
偏巧这时候饮秋再次开口:“仙门可还有人记得当年的尹伯舟?”
这名字对于年轻一辈来说不算得如雷贯耳,但是对于一干在修界混了许多年的人来说,却是一提便知。
尹伯舟,若干年前不过是一位散修临时收的小徒,却在短短三四年间,修得了大宗弟子百十年都难以修习至的程度,且能自如运用两大剑宗的剑法,离凌云顶只差一步之遥。
但是谁都没能想到,年纪轻轻,百年难遇的剑修天才,某日突然咽气,够不上这一步之遥。
于是乎,后来修界都流传着一句话:欲登凌云顶,先把命活长。
而尹伯舟为何会忽然殒寂,同苏子浔云游后咽气一样,都成了仙门的悬案。多年来,众说纷纭,难得一解。
谁料今日,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子指着沈文竹提及了尹伯舟。
“尹伯舟,那个天才,难不成沈少主的灵脉是……”
“这根骨灵脉的,居然也是可以夺的。”
“……你们都别乱说了!”
“……”
按理说听起来如此血腥的法子都是出自早年的魔门,谁也不敢将其同沈宗沾上边,可是无风不起浪,总不会有人故意这时候冒死找茬儿,就为了故意泼沈文竹一盆脏水。
最是面部僵硬的该是沈宗的弟子,他们原本只是跟随沈莫白出来,临行前还想着功德册上能添上好几笔,然而此时却只在心里哀求自己不要听到什么惊天秘闻。倒不是因为沈宗会有杀人灭口的行径,只不过知道了些埋藏许久的事情,心里头绝对不会好受。
宣于家的弟子一会儿盯盯自家少主,一会儿看看屏界,一会儿面面相觑,颇有些为难。隐州的修士则是眼观鼻鼻观口。
沈文竹问道:“你是说,我的灵脉属于尹伯舟?”
饮秋却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反倒是又望向了裴容:“裴剑仙,你说呢?”
连同沈文竹在内的一众人,尤其是沈宗的弟子,都十分想从裴容口中得出一句肯定的话来。
好像他的言语,才能成为最终的裁定。
矛头于此时转向了裴容,慕景栩原本在等着饮秋能自行将事情原委道个明白,这时候因为这人将裴容卷了进来,所以朝饮秋刮过了冷厉的一眼。
“这其中有些误会。”
裴容轻呼口气,忽然觉得今天有数方修士在此,也许真是个坦言的好机会。
但他还未将这“误会”说个明白,屏界之外就有了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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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的是一阵鹤鸣。
灵器所构建的屏界防御强悍,连声音都可以隔绝至空无,若是此时还能穿透屏界,说明这坐骑不是凡品。
只见数只仙鹤跟随着领头的巨鹤,舒展长翼,在空中划过道道气浪,气浪之间错落过剑光,浮沉着剑修的身影。
剑影纷纷落在九头蛇之身,几乎交织成片片斑斓的光晕。此九头蛇依赖瘴气而生,九头的人面只有模糊的轮廓,其上闪烁着幽绿的萤火。
伸出援助之手的剑修将剑气凝为一股,将蛇头逐个击落。一时间巨大的人面蛇头扑向屏界,传来的声音有如闷雷。
忽然间,又有一道赤光冲入鹤群,只见一只凤凰扫荡过层层瘴气,行经之处留下数道赤焰之痕。
焰火在幽渊之空勾勒出巨大的赤符,其上的光芒大盛,照在屏界之上都是道道绚烂,不久就将盘旋于天际的凤行雨束缚在内。
宣于十七道:“诸位前辈,弟子请小心,我要将御铃给收回了。”
一道道护身法罩遂又撑起,灵器在片刻后由他收入囊中。此时天地间响彻过一阵悠长的铃音。
凤凰的长鸣、仙鹤的鸣叫以及剑落长风之声混杂在一处,没有人再有闲情去管沈宗人同尹伯舟之间究竟有过怎样的恩怨,只忙着御剑出剑,助仙门一臂之力。
紫金雨逐渐消失,凤行雨化作人身,由凤天姝叼至了一处。仙鹤之上有些是天岚仙府的弟子,连忙帮着各路仙友查看伤势,其他乘鹤而来的,是姚门弟子,正顶着护身法罩,利用箱状的灵器将瘴气化去。
整个幽渊都震颤了几分,震得裴容觉得眼前沙石纷飞,不小心一个趔趄,由身后一双手稳稳接住。
“师尊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投怀送抱。”
即便此时天旋地转,裴容仍能觉察到低语之下,耳根的一丝酥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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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界收回不久,混战也渐渐平息。凤行雨回归人身,身上烈焰消去之时,周围顿时起了遍布视野的赤焰,在环绕众人的大圈边缘以及祭坛所在之处燃烧,怎么扑也扑不灭,所幸并没有蔓延的迹象。
凤行雨脱阵,九头蛇灭去,所谓的古阵也失了核心,算是彻底崩塌。
凤天姝化回人身,空中那赤色符淡去,归为她手上的红玉扳指。
她引过祭坛之上的一星焰火,道:“虽是涅槃阵,却是不太成熟。”
她眉眼间甚是疑惑,只将这余火存了点放在储物袋之中。
立于巨鹤之上的正是赵洵宁,先是亲自探查了一番凤行雨的灵识灵脉,才又来向裴容一行打了个招呼:“这次算是没迟吧,裴容你怎么……”
裴容身前突然窜过来一星光来。
这古阵破灭之时,有道赤色流光徐徐飘来,最终在裴容的储物袋前驻足。
他心念一动,将储物袋中的虚尘镜拾出来,镜面之上犹有裂痕,只是残缺之处,忽由这光补出来,竟是补全了些。
虚尘镜一开始引导他至此处,原来是因为这里有着一块“碎片”。
赵洵宁知道这镜中有些玄机,只道:“此地阵法诡异,又是一处幽渊,诸位若有不能御剑的,可以先乘仙鹤。”
他指了指上空,众人一抬头,就看到自北面正飞来几列仙鹤。
姚宗弟子还在勤勤恳恳地将此地的瘴气接着化去,并带走了部分玄石,以解其中奥妙——
第45章 沉怨(二)
安乐山整座山由仙门联合封禁, 时不时由仙门弟子轮流值守禁制。
群鹤载着众弟子离去,由仙门合力开出的幽渊出口不久之后重新融入了一片幽寂之中。
此后,由姚门督造的巨船载着数方弟子, 最终停靠在惜明山山界。
沈沧玉领着不少沈宗弟子在此迎候,待巨船抛出长阶, 他又朝前迈了几步。
先行走下阶梯的是赵洵宁, 而后是凤天姝和拖着凤行雨的医宗弟子,隐州的修士,姚门和沈宗的弟子。
裴容行在众人之尾,但是分明能感受到沈沧玉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他身上。
沈沧玉修为颇高,但是未登大道, 发丝间有凌乱白痕,容姿虽依旧, 难免覆上了几分沧桑。
裴容摇摇行了一礼, 沈沧玉淡然收回目光,道:“弟子出行遭遇不测, 多谢赵府主、凤二宗主还有各方子弟相助。”
凤天姝道:“沈宗主客气,愚弟困在了那紫金镇地界中, 怕是给他人添了麻烦。”
沈文竹上前说:“父亲, 安乐山下有古阵, 看似是涅槃阵。”
沈沧玉顺着他的话又问了几句, 一来二去, 大抵知道了安乐山中幽渊现世, 九头蛇出没, 以及极有可能是上古遗留的涅槃阵的状况。
不过一大伙人都杵在此处, 来龙去脉也不可三两句话说清, 简单交谈之后,沈沧玉便亲自携弟子引领各方,先在沈宗疗养一段时日。
惜明山上灵气颇足,加之医宗弟子在此,多数人不过待了三两日便恢复如初。凤行雨最终由凤天姝一巴掌拍醒,醒来多时才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一切,觉得有些后怕。
仙门人不喜桎梏,立大宗等都只是为了使得五州四方更为通达,修界保有基本的秩序。隐州的修士和宣于世家、姚门弟子很快离开了沈宗,凤天姝和凤行雨暂时留在了沈宗,天岚仙府以赵洵宁为首,留下了部分人。
毕竟涅槃阵同凤霞宗干系甚大,凤行雨这次还入了“套”,依照凤天姝的脾性,无论是出于哪一条原因,她都必须要探清个来龙去脉。
等到各方弟子离得差不多了,沈沧玉才准备亲自处理“内鬼”。
在这一大举之前,裴容在轩竹林同他见了面。
先前下巨船时的遥遥一望顶多算是碰面,沈沧玉明显对他的身份犹有怀疑。轩竹林是他年少时习剑的常往之地。
仙门修竹不同于凡界,生长极为迅速,头日被他用剑削了大半,翌日就能生回原貌。沈宗先祖喜欢竹子,也常以修竹自比,于是亲自布下了这一片竹林,每任宗主都会新布一片竹林,慢慢成了种惯例。
“景栩,你看,当时我用废的剑都在此处。”裴容指着竹影间错落的木剑,“现在竟还没清完。”
虽然时隔良久,但是握住木剑,第一次挥剑时的感觉却记忆犹新。
“百岁羹、佛跳墙、青门瓜……”
慕景栩慢悠悠地从念起来。
裴容清清嗓子说:“行了行了,谁没有个看什么都稀奇的时候。”
小时总觉得新听得的东西是最好,于是练剑的时候将新知的事物刻在了剑上,每把剑得一个,是谓“取名”。
裴容小绕了一转儿,将那把“青门瓜”拔.出来,去了去上面的泥尘。
这把木剑剑尖已然断裂,木剑上隐现的青痕显得有些特别。
裴容道:“这把剑用得比较久,也是我最后一把木剑。”
一眼望去,剑仙的木剑时代,废掉的剑不止百把,将近成了片挺拔于轩竹林中的木剑林。
慕景栩心中依次掠过这里木剑的名字,曾经在此处徘徊的记忆于此时同心底的情愫勾连在一处,他的目光落在裴容背影的时候,才终于觅得了一丝安宁。
——
等到入了竹林深处,裴容察觉到了一方屏界,知道沈沧玉是要单独说些什么,慕景栩便在屏界外等他。
沈沧玉等在竹林中的一方石桌旁冥思。石桌上的棋子由他灵识操纵,一枚枚往棋格上落,黑白势均力敌,等到裴容到他跟前,虽是未分胜负,但刹那间就没去了踪迹。
“师尊,这一趟,徒弟走得是有些远了。”
裴容朝沈沧玉行上了一礼。
沈沧玉睁开双眼,但未发一言。只见竹林缝隙间窜出了一道飞影,转眼间就到了裴容手上。
那是一把木剑,极其普通,不过是入门弟子初来沈宗习剑之时,所能得到的第一把剑。
沈沧玉手中也化出了把一样的木剑,不过等裴容握稳了剑,眨眼间就挥斩出一剑,剑气磅礴,灵力大开,丝毫没有收敛灵力的意思。
裴容不敢敷衍过去,渠微剑法载于这木剑之上,承受了比以往所有考校,所有斩妖除魔历程中都要巨大的压力,却也比以往任何一次出剑都要特别。
屏界之内灵力震荡,导致屏界都要险些散去。
轩竹林中竹叶飘飞,几近构筑成一座叶楼。
沈沧玉虽是灵力大开,但是点到即止,适时收了剑。
裴容也收了剑,抚去了唇角的一丝血迹道:“弟子裴容,还望师尊指点。”
沈沧玉似是先叹了口气,然后抛给了他一瓶回神丹。
“你如今身体太过虚弱。”沈沧玉的声音泛着几分沙哑,“妖身人魄,修行艰险。”
自裴容前生睁眼起就有沈沧玉的身影,最记忆深刻的事情无非就是修行。普通弟子是月训年训,内门弟子则更是隔三差五,喘不得一口气。
“于剑法之道,我已不能为你师尊。无论如何,回来便好。”
沈沧玉说得淡然,目光却十分柔和,除此之外,裴容还听到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
“我一直很自责,修为有限,凡人救不全,连内门弟子也救不了,何况还是你。”
“师尊何必,就当是……是我不小心。”
裴容不自觉挠挠头。
沈沧玉探了番他的灵脉,觉出双丹之时只觉眉心一跳,不禁喃喃道:“双丹……双丹……”
裴容问:“师尊对此有什么知晓的?”
沈沧玉只摇了摇头,然后说:“知道的不多,如今两丹之间并未有冲突,就是最好的状态,你只要依照原本的修习继续下去便可。”
裴容应了一声,又问:“不知您会如何处置饮秋?”
宗门出内鬼,定然是关起门来慢慢处理,尤其对于沈宗这样的,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审问。
饮秋手臂上已然起了青色符印,正是擅闯仙棺存放的重地而致。如今青色符印已经转黑,若不及时救治,不久就会失去全部修为。
这符咒是沈宗先祖所研制,后世弟子极少使用,沈宗身为名门大宗,平日不屑于用这些办法,但是为了严格禁地的出入,还是不得不采取这一颇有些残忍的方式。
沈沧玉道:“依照仙门律法,擅闯宗门禁地,罚十八道雷鞭;蓄意损害仙棺者,净其灵脉,放逐至神鬼之境。”
“但是关于师弟灵脉之事,师尊应该明确给出说辞。”裴容道,“哪怕他是不会信的。”
——
惜明山之上的沈宗宗主极少亲自处理弟子犯戒事宜,除非是特别严重的情况。
“净其灵脉”的惩处说好听是洗涤灵脉,说难听直白些,就是废去所有修为,毁掉灵脉,使得其人余生再也不可能修习,多数时候因为灵脉的损伤,身上会落下病根,最终体质甚至不如一个凡人。
净灵脉,再驱逐至神鬼之境,等于委婉地将人命送予蛮荒。
通常重大审判都会在惜明山上的一方莲花台上进行。竹林会面后不久,沈沧玉换上了一袭玄色宗主外袍,身边跟着一众内门弟子。外门弟子无论资质,进沈宗的时间长短,都站在莲台下方,又好奇地瞧了一眼剑仙之后,都屏息等着宗主亲自审问那个奇怪的小弟子。
莲台不远处就是兴尧阁,其前正立着裴容若干丈高大的纯金塑身,沈宗弟子,尤其是新来的小弟子,走过路过都不忘拜上一拜,已成了日常习惯。
裴容之前看到自己的塑像就觉得瘆得慌,此时又看到一尊无比华贵且夸张的塑身,更是不想说话。
偏巧慕景栩还刻意强调了一句:“师叔对师尊上心得紧,师尊你看,这一尊是不是独一无二,无任何塑身可比的?”
裴容:“你给我站好。”
他们跟着内门弟子后面,一同立于莲台之上,等着沈沧玉给下最终的裁决。
慕景栩此时还是得给裴容几分面子,不会再说什么出格之语,目光一转,恰同沈文竹交锋了一瞬。
他对这位师叔并无什么好感,但沈文竹确实没惹过他,也没有犯过什么错。
他知道心里那点烦躁归根到底来源于他对沈文竹的一点嫉妒,他嫉妒这位师叔曾同师尊一起在瀑泉下修习,见他剑术粗糙到精进,在沈沧玉的严厉教导下飘摇成长,陪他走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
那都是他想要一并占有的,师尊的过去。
——
沈沧玉负手而立,并未坐上莲台上的交椅,只是瞥了一眼饮秋,问道:“你知道些什么,大可说来听听。”
他说得心平气和,饮秋跪于莲台之上,身上捆着仙门束索,抬眼之时目光一片坚定。
“我原名尹秋,尹伯舟是我的兄长。”饮秋道,“我兄长是当年修界所评百年难遇的天才,他将登凌云顶之时,意外身亡,但是他的灵脉,正是在沈宗少主身上。”
寥寥言语,惊得众人都倒吸了口气。
沈沧玉却反问:“你所知的,仅是如此?”
这话耐人寻味,乍一听是反问,再一品就不太对劲,众弟子平日在这种场合都端正严肃,此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这意思是,沈宗主承认了这小弟子所说的话?
饮秋被反问一遭,目中掠过不屑,但是他本就孱弱,这不屑倒是更显得他是在孤零零地负隅顽抗。
他又问沈沧玉:“那沈宗主,你还想同我说什么?”
沈沧玉道:“文竹灵脉确经改造无疑,也同你兄长有关,但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
个别细节改动。
第46章 沉怨(三)
这却是你兄长生前的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