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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容心怀感激地看了眼沈莫白,然后从这好不容易留出的道上行过,同沈宗弟子和隐州的修士都保持了适当的距离。

——

绘世笔所指,是平安镇所临靠的安乐山。

“传说这安乐山下之所以能有天然紫金,是因为起初神灵降世,仙气福泽此地,贮藏在山下,因而有了金子。”沈莫白一面走,一面道,“往年这金子里还能有不少金石,现在怕是没有了。”

有师弟在其后低声问:“真的有神灵降世?”

旁边小弟子接上:“都是传说了,也许真,也许假呗。”

数百年前,似的确出现过神灵的踪迹。传闻凤霞宗的祖辈因能化凤凰之身,也被人当成神灵祭拜过。

这传闻虽然真假难辨,但总归不会是空穴来风。裴容自山道上朝外一瞥,隐隐瞥见云雾间浮现金色流光。

“师叔,这是……”

沈莫白先前因为收到了消息,匆匆带一众弟子来到了此地,虽知晓神灵降世的传闻,但还没有正式来过安乐山。

浮动的金光可不是什么金子或是金石的光。裴容毕竟长了一辈,吃的盐走的路还是比后辈多些,于是适时解惑:“紫金镇依傍安乐山,但安乐山下并没有民居,环绕山边的是一古阵。”

“当地人称其为‘固金阵’,不需任何人来护持,全在此处守护着天然的紫金。”裴容一点点忆起过往所闻,“古阵神秘,常人不易进,定期才会现出部分金子。”

“当然,这是多年前此地的情形了。”

依照先前慕景栩所说,此地一两年前出现了紫金雨的状况,打乱了过往当地出现金子,镇民自行开采的习惯。

“可是必定有人进入过这古阵当中,不然他们怎么知道这周围都是金子?”有一隐州修士发问,“这古阵竟然是自然结成的,可是了不得。”

仙门弟子大多只在书上见过这样的古阵。有古籍曾记载,借山川地泽之优,可成天然阵法,非特法不可解,所以护持之效非凡。

不知怎样结成的阵法,自然难解。

周围浮动的微光当真像个莫大的谜团。众人望着神秘的光辉,心智不定的,便觉自己会迷失其间,刹那回过神来,只觉这看似是道风景的微光,也有一丝令人生惧的气息。

裴容道:“若干年前,曾有修士途径,看到了阵法大开,其间金子闪烁,也是那一次,周遭人才知道了这山下一转,有数不尽的紫金。”

若记忆无错,也是自那之后,平安镇作为“紫金镇”的声名才是彻底传扬至了五州四方。

饮秋接上话来:“所以民间有天泽金城的说法,就是来自这儿。”

从前在医宗,饮秋的话就不多,方才路上也没说什么,此时才开口,倒也不是弱声弱气或是过于板正,只是同往常有所不同。

裴容见过的人不少,总觉得这人有什么心事,说话都压着一丝愁。

“原来如此。”

沈莫白多知晓了一分这阵法机密,便觉得这金光倒也没那么可惧。

领路的绘世笔带他们走了一段安乐山的山道,转而停在半空之中,左摇右晃了一阵,仿佛是因为迷路而踟蹰不前。

“师叔莫要担心。”

沈莫白走上前去,虽是心下疑惑重重,但还是先礼貌地朝裴容说了一句。

绘世用的次数不多,但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眼下……

沈莫白朝灵器施加了更多的灵力,绘世晃得厉害,但始终没有晃出个具体方向来,反而像是精疲力竭一般跌落在地。

裴容心下纳闷,所以这还是一件空有外表,却没有什么重要作用的灵器么?

仿佛像是回击他这样的想法,不待他质疑赵洵宁的品味,绘世突然支棱,笔端已然没入了山道几寸。不过几道呼吸间的功夫,一条裂痕横在了众人跟前。但此裂痕同方才因怪风而起的裂痕截然不同,其间所溢并非瘴气,反倒是能闪瞎人双眼的金光。

金光所及之处,一草一木都在消融。裴容勉力撑着一丝视野,还是只能望见眨眼间遍布天地的光,回响耳畔的,是沉重的铁骑踏地之声。当金光于视野褪尽,身周是一片灰暗,他朝前走了一步,刚好踩中一个头骨。

看清周遭的景象,裴容虽未沦至惊惧,但也不禁心下一颤。他应当并未进入什么移形大法,然而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安乐山山道,分明只剩下了浓稠的黑暗和遍布视野的枯骨。

上一次瞥见这番景象,还是在七年之前的那场变故当中。

在幽渊厉鬼逼近惜明山,凌云顶近乎崩裂之前,仙门合力围剿四处厉鬼邪魔,其间他和数位剑修一道入过一方幽渊。

所谓幽渊,并非只有一处,而是多个厉鬼所聚之处,其下往往血雾蒸腾,瘴气浓沉。

平常修士落入其间,片刻间便会被瘴气所吞噬。幽渊之中,修士会莫名与同行之人走散。独行的境况下碰上群出的恶鬼凶魔,即便是修为再高深的修士,也会有灵力不支的时候,最终迷失于阴暗之中,化作幽渊的一具白骨。

——

方才有些大意,不曾想这里竟然会是一处幻象所构的地方,更没想到幻象还能蒙骗过灵器。

果然,幽渊才能做到这一点。

裴容微仰着头唤道:“小师侄——”

“饮秋——”

调息唤了几声,能听到的话方圆几里都能听到,看来这群随行的弟子并没有在此处,或者说并未进入幽渊。

不过此地同裴容所踏过的幽渊并不相同,虽是一样的阴沉,一样的瘴气腾腾,方才分明还有莫名的铁骑落地之声,但此刻实在是阒寂得可怕。

“难不成是绘世笔显了神通,打开了一处幽渊入口?”裴容兀自猜测,“景栩就在这里?”

绘世原本就是因寻人而启,慕景栩极有可能就是身处此方幽渊之中。

裴容眼皮一跳,又隐约察觉到储物袋中的动静,于是探下一手,将虚尘境拾了出来。

虚尘镜翻滚了几周,其上的裂痕现出光来,似是在指着一道方向。

裴容实在庆幸,这年头能指路的灵器如此之多。他将归渺召出,佩剑在他身旁浮空而立,剑气一面散尽逐渐靠近的瘴气,一面缓缓跟着他朝前而行。

未行多远,他便看到了方才消失的金气,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缕,而后才成磅礴之势。

逐渐在他眼前出现的并非金气,而是金石铺就的金色之途。

玄石本就难得,这么多的金石一道出现的地方,他也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与此同时,他也不禁怀疑——

难不成古阵所护的其实是幽渊,而幽渊之中恰好有金石和紫金?

金气仍在延展,很快就临了裴容脚下,一缕瘴气横生,若不是归渺速斩一道,瘴气怕是会吞下他的一足。

不对,这金石同瘴气相合,不能轻易触碰,这里还是一处迷障。

意识到这一点,裴容立即持剑腾空,剑诀剑法尽数动用,数道剑影层叠而落,将金石逐渐击散。层层金气同剑气交织一处,逐渐化作了瘴气。

此处的万具枯骨受瘴气所影响,晃动起骨身,仿佛是要从漫长的沉眠中苏醒——

第37章 紫金雨(五)

金气不久之后散尽, 裴容斩下一方瘴气,劈出的是一方清明视野。

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河,如果没记错的话, 这该是紫金镇依山傍水的那方“水”,也就是当地人所称的金河。

金河并非金色, 只是一条普通的河, 上面也没有什么金气泛滥。虚尘镜之上的裂纹多上了一道,但其上微光未散。

裴容轻抚虚尘镜镜面,隐约有种力量同他灵识相连,他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直觉,这镜子在破出迷障上也助上了一臂之力。

裴容依据虚尘镜之光,沿着金河而行。此时河边正有人拔足狂奔, 迎头就要同他一撞。

裴容侧身避开,伸手扶了险些要摔下的这人。

此人衣着寻常葛衣, 额间冷汗涔涔, 一下顿下步子,猛然一抖, 像是惊魂未定。

“大蛇,大蛇!”

他一把甩开了裴容的手, 跌倒在地, 但又很快起了身, 喘着粗气朝紫金镇坊市奔去。

大蛇?

裴容心下一紧, 立马御剑疾速朝前而行。若说有大妖, 就算是离了些距离, 他也不应该毫无察觉才是。

此时沿河起了团团瘴气, 中间不时还有人狂奔而来, 裴容默念数诀, 令奔跑之人身上有了层保护罩,同时助他们逃得快些。

金河蜿蜒之处瘴气尤盛,幽绿色的数双眼在其间闪烁。

一剑携光落去,瘴气尽数散去。只见载有九张人面的大蛇,犹如一座小山,俯视着裴容。

果真是九头蛇。

不过这九头蛇同以往所见颇有些不同,身形大小非同一般,其上九面均为一副五官,且蛇腹间冒着金光。

大蛇的人面吐出长信,似是数道血鞭,劈头朝裴容落下,随他退避几步,蛇信也在不断折向,伸缩自如,其上也泛着浓郁的金气。

归渺灵活游移,剑过之处,落下了道道剑影,起落勾挑之间,九头蛇人面齐齐发出了嘶鸣之声,将落血的蛇信猛然收回。九张人面紧紧依靠在一处,九双泛着幽绿之色的眼睛仍然在俯视着裴容,仿佛同他陷入了短暂的对峙。

裴容这才注意到九头蛇身下有着四散的金色碎屑,受剑气所引,逐渐飘在了半空当中。

那并非黄金,而是金石碎屑。

那九双眼睛闪过狡黠的笑意,纷纷自口中再次吐出长信,将那浮空的金石碎屑尽数吞入腹中。

蛇腹的金光瞬间强盛起来,很快引来了原本消散的瘴气。

瘴气卷过九头蛇周身,化作剑身大小,飞速朝紫金镇而去。

——

裴容御剑紧跟九头蛇,只见紫金镇中已经陷入了一片混乱。蛇腹闪烁金光的九头蛇在大街小巷间游移,周身裹着瘴气,况且它身形巨大,行经之处,皆在眨眼间碾压作了尘埃。

“竟没有其他修士。”

裴容暗自道了一句。

照理说,这次前来紫金镇的修士不少,当下却没有一位修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紫金镇,可谓是奇怪至极。

一路驱散瘴气,裴容不久之后追上了九头蛇,精神聚于剑尖,剑落至蛇身瘴气,惊出了一道道浓血来。

九头蛇的人面接连断落在地,但是眨眼间生出了新的躯体来。新生之体极像是四足之兽,成形之时又在片刻之间生出了密密的鳞甲。

与此同时,九头蛇头断之处腾起了道道金雾,同血雾融合在一起,又很快吞噬了所有浓血。

九张新的人面瞬息间就重生于蛇身之上,面色更加苍白阴冷,伸长脖颈将裴容团团围住,形成了密不透风的人面之林。

裴容纵归渺起落,将袭来的人面一一斩尽,但是这九头蛇人面新生之速较从前快上了许多倍,如此一轮轮斩下去,不知何时是尽头。

但是他的灵力却无法一直维持方才的状态,单靠渠微九式的剑法,难以完全击退九头蛇。

纵然是剑仙,也快要扛不住了。

虚尘镜在他怀中隐现光芒,裴容伸手将虚尘镜藏得深了些,免得一不小心失了这重要的东西。

不过他不禁喃喃:“虚尘镜啊虚尘镜,倘若你真有什么神通,快引些修士来搭把手。”

说着此话时,裴容退后数步,挽过一道剑花,避开了那些掉落的九头人面所化的四足兽。

这些四足兽已经消去了人面,通体泛起了金光,形似镇中雕在剑仙塑像旁的吞金兽。

传闻九头蛇可吞万物,吞入腹中的东西便会化作身中一部分,但又能脱离其身,为大妖所用。

方才那人面虽然是被动斩落而下,但依然同九头蛇灵识相连,估计是依其所念化作了吞金兽。

吞金兽不过是寻常妖兽,专喜欢食金子,出现在这紫金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来这九头蛇不仅喜欢吞金石,还吞下了不少吞金兽。加之蛇身巨大,若说能吞下这条街也不无可能。

裴容扬起剑锋,心下有了猜测。

若说原本霸山为王的是并不会伤人的吞金兽,那么近来紫金镇镇民所说的降紫金雨的神仙,该是这吞了吞金兽的九头蛇。

享镇民供奉祭拜,九头蛇的灵力自然会比寻常的妖物高上许多,所以更加难对付。

裴容望着数张挂着森冷笑容的人面,心下却愈加平静下来,剑身之上的血珠化作血雾散去,他衣摆拂动,剑起身落。

眨眼间,凭空出现了七个纵剑的裴容,连九头蛇上的人面都显露出几分疑惑。

这七道身影混着重重剑影,令其头颅粉碎消散,新生的脑袋还没长全,就又被剑气化作了齑粉。

最终,九头蛇只能勉力新生出一张完整的脑袋,蛇身当真犹如一座静立的山,僵硬在原地。

周围的四足兽不禁颤抖起身子,纷纷四散退去,但是由突然降临的一道剑光所阻,片刻间便化作了飞灰。

裴容注意到这剑光,便没有收剑,只见一白衣人持剑行来。

这人衣摆之处浮现修竹图样。腰间挂着沈宗誉牌,眉眼间一派淡漠,望见裴容的时候才皱了下眉头:“宗下哪位弟子?”

裴容早料到不久就会碰上师弟,不过没想到是在这种时候。

但是他方才榨干了最后一丝灵力,此时只想靠在剑上不说话。

沈文竹见这弟子沉默不语,一双眼睛透着亮,有点儿像是从前山间的一只小狗……

不对,这人同寻常弟子并不相同,分明是位灵修。

他们宗门之内,还没有收过灵修。

他想起方才这灵修犹如层浪席卷而来的剑气,以及九头蛇巨大的残尸,不觉心下一动。

看似柔弱无力的一灵修,用剑之时却仿佛一瞬间有摧枯拉朽之势。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人还用的是宗门剑法。

裴容见到沈文竹沉下去的面色,也知道他是注意到了渠微九式,所以以为他是宗门弟子,便让他速速报上名来。

他一开口,先咳了口血出来,擦了唇角才道:“文竹,愣着做什么,快来扶我一把。”

沈文竹手握长剑,听到他说这话,脚步略微一僵,又迅速走上前去,问了一声:“师兄?”

裴容撑着脑袋,然后点了点头。

——

裴容躺在床榻之上,迷蒙间断断续续地又做起了梦来。梦里他初习渠微九式,在破晓之时于惜明山半山腰开始习剑,临近日落才收回剑锋。

梦中的破晓与黄昏在不停地轮换,不久九头蛇的踪影出现其间,但裴容手上的剑却变成了一把木剑。

木剑被九头蛇的人面一口吞下,他手上才多出了一把铁剑。

长剑斩下蛇头人面,人面落地,却变成了一把把木剑。他不再是在惜明山的半山腰习剑场,而是在茂竹剑林。周遭泥地上插着无数的木剑和铁剑,每一把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他自己身着沈宗的白衫,握着长剑冲出了剑林,忽然望见了了一道愈来愈盛的金光。

这金光盖过视野,裴容陡然一醒。

他灵识不稳,原本是放在储物袋中的探雪也同归渺一道,守在他床榻的一侧。此时他清醒过来,两把剑才乖乖地靠在了一旁的木柜边上。

门外的沈文竹听闻动静,探手敲了敲:“师兄,你醒了吗?”

“醒了。”

裴容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后颈。

昏迷前他记得沈文竹给了他两颗医宗出产的回神丹。此时丹药发挥了功效,灵力已然恢复如初,只是身上还有几分疲倦。

沈文竹待他应了话,才推门而入,盯着裴容很久,重重叹了口气。

“你怎么会变成这般?”

沈文竹似是在质问他,又似是感叹一番。

裴容朝他温和一笑:“没什么万分好,也没什么不好。”

沈文竹沉默半晌,然后道:“慕景栩寻到了。”

“景栩?”

裴容不知他为何先提了慕景栩。

沈文竹一拂衣袖,别过了脸道:“师兄睡梦间不停让我寻慕景栩,我来向你报上结果而已。”

“那可真是辛苦你了。”裴容道,“其他修士呢?”

“未果。”沈文竹给他倒了杯清水来,“宗门小弟子和其他前来此地的修士都没了踪迹。”

他一面说着,一面拧紧了眉头。

“那你是在何处寻到的慕景栩?”

裴容饮下口清水,心下一阵纳闷。

沈文竹道:“我遇上了青绾大师,慕景栩就在他的药铺之中。”——

第38章 梦魇生(一)

青绾大师平素不会踏出悲剑谷半步, 此时忽然出现在紫金镇,想必是有什么重要之事,总归不是打理药铺这样的鸡毛蒜皮。

沈文竹搀了把裴容, 裴容方才立好身,道:“青绾大师在此地还有药铺?”

他这一声近似嘀咕, 沈文竹接着说:“不仅有药铺, 还有锻铁铺,悲剑谷虽与世隔绝,还是免不了跟外界有瓜葛。”

这话倒是没错,毕竟青绾大师是个凡人。

念起先前沈莫白的忧虑之色,裴容又问沈文竹:“你近来可碰上了什么事?”

沈文竹望了他一眼,面上不见悲喜变化, 只淡漠道:“没什么。”

裴容在心中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看来绝对是有事了。

——

青绾的药铺在紫金镇的西南一角, 裴容随沈文竹走上了一会儿, 到达之时只见阿萱正在里面御物捣着药,望见他们前来, 立马走上前来,道:“裴剑仙, 沈少主。”

阿萱扎着两股长辫, 双瞳此时并不显异色, 想来应该是青绾大师怕惹来他人异样目光, 招上些邪祟, 所以用了些法子障人眼目。

“爷爷出去采药了。”阿萱说, “说是要去找一味草药, 叫什么来着……对, 是金合草。”

金合草是修界公认的一种特别药草, 依赖玄石之气而生,利于驱散邪气和瘴气,常于仙门市集中被抛至高价。

不想这附近也会有金合草。

转念一想,此地有不少金石,金石本就是玄石,灵气充裕之地,出现金合草也不足为奇。

裴容说:“来此处的一众仙门弟子不知去了哪里,我怀疑那安乐山古阵之下还有许多仙家未能掌握的奥秘。大师在外,怕是危险。”

阿萱听闻此言,也不由担心起来。

沈文竹瞧了二人一眼,然后说:“我去找青绾大师。”

还没等裴容或是阿萱应声,他就径直离开了药铺,一溜烟就没有人影。

“文……”裴容没来得及叫住沈文竹,“算了。”

沈文竹离开药铺不久,裴容纵出了一枚凤翎。

凤翎之上燃烧着凤凰业火,受灵力所纵飘至了高空之中,先锁定了一个方向飞去。

也不知这凤翎能不能寻到沈莫白一行沈宗弟子和那群隐州修士。

“沈少主真是没什么废话呢。”阿萱道,“我随爷爷来此地好些天,还不知道裴剑仙也在此处。”

裴容说:“我也是才来此地不久。”

阿萱呼了口气,颇有些失落:“谁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外面却这么多危险呢,来路上爷爷都说最好不要御剑。”

“近来仙门御道似是出了问题,小心为上不为过。”裴容说,“不知青绾大师此行是因何故?”

青绾能离开悲剑谷已经出乎他意料,而且还带着阿萱一道,就更不简单了。

阿萱道:“剑仙,实不相瞒,我爷爷这两年常常在铸剑炉边累到不下心睡着,醒来时总念叨失踪多年的爹娘和姑姑,说他最牵挂不下的,就是自己的一双儿女。”

“我爹娘和姑姑在我两岁的时候就离开剑阁,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说起来我也不太记得爹娘或是姑姑的模样,但是依稀想得起来他们临走的时候对我说要好好听爷爷的话,等他们寻到自己的‘道’,就过来接我。”

“但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阿萱惆怅地摆弄着自己的长辫,叹了口气,“虽然爷爷没有说过,但我知道他们大概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转了转眼睛,异色之瞳又亮了起来:“不过爷爷说此行就是来寻爹娘和姑姑的!”

青绾大师的一双儿女失踪,裴容也是早有所闻。早年阿萱尚小,裴容怕她孤寂,常常会到悲剑谷坐上好些时候。

修界法门灵器众多,想寻到一个人或是一件物事,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青绾大师的儿女和儿媳是真真正正的杳无音信,仿佛无论修界还是人界,都从未有过这三个人。

而虚尘镜究竟在指示些什么呢?

“大师曾提过,他们或许是到了神鬼之境。”裴容道,“这紫金镇中蹊跷颇多,你们这里可还知道些什么?”

阿萱摇了摇头:“爷爷没有多说什么。我倒也想过爹娘和姑姑是不是去了神鬼之境,但是一点证据也没有。后来我才知道,但凡有人失踪,大家都会说那人去了神鬼之境。”

她方才说着话,一缕瘴气横空而生,直将还在捣药的药杵给掀落在地。归渺在空中划落一剑,直将险些逼近阿萱的瘴气驱尽。

此时裴容才发现那缕瘴气并非凭空而生,而是自药铺里间门帘之后散出的。

“遭了,小慕哥哥!”

阿萱不禁惊呼一声。

——

裴容以剑气护身,先于阿萱掀了门帘,团团瘴气仿佛凝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屏界,阻了人的脚步。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都没有瘴气。”

阿萱急急退后,结出了一个护身法罩来。

瘴气不会无缘无故产生,根据仙门诸多修士走访四地得出的结果来看,幽渊之中的瘴气最盛,其次当属大妖所携。

裴容道:“阿萱,你再退后些,我过去看看。”

灵力周转,剑气愈盛,似拨开迷雾一般探出了一条道来,不久之后出现在他跟前的是一方内室,慕景栩双目紧闭,躺在床榻之上,身上正缠着瘴气。而这缕缕瘴气竟是由心口而出。

仿佛有着一只无形的黑手,正死死掐着他的脖子。

但是此地分明没有大妖,也并非什么幽渊入口。而瘴气包裹着慕景栩的身躯,却并未造成丝毫的腐蚀,才更是令人惊讶之处。

裴容朝身后一望,只见瘴气在他身后结成了一道屏障,阿萱的身影若隐若现于这屏障之后。

“裴剑仙,你可要小心呐!”

不过她的声音倒是能够传过来。

裴容应道:“你也小心,护身之法不要松懈。”

他话音方落,只觉有一股强压自颅顶倾泻而下,令他不禁微微垂了头,但是很快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又迫使他抬起头。

“景栩?”

裴容望着眼前分外反常的慕景栩,只见他双目赤红,心口瘴气化作了周遭迷雾,一袭青衣陡然也变成了赤色。

握着归渺的手陡然收紧了几分。

裴容电光火石间想出了数种不伤及慕景栩而将其制服的法子,但是此时双瞳尽显妖异的慕景栩忽然勾唇而笑,那只捏着他下巴的手微微一松。

好时机!

裴容心中正是这么想着,但慕景栩很快又捏上了他下巴,另一手转而抚上他后脑勺,下一刻灼热的鼻息已经同他的呼吸难舍难分。

剑仙的剑本不轻易脱手,此时却“哐当”一声落了地。

纵然是在除九头蛇之时,他也不会如此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分明灵识还可操控,但是身体却无法挪动分毫,竟是在此进犯之下近乎窒息,而鼻尖却涌动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

待慕景栩两手转而轻捧起他面颊,势要彻底撬开他齿关之时,裴容脑海中陡然荡过一阵清明,将归渺召回手中,剑光大盛,周围瘴气退出一尺,慕景栩重新闭上双眼,也撤身了半步。

裴容一手握着剑,一手捂上自己的嘴唇。

他一张脸烫得可怕。

从前在外游历那么长时间,他也未曾遭遇过这样的“意外”。他一时喘息难止,好不容易才定了神。

剑气一扬,瘴气又退开了几层,裴容默念了一会儿清心诀,却是颠三倒四,乱成了一锅粥。

他于是放弃了清心,转而全神贯注在一把剑上,剑式一起,周遭瘴气去除,让逼近慕景栩心口的瘴气归入了锁灵袋之中。

——

瘴气一解,阿萱一时还不敢去了护身法罩,只小心翼翼地顶着法罩上前。

裴容将慕景栩置于床榻之上,心跳却还是未能完全缓下来。

阿萱见他面色有异,便问道:“剑仙,裴剑仙,你没事吧?”

裴容说:“没事了,瘴气都解了。”

他垂下眼眸,盯住了封有瘴气的锁灵袋。

这瘴气自慕景栩心口而出,不是心魔,就是梦魇。

或者说,正因为是心魔,所以才会成为梦魇。

心魔不可小觑,锁灵袋只能压住一时半会儿,于是他拿出了储物袋里的几样灵器,为锁灵袋护持,免得心魔再次化作瘴气复出,产生什么危害。

阿萱一脸担忧地问:“剑仙,真的没什么事吗?”

裴容抬起眼:“自然,现下已无事,护身之法也可以去了。”

阿萱指着他的脸说:“你的耳朵和脸都好红啊。”

难道剑仙中了什么瘴气之毒?

可是无论是因为什么产生的瘴气,一沾染上都是腐蚀肉.身,没听闻还会令人面红耳赤,连嘴唇都变殷红几分的。

裴容干咳了一声,道:“方才用了些剑招,现下身体有些虚,大抵有些体力不支,头脑发昏罢了。”

他心中重复了几遍这话,以使自己也信了这胡诌。

“可是因为景栩的病症,大师才去寻那金合草的?”裴容转了话题,“他身有瘴气,金合草确实有用。”

阿萱说:“的确如此。但是先前那瘴气并没有出现过,只是爷爷说小慕哥哥为梦魇所困,怕不只是一年两年了。”

她对裴容方才的说辞信以为真,道:“我先去给您煎些草药回回气血。”

裴容此时心神初定,朝慕景栩眉心汇去一缕灵力,助他安神。

收回手之时,他的目光又落在那锁灵袋之上。

梦魇,他的梦魇会是什么呢?——

第39章 梦魇生(二)

裴容拾起装着梦魇的锁灵袋, 一时陷入了沉思。

慕景栩小时一直生活在临近魔宗七岭的慕家村,惨遭魔宗洗劫的变故,后为他所救。

若说这孩子有什么梦魇, 应该是小时的这段回忆才是。

他如是猜测,彻底稳下心神之后, 才将双指探上锁灵袋, 沉下灵识,想要一窥究竟。

识海之中的确出现了当年发生在慕家村的血海,但是很快血海散尽,裴容所能望见的是无数魂灵自尸身上一一涌出,他们并未远逝于天地渺茫,而是忽然三两围成了无数个圆圈, 数道魂灵逐渐成为一道,如此重复重叠, 最终化成了一星光。

这星光穿过无数具尸身, 落在了一个瘦小的孩子身上,于是那孩子周身猛然颤抖一瞬, 然后呛咳出一口血来,双眼间藏下一缕赤光, 过后才是茫然。

这难道是……

裴容早年听闻过炼魂之术, 此术常出现于临近神鬼之境的地界, 是少数欲走邪道的修士利用他人魂魄炼就灵器, 从而助长修为或是追求长生的法子。

但是慕家村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 况且, 什么人会在慕家村被血洗之后, 使出一个炼魂之法, 将所成负于一个孩童身上?

——

“师尊……”

慕景栩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方抬起眼皮,就看见了裴容关切的眼神,所以不禁又闭了闭眼睛,心想这定是个幻觉。

裴容收了灵识,凑近了些,小心地唤了一声:“景栩?”

慕景栩复睁开双目,眼神微有一瞬的涣散,重新看清裴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仍在发红的耳根,总觉得自己似乎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紫金镇内狂风骤起,他破开一方瘴气,梦魇却横生,于是刻意同沈宗和隐州的修士分道,恰巧遇上了途径此地的青绾大师,之后却是人事不省,不想醒来就能望见裴容。

“师尊,我……”

他好像做了一个长梦。

裴容静待着他继续说,不过慕景栩的目光在他唇上游移了一瞬,忽然间那忘记了什么的感觉便被一瞬间抚平。

他心中的一缕道不清说不明忽然云开见明。

“我在梦里,好像有对师尊不敬。”

裴容原本神态自若,听到“不敬”二字却也眼神飘忽起来,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但是被近在咫尺的慕景栩逮了个正着。

这话原本只是试探,此时却因为这反应落下了真。

裴容将话绕去:“梦里有什么怎么算数,再说你平日算得敬么?”

虽然他早就想要数落一下慕景栩,但总也不是现在。四处仙门风气日益开放,何况念及徒弟大了,倒也不能完全由着他训。

“不算么?”

慕景栩反问他一句,大抵是因为梦魇而生的瘴气祸害,面容显得欠上了好几分血色,此时装出来的委屈都难免带上了几分憔悴。

“罢了,不和你计较这个。”裴容道,“好生歇息。”

“师尊对那梦魇不好奇吗?”

慕景栩虽然转口提及了梦魇,但是满眼写着“你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

裴容说:“我看到了。”

慕景栩一脸不相信:“我都看不清,师尊看清了?”

“看到未必就是看清。”裴容回想起方才所见,“怎么你自己也看不清?”

梦魇常为真实发生过的事,即便因为成了魇,也是脱胎于过往惨痛经历,但不应存在其宿主看不清的状况。

正是因为看得太清,所以才会更加恐惧。

“那师尊还是不清楚。”

慕景栩轻声道了一句,却像是放心的模样。

裴容说:“你高兴个什么,梦魇不清,师尊如何找出办法去除这瘴气?”

他难得真的发愁起来,恰巧此时虚尘镜复一亮,裂痕之光忽明忽暗,仿佛是因他的愁一道愁了起来。

裴容随后起身,将身藏的虚尘镜拾出来瞧上了一眼,本是想递近些给慕景栩观上一观,但是脚下一滑,竟是当头栽到了盖被之上。

“师尊,你是故意的么?”

慕景栩憋着笑。

堂堂一代剑仙总也有端不住的时候,譬如现在,谁知道他还能有真不小心滑了一脚的时候。

裴容很快起身,指尖却不知何时被划破了道小口,血正落在虚尘境之上,由缝隙舔舐了个干净。

这一切只在几个瞬息之间,被二人瞧了个清楚。

慕景栩没理会这镜子,倒先搂过了裴容,将他的手凑近了些。原本的小伤口眨眼间变成了一道长口,仔细一看,走向竟同虚尘镜上的裂痕极其相似。

殷红的血滴不停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尤其显眼。裴容没来得及收回手来,指尖很快触及一丝温润。

慕景栩念过一道字诀,一缕青光绕过伤口,不过瞬息功夫这渗血便止,虚尘镜也复归平静。

“裴剑仙,药汤……”

阿萱端着药汤正准备掀帘,只见裴容正坐在床榻之上,背影恰好挡住了慕景栩的脸,但二人一人搂着另外一人,实在亲昵。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中已经闪过了数十种猜想,竟是在门口看愣了。

这时慕景栩撒了手,裴容这下真正起身,还没开口说话,只听到阿萱说:“裴……小慕……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

她此时只想脚底抹油,“嗖”一下消失,脚步当真跨出去了几步,又想起手上端着药汤,遂折返过来搁下了药碗。

——

一番闹腾之后,青绾大师随沈文竹回到了药铺之中,自储物袋中拿出了好不容易寻到的两株金合草。

在他们后脚挤进药铺的,是凤行雨。

“让我看看是谁病了?”凤行雨的清亮声音穿帘入室,“紫金镇的人怎么那样,金合草本来就难寻,差点儿连安乐山都进不去了……”

裴容同慕景栩走至药铺大堂,只听得凤行雨继续叽里咕噜地道了一番紫金镇人的不是。一旁的沈文竹一面用茶碗盖拨着茶杯上的浮叶,一面冷淡地翻了个白眼。

“……紫金镇的人实在是气人至极,偏偏还说仙门人坏了仙山灵气。”

凤行雨气得两腮帮都鼓了起来,阿萱见状只想笑。

据说四处来的修士十分吃力不讨好,本是想探个紫金雨的虚实,倒是触弄了当地人的禁区,数落他们惊扰了“神仙”,导致紫金雨都落得少了些。与此同时,安乐山上落下了不少惊雷,整座山在前些天隐隐发颤了一阵儿。

于是,镇民差一点儿就直接将他们轰出了地界。

裴容抛出凤翎,本是想寻沈莫白一行和隐州的修士,却刚好碰上了凤行雨,引他找到了青绾大师的药铺。

“紫金镇是最初出现御道有险之处,仙门人不会撤。”裴容道,“而且,现在又出现了九头蛇,性命总比金子珍贵。”

大妖现世,凡人赤手空拳,更易被大蛇吞入巨腹,此时绝不会提着扫帚赶仙门人离开。

更令人在意的,则是仙门一直要寻的南州厉鬼也在此处。

青绾道:“九头蛇降世,是大灾之象。只是南州四地都出现了不少九头蛇,怕是有人造出的邪物。”

先前慕景栩便猜测过,有人在养九头蛇,四地出现的众多九头蛇形貌有不小差异,且有的喜吃人,有的爱吞金丹,同记载中的九头蛇并非是同一物。

他们都只出现于南州,可为什么是南州呢?

裴容百思不得其解。

“现在着急的,是赶紧找到没在的那群人啊。”凤行雨碰了碰沈文竹的胳臂肘,“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你们宗里的人不少吧。”

沈文竹瞥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凤行雨习惯了他的爱答不理,然后道:“方才我探了一探,四地修士应该都被困在了安乐山境内,这地方也是够奇怪的。”

裴容想起了先前因绘世笔震出的裂痕所入的一方幽渊,说:“那地方有些蹊跷,底下是幽渊。”

其实他也说不清是底下还是上面,毕竟又有幽渊又有古阵的地方,不可以常理揣度。

“幽渊……怎么又是幽渊?”凤行雨道,“不久前才出现过!”

沈文竹说:“幽渊既出一处,便会有第二处,第三处……”

这倒是不假。

裴容见沈文竹眉头都拧了拧。

青绾捋了捋胡子说:“近来或许会发生更严重的事。”

他平日从不危言耸听,此时也难免担忧起来。

裴容这时道:“当务之急,确实是需要将各方弟子从安乐山中带出来才是。”

安乐山中变数太多,多留一刻,又不知是出现幽渊还是九头蛇了。

“景栩,你留……”

“我不留。”

裴容本想将他留在药铺中等着他们,慕景栩干脆回绝了他。

慕景栩又道:“我已经没事了。”

阿萱手上还拎着金合草,这时赶忙道:“瘴气解了,的确没什么事,我将这草药化作丹药,你们都可随身带上几颗。”

她说着便动起手来。

——

随后,青绾大师带着阿萱,继续寻着线索,去寻自己的一双儿女,暂且同裴容一行告了别。

金合草的丹药经阿萱之手很快炼好,准备入安乐山境内的人随身都带上了几枚。

裴容将虚尘镜重收入储物袋之时,只见其破损的镜面上,正浮现着一张脸,时而是狐面,时而是张貌美女子的面容,待人想要看得更加真切的时候,那面容就疏忽而逝——

第40章 厉鬼出

裴容再次定睛看了看虚尘镜, 其上裂痕吞了血,此时不见任何血迹,只映着天光, 镜面之材质显出了几分晶莹。

传闻中嗜血的灵器大多都是杀气腾腾的凶器。虚尘镜虽然没到嗜血的地步,但是隐隐有此迹象。

“师尊, 怎么了?”

慕景栩此时面色恢复了往常的状态, 裴容放心了些,听得他一问,才真的将虚尘镜收回了储物袋之中。

“没什么。”裴容说,“方才上面好像闪过了什么女子的面容。”

无论如何,这镜子同他缘分不浅。只是这女子又是谁?或许是这镜子的原主?

慕景栩问:“噢?女子?生得如何?”

“大概是位狐修,生得十分艳丽。”

裴容如是道。

“师尊喜欢艳丽的?”慕景栩接着问, “早年听闻师尊更喜清丽脱俗的。”

“你听谁说的这些话?”

剑修中能登凌云顶之人算是走向了两个极端,一端算是将自己埋进了无情道之中, 独来独往, 陪着一把剑过日子,一端则是双宿双飞, 是惹得修界人人艳羡的伉俪情深。

裴容早年确实被人缠着问过是否有同其他修士结为道侣的想法,那时的仙门说的道侣同起初不同, 基本是指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中的那个人, 并非是平日习剑常约的一群剑友。

他自己没有细思过这个问题, 于是回答的也是囫囵。问的人没那么轻易放过他, 缠到最后得出了个更加囫囵的“清丽脱俗”来。

慕景栩道:“忘了是谁说的, 不过好像很多人都提过。”

他见裴容没应他, 于是又道:“虚尘镜中所现不过是过往景象, 映过镜中的东西都有可能不时出现, 师尊何必在意。”

虽口中这般说, 但慕景栩心中也十分明白,裴容之血能唤得镜中之景,渊源不可谓不深。

“景栩……”裴容暗自思索了一阵,“你说我从前会不会就是个狐狸?”

他这么一说,许久未露的狐狸尾巴现了踪迹,慕景栩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然后道:“师尊从前或许是,但比现在藏得好多了。”

裴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状况,在尾巴被慕景栩薅了一手之后神色淡然地收了回去。

凤行雨见怪不怪,但是沈文竹恍若遭遇晴天霹雳,原本寡淡的面容僵硬了几分,无法接受师兄生出了一条活生生的狐狸尾巴。

“文竹兄,且放宽心。”

凤行雨拍了拍沈文竹的肩头,眼神里仿佛在说“不必惊讶,我知道你也想薅。”

沈文竹掀了下眼皮,并不想搭理他。

四人随后御剑,重入安乐山境内,绕山道的时候谨慎了几分,放缓了前行的速度,直到望见了孤零零立在裂痕之上的绘世笔,方才起了个护身法罩驻足。

在外处瞧不清,此时他们顿下脚步,立在灵器之旁,才望见安乐山境内的瘴气重重。

瘴气并非是自裂痕之处悄然而生,反倒像是自四面八方而来,说不清源头究竟在哪里。

“绘世尚在此处,那群小弟子到底去哪儿了?”

裴容见灵器毫无反应,仿佛此处光景已然凝固良久。

慕景栩道:“绘世有寻人之效用,既是师叔所有之物,师叔不妨试试?”

说起慕景栩和沈文竹,早年就没见上几面,因为这事,裴容还被赵洵宁等人嘲弄过是不是太金屋藏“徒”。

他头回带慕景栩走访沈宗,见到沈文竹的时候,慕景栩便躲在了他身后,好似看到了什么可怖之物。

裴容起初只当他怯生,或是还未从慕家村的阴霾中完全恢复过来,也不勉强他要大大方方地站在跟前,只是对沈文竹说:“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沈文竹当时开口问道:“徒弟?根骨如何?”

“啊……倒是忘记探了。”

裴容挠挠脑袋,还真是给忘了。

其实也不是他不小心忘了,只是时日久了,他觉得根骨如何也并不重要,毕竟他没有要培育出下一代大剑宗的雄心壮志。

“那师兄为何收他?”沈文竹因为前两个弟子,也清楚了他收徒弟的德行,“又是救了个人?”

裴容点了点头,遂又摇了摇。

沈宗收徒想来规矩严明,每一位弟子都需要经过层层筛选。

他救过不少人,也不见得个个都要收做徒弟。

所谓机缘巧合,一念之间,很难用只言片语说清。

他见师弟面容微僵,于是说:“兴许是他生得可爱吧。”

此时慕景栩才从他身后探出脑袋来,同沈文竹对视。

“眼睛特别亮不是?看着就聪明。”

裴容没话找话说,沈文竹却只叹了口气。

后来慕景栩就病上了好些天。此后,裴容同三位徒弟大多时候都待在他自立的桃阁之中,鲜少外出见什么人。

至于这些年,二人有没有什么交集,就不得而知了。

此时听得慕景栩叫上一声“师叔”,他竟还觉得有些新奇。

——

沈文竹瞥了慕景栩一眼,掌心微聚灵力,绘世之上由莹润白光环聚,但是却并没有挪移半分。

即便沈莫白能操控绘世,其主还是沈文竹,没有操纵不了的道理。

此时要么是灵器坏了,要么是此地瘴气干扰了灵器同天地气息的交映。

绘世原本是寻慕景栩的,循着这灵器劈出的裂缝,裴容确实找到了人,可是底下幽渊迷障重重,同行的一大群人却不知落到了这瘴气的哪一处。

沈文竹见绘世毫无反应,于是收回了灵力。

“怎么回事啊?”凤行雨道,“这是不是赵洵宁送的那个灵器,我就说中看不中用!”

他说罢都想动手将绘世笔直接拔.出来,但是灵器似乎被他的话激上了一通,顿时抖擞起来,竟是自行离开了裂痕,但在一瞬间折为了两半,算是废了。

“……”

众人沉默一阵之后,周围忽有惊鸟之声,只见百鸟飞越高空,皆像是要自投死海一般,直直坠入浓重的瘴气深渊之中,因疾飞而下,翅翼于凌空间闹出簌簌声响。安乐山境内一阵阵地动山摇,灵气不稳。

随着山道倾斜,周遭景象也像是天翻地覆了一阵,虽然早有预料,裴容还是难免被颠了个七荤八素。

慕景栩探手来扶稳了他:“师尊,没我跟着还是不太行。”

他倒是一点也不惊慌。

一旁沈文竹翩然落地,凤行雨摔了个四仰八叉,说:“你们几个,倒是关爱一下仙门同僚啊。”

慕景栩直接掐了个诀,令他立即鲤鱼打挺式起身。

周围仍然瘴气深沉,然而一行人的到来像是惊扰了此处累积良久的瘴气,他们朝着沈文竹灵识所感的方向行了几步,瘴气略微散了些。

除却瘴气,周遭有不少枯骨,同裴容先前所见并无太大差异,但是没过多久,一片林木在瘴气迷蒙当中若隐若现。

走近了些,林木之态显得更加清晰,长枝之上寥落开着似荆桃的花,树木之上隐有人面五官,仿佛察觉到外人靠近的脚步,疏忽间睁开了双眼。

“这是……”

凤行雨不禁瞪大了双眼。

裴容缓缓道:“樱仙木。”

这林木分明就是樱仙木,可是他们早年从未听闻,樱仙木会生于幽渊之中。

这片樱仙木林并非迷障之景,其林野之广,并不亚于南州已然由不知何处而起的火焰烧为枯朽的樱仙木林。

“就在附近。”

沈文竹顿下了步子。

他话音方落,原本宁静的木林间忽然掠过极其古怪的声响。

那声音像是兽类掠过草木,又混杂着筋骨活动的声响。

“小心。”

慕景栩方才道,一道青影就出现在他们跟前。

这明显是飘散的魂灵,但是抬袖横扫而来的瘴气可不是寻常魂灵的水准。

那分明是厉鬼。

随着这道青影出没于此,自天落下了无数道影子,他们一个个都属厉鬼,,然而却同之前的厉鬼并无相似之处,一个个跟什么凶神恶煞八竿子打不着,有男有女,都面相周正,反倒是像人。

此处虽为另一方幽渊,但灵力并没有收到压制。生于此处的樱仙木林虽是五官有所异动,但更像是局外之物,平静地望着厉鬼逼近。

裴容抽剑而出,剑落之处,激起了层层浮尘。

随后浮尘之中破出了几十道剑光,逼近的厉鬼只觉大风掠过,身形却已被斩成了数段。

然而,厉鬼的鬼生十分顽强,不过瞬息之间,七零八落的魂灵已然重新聚集成了整体,再次迎面而上。

四柄剑的剑光相交,配合有度,厉鬼虽然难以彻底消灭,但是大部分渐渐脱离了木林的范围。余下的厉鬼似是执念深重些,反倒是越打越来劲儿,甚至能利用身周瘴气挡下剑击。

但是时间稍长,厉鬼不知对沈文竹有什么偏见,不论身形是男还是女的厉鬼都纷纷扑向他,视其余之人为无物。

“耗下去不是上策。”裴容说,“先离了这儿的木林再说。”

他这么一说,凤行雨使出一道火诀,让厉鬼退出了几丈,然后率先朝来时的方向而去。沈文竹撤身,裴容和慕景栩紧随其后。

但是他们临到木林边缘,却见不少原本散落各处的枯骨聚合至一副副骨架子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肉.身。

长成了“完好”之人的枯骨艰难地走正了步子,口中喃喃道:“新……新鲜的……”

“新鲜的?新鲜的什么?”

凤行雨跑在前面,头一个碰上枯骨大军,立即挥出了一剑,听得枯骨开口说话,退后数步,一溜烟躲到了裴容身后,被慕景栩冷瞥了一眼。

“新鲜的……新鲜的……”

这枯骨一边生长着血肉,一边还在不停地发出嘶哑的声音,不过片刻,已将四人团团围住。

慕景栩道:“大概是新鲜的食物,不知我们几人谁最可口。”

他一面散着渊越上的瘴气,一面道。

“这么多怪物,他们的确是要吃人的。”

凤行雨倒像是真被慕景栩所说的话给唬住了,面色一阵一阵地惨白。

裴容心神聚集为了一点,却因他这句话散了散,道:“你怎么胆子这么小?”

凤行雨说:“你们难道没听过那个故事吗?”

“故事?”

“关于樱仙木的另一宗传闻。”

凤行雨说及传闻,面色更是一瞬间煞白下来。

然而沈文竹不屑道:“白骨化人身,不过是魔宗用过的雕虫小技。”

说罢,一剑将来袭的枯骨震了个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