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学校风波
*
凯撒被找家长了。
在入学的第一天。
“你是说,米切尔刚进教室,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就把全班的孩子骂了个遍,连班主任都被他骂了……?”
坐在校长办公室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碧海眼中满是怀疑。
并不是她不相信校长,相反,经过反复考察,她确定这所小学是附近风评最好,老师们教育水平最高的之后,才选择送凯撒入学。
在家中,凯撒很少说话,少言寡语,即便偶尔会闹脾气,也不会亲口对碧海说难听的话。
最过分的时候,顶多是拿着按钮按‘stupid’。
这样的小孩,一个人说哭整个班级?
校长也是苦笑,招呼自己的助理拿来遥控器,打开对面的投影仪。
他:请看VCR。
“为了确保孩子们在课堂能够得到公正待遇,监督老师们是否有不正当行为,我们每间教室都安装了隐蔽的摄像头,这是当时拍摄下来的画面。”
画面一开始,班级氛围还算和谐。
班主任温声介绍着凯撒的情况,并没有把他以前的家庭说出,只是含糊表示凯撒因为监护人工作变动转到这里,是个非常懂礼貌的孩子。
——可不懂礼貌吗?
入学前,班主任为了了解孩子情况,专门家访了一次。
那一回,凯撒在碧海面前表现的像是拔了利爪的野狼,乖巧的不行。
等班主任介绍完成,凯撒进入教室,更是引来了同学们的欢呼。
直到他们开始聊起家人。
凯撒以一敌百,杀伤力重大。
什么‘你丑的像是你奶奶脸上那颗长了毛的痣’、什么‘你嘴巴像是猪肉工厂挂了一个冬天的发霉腊肠’、什么‘你的脸蛋像陨石撞击地球留下来的那个填不满的大坑’……
简直令人大开眼界。
碧海从来都不知道,凯撒这么会攻击人。
这下头疼了。
“真是抱歉,校长先生……我能问问,米切尔现在在哪吗?”
“哦,这个啊,因为班级里孩子们都哭了,老师们正在安慰呢,米切尔就被送到午休室去了,有学校的心理医生陪着。”校长解释。
碧海点头。
和她想的大差不差。
这所学校各方面综合条件是可以的。
“那心理医生怎么说?”
“……”
校长忽然沉默不语。
碧海:“……校长先生?”
校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压惊。
“哎,这个啊,怎么说呢……”
他低下头,颇为尴尬。
“我们学校聘请了三个心理医生,已经有两个被他说哭了。”
“……什么?”碧海以为自己听错了,“打扰一下,校长先生,请问他们的谈话视频有录下来吗?我也想看看。”
三分钟后,校长助理拿着拷贝的资料到来。
画面里是布置温馨的午休室。
墙纸上有立体装饰,天花板悬挂着星星月亮摆件,每个学生的床上都放了玩偶。
尽管凯撒是第一天入学,但他的床铺早在前几天就准备好了,上面的床单被套也是他自己选的。
坐在床边,眉目和蔼的心理医生正在开导他。
“凯撒小朋友,可以告诉老师,你为什么要骂其他小朋友吗?”
“我没骂他们。”凯撒平静,“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罢,他语气嘲讽。“如果连现实都不接受,那他们也不过是个失败的混账东西。”
“但是据我所知,那些孩子们并没有伤害你是吗?事情的起因,只是因为大家想去你家里玩……如果你不想让他们去家里玩,可以明确拒绝,没必要用这样伤人的话攻击别人。如果有其他人这么说你,你也会感到难过,对不对?”
“不会。”凯撒回。
心理老师:……?
“我不会在意陌生人的话。”
“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关心我,还是因为学校给了你钱?”
他天蓝的双眸充满冷漠,看向老师的那刻,老师没在里面看到一丝孩童的纯真。
刹那,她想起来午休室之前看到的资料。
长期被酗酒赌/博的家暴父亲养大,从来没接受过教育,还是当地街区警察们苦恼的未成年小偷。
因父亲殴打他人入狱,才从那恐怖的生活中解脱,被现在心善的外国人领养。
这样的孩子,内心必定是封闭的,恶语相向,也只不过是为了掩盖内心的空虚和慌张。
“孩子,当然是因为关心你……”
“是吗?”凯撒依旧看她,“如果你真是如此,你一开始就不会犹豫。”
老师无奈的笑了笑。
“你说得对,我承认,我选择这份工作确实是有挣钱的想法,但想要帮助更多人走出内心的阴影,重新拥抱阳光,也是我的梦想。这两者并不冲突。”
凯撒没说话。
老师以为他被说动,便接着鼓舞:“那些孩子也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你现在的家人对你很好不是吗?大家也是承认了这点,所以才想见一见凯撒的家长。”
“不,他们不想和我交朋友。”
“他们只是羡慕我有一个什么都愿意陪我做的特别的人。”
“怎么会,孩子们同样也想和你——”
“就算他们想,他们的父母也不会同意。”凯撒勾起唇角,“因为我是一个打过架,偷过东西的‘垃圾’。”
“你也一定是这么想的吧?”
老师一愣。
“怎么会……”
凯撒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的目光落在老师手指,那里有一枚钻戒。
于是,他故作天真的问道:“你结婚了吗?”
老师疑惑,但还是摸着戒指回答:“还没有,但已经订婚了。”
“是吗?”凯撒低头思考,看不出神色。
在老师打算换个话题继续时,忽的开口:“那你知道,你的未婚夫在外面有其他情人吗?”
老师身体瞬间僵硬。
“凯撒小朋友,说谎可不好哦…你怎么可能见过我未婚夫……”她努力扯起笑,可表情还是不好看。
凯撒‘唔’了一声。
“他瘦瘦高高的,喜欢戴礼帽,耳朵上还有耳钉吧?”
这句话一出,老师的神情彻底凝固。
这些描述都很符合。
“而且,我还在他手上看到了和你一样的戒指。”
老师呼吸一窒,无法控制的站起。
“这不可能!”
“莱蒂。”凯撒只是报出一个名字,“是你的姓名吗?”
这下,老师再也无法自持。
“哦,差点忘记了……”
看着理智快要崩溃的老师,凯撒却始终无动于衷,嘴角的笑意还扩大几分。
“你未婚夫的情人,似乎还是个男人呢。”
“‘老师’。”
老师面色苍白,摇摇欲坠。“够了,够了凯撒……不要说了,求求你。”
凯撒只觉得无聊。
因为从小被要求偷东西,他对街道情况观察很仔细,每天什么地方会来什么人,基本一清二楚。观察那两个男人,也只是因为他们身上的东西看起来很值钱。
尤其是那个钻戒。
不过他们很难下手,盯梢几天后就放弃了。
本以为这些记忆会成为无用回忆的一部分,却没想到现实里会有如此巧合。
“‘老师’。”凯撒发音紧促,死死咬着这两个字,能听得出相当刻意。
但面上,他却表现的一派无邪,微微扬起脑袋,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凝视对方。
“那个男人对你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吧?”
“你也愿意把他分享出去吗?”
“反正也有其他人喜欢吧?”
“可是——为什么你看起来接受不了呢?”
凯撒从床边起身。
他并不高,只到老师的腰部,可每走近一步,老师就恐惧的后退一步,仿佛面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接受那群想抢走我领养人的东西?”
“我讨厌他们。”
“也讨厌你。”
“虚伪的、道貌岸然的家伙。”
他歪歪头。
“难怪——你的未婚夫会被抢走。”
“够了!”老师崩溃打断,“不要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跑出了房间。
画面戛然而止。
校长已经愁的抱住脑袋。
碧海也没想到会这么糟糕,她率先提问:“不好意思校长先生,请问那位老师现在在……”
“哦,莱蒂啊。”校长垂头丧气,“她已经辞职了。”
碧海抿唇。
“很抱歉,校长先生。”
“哦,碧海女士,您不必道歉。那孩子之前的遭遇我也清楚,说实话,他只是用言语攻击,而不用肢体伤害他人,已经很不错了,我之前见过更加可怕的。”
“说实话,他能乖乖来上学,我都觉得惊讶。”
“真的非常抱歉。”
碧海看向监控,午休室里的凯撒孤零零一人,他没注意到房间还有摄像头,只是倒在那张床铺,侧着身体,抱紧开学前一天自己给他买的狗狗玩偶。
“实在不好意思。”碧海再次道歉,“请问校长先生,您有那位老师的电话和住址吗?这回对她造成的伤害一定很大,有些事无法弥补,但我还是想登门拜访和她沟通一下。”
……
很没意思。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凯撒这么想着。
以前看到孩子们从学校出来,总是笑容满面,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
其实不过如此。
但sora说来学校是必经之路,他需要学习一些技艺才能在社会生存。
凯撒其实早就习惯路人的目光了。
偷东西被当做渣滓也无所谓。
但他不想让碧海也朝他露出那种眼神。
时间过得好慢。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凯撒正准备翻身,房门忽的被打开。
他惊得一下从床上坐起。
出现在门口的,是他想了一天的人。
碧海什么责备都没说,只是对他伸出手。
“我们回家吧,米切尔。”
【作者有话说】
*
有点事来晚力,明天更新可能也会晚一点。加更会在存稿稳定后开始!
第42章 坦白
*
开春了。
德国的街道还有未化积雪。
现在还没到放学时间,走出学校的路上空无一人。
看到碧海来接他,凯撒心脏加速,却又在寂静无声之际放慢脚步。
作为监护人都被叫到学校了,她一定知道班级里发生的那些事。
可为什么不怪自己呢?
明明每次没偷到东西,被警察逮到,父亲都会愤怒的把他按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不要惹麻烦。
如今的沉默,凯撒只会觉得是浪潮爆发的前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只觉得每走一步都如同在刀尖跳舞。
但直到回家,用过晚餐,碧海还是没有提一句有关学校的问题。
这反而让凯撒坐立难安。
在他发愣之际,旁边传来声音:“在学校里开心吗?”
“……不开心。”
“是因为你觉得那些孩子的话冒犯了你?”
“我讨厌他们。”
“那老师呢?”
“也讨厌。”
“是因为他们提到了我吗?”
凯撒不说话,只是用蓝眼睛望她。
“那如果,他们没有提到我的话,你会喜欢他们吗?”
‘NO.’
得到这个回答后,碧海沉吟许久。
在凯撒逐渐感受到焦躁时,缓缓说道:“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转换一下相处的方式。”
“米切尔,从明天开始,我只会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来接你,不会每时每刻都待在你身边,你需要学着和其他人相处,而不是只和我说话。”
这无疑是个噩耗。
或许对去年的凯撒来讲,一个人的出现消失并不意味着什么,当时的碧海只是一个藏在暗处的透明人,他早就做好对方会消失的准备。
可是在作出挽留决定的那刻,凯撒就从没想到她会离开。
‘NO!’
从座椅上站起,凯撒愤怒按着按钮。
“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米切尔。”
就好似没听到他的反抗,碧海依旧用平稳的声音讲述。
“有一种心理问题叫做依赖性人格障碍。患者会在关系中表现出非常强烈的依赖感,尤其容易发生在拯救者和受害者身上……这么讲,你可能不太明白,我换个更通俗易懂的讲法。”
“米切尔,你只是因为我在危难关头帮助了你,所以对我产生了特有的依赖,这是一种创伤依附。但这种关系并不健康,如果一味这么下去,你将无法变得独立,永远只能依赖于我。”
“我想,这是我和你都不愿意看到的。”
不是的。
不是的。
只是因为这样,就要远离他吗……?
“放在当时的情况,任何一个人对你伸出援手,你都会产生不正常的依赖。拯救者能让你获得安全感,我也很高兴你能信任我,对我敞开心扉,可我们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你需要慢慢脱离襁褓,靠自己去观察这个世界,不能任何事情都以我为主。”
不对。
这不对!
他才不会对任何人报以依赖!
“不过不用着急。在我离开德国之前,我们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
“……离开?”凯撒终于抓住话语的重点,“你要,离开德国?”
“为什么?”
“你从来没和我说过。”
碧海微微诧异。“我前不久和你聊过。”
他这才想起一段模糊的回忆。
可是……
凯撒一直以为,不管碧海去哪里,都会带自己离开。
“那我呢?”他语气冰冷,“你要把我丢在这?”
“当然不会。”
碧海举手比划,表情轻柔。“我会给你找一个很好的领养家庭。那对夫妻非常和善,因为妻子身体不适而没办法拥有孩子,家庭条件也不错,如果你有兴趣爱好,他们会全力支持——我是在福利院遇到他们的,那两人助力于慈善事业……”
“我不要。”凯撒毫不犹豫打断。
“你还没成年,独自一人无法生存,我必须把你交给信任的人。”
“那就带我走。”
这句话,并没有得到肯定的回答。
望向远离自己的男孩,碧海在沉默中出声:“我不能。”
“为什么?”
“如果你想问我原本的理由,我不能说。”碧海注意到了凯撒眼底流露的受伤,但她却选择往下说去,“而现在,我更有要离开的理由了。我不能让你再继续这么下去。我和你并不是密不可分的连体婴,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人生。我不会把你捆绑在我身边。”
很多道理,其实凯撒都懂。
他和那些在糖衣炮弹里长大的小孩不同,很早就明白了人情世故。
碧海说的话,他每个字都理解。
可凯撒觉得好笑。
那一瞬间,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憎恨。
恨意在不断汲取着养分,以心脏为根基,不断生长,化作参天大树纠缠住全身。
“……早知道会是这样。”凯撒听到自己这样说。
“一开始不遇见你就好了。”
他攥紧裤腿,抑制住手的颤抖。
也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
在不算温暖的室内,凯撒却得到一个从未想到的回答。
“可以。”碧海说。
“我可以让你忘记我。”
“然后送你去新的家庭。”
“如果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我并不介意。”
刹那,凯撒脚下平稳的地面开裂,他宛若坠入无底深渊。
“你还是在撒谎!”他怒吼着,“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让我忘记你!你根本不在意我!”
说完,凯撒动作粗鲁的拨开一堆按钮,寻找着什么。
他拿起一个从未按过的黑色按钮。
‘hate U!’
他宣泄着满腔怒火。
‘hate U!’
‘hate ——U——!’
这是凯撒能想到的,最坏的反击方式。
但碧海并不生气,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按到。
‘but.’
‘sora.’
‘Love U~’
啪嗒。
凯撒手里的按钮掉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
碧海空,可以爱一朵路边的小花,也可以爱晒太阳的小猫,又或者天空的云朵。
在她眼中,自己或许和花鸟虫鱼并无区别。
对世间万物来说,她的爱磅礴宽阔。
但对一个人而言,这份爱却太过渺小。
渺小到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凯撒心里仅存的善意被漆黑吞没。
“那是我的记忆。”最终,他学着过去摆出冷漠神情,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坚不可摧,背过身不再面对碧海。
“你凭什么对它指手画脚?”
“你说得对,就算没有你,我也能生活的很好。”
“要走的话就走吧,随便你。”
这句话就像一个讯号。
从那天之后,凯撒就再也没见过碧海。
在街边的咖啡店,从学校辞职的老师,被一位特殊的来客约见。
那个名为米切尔·凯撒的孩童的领养人。
在听明白对方的来由后,老师抿了口咖啡,撩过脸侧的碎发,笑着说道:“其实碧海小姐,您不用特地为此来道歉,我在实习期间去过医院,也见过许多心理状况不好的孩子,凯撒的话语并不算太激烈……只是当时我想着未婚夫的事,难以克制情绪,才跑了出去……这对于一名心理咨询者来说,实在是失格。”
“不过,也多亏了凯撒小朋友。在那之后我回去查了查,发现他说的都是真的,所以——狠狠揍了那两人一顿解气!”
老师捏紧拳头挥挥,满脸爽快。
“而且,只有亲身和那孩子交谈过,才明白想要走进他的内心非常艰难。心理治疗是个漫长的过程,指望靠几句话就改变人的想法根本不可能。所以,碧海小姐一定付出了更多更多。
其实当时也是生气的,可是回到家仔细思考后,我却发现我的确没做到换位思考,碧海小姐对那孩子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因此他才不允许其他人轻佻的玩笑。凯撒现在才刚刚走出家庭的阴影,肯定很难受吧?”
她说着,就拎起碧海带来的礼盒起身。
“其他帮助就不用了,这个礼物足够!我在这件事中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让我知道,作为一名心理工作者,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在未来的工作里,还有更多困难等待我克服呢!”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能够帮助许多人重获新生的真正的心理医生!”
老师步伐轻快,心情很好。
“哦对了,碧海小姐!”打开店门的同时,她回头摆手,“帮我和那孩子说声谢谢,或许他说话的目的是为了刺激我,但还是告诉了我真相,否则我现在还被两个渣男蒙在鼓里!”
叮铃铃——
门铃闪动,这个阳光朝气的年轻女性迈开步伐,走向全新的明天。
世上之人千千万万,每个人的命运截然不同。
但,自己的命运要靠自己争取。
这些天,碧海没有出现在凯撒面前,但在暗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看到他逐渐适应学校生活,计划着下一步带那对夫妇接触一下,提前感受真正的家庭氛围。
碧海离开商店,准备去汉堡市看看内斯。
不被本能控制的时候,她除了观察力很好,体力和速度都跟不上同龄人,不过只是当成游戏玩的话,并不用在意太多。
悠闲的日子很容易让人放松,也更容易忘记过去。
碧海踩着滑板,正打算加速前进,却感受到世界某处传来巨大的召唤力。
……什么情况?
她停下仔细感知,发现是有不明宗教团体在举行祭祀,魔法阵什么都是假的,但因为愿力太强,传送到她这边来了。
以人类生命作为献祭的召唤仪式。
想到了不好的回忆。
碧海踩下滑板尾部,将其弹起后抓住。
去看看吧。
目的地是,意大利。
第43章 天使
*
“啊!撒旦!怜悯我这无尽的苦难!*”
充斥着黑暗的宽大厂房里,一百多名身披漆黑长袍的教徒,手持鲜红蜡烛,跟随祭坛上的主教朗诵起赞美撒旦的诗篇。
“我会永远追随您!即便身体毁灭,也绝不离开地狱尽头……”
“啊,撒旦。怜悯我这无尽的苦难啊!”
“我向着黑暗奔跑,我的灵魂毫无痛苦。”
“恶魔之躯令我回归本源,撒旦啊,我赞美您,令我永无悲痛。”
意大利,弗洛伦斯。
今天是满月。
也是‘撒旦之兽’教定期举行奉献仪式祭祀撒旦的日子。
为了能够得到撒旦垂怜,他们在筹谋多日之后,决定在今日献出六名人羊,用他们的鲜血浇灌法阵,从而祈求神迹降临。
年幼的多恩·洛伦佐被母亲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高处的祭坛。
他身上是和其他祭品一样的鲜红色外袍。
‘多恩一定会理解妈妈的,对吧?’
在来这里之前,母亲双手钳制住洛伦佐的肩膀,用过去从未有的温柔神情注视他。
‘别担心,不会有任何痛苦,你会回归撒旦的怀抱,成为祂最宠爱的孩子。’
不过三十多岁,却已苍老的满头白发,这个女人紧紧盯着洛伦佐骨瘦如柴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夺眶涌出。
她将这个轻飘飘几乎没有重量的孩童拥入怀中,像是要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抱歉,抱歉。’母亲这么说着。
在教徒示意之下,洛伦佐被推上祭坛。
下方那百名教众又开始吟唱起祷告词。
等到了早就确定好的时间,主教抬手,厂房内安静一片。
“仪式开始。”
教徒们狂欢起来。
有人从口袋拿出一包包粉末,倒入嘴中。
也有人直接拿出针管,将内部浑浊的液体打入皮肤。
不过多久,整片空间便充斥着迷乱和狂欢。
“撒旦啊!”
同样吃下奇特晶体的主教,手持锋利刀刃,高声呼喊。
“请接受您忠诚信徒为您送来的祭品吧!”
刷——
刀尖划过一个孩子的脖颈,血液到处喷溅,随身体倒地,慢慢流淌到祭坛刻下的凹槽里。
一个、两个、三个……
洛伦佐抬起头,对上主教那双布满血丝的兴奋双眼,平静接受一切。
如果成为撒旦最喜欢的孩子,他能在地狱吃上热乎乎的饭菜吗?
这般想着的时候,被血液涂满法阵,却爆发出耀眼光芒。
仿若按下暂停键,还在欢呼着的教徒们,错愕注视不断发光的法阵。
在看到漆黑浑浊之物慢慢聚拢,即将凝聚成庞然大物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恐惧的发出尖叫,四散而逃。
而就站在祭坛上的主教,更是害怕的无法动弹,连匕首都掉在地面。
对上淤泥中那双猩红的竖瞳,他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咦?不是说是撒旦的忠实信徒吗?为什么连话都不说,直接晕过去了?果然人类就是叶公好龙。”
黑色猫咪在主教身上蹦跶两下,面对满地狼藉的厂房,总算注意到呆愣在一边的小孩。
“你——”
她迈着小碎步跑到洛伦佐身边,围绕他来回转圈,忍不住评价。
“啧啧啧,啧啧啧……好瘦啊,肉都没几两,感觉吃起来硌牙。”
洛伦佐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一天,他的世界观颠覆了。
其一:世界上原来真的有神明鬼怪。
其二:教会崇拜的撒旦是只猫。
其三:他是连撒旦都不喜欢的小孩。
“嘿,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猫咪凑到他面前。
“多恩……洛伦佐。”
“哦,多恩。勉勉强强吧。”猫咪抖抖胡须,“你对这个教会知道多少?详细和我说说。哦对了,我叫厄尔丝,喊我厄尔丝大人。”
见厄尔丝没有伤害他的意思,洛伦佐微微胆大起来。
毕竟最坏的结果就是死亡,他早就已经接受这个结局。
“您……厄尔丝大人,您不是撒旦?”
“我是天使。”
“……呃?”
“什么!你不相信!”厄尔丝在震惊之余,委屈的扭过头,“小空,难道我看起来不可爱吗?”
直到她将目光投注在后方,洛伦佐才发觉,现场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那是一个比他还要矮一些的女孩,背对着一人一猫,一头黑发,蹲在地上,查看其他被割喉的孩子。
“厄尔丝当然很可爱。”女孩说着,站起身,像展开翅膀一样展开双臂。
随着她的动作,翠绿的法阵于中心放射展开,将染成鲜红的祭坛覆盖。
“不过提起天使,人们第一印象是长着白色翅膀的人形生物,下次你可以在背后装对翅膀,看起来更像。”
话语落下的那刻,无数星点从复杂的纹路中释放。
地面或流淌或干涸的血液开始倒退,回到那些孩子的身体当中,他们毫无血色的脸变得红润,连冰冷的胸口都有了起伏。
厂房变得干干净净,一切美好的好似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噩梦。
洛伦佐庆幸自己刚才没有逃跑。
哪怕是抱着‘被撒旦吃掉也好’的想法,面对祭坛异变,坦然面对死亡的他,并没有遇到来收割生命的撒旦。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降临于世拯救苦难的天使。
*
‘撒旦之兽’属于撒旦崇拜教,教中成员活跃在意大利,成员以年轻人为主。
洛伦佐的家庭穷困潦倒,没有稳定经济来源的父母,加上还需要抚养三个男孩,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他们决定抛弃洛伦佐的前一个晚上,教会内的传教士找上门,向他们宣扬了‘撒旦之兽’教的美好。
只需要向撒旦献上祭品,便能够得到撒旦庇佑,所有苦难都会消散。
对于走投无路的穷人来说,信仰宗教毫无疑问是最好的拯救方式之一。
更让他们无法拒绝的是,传教士还带来了一笔不菲的金钱。
这是成为祭品的补偿。
洛伦佐就这样被推上祭坛。
得意的爸爸,愧疚的妈妈,松了口气的两个哥哥。
以及在麻木中感受到解脱的他。
洛伦佐呆愣着,回过神,却发现那个女孩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而他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黑发下的面容,是那双即使在黑夜里,也如萤火般照耀前路的翠绿之瞳。
他感受到了生机。
洛伦佐低头,发现躯体上的陈年旧伤皆被治愈。
这不是奇迹,那什么才是?
他望着手心发呆。
“喂小子,我们要离开了,你打算怎么办?”厄尔丝出声,歪着脑袋奇怪打量着这个古怪的男孩。
“我……可以跟你们离开吗?”
无端的,洛伦佐眼中出现一丝希望。
他磕磕绊绊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我是被……选中,送给撒旦的祭品。你们不是撒旦,但你们回应了呼唤,我也应该……成为你们的奴隶。”
这样,他就不会是没人要的,被放弃的小孩了。
碧海和厄尔丝对视一眼,没有问父母家庭之类的话。
在沉默中,黑猫张开嘴,吐出一个小圆球。
球滚落在地,噼里啪啦的展开,变成一台迷你电脑。
她在上面敲敲打打。
“唔……哇哦,意大利这地方宗教团体还挺多的嘛,没想到这个撒旦之兽教在网络活跃人员有好几千……啧啧啧,不光是宗教,黑手党也有不少,真是绝了,真是个有趣的国家。”
碧海接过她的话,看向洛伦佐道:“我们接手了几个教会,并注册成慈善机构,你不想回家的话,可以加入机构,我会安排人员抚养你直到成年。”
说话的同时,一人一猫走向外面。
洛伦佐连忙跟上。
“我……不可以和你们一起走吗?”
站在碧海肩膀的厄尔丝一百八十度扭过头,可惜道:“原本你是有机会的,但现在没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不不,你没做错。”厄尔丝咂嘴,“是一个德国小狗惹出的事,你是被殃及的池鱼。啧啧啧,可怜。果然还是猫猫好。话说——你是狗狗教还是猫猫教?”
她的话太密了,和炮弹似的。
还不等洛伦佐回答,又自言自语道:“坏了,你看起来也是狗狗派。”
洛伦佐像是想到什么,紧张起来。“我、我可以当小猫!喵————”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走在前面的天使踉跄了一下。
厄尔丝从肩膀跌落,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哈哈大笑。
“算了算了,你就算学猫,也是一股子狗味,还是当小狗吧!”
“汪、汪?”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再来一次!”
得到鼓励,洛伦佐高兴不已,放大声音:“汪呜——!”
没喊完,他被禁言了。
一同被禁言的还有厄尔丝。
恰好此时,几人走向繁华的商业街,巨大的银幕上播放着球赛直播。
运动员们你追我赶,争抢着那颗代表胜利的足球。
注意到洛伦佐盯着屏幕,碧海解开魔法,轻轻问:“你喜欢足球吗?”
“……可以赚钱。”
这个答案对他来说是事实,可他却担心天使为此嫌恶自己满身的铜臭。
没想到,碧海却肯定道:“钱,确实能带来许多便利。”
洛伦佐眼睛一亮。
电视上,主持人正在介绍夺得冠军的球队,而在其中起到关键作用的,是——
名为[马克·史纳菲]和[麦克·穆恩]的双人组合。
所有球迷为他们呐喊。
“那要加油啊。”碧海回头道,“期待在电视上看到你的一天,多恩。”
洛伦佐感受到了砰砰跳动的心脏。
他想,他会的。
总有一天,他会让天使的福音传遍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
‘*’前的话引用自波德莱尔的诗歌
*
意大利是撒旦崇拜教比较活跃的地方,撒旦之兽是其中之一,在意大利,撒旦崇拜教的成员超过5000名(摘自网络)
*
多恩·洛伦佐,意大利尤伯斯那个金牙后卫。
*
一个小插曲,下章回德国,几章结束德国组剧情。
第44章 醒悟
*
凯撒度过了没有碧海的一周。
这一周里,他独自一人上学,独自一人吃饭,独自一人睡觉。
即便家中再无人应答,在进入梦乡之前,他还是会习惯性的按下那个按钮。
Love U。
……骗子。
他缩在被子里想。
说好的只要按下按钮就会有回应,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他一个人。
因为入学第一天就闹出大事,学校那方便将凯撒换了个班级。
换了班级的凯撒并没有和之前一样表现的满身尖刺,虽然同样冷着脸不说话,可不至于再酿成之前惹哭整个班级的惨祸。
班主任暗地里松了好大一口气。天知道,他接到那个转班通知的时候天都塌了,差点过去求校长手下留情。
刚进入学校的凯撒并不能跟上孩子们的进度,上课时同学们已经学过的知识点,对他来说却是全新的需要理解的内容。
又因为他不喜欢和孩子们玩,渐渐的,班级里的学生们开始排斥他,并在暗地里给他取绰号。
各种流言蜚语传开。
凯撒并不在意。
不如说,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才是常态。
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对他的恶意。
而想要将这些恶意压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变强。
在又一个挑灯夜战,学习课本的晚上,凯撒趴在桌上睡着了。
等他清醒,自己已经躺在床上,盖上了被子。
从床上坐起,清醒了几秒后,他忽然愤怒的把小狗玩偶丢向前方。
玩偶撞在墙壁,触动了发声部位,活泼的孩童嗓音响彻空间:“I LOVE U~”
凯撒只是冷冷的看着它。
他很快就掌握了这个年级的知识,在又一次考试中取得好成绩。
老师用赞赏的目光看他,那些孩子也噤声不语。
但成绩带来的光环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自身的冷漠,凯撒被男孩们视为眼中钉。
再加上他漂亮像洋娃娃的面容,很得女孩子的喜爱,更让顽皮的孩子们起了捉弄之心。
在一个午后,他打架了。
全胜。
从小在温馨家庭里长大的孩童,怎么能打过混迹于市井之间的小偷。
凯撒擦掉鼻血,居高临下俯视地面匍匐着的蠢货们。
看到他人的崩溃,他本应该痛快万分,可如今却没有一点兴奋。
如果sora在这里的话,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不会像父亲一样,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自己,当着商家和警察的面把他暴揍一顿,辱骂浑浊不堪的脏话。
她甚至会治好自己的伤口,并给予一个温暖的拥抱。
可是此刻,sora没有出现。
凯撒从口中吐出血沫,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看来受伤也是行不通的。
这般想着的男孩,第二天起来,在镜中看到了伤口恢复如初的脸蛋。
门被敲响。
那一刻,凯撒顾不上没穿好的衣物,连拖鞋都跑丢一只,只是冲去打开房门。
而那双藏着欣喜的眼眸,却在看到来人时,彻底化为愤怒。
那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和蔼夫妻。
男人穿戴的西装革履,女人身上是贵妇气质的小香风套装,再加上保养得当的光洁皮肤,就知道是常年混迹在上流社会的有钱人。
“你好啊,米切尔·凯撒。我可以叫你米切尔吗?”女人半蹲下身,和煦的说道,“你的情况我都听碧海小姐说过了,孩子,别害怕,以后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些天,我们也观察过你在学校的情况,你是个非常优秀的孩子,不应该被埋没。”男人摸着胡子。
凯撒却后退一步。
‘砰’的关上门,把二人隔绝在自己的世界外。
他不喜欢。
一点都不喜欢。
明明这在以前做梦都无法想象,可如今却成为将他束缚的梦魇。
被摔了脸色的夫妇倒是没有生气,只是又在外面敲敲门,说道:“孩子,那你好好休息,我们下个休息日再来看你。”
随着他们远去,还能听到一些若隐若现的对话。
“果然,米切尔还是有很重的防备心,真可怜啊……”
“是啊,有那样的父亲,换成谁都接受不了,我们只能慢慢来了。”
慢慢来?
听到这些话,凯撒并不觉得安心。
他只觉得自己是个物品。
被sora继承给了两个陌生人。
房子可以继承,按钮可以继承。
那爱也可以吗?
继承的爱,还是爱吗?
凯撒心中,再一次涌出名为‘恨’的情绪。
不要,他不要任人摆布。
从那天开始,他和打算收养他的史密斯夫妇作对。
不回应两人的任何话题,在两人到学校接他放学时直接越过他们离开,将送过来的礼物全部扔掉,甚至毁坏他们精心准备的食物。
每次看到二者眼里的心痛和震惊,凯撒都有一股无法言喻的畅快感。
看吧。
你在看吧?
我才不会成为任你安排的傀儡。
如果不想我继续伤害他们,就收回这个决定吧。
凯撒知道,sora一定在注视着自己。
一如他们最初相遇。
她就像是天空,哪怕平时不去在意,只要抬起头,就会发现始终陪伴在自己身边。
就这般,在一个下着瓢泼大雨的傍晚,故意没带雨伞的凯撒,一头冲进雨里。
他任由豆大的雨点拍打脸颊,淋湿衣物,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可怜的落水狗。
在无尽的奔跑中,一顶透明的伞为他挡掉风雨。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思考,凯撒便迅速转身,将来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靠着碧海的脖颈,嗅到那股混杂着阳光和青草芳香的气味。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凯撒闷闷道。
碧海将他身上的雨水烘干,轻抚着他的后脑勺道:“不要伤害自己。”
“可是你来了。”
闻言,碧海将他轻轻推开。
“我的确来了。但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凯撒,不要再用故意的恶意和冲动达成目的,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出现。”
这句话后,凯撒脸上难得扬起的嘴角,逐渐抿成一条直线。
不要……
他在心里诉说着。
不要喊我‘凯撒’。
我有名字,我叫‘米切尔’。
一个只有你能喊的名字。
可最终,凯撒只是不甘心的质问:“为什么?”
“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思想,我不希望你只为我而活。”见他依旧倔强,碧海深呼吸,语气加重。
“我既不是你的妈妈,也不是你的爸爸,更没有承担起你人生的责任。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孩子,从而伸出援手,是我的性格,但这不意味着我就必须和你捆绑在一起。”
“我为你处理了父亲,联系了学校,找到了温暖和睦的领养家庭,为你准备好我离开后的一切。”
“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凯撒。我问心无愧。”
凯撒望着她。
一步一步往后,再次退到大雨中。
滂沱的雨将他包裹,他却低着头,颤抖着说道:“那你就来成为好了……”
“……”
“不管是做我的妈妈,还是做我的爸爸,又或者做我的主人,我都可以接受。”
“只要。”
“别丢下我。”
碧海收起了伞。
和凯撒一样站在雨里,被迅疾的雨滴淋湿。
她凝望着对面的男孩。
“不要说这些话,凯撒。”
“抬起头。”
于是,带着些许期盼的凯撒,愣愣看来。
碧海却说道:
“不要失去自尊,不要失去灵魂。你是个完整的人。”
话音落下,原先还在电闪雷鸣的天空,刹那间放晴,霞光遍地。
让那些刚买了雨伞雨衣的路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暖洋洋的热气环绕全身,凯撒摸着已经干透的衣服,却如堕冰窖。
因为碧海说:“雨停了。”
“回家吧,凯撒。”
这一次,她没有说‘我们’。
……
凯撒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只知道关上门后,像是失去全部的力气,整个人瞬间坐在地面。
他想做些什么来发泄情绪。
悲伤的、愤怒的、憎恨的。
内心有一只怪物在叫嚣。
去破坏吧,去破坏一切。
凯撒摇晃着身体站起,跌跌撞撞走到桌前,不可控制的将那些按钮扫落在地。
还有花瓶、碗筷、书籍。
屋内一片狼藉。
可这些还不够。
他想要破坏更多。
浴巾、洗漱用品、浴缸里的小黄鸭。
枕头、薄毯、数不清的毛绒玩具。
站定在床头柜前,触碰到什么的凯撒,却因冰冷触感清醒。
手下是那个红色按钮。
那个会发出‘Love U’的按钮。
凯撒想把它扔掉。
狠狠地扔到墙壁。
看它开裂,破败,裸露出里面的电子心脏。
可手停在上空,过了许久也没移动一分。
他还是轻轻的按了下去。
‘Love U~’
不曾改变的轻快声音回荡。
像是抽干了全部力气,凯撒倒在床上。
他缩成一团,睡着了。
然后,又清醒了。
又睡了。
日日夜夜,浑浑噩噩。
每时每刻,米切尔·凯撒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抛弃。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是他没有满足期待吗?
不……
不。
凯撒突然意识到。
是因为他太弱了。
弱小便是他的原罪。
所以,父亲才可以肆无忌惮的欺辱他,路上的行人才能毫不掩饰嫌恶,学生们大笑着冷嘲热讽。
sora也可以想离开他就离开他。
是他太弱小了。
如果他足够强大,强大到拥有像父亲那样的恶意,汹涌的能够震慑任何人。
那谁都无法从他身边逃离。
他才会是主宰一切的王。
凯撒笑了。
走吧,走吧。
我不再阻拦你了,sora。
再次见面,他不再是被抛弃的恶犬。
而是会把主人吞入腹中的猛兽。
第45章 猫猫救援队
*
时间从年初来到末尾。
这一年里,发生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事。
内斯成为了球队的一把手,被教练推荐去了本地一个专业的足球俱乐部,往职业发展道路上更进一步。
因为碧海很早就告诉他,会在年底的时候离开,所以真到了那一天,做了很长时间心理准备的内斯,忍住泪水,用笑容结束了这场告别。
对内斯来说,这一年是充满奇迹的一年。
他不光找到了自己想要的魔法,还得到了家人的支持,生活在变得越来越好。
而现在,内斯要继续前进了,魔法师小姐肯定也不会停留在原地。
再说了,魔法师小姐也告诉他,未来会有重逢的一天,所以他只要期待着那天就好。
另外一边的凯撒,不再拒绝史密斯夫妇的接近,和他们保持一个恰当的社交距离,在学校的风评也逐渐好转。
在下半年里,他几乎没有真正见到碧海,只能通过每天家里变化的小细节,知道对方还在自己身边。
可在这天放学后,凯撒却在客厅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下午好,凯撒。”就好像完全不记得过去发生了什么,碧海平静的打招呼。
“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凯撒脸上毫无表情,但拽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他说。
每天早晨醒来,凯撒都把这一天当做碧海存在的最后一天。
他的心里有一个倒计时,如同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如今,到了坠毁的时机。
“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是吗?”
凯撒在等待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冲上去,狠狠咬住对方的机会。
他捡起被藏匿在心底的某个方法。
——用憎恨和恶意,在他人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因为,‘爱’这种办法,凯撒已经尝试过了。
没起到任何用处。
可碧海却说出一句他不曾预料到的话。
“当然不是。”
“只要我们还在这个世界上,就会有重逢的一天。”
短暂而虚无缥缈的承诺,却让凯撒多日累积起来的怒火熄灭。
他颤抖着问:“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我不会忘记你。”碧海望着他,“在我们相遇的那一刻,你就已经成为了我人生的一部分。”
凯撒的双手无力垂落。
他做不到挽留对方,也不想将这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离别会面,变得难看和无法收场。
只是这一点点的爱,就能让你满足吗?凯撒唾弃自己。
真像一只丧家之犬。
再开口,却道:“能在走之前,再喊一次我的名字吗?”
秒针分毫不停地运行着。
握住门把手的碧海回头,碧眸像海一样平静宽和。
她说,
“后会有期,米切尔。”
*
“可恶!可恶啊!”趴在长椅上享受着猫咪部下按摩的厄尔丝,对其他恭维自己的小猫吐槽。
“你们看看这些读者都在评论什么!——‘作者写的股票为什么都是狗塑啊?难道作者是狗狗派吗?(狗头)’气死我了!我怎么可能是狗狗派!我可是纯粹的猫猫派!罚小鱼干!我要罚她给我寄一百根小鱼干!”
四周的猫咪听不懂,只能翻着肚皮喵喵卖萌。
过了一会,又有一只三花跑到她身边喵喵叫,厄尔丝立刻起身。
“在小巷子里发现一个昏迷的人类,看起来快死了,能不能吃?什么东西?不要乱吃啊!谁知道得了什么病!我说你们吃点好的吧,那种流浪汉是最脏的!”
“厄尔丝。”碧海从旁边走来,“要出发了,你和你的朋友们道好别了吗?”
她才刚走近,那些围绕着厄尔丝的猫咪全都凑过来,在她身边转圈蹭脚脖子。
听着猫咪们的交流,她一顿,说道:“什么昏迷的人类?”
“不知道,可能是什么流浪汉吧。”厄尔丝满不在乎。
“走之前碰到,也是一种巧合。”碧海道,“去看看吧。”
猫咪们来了劲,连忙跑向前方,走几步停一下,似乎在给她指路。
路越走越偏僻,要不是带路的是小猫咪,碧海都怀疑是什么人贩子最新的拐人方式。
在一个堆满垃圾的死胡同里,她总算见到那个被猫们形容成‘快死’的人。
是个穿着很随意,完全不符合冬天氛围,还留着一头长发,浑身瘦削的成年男性。
他就靠在几大包黑色垃圾袋上,黑发遮着面容,长手长脚蜷缩一起。
厄尔丝辣评:“像女鬼。”
刚说完,见碧海动身,又连忙补充:“根据我阅读多年网络小说的经验,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那是悲惨一生的开端。”
“……”碧海看了她一眼,还是说道,“我只是检查一下情况。”
来到男性身边,她蹲下身,撩开对方额前的碎发,将手覆盖。
除了腿部受伤之外,其他并无大概,晕过去的理由是太饿了。
如果是小孩的话,碧海不会放着不管,不过对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她打算通知家属将人送到医院,这件事就能告一段落。
从男性口袋里找到手机,让厄尔丝用科技手段解锁之后,她在空空如也的通讯录里,找到唯一一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
电话在响铃几秒后,被人接起。
对面是一个语气相当冷淡的男青年:“绘心?”
“您好。”碧海斟酌一下词句,“请问您是手机主人的朋友吗?是这样的,他晕倒在巷子里,并且手机内的联系人只有您,可以麻烦您过来带他去医院吗?”
电话对面的人沉默许久。
还是问道:“在哪?”
这下轮到碧海沉默。
她对德国这地方一知半解,根本不记得来这里经过的街道叫什么名字。
于是反问:“您现在在哪?”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不过好在那位男青年还算有责任感,报出一个地址。
碧海让厄尔丝查了下,发现是著名足球俱乐部拜塔的训练基地。
还挺有意思的,感觉自己身边足球含量很重。
训练基地离这里不算远,碧海回道:“好的,因为我对德国并不熟悉,无法确认您朋友的位置,麻烦您去门口稍等,会有接应员带您到这里来。”
挂掉电话,诺埃尔·诺亚微微蹙眉。
在绘心电话响起的当时,他已经做好对方遇害,电话卡被骗子接手的准备。
毕竟绘心甚八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
自从受伤后,更是很久才出现一次,像个隐退于人群身后的幽灵。
诺亚原本打算将这件事交给俱乐部经理人,他并不想浪费自己的锻炼时间,下午还有一场训练赛。
可当他来到基地门口,看到出现在面前的奶牛猫时,不由怀疑电话会不会也是个恶作剧。
奶牛猫喵喵叫唤,往前跑出几步,还着急的回头催促。
最终,诺亚还是决定自己前往。
否则交到俱乐部手中,被发现只是个玩笑,会连带自己的可信度跟着下降。
跟随野猫来到死胡同,他第一眼就看到被无数流浪猫围在中间的绘心。
只不过,那些猫咪的眼神可不友善,反倒像要把他吃掉。
“请问您是这位先生的朋友吗?”
那是一道非常年轻的嗓音。
在电话里,因为有嘈杂的电流,诺亚听得并不清楚。等他转过身,看到手里拿着手机的小女孩,心里莫名升起一种荒诞感。
“是你打的电话?”
“是的。”碧海指着绘心,“他是饿晕的,而且腿部受伤了,不方便运动,需要麻烦您把他送到医院。”
说着,还把手机交给诺亚。“这是他的手机。”
诺亚接过之后,默不作声的将绘心背到身上。
走了几步,发现那个古怪的,被猫咪拥簇的小女孩还在看自己,还是出声解释了一句:“感谢您的帮助,这种事经常发生,我送他回去就行,不需要去医院。”
“好的,祝您一路顺风。”
目送两人离开,碧海后知后觉,觉得过来找人的男青年很眼熟。
想了想,她才记起之前和内斯去看球赛,出现在赛场上的前锋,就是这个男人。
名为诺埃尔·诺亚的新世代杰出球员。
杏里姐姐和亚历克西斯都挺喜欢他的,要是能要个签名送给他们的话,他们应该会很开心吧。
不过错过就是错过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有缘分的话,肯定还会再碰见。
这么想着的碧海,继续出发。
两天后,她又被猫咪们找到,在同一个位置发现睡着的绘心。
这次她没找诺亚,自己把人送到俱乐部门口。
然后是第三次。
厄尔丝骂骂咧咧:“不是,这家伙是不是来碰瓷的?”
“受够了这三天两头捡男人的生活,要不我们别在这旅游了,换个城市,反正德国还有其他不错的地方。”
看懂她的意思,猫咪们使劲摇头,还拉扯起碧海的裤脚。
“他应该是俱乐部的球员。”碧海颇为不解,“既然受伤了,为什么俱乐部不找护工看着他,任由他跑出来?还没人来找。”
厄尔丝舔着爪子,漫不经心:“失去利用价值了呗。”
在第四次遇见绘心后,碧海决定直接把人送到医院,交上几年住院费。
她确实没心思照顾别人,尤其还是成年人。
在准备动手时,那个一直昏迷着的男人忽然睁开眼。
“喂,小鬼。”他声音沙哑,嗓子发涩,应该很久没说话了。
“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觉得很有成就感吗?”
碧海欲言又止。
盯着男人黑黢黢的眼睛,无奈解释。
“不是的。”
“……”
“猫咪们说,你占了他们的窝。”
【作者有话说】
*
长发绘心,一款我的私设。
记得好像jczx最开始设计的时候,绘心有长发选项,后来被否决了,不敢想象要是长发,他会有多烫。
*
绘心受伤应该是读者猜测/同人二设。本章写于漫画286话之前,关于绘心和诺亚年轻时候的情节都是作者编的,要是以后漫画打脸,请假装不知道无视。
第46章 病房
*
在碧海说完这句话后,围在绘心身边的猫咪们非常一致的点头。
这个人类平时不给他们投喂吃的也就算了,还要霸占他们的窝,没有第一时间把他吃掉,都算他们善良。
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