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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时手指微微蜷缩,捏了捏口袋里的小纸片,那是漫展的票根。

他知道自己这样看上去非常双标,非常不讲道理,说不定季朝还会不理解,或是觉得他在骗人……就像是那句经典的话一样,‘如果xx真的这么好,你自己怎么不去做?’

但,他真的不打算做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即便是过着相似人生的两者之间,也能存在着莫大差异,更何况是他和季朝。

他没办法。

他做不到。

他是真的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期盼‘被取代’的时日到来,他是真的渴望这份结局的,他的身体在认真地得到解脱,他的气色在变好,他终于能睡一个又一个的好觉了,他终于不再会因为看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就心悸了。

如果是现在,突然要他放弃这一切,要让他回到过去那种生活……光是想想,他便觉得喉咙里堵得难受,连呼吸都会变得困难。

骤然间,越时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季朝……会劝他不要继续下去,劝他也继续负担自己的人生吗?

他刚才靠着【识破伪装】赶走了季朝的取代者,那……那他对别人做出的这些事,会不会有一天也落在他的身上?

季朝会不会想要回报他,也来驱赶他的影先生??

他今天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有些太傲慢、太自以为是了?他怎么能以【为你好】这种理由就自作主张,替别人做决定呢??

他怎么能这么冲动,这么没有边界感??

他……会因此遭受报应吗?

这份不安让他心跳加快,浑身的皮肤都爬过战栗,越时猛地从手机中抬头,用力看向黑暗的车窗外。

车子在隧道里,因为光的反射,几乎只能看到人群的倒影,很难看到车窗外的景色。

但是很快,他就努力看清了,在黑乎乎的玻璃外,还趴着一条条怪物般的触手,其中一个还在末端若有所感地动了动,而后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明明是堪称惊悚的一幕,却给越时带来了莫大的慰藉,让他成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他的影先生还在。

他还没有失去这一切。

而且,只要他想,他还是能继续把影先生藏起来的,他可以再也不和这些知道他身边有取代者的人见面,他可以远离监管局的人,他可以再低调一些……再谨慎小心一些……

越时把手机扣在心口,深呼吸了三次,才重新恢复冷静,低头看向屏幕。

好在,他担忧的劝告并未出现,季朝只是沉默了两分钟,就避开了这个话题。

超级草:没事,这群也没有门槛的嘛,我就是觉得吧,我能幸存下来也是因为你帮忙嘛,想着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尽量分享分享如何做到的,群里除了幸存者,还有几个尚未脱离危险的人仍被取代者盯着,他们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

超级草:当然了!!你要是不方便也完全没事的,不用有负担!不想进我就说你忙算了,千万别不好意思啊!

他这么体贴到位,越时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拒绝了。

要说想不想进,他当然想躲远远的,永远不冒险和幸存者搭边,但是……

听季朝的意思……他也许能帮上这些人的忙。

这也许是他和所有人告别之前,能做到的最有价值的事情了。

越时自认从小到大都是普通人,生在普通的家庭,过着普通的生活,哪怕在小镇里引以为傲的优秀成绩,去到了大城市后也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一员。

只要好好完成工作,赚足够的钱,这世界有他没他都一样。

他只有拼尽全力,非常紧绷神经地活着,才能确保自己不是在浪费资源。

可在这即将解脱的时刻,他的面前却出现了一个机会,让他能救人一命。

这感觉太奇妙了。

越时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很久,耳边地铁报站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在社会不可见的缝隙里,在监管局都难以企及的角落里,也许还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他可以,甚至是只有他可以做到的事。

他不用害怕惊扰其他取代者可能面对的危险,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本就是其中的一员。

如果一定要有人因为救下这些人而受伤,由他来,肯定比那些能干而富有才能的监管局探员受伤要划算得多。

他也许不会是表现最好的,但他一定是最合适的。

车厢晃动着,再次到站,恰好是越时要下车的那一站。

越时抬头,手指轻点,把对话框里的【好】字发送出去,同意了进群。

没关系的。

……

“他同意了!”

“太好了!!”

另一边,成功拉人进群的季朝欢呼一声,整个人在椅子上旋转一圈,兴奋地在键盘上飞速敲打。

宽大的电脑显示器旁,几个对话框同时打开,都在不断弹出新的消息,一个是取代者拥护联盟,一个是取代者幸存者互助会,第三个则是监管局秘密小组。

最后的最后,还有个单独和越时聊天的小窗,以及一个漫展同好交流群,被放在了角落里。

他手速飞快,同时活跃在好几个小群,依然能保证完全不错窗,跟得上节奏,很快就套出些有用的信息来。

和监管局小哥猜得不错,越时身边的异常果然很不对劲。

之前他的取代者能被顺利除去,根本不是什么取代者自带的机制,也不是他们运气好。

但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只能和越时说,是因为【同一个人类无法被两个取代者同时视为猎物】。

这条规则确实存在……但在被其他人识破时,取代者就不是把另一个人类视为猎物了,而是视为敌人,这条规则也就无法再约束取代者本身。

所以要不是昨天越时身边有那个可怕的东西在,越时已经被他的取代者‘追杀’了。

季朝作为一个已经展开新生活的网友,如果询问太多有关越时那位影先生的事,很容易被察觉目的不纯,但在这个幸存群里就不一样了。

大家问什么,都是为了得到帮助,而且他们也确实是需要帮助的人和幸存者,哪怕聊天内容全程被监管局掌控着,这一点也不是说谎。

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奇心是合理的,打探是没有恶意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通过群聊内容,监管局那边也很快得出初步的结论。

Jamin:目前看来,这个异常还没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但是它的等级确实是S级以上没错了……保险起见,最好避免和其接触过多,如有接触的必要,确保所有出现在其视线内的人都不知道其具体身份。

Jamin:因为根据现有情报来说,那个异常似乎在有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我们可以推测,他愿意为了不脱马甲继续装成无害、没有攻击性的样子,这样能增加安全度。

超级草:我知道了!

Jamin:到时候如果你们还有面基活动,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我们安排点人以防万一在远处待命。

超级草:话又说回来,那如果这个假的取代者,发现自己暴露了呢?他……他也会像人一样,恼羞成怒吗?

Jamin:正常来说,如果这一天到来了,我建议你们赶紧跑,让我们专业的断后,性命攸关呢,别赌。

与此同时,网线另一端,越时看着对话框里的群聊内容,忽然陷入了沉思。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啊。

他打开和季朝的对话框,想和对方聊聊自己的猜想:话说,你有没有觉得……

半句话刚发出去,房门忽然动了一下,影先生探进来一根细长的触手。

超级草:觉得什么?

越时看了看身后的触手,收回了后半句话:没什么,是我想多了。

他关闭对话框,转过身来,微微勾起嘴角,将眼底的审视和怀疑隐藏在笑意中,

“这么快就忙完了?怎么不直接推门进来?饿了吗?”

眼前的触手是那么的可爱、无害,要说这是一个普通史莱姆的一部分,也并非不可信。

越时放任触手爬上膝盖,抬手摸了摸顶端的末端的‘小手’,身体也维持着放松的姿态,像往常一样和他对话交流。

等他推开卧室门出去,外面的房间已经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加班的内容也全部完成了。

多么完美的异常啊,再多的溢美之词放在他的身上都会不够,越时想象不到第二个有自主意识的存在能做到这种地步,实现他的全部期望。

作为报答,他微微仰起脖子,解开了居家服的扣子,半眯着眼睛身陷放纵,邀请品尝。

这样好的影先生……应该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早该想到的,作为一个取代者,他的影先生早就完美过头了,远远超过了一个寻常的异常能达到的级别。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VIP]

这一夜, 越时睡得很不踏实。

他在梦境里他不断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回到那个阴沉的办公室,为了逃离一切, 又反复跳出窗户,可无论怎么逃,都只是跳进另一个更加压抑、晦暗的场景。

他三番五次从噩梦中惊醒,又昏昏沉沉地重复睡去,身上出的冷汗让被窝染上潮气。

自从发现了影先生的身份有问题,他就很难继续用过去的眼光看待对方,要很努力才能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如果影先生并非取代者的话, 他会是什么呢?

有模仿、学习能力的黑影, 能隐蔽存在的异常, 甚至以其它弱小的异常为食,相似条件的异常似乎很多,但符合影先生这些表现每一条的异常,却在网上怎么也搜索不到。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不是取代者的话,他期待已久的结局恐怕永远不会到来。

啧……

越时在床上翻了个身,第三次惊醒后,已经有点睡不着了。

早知如此,干脆把别人的取代者抢来用算了,这样别人能活命, 他也能实现愿望, 两全其美……

如果影先生还是有想要的东西……他会想要什么呢?难不成只是喜欢吃他的dna?总之,如果他能顺利找来取代者, 然后两者能和平共处就好了……

他下意识在床铺上摸了摸,却发现另一半的床铺空着。

往日里总赖在卧室和他一起睡觉的影先生, 今晚竟然又不在。

越时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多了。

就算是临时要加班,以影先生的效率,也不会这个时间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两声奇怪的响动。

咯吱、咯吱……

就像是什么黏腻、柔软的东西在地砖上爬行、挣扎,又被挤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越时下意识拿起手机,借屏幕微弱的荧光照向门口。

一滩黑色的液体正从门缝渗进来,发出淡淡的甜腥味。

他蹙眉,连忙打开手电筒看个究竟,强光之下,地板和门缝却全都干干净净的,刚才看到的一滩液体仿佛错觉般消失不见了。

仔细倾听,刚才的奇怪声响也不见了。

真的是错觉吗?

越时眨了眨眼,刚觉得是自己睡迷糊了躺回去,却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客厅里的声音是消失了没错,但怎么连窗外的鸟鸣、风声都一起消失了,就好像世界按了静音键一样?

越时按灭了手机,装作躺回去继续睡了,然后在几分钟后,又猛地一个闪身冲到门口拉开房门,啪的一巴掌打开顶灯向外看去。

眼前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沙发上的影先生正襟危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如果卧室门口的地上没有一段还在动的触手,像壁虎尾巴一样在扭来扭去的话,这一切就更有说服力了。

越时低头,看着那一节黑色的触手,短短几秒内,那触手就在他的眼前像是奶油般融化了,成了一滩石油般的浓稠黑水。

越时抬头,皱着眉头看向沙发上的黑色鬼影……也就是影先生,指着地上的东西问他,

“这是怎么回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几秒过后,影先生似乎想到了借口,伸出一条长长的、柔软的触手,过去清理地面,

“不小心掉的。”

“???”

越时瞪大了眼睛看他,“我看起来很傻?”

影先生那双轮廓模糊的眼睛上露出一瞬的犹豫,仿佛真的在思考他是否傻,这顿时激怒了越时。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越时一脚踩住那一滩粘稠的水,不让他清理,“哪有人会不小心掉胳膊腿的啊!这也太不小心了!!”

争执间,另一条触手靠近他,被越时一把攥住,他本想把捣乱的触手甩开,却还没来得及用力,就摸到了满手的湿润触感。

不但湿润,而且好像手感也变得过于柔软了。

如果说之前摸到的触手的充满弹性,有种‘肌肉’包裹感的质地,现在摸到的,则更加接近一滩能随意揉捏变形的史莱姆,他稍稍用力,便留下了深深地指痕。

越时一愣,连忙收手,掌心却还是留下了黑色的水渍,被他捏过的那一截触手也出现了龟裂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不明白,明明他们最近没有和什么强大的异常发生冲突,甚至连伪人那种异常都没遇到过,为何影先生会突然受这么严重的伤?

这种感觉,甚至不是一个具体的伤口这么简单,而更像是整个躯体都虚弱了一般,以至于他没怎么动手,都让影先生伤上加伤了。

“忘记了。”

影先生还是坐在沙发上没动,触手们灵活的爬行,把地面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清理干净,然后缩了回去。

祂固执地维持着人形,用模糊低沉的声音回应越时,

“不重要。”

“……”

好一个句句有回应,句句非实话。

越时更加断定影先生在骗人,“真怀念你什么都不懂,话都说不清的时候,起码你——”

——起码你那时候不会说谎!

莫名的暴躁让他脱口而出一句抱怨的话,又在话语到了嘴边时猛地顿住。

因为太熟悉了。

【真怀念你小的时候,虽然照顾你很累,但起码不会气人!那时候多听话啊,问什么答什么,比现在懂事多了!】

越时绷着嘴角,也许是噩梦做多了,此刻脑海里忽然就浮现出父亲训斥自己的模样,那暴躁不耐烦的样子,和自己现在如出一辙。

他忽然觉得有点恶心。

于是在影先生的注视下,他忽然又放轻了声音,话锋一转,换了种说法,

“……起码你那时候受伤了知道疼,知道用我来帮你治疗。”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得这么严重,却不肯让他知道,自己躲在客厅里忍着,藏着。

一点都不像个危险又神秘的大怪物,倒像是什么被他养在家里苛待的流浪小狗,缩着个尾巴,怕被嫌弃了丢出去似的。

……他是馋了别人家的取代者,觉得效率高还保证成功,可他也没嫌弃影先生啊。

他也没戳穿这层伪装呢啊,也没要一刀两断啊。

越时走过去,心里面越想越不爽,本来想凑过去先亲一亲的,看到影先生这张不怎么通人性的脸,又烦躁地改了主意,拿起桌上的美工刀就往自己胳膊上来了一道子。

“喝。”

他硬邦邦地命令道,好像不是要用自己的血肉滋养什么未知的异常,而是把过期发霉的面包丢给捡来的狗子吃。

新鲜的,甜美的鲜血气味在空气中散开,他几乎能感知到影先生的躯体在瞬间微微一震,软塌塌垂落在地上的触手都恢复了力量般更精神了些。

可他还是克制而礼貌的,拟态成人类的上半身靠近越时的伤口,那只纯黑的手掌托起鲜血淋漓的小臂,如同捧着什么珍贵的、纯洁的圣物一般,低头亲吻伤口。

细长的,如蛇又如花瓣的长舌吐出,一滴都不放过地将所有鲜血卷入口中,然后那微凉的触感缓缓拂过伤口,疼痛便瞬间止住了。

看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皮外伤,越时皱起眉头,觉得自己的主动帮忙都被拒在门外了,很不高兴道,“你干什么?”

他的体`液明明可以让影先生恢复伤势,为何现在却拒绝他?

他明明感觉到了,这些鲜血的吸引力,甚至能注意到仅仅是这一点点,也让影先生的肢体比之前好了一些,就像是骨头在重新生长。

可影先生只是浅尝辄止,甚至为他愈合了伤口,而后沉默着抬起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解的双眼。

越时一愣。

是他想多了吗?为什么感觉影先生好像在……生气?

为什么?

明明是他骗人在先,隐瞒在先,自己好心过来示好帮忙,怎么他还有脾气了??

“喂,你到底……”

“越时。”

纤细的触角抬起,轻轻落在了他的额角,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某种不容作伪的震颤,发出问询,

“为什么你毫无转变?”

“什么?”

越时下意识反问,但很快,心念如同找到了通道的泉水,以比声音更快的速度在他们之间传递,他瞬间知道了影先生的意思。

这是在问他,为何在目睹了季朝的情况之后,在亲自帮助季朝之后,他依然毫不后悔、毫不动摇地等待着被取代,为何还是过去那样。

影先生等不及了,他厌恶人类的语言效率低下,直接碰触越时的灵魂。

若是放在以往,任何一个人类都会因祂过于直接的碰触而大脑疼痛,精神崩溃,但已经适应了祂的越时是不一样的,他只是感到一阵眩晕,便顺利接纳了这一切。

于是越时反问他,为什么我一定要变?

就因为别人后悔了,别人想活下去,他就也要如此吗?

就因为别人告诉他,这条路我来过了,它不好走,他就也要掉头离开吗?

越时盯着那双非人的眼睛,自己的意念也直白的传递给影先生。

【可我和他们不一样,他们遇到的是真正的取代者,我遇到的是你。】

【你太完美了,你替我完成了我做不到的一切,我找不到比被你取代更好的选择。】

【鲜血也好,身体也好,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好……我不在乎你究竟是谁,我只要你履行承诺过我的一切,影先生。】

强烈的,来自非人之物才有的能量共鸣在人类无法听到的波段中嗡鸣,房间的木制品们在瞬间齐齐碎裂、化作粉末,家具与杂物掉落得到处都是,就连沙发也塌了下去。

越时的耳朵流出鲜血,又很快被纤细的触角们舔食干净,瞬间愈合。

在祂看清越时真实想法的瞬间,越时的力量也反向逆流而上,以无形的透明‘触角’拂过祂不可名状的思绪。

数个片段与念头轰然冲进越时的脑海,在他眼前炸开,疼痛、眩晕、思维与语言暂时混乱,他哀叫着、流着泪倒在影先生的身上,浑身冒出汗来,为窥探邪神的灵魂而付出代价。

只是这一点点的代价也很快被制止了,身体和精神停止溃败的瞬间,更多裂缝在影先生的身上出现,一根根触手断裂掉落,化作黑水,又长出新的。

越时看着面前混乱的一切,大口深呼吸着,过了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是你……故意的……”

他缓缓说着,词语破碎,却表达了准确的含义,

“你想让我……后悔,才引他……见我……”

是了,影先生欺骗他的不止是身份,还有季朝的出现。

是为了改变他的想法,又或者想让他放下对取代者的执着,所以故意用季朝来影响他,让季朝来见他,又当着他的面为一切画上一个人类喜欢的好结局句号。

他终于知道这些奇怪的伤是哪里来的了。

季朝当时说得没错,取代者在最后时刻被识破,是会让‘捣乱的人’付出代价的。

是影先生破坏了规则,阻止了这份代价的出现,才遭受了这样的反噬,得到伤口。

就像现在一样。

可是,为什么?

如果不是为了取代他,为什么影先生要在他身上投注这么多?

越时无法理解,在触手再次靠近,想搀扶一把的时候,他抬手挡住了对方,并后退着拉开了距离。

他抬起头,并未察觉自己的瞳孔早已不是人类的模样,警惕、陌生而愤怒地瞪着眼前的怪物,

“所以,无论是契约还是规则,根本约束不了你?那你最初答应我的事呢?!也能食言吗?!”

“■■……”

“别过来。”

越时再次后退,摇摇晃晃地站稳,低头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并未与动作同步,它们的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轻轻晃动着,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你把我变成了别的东西……怪不得,怪不得只有我的双值一直异常,只有我的身体没有一日日变得虚弱、反而越来越奇怪起来了……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东西?”

“……”

越时见他不回应,忽然一阵憋闷,想要继续发火,又瞥见地上的那一滩黑水,瞬间冷下脸,转身回了卧室。

关门前,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再过不久,就是他应该出门上班的时间。

一只手抵住卧室门,越时以为是影先生跟过来,皱着眉回头要骂,却发现过来的只有一只手。

他一股火气撞在光秃秃的手上,顿时化作了无语,“你还要干什么啊?”

“我会按时上班的。”

黑色的、触手拟态的手掌按着门,手背张开口器,发出发音清晰的标准普通话,

“新的项目完成了,你不放心的话,可以,来监工。”

“……”

听到他还是会继续上班,越时的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他气血不足,早就没那么容易生气了,就算发怒也很难持久,此刻情绪已经下去了九成,但碍于面子,还是挑衅了一下,

“那我要是不呢?我要是现在就开始戳穿你跟你一拍两散,你要怎么办?”

“没办法。”

影先生很是诚实的承认,下一秒却挡住了所有的自然和非自然光线。

越时眼前一黑,忽然发现影先生已经恬不知耻趁机挤占了他的卧室,将他团团包裹住,三两下就拨了他的居家服。

“没有办法……只能吃掉你。”

那声音近乎缱绻温柔,在他的耳畔带着湿冷的气息响起,与他耳鬓厮磨,

“我……不能失去你……我没办法了……别拒绝我,请不要被吃掉……好吗?”

越时的浑身战栗着,躯体却听话地泛起舒适的愉悦,整个人呼吸都乱了,生命被威胁的本能恐惧与快意的兴奋交杂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偏偏那声音还在耳畔不断央求,可怜极了,委屈极了。

【好吗?答应我,好吗?】

【越时,不要被吃掉,好吗?】

“呜……我……h……”

越时几乎挣扎起来,伸手拽住了床单,身体被拖住,影子挣脱束缚爬向卧室门外,也被另一条触手缠绕拖住,一起拽回密实的怀抱里。

他只好认输,只好妥协了,甚至没有时间解释自己只是在假设,不是真的想分开。

嘴巴被封住,他的意愿毫无保留直接传递给了祂。

【好。】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VIP]

不知是体质的改变, 还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越时一觉醒来并未觉得身体太过酸痛难忍,甚至很是清醒, 早起也没有犯困。

反观影先生,明明‘吃’了他一晚上来补身体,此刻伤势却依然明显,看起来没多少好转。

他觉得作为一个异常,此刻的影先生有些过于拧巴了,简直比他还像个人——又执着地要做那些取代者才擅长的事,又不肯让他受伤流血来补充能量, 昨晚也是, 一会儿威胁他不准反悔, 一会儿又怕他生气一样道歉。

越时明白,和一个非人类是讲不了道理的,为了不被吃掉直接惨死,答应了不会破坏契约。

闹了一晚上的结果,就是他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连做梦都来不及,闹钟就响了。

睁眼的瞬间,越时就有了叹气的冲动。

虽然他们依然是合作的关系,但争执过后,那种天然的信任还是被打破了, 气氛比平日里僵硬许多。他还是有些遗憾, 遗憾没能找个正经的、不作伪的取代者,他也知道影先生定然没有对他放心, 恐怕要时刻提防他了。

他看着影先生在客厅努力凝聚成人形,却有点摇摇晃晃的模样, 微微蹙了蹙眉,在影先生看向自己的瞬间又冷下脸来。

“你这幅样子去上班,是生怕没人发现吗?”

越时绕过他,迅速换好衣服,随手抓了抓头发,“今天我自己去,你不准跟着了。”

然而影先生却抓住他的小臂,试图阻拦,“我可以。”

越时回头瞥他一眼,“我不放心,你养好了伤再说。”

这话说得影先生无法反驳。

仔细想想,哪怕在身份没暴露的时候,越时也会怀疑他的伪装能力。

只不过那时候,这份怀疑也只是对初学者的谨慎,哪怕要跟着、看着他如何工作,越时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带着宽容和耐心的。

祂几乎从未被这样带着烦躁与冷意的眼神瞥视过,明晃晃的拒绝写在越时的脸上,好像只要继续坚持阻拦,越时就会反问,你又不是真的取代者,拿什么跟我保证不会出差错?

此刻的沉默与退让,与昨夜失控般的纠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时迅速整理出门,将他抛在身后,脚步快得仿佛从未将上班这件事交与过别人。

祂大可以继续闹,继续吵着要吃人,但很难保证这不会破坏他们之间摇摇欲坠的平和。

越时哪里知道一个异常会想什么,怕什么,他自己还混乱得很,根本无暇多思,反正把影先生按回去休息了,他就舒服了。

人发烧了还能请病假呢,没道理一个异常就得带伤上班……他只是不想做邪恶资本家而已。

越时不想让祂跟着去工作,也没要求影先生留在家里,于是一段时间后,浓黑的、常人无法看到的触手身影再次出现在了办公室的天花板上。

越时坐下就开始办公,这一次,甚至没带着小红他们一起帮忙,低头就沉浸在忙碌节奏中,完完全全无视了影先生。

这样的一幕也很具有迷惑性,让谁都看不出他是真的被堆积的工作忙坏了,还是为了逃避和影先生的交流,才故意让自己忙碌。

直到几个小时过去,到了午休时间,天花板徘徊不去的触手们逐渐收拢找了个更舒服的交流休息。

越时没有什么吃饭的心思了,面对上班搭子来询问,也只用了和影先生一样的借口说减肥。

等到大部分人都离开了办公室,影先生也安静许久后,越时才重写拿出手机,看向了未读消息。

是季朝发来的,想请自己喝一杯,感谢他之前的帮忙,也见见其他群友。

自从知道季朝是被影先生安排和他见面,用来劝他放弃被取代的,越时就有些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网友,此刻也是盯着对话框看了半晌,才答应了见面。

正好,他下午要去处外勤,晚上应该有时间。

季朝也算是对各类异常有点了解,尤其对取代者应该了解最多,等见了面,也好多问问相关的信息。

越时自以为避开了影先生的视线,偷偷约好了这次的见面,之后便打好招呼去外勤了。

这一次的项目,是影先生独自接下,独自完成,独自监督着全程落地的,越时一直不想看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只拿了个地址就去了,想着到了再说。

他需要在路上看看资料,也就没亲自开车,而是像过去那样坐了地铁,在路上翻了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和资料。

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影先生做的这个项目,完成得非常不错,几乎可以说是广受好评。

打开威讯记录,就是甲方对这次设计和成品的赞不绝口,消息的最后一条,也是叮嘱他今天一定要来,说要给他一个惊喜。

越时想不到,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合作,值得什么惊喜。

看着消息就是今天发的,越时不禁好奇起来,追问了一句,大老板给准备了什么惊喜?

甲方来头不小,怎么看也是个日理万机的人,没想到他随口一问,没几分钟就回了他。

【这次项目完工后的效果很好,正好我有朋友从国外回来,看了我发的照片,说什么也要来亲自参观参观!】

参观?

越时正疑惑着,新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我这位朋友可是全球DA卓越大赛的评委,他跟我说,等今天实地考察后,就亲自给你争取一个名额——越时啊,恭喜你,你的设计就要入围了!】

看到这个比赛的名称,越时的脑袋轰的一下,整个人都空白了几秒。

什么?

怎么可能呢??

这样的国际赛事,他在上学时期就听闻过几次,拿过奖的案例都是他们老师要用几节课讲解的课题,更是全世界的设计师梦寐以求、但也让大多数人遥不可及的目标。

寻常人不一定听过,但对圈内的设计师来说,拿到这个大奖,就相当于是演员拿了奥斯卡大奖,是真正的大师的标志。

越时在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幻想,但在真正入门、真正接触工作之后,他才切实意识到了自己和大师之间的差距。

能糊口已经很好了,他没有这个资本、也没这个底气去追求什么艺术、什么大奖。

对他们这样的一般社畜来说,拿到什么艺术成就不重要,让甲方满意、最终效果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不被公司开除、扣钱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以前连奢望都不敢的事情,如今就这样突然地被项目甲方提起,仿佛是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他。

他何德何能,可以引来这样一个奖项的评委来参观,他几乎要怀疑是有人联合甲方要整蛊他,和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

不,应该不是玩笑。

越时低着头,又忽然笑了起来。

如果过去有人对他说这些,那当然会是个玩笑,不是玩笑也说明他在做梦,要掐大腿好好清醒一下,但现在完成工作的是影先生,拿到这个机会、得到这些夸赞的也是影先生,那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他早就知道影先生作为一个非人类,工作能力、效率,学习速度,都是远高于他的,影先生不单单能替代他做事,还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早就知道这些,只是没想到影先生会学得这么快,快到他有些惊讶了。

这不正是他需要的吗?

他无力继续做下去的事,影先生替他去做,他不想继续负担的生活,影先生替他夺走,他求而不得、无力抵达的高度,影先生替他实现愿望。

没有比这更好的美梦了。

越时坐在车厢里,翻动着手机记录,发现这次的项目确实做得高效又出彩,不光是甲方,就连他公司的老板都在赞扬他的作品,项目开始修建后,因为甲方老板的高调宣传和看好,网络上都有了一定的关注。

地铁进入隧道,手机信号有些差,一时间所有视频和图片都加载失败了,越时看不到影先生究竟做了什么出来,只刷到了正文和评论区热烈的讨论和赞不绝口的评价。

不愧是影先生。

直到这一刻,越时才有了一种看着其他人替自己活的实感,也有了影先生果然并非【取代者】的清晰感触。

如果只是取代者,根本不会为了完成他这样一个普通人类的心愿做到这种程度,甘愿这样高调地出风头的,但是影先生可以。

或许就因为是影先生,不是取代者,所以他才能看到这个隐秘的白日梦成真的这一天吧。

到时候,‘越时’会真正的出名,他的名字会被更多人知晓,他的家人、过去的朋友同学老师、他曾经的同事们,都会知道,他最终没有成为他们鄙夷的、不看好的那副模样,他的父亲也许还会觉得脸上有光,从此不再总是说他选择了错误的人生……

越时还在想着,车已经到站,他如同游魂一般走出车站,朝着目的地走去,手机也没再继续去看,在这样一个‘梦想成真’的时刻,心底又同时生出许多割裂感。

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中按部就班地进行,他除了满意和安心,不需要有其他感受。

他成功了,他也彻底失败了,他判断得没错,他也彻底地错了。

一切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他心底最后的一个执念终于可以放下,他终于能百分百、无愧于心地说,他需要影先生,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也不需要为放弃人生而产生丝毫惋惜与留恋,他的人生被一个异常取代,才是属于他的最好的结局。

“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行程结束。”

就在这时,手机地图的导航发出最后一句机械提示音,仿佛命中注定一般,周遭的汽车鸣笛声、鸟叫声、人群的喧闹声忽然远去,整个世界都为了让他听清这句话而寂静了一秒。

越时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敞开着大门,由影先生亲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云层刚好飘走,让金色的阳光柔和地铺满正片大地,也照亮了越时的全部视野。

然后他看清了。

大胆的配色,高大的穹顶,敞开的大门如凝视人间的审判之眼,空间感奇异的内部如巨兽的腹腔,天马行空的设计真实站立在人的眼前,远看是孕育生命的岛屿,近看却是灰白遗骸上重建的家园。

越时像是被按了定格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着,像是要确认眼前的景象不是幻觉一般,死死盯着巨大建筑物内无比熟悉、又已经被他遗忘已久的设计。

这不是影先生独自完成的设计项目。

这是被他尘封在硬盘与记忆深处,耗费无数心血时间去设计,又花费了更多时间拼命遗忘的,实习生时期的设计。

这是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敢拿出来面世的设计。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VIP]

后来的一整天时间里, 越时都感觉像是走在梦里,身体自发地动着,嘴里说着体面的话, 该微笑微笑,该客套客套地完成了当天的工作职责,人却浑浑噩噩的,魂儿都轻飘飘地像是踩在云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对普通人来说,这样的天降惊喜就像是一夜醒来中了千万彩票一样,对越时来说, 他心性再淡, 也仍然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份惊喜。

直到一口辛辣酸爽的肉片送进嘴里, 越时才在强烈刺激下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真正地回过神来。

他望着眼前维持着人形,正在给他夹菜吃的影先生,终于把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要把我电脑里的废案,翻出来用?”

影先生抬起头,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并未直接回答问题,而是反过来道, “你喜欢吗?”

“我……”

越时低头, 他无需说什么,那些狂跳的滚烫的心脏早已出卖了他,

“我只是没想到……我没打算……”

他们都没好好地直接回答问题,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越时虽然回过神了, 但直到现在都是懵懵的。

可这一切怎么可能呢?

他到现在都感到难以置信,甚至怀疑所有人都被影先生催眠了,但他回忆起来,记得每个人都是神志清醒的,人在最自然状态下做出的言行神态很难作伪,怎么看都没人是san值异常的状态。

唯一一个不清晰、san也不对劲的,只有不肯相信这一切的他自己罢了。

他不敢深想下去,不敢面对自己夸赞、认同、感慨了这么久的一个项目,掀开一看竟然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对已经自我否定了太多年的人来说,就算突然得到来自外界的大量夸赞,也会难以接受,于是越时下意识避免了对这个项目的深思,转而将注意力放在了导致这一切的影先生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影先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巧合,无意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越时的慌乱无措几乎都写在了脸上。

黑色的触角轻轻拂过那些有点翘起凌乱的发丝,像是要将人类的心绪也一起抚平。

影先生深深望着眼前的越时,用一股熟悉无比、却怎么也无法被忆起的声线问他,

“你忘了吗?”

越时抬起头来,眼底流露出迷茫。

于是祂知道,人类果然是忘记了。

这也没什么。

不久之前,祂刚刚品尝过【嫉妒】的滋味,一想到越时可能会将这份目光和关注给予另一个异常,甚至因此厌弃祂,便会陷入几欲灼烧的失控中。

对非人的存在来说,道德、律法、原则是不存在的,就连善恶也并不重要,只有那些常年浸淫在人类社会的软弱家伙们才会被这些东西迷惑。

祂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必在意,哪怕是学会了【嫉妒】,也不过是一种恼人的情绪,若是能摧毁抢夺越时注意力的家伙,那就全部摧毁,若是越时要背弃他,他就把越时彻底吃掉,藏在肚子的深处,谁也不给。

祂嫉妒真正的取代者,嫉妒那些被越时在意、关注的人类,嫉妒越时会用大把时间盯着看的纸片人,嫉妒越时永远放在心上的工作。

越时的一切,理应是只属于祂的。

然而在这份焦灼的嫉妒平息之后,祂却意外地恢复了更多的、更久远的记忆。

祂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嫉妒了。

并非越时忘记了祂,祂也忘记了越时,忘记他们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心意相通。

人类和异常不同,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类会改变很多很多,也许正是因此,祂才没有第一时间想起来这一切,没有将眼前这个写满疲惫与颓丧的人类和记忆中那个鲜活爱笑的男孩儿联系在一起。

时间的刻度没有意义,在此之前,祂不曾在乎自己沉睡多久,混沌多久,几天或者是几年都没有分别,祂也从不去留意。

但这一次,祂却记得,那是越时的个头还小,还在上学的孩童时期。

祂不在乎时间,而越时的年岁成了唯一的刻度,祂记得越时的成长,飞快的变化,记得越时过去的声线,那个更稚嫩青涩,更加活泼的说话方式,记得越时那双总是闪着光,喜怒都外露,一被欺负就会掉眼泪的模样。

越时是会掉眼泪的,只不过就像是受伤的动物一样,他会选择自己躲藏在一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憋着声音,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哭。

祂便是这个时候发现的越时。

那是个绿荫丛丛的深山中,迷路的孩子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指引,来到了村民私设的祭坛前。

祂本还在沉睡,却在睡梦中被召唤至此。

祂想着,弱小的人类应当是有心愿。

可在询问下,男孩却面露迷茫。

“我没什么心愿,只是看到祭坛摆放得不对,顺手调整一下,就完成了召唤的仪式。”

就像是玩着积木的孩子一样,他坐在祭坛前,用天然的花瓣捣碎作为颜料,捧到祭坛的面前询问那团无形透明的黑影。

“对了,我还想问问你,喜欢这个颜色吗?如果染在祭坛的角落,也许会很好看。”

祂似乎是笑了一下,

“你召唤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男孩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是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被召唤的邪神回答了人类的问题。

“那这里呢,我可以在这里加一些鲜花吗?”

“可以。”

“雏菊还是小茉莉?”

“石蒜。”

“哦哦……”

一个问题后接着的是另一个问题,不知不觉间,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祂放纵了小小的人类,完成了对小型祭坛的修缮。

原来杂乱无章、处处透着不祥邪气的祭坛,也在他的手下焕然一新,成了可爱中透着诡异,漂亮而有趣的模样。

人类并未对祂许下愿望,也没有索求什么金钱或是名望作为报酬,仿佛只要允许他做这些事情,就已经能让人类满足。

祂还未曾遇到过这样的小祭司。

于是,为了今后的梦境也能不那么无聊,沉睡的时光能够留下些来自人间的痕迹,祂动用了一点点力量,将迷路的人类送回其他人类的身边。

第二天,人类男孩却再次回来了。

“我用有毒的植物汁颜料沿途做了标记,所以今天不是迷路才来的,是特意来见你的。”

男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会唱歌的电子生日灯。

“这个送你。”

“是什么?”

“我前几天过了生日,这个东西我没用,它一旦打开就会一直唱歌亮灯,停不下来。”

“……”

“所以我觉得比起我,你更需要这个。”

男孩天真地说着,“不然你自己在这里也没有玩的,没有人聊天,多无聊啊。”

祂收下了这个花里胡哨的祭品。

似乎是从这天开始,男孩每周都会来祭坛,不时带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放上祭坛。

祂的时光变得不那么无趣了,甚至开始期盼下一次的会面。

可就在这时,男孩忽然生了一场重病。

家里懂事的人说他不是生病,是被邪祟侵扰,做了三天的法事助他康复。

祂再也没见到为祂修缮祭坛的男孩,在时光与风雨的侵蚀中,那个小小的祭坛也很快风化,被腐烂的植物与虫鸟尸体覆盖,消失不见。

祭坛与祂之间的联络彻底断开后,祂最后一次前去寻找了男孩,与他在睡梦中相会。

他却已经不再记得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用陌生而困惑的目光望着那团黑影。

祂沉默良久,最终问他,可有什么心愿。

“心愿?”

他思索了片刻,“我做了一个很喜欢的设计,但只是一个图纸……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亲眼看到它最终被完成的样子。”

和当初一样,他的心愿和想法还是那么的简单,虽然长大了,但也只是从修缮祭坛变成了修缮人类的房子。

然后祂便恢复了沉睡。

……

“影先生?”

越时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样的沉思与回忆,还在等待一个回答。

触手从头顶来到耳畔,轻轻拂过太阳穴,有那么一瞬间,祂想强行唤起人类被压制遗忘的记忆,或者是将自己的这段回忆注入人类的脑海。

放在以前或许会弄坏他,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被改造得很强悍,不那么脆弱易碎了。

然而望着越时带着些忐忑与期待的眼神,祂最终还是收回了触手。

“这是我们的约定。”

“什么?我怎么不记得……”

“我会帮你想起来。”

影先生耐心地等待着,就好像当初等待了多年,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他望着越时吃饭的样子,耐心等到他的胃将食物消化得差不多,才将人类的身体圈在怀中,开始仔仔细细地肢体沟通与互动。

祂相信,只要他们之间再亲密一些,祂的祭司再多依赖、多沉迷一些,定然能想起他们之间的初遇,毕竟距离上一次,也不过才过去了几年时间。

如果越时成功想起了一切,会用什么样的眼神、表情看他呢?

是否会与现在不同,是高兴、激动,还是震惊,或者厌恶?

祂忽然无比期待这一刻的到来,这份美好的想象,甚至胜过了让人类文明覆灭的冲动,好像只要能彻底占有他,其他的事情再拖一拖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气喘吁吁的越时抓住床单,脱力地从被子里爬出,抓住床头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草……”

他暗骂着,不理解今天的影先生又发了什么疯。

所以到底他忘记了什么?又有什么约定啊?他……他该不会其实欠了影先生很多钱吧?啊不,异常不需要钱,那就是欠了很多条命???

第50章 第五十章[VIP]

越时第二天又出了一趟门, 带了个帽子和口罩,在刚好能看到的距离,望着那个他本以为一辈子都只会是个废案的设计, 如今就这样化作一个庞然大物,静静地矗立在眼前。

一个建筑的寿命在法律上能有几十年,如果管理得当,中间进行一定的修缮,可以维持更久。

若是建筑或装潢的设计能拿到国际大奖,受到更广泛的关注,那么设计就具备了更高的艺术价值, 它的寿命也会被延长更久。

越时忍不住想到, 等到十年、二十年后, 等到他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再也没有亲朋好友还记得他,他存活过的证明也全部消亡时,也许这个设计还依然坐落在这里。

它会存在更加,会被更多人注视,评价,会经受更多个日夜轮转,从一个人的手中被贩卖、转赠或继承给下一个人,这样继续下去。

这样的想象太过浪漫,就连心脏的跳动好像都为此变得更加鲜明。

他在望着那个高大的建筑, 视线的焦距却逐渐模糊, 仿佛在透过它看着自己过往的人生。

不知在哪一本书或是文章中,越时曾经读到过一个概念, 说是人类对抗死亡和虚无的手段无非那么几个,有人选择生育后代, 将子嗣视为自我生命的延续,以对抗死亡带来的恐惧与虚无感,有人则选择了创作,通过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作品,让生命得到升华。

越时自认不喜欢女人,也不会留下任何后代,他不讨厌小孩子,却也不喜欢,就算决定了永远不要孩子,也不会因此感到遗憾或缺失。

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多少才华,哪里有特殊之处,他设计出再多的方案,也只是为了让甲方满意,是千篇一律的流水线,是毫无独特之处的工具,像是用艺术创作对抗虚无这种事情,就像是普通人想写出名著一般异想天开、自视甚高。

能温饱地活下去就不错了,谁还有更多精力追求更多呢?

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压力与厌恶而反胃、崩溃,若是那时候有人走到他的面前,与他畅谈人生的意义和死亡、虚无的哲学,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然后冲上去与之打个三百回合。

但如今他只是看着,安静地望着被他早早放弃的废案重新变得鲜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无论最后这个设计有没有入围拿奖,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越时单手托腮,忍不住想道,这便是他曾经认真活过的证明。

他在这个世界存在过,拼尽全力地努力过。

越时深吸一口气,闻着鼻尖的咖啡清香,感受着吹拂过身上的凉风,身体靠在椅背上,角度恰到好处地放松着,他感受到身体清爽,肩膀、脖子、后背、腰胯都舒爽有力而灵活,没了过去常年伏案工作带来的酸痛无力后,生命仿佛终于回到了最原本的模样。

他放下手中的咖啡向外走去,绿化带的喷淋装置恰好开启,一片水珠在半空化作雾气,在阳光照耀下形成一道彩虹。

真是好兆头啊。

这样的念头刚刚冒出,一个外卖小哥忽然急匆匆跑来,躲闪不急撞在了越时身上。

“啊抱歉!!”

“啊!”

越时身体失去平衡,趔趄了两步站稳,低头一看,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小哥手中的饮料弄脏,湿了一大片。

他蹙眉捏起衣服前襟,“慢着点啊。”

“对不起对不起。”

那人连忙道歉,倒是态度挺诚恳的,还对着越时不住地鞠躬,“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这赶时间习惯了没看到,诶你衣服都脏了,你看,要不我给你点儿赔偿吧……”

“你这……算了。”

越时一看,洒了的也就是冰可乐,也不难清理,懒得和他计较,转头回到了店里,打算去洗手间自己清理清理算了。

“不行,这怎么能算了啊。”

没想到外卖小哥跟着他回到了店里,一路跟着一起进了咖啡店的洗手间,还不停拿出抽纸帮他擦拭,“你这衬衫看着是牌子的吧?应该不便宜,不行啊,你让我好好赔偿你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不过我时间快不够了,这样,您能不能等我十分钟,我送完手头这一单,过来这里帮你把衣服弄干净。”

“半小时?不是……我也没那么……”

越时也很少碰到这么有责任心的,一时也不知道该拒绝还是如何处理,虽然是对方做错了,但他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也不至于要给我洗衣服吧。”

“哎不行,来不及了,求你千万别走!再等我一下!!我真的马上回来!”

“哎——”

越时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只把一个紧急的衣服去污剂留在了台面上,他拿起来一看,里面的清洁剂还剩大半瓶,自己虽然确实能用的上,但也不打算把人家这么半瓶都带走,只好再等等。

越时叹了口气,干脆解开了衬衫的扣子,就在卫生间外面坐着等,好在他衬衫里面也有穿一件贴身的衣服,不至于太不得体。

他拿出手机玩儿了一局消消乐,很快那个外卖小哥就又急匆匆地回来了。

“太好了你没走,”

小哥摘下了黄色头盔,笑得很是淳朴灿烂,在越时旁边坐下,手里还拿着一个衣服袋子,“嘿嘿,我看你的身材和我差不多,就给你买了一件衣服,你把湿了的这个换下来,穿这个回家吧。”

“你刚才不是去送餐,是去买衣服了?”

越时惊讶,又有点哭笑不得,“不用这样的,我真的不用赔偿。”

“也没买太贵的,贵了的我也买不起,这不是过意不去嘛。”

小哥笑了笑,拿出手机,亮出二维码,“再加个好友吧。”

“不……好友就……”

越时微微后仰,摆手拒绝,视线也重新在面前的小哥身上打量,总觉得这人似乎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哥却没有让步,而是压低了声音,同时将一个魔方大小的干扰器放在了一旁的桌上,

“是我唐突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就直接让你加我,你好,越先生,我是异常监管局的第三分队队长,你可以叫我叶舒。”

“什么?”

“长话短说,我今天来找你也是顺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给你传递一条消息。”

叶舒笑着说道,

“越先生,我怀疑你就是我们局里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救世主’,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能保持手机畅通,信号稳定,万一突然需要你协助我们拯救一下人类什么的也方便……”

话还没说完,他亮着二维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笑着按了静音键,

“哎,我今天是私下来找你的,不是局里的决定,千万别把我找过你这件事告诉我们陆队啊,他这人紧张过头了,这个不让说那个不让动,让他知道我来找过你了,估计又要和我大吵一架,好了不说了,我今天还有好几个单子没送呢,先走了啊。”

“等……”

越时还没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就见对方风一样地跑出去。

十几秒后,叶舒又跑了回来,将一个小小的缠绕红线的铜钱放在他手里,并让他加了自己的好友,

“差点忘了这个,你收好,这玩意儿可是稀有道具,专克邪祟的,具体怎么用回头再聊。”

他拿起头盔快走出去几步,动作极快,眨眼就踩上摩托车没了踪影。

越时还有想问的事情,一路追到门口,却也只听到他手机里传出一声【您的订单即将超时】的机械音提醒。

什么……堂堂监管局的成员,居然真的在兼职送外卖吗……

他低头,看着手机里多出的联络人,头像是个小黄鸭,和本人的画风相距甚远,一时陷入沉思。

什么叫……怀疑他是局里在找的人?什么叫协助拯救人类???

总感觉有什么仿佛恶作剧一样的信息突然爆出来了,越时几乎难以相信对面不是骗子,甚至有了去监管局问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号人防止诈骗的冲动,他忐忑地又在咖啡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叶舒给自己发了新消息,而新消息确实不是推销催促他买什么高价商品后,才松了口气。

看起来个人信息里也干干净净,真的不是卖东西也不是传销的……

不过,拯救世界??

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

他只是个连上班都很艰难痛苦的社畜,要说拯救世界怎么也轮不到他吧,就算明天世界末日了,他也不会太在意……这种活儿就应该交给对未来充满憧憬和希望的学生们啊!

荒谬、离谱、简直是整蛊,一系列的感受过后,越时才想起来认真端详被那个叶舒塞到手里的铜钱红线。

不知怎的,比起叶舒这个人,他感到这个道具会更加可信一些。

越时的祖上身份似乎很神秘,他们没有族谱,也不祭祖,关于老祖宗的很多古籍、旧物,却都统一存放在一个地下室里。

他小时候因为贪玩溜进去过,读过里面的几本书,其中一个就有提到这种样式的铜钱红线,说是可以【驱魔】。

他那时还以为,所谓的驱魔是驱逐鬼故事里的鬼怪、魔鬼之类的,但现在看来,也许说的是一些危险的异常。

他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不需要问叶舒或其他人。

越时揉了揉脸,终于推开玻璃门离开咖啡店,坐上了另一趟公交车去赴约。

一个小时后,就是他和群友们约定好的见面时间。

该说是凑巧吗,还是缘分?他今天答应了和群友见面,就是想试试能不能帮他们驱逐身边的【取代者】,那些人都或多或少想要得救,要么是过去不小心被这种异常缠上,要么是曾经也和他、和季朝一样,主动接受了这样的结局,总之如今他们都只想好好地作为人类活下去。

越时可以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想试着帮忙,而这一枚铜钱红线的出现,正好可以帮他一个大忙,顺便印证一下它的力量是不是像古籍中记载得一样厉害。

不过……不知是不是过去了太久,越时仔细回想了半天,都只想起来它的用法用途,总感觉前后文还有什么更关键的东西忘记了,没有回想起来。

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