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VIP]
越时知道自己的记忆有点不全, 他小时候在老家长大,中间似乎生过一次大病,后来家里人都对那段时间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他也就没怎么问过。
后来,还是亲戚无意间说漏了嘴,他才知道自己去过那个放着家中老人骨灰、遗物和一些古籍的地下室,那房间常年上锁尘封着,相当于一个仓库,却从越时记事起,就是个不允许家中小辈进去的禁忌房间。
直觉告诉越时, 他脑海里残留的关于这个铜钱的用法, 或许就是那时候在古籍里看到的。
他拿着铜钱看了好一会儿, 隐约记得它的用法,关键并非在铜钱上,而是在缠绕在上面的红线上。
他按照记忆中的样子重新缠绕,并将末梢绕上几根手指,重新张开的瞬间,一道由红线编织的五角星图案出现在掌心,而图案的中央则是这枚古旧的铜钱。
一道奇异的波动透了出来,越时的手指几乎在瞬间感觉到一种强大的推力,逼迫着他放下这个不祥的东西。
好在他现在的体质已经不同往日,光是手部的力量, 就比之前大了不少, 越时尝试了几次,感觉还可以承受, 便没太担心。
他和其他群友约见的面基地点在城市北边的一处大型公园里,植被繁茂, 大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供人玩耍,像是这样的工作日,一般没多少人会来,最是方便他们做些奇怪的事。
算季朝和越时在内,一共来了七个人,大家约见面的时候,一开始并未打算在今天做出什么改变,只是当面交流、确认一下近况,商讨出路,以防有人已经彻底【消失】了,社交账号却被取代者掌握着冒充本人,闹出更危险的事。
越时的加入,以及季朝的成功脱身,确实让其他人又燃起了不小的希望,但他们也不敢真的把这份求生的重量都交给一个刚认识的网友。
所以在见面的最初,大家也是和公园里的其他人一样,只是走在一起散步聊天,并未做太多其他的事。
越时却已经打算试试手了。
但他的这个打算,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计划实在赶不上变化,最初成功帮助了季朝时,他还以为只要重复这样做,就能帮助更多人,可是没过两天,他就发现他之所以能成功,是因为影先生在替他承担这份代价。
后来,他以为自己也做不到更多事,偏偏赴约的这一天,监管局的人突然出现,让他意外拿到了这个道具……于是他又生出了借助这个铜钱再努努力的想法。
最后会成功还是失败,他也没有把握,记忆中残留的古籍也很模糊,他只记得这东西力量很强,至于为什么很强,强到什么程度,只有今天试了才知道。
正是太阳尚未落山,光线却已经开始昏暗,天空和云彩都变成了暖色的时候,越时一边和众人一起散步着,一边单手插在兜里,摆弄着那一枚铜钱。
林荫道的一旁,是绿色的琥珀,他们七个人的身影倒影其中——在越时的眼里,却是一共十二个人走在一起,其中五个是即将消失的人类,五个是模仿了他们一言一行的怪物。
季朝也看不到那即将消失的五个人了,越时便成为了今天唯一能直接和这几个受害者面对面交流对话的人。
其中一个叫肖晴的,精神状态已经是肉眼可见地危险,从他们见面开始就一直在自言自语,眼神涣散飘来飘去,整个人的形象也很凌乱邋遢,几乎要和走在一旁、长相一样却言谈得体的取代者不像是一个人了。
季朝悄悄地告诉越时,这个人应该不剩几天了,人在濒临死亡,或是接近死亡的概念时,精神上的压力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活在这样的焦虑中,但在见到越时后,久违地体验到了作为人被看到、能正常社交聊天的感受,看起来状态都好了很多,唯独这个肖晴,被越时搭话了好几次,都还是这幅惊慌、混乱的模样。
就像是疯了。
越时用了点时间,才坐在公园长椅上和这个人成功搭话。
“你是谁?”
“我们之前没有见过面,我叫越时。”
与此同时,扮演‘肖晴’的那个取代者也坐在一旁,对着越时露出一个礼貌温和的笑容,“你好啊,越时,我在网上看到过你的名字,最近那个很漂亮、非常有创意的室内设计,就是出自你的创意吧?”
真正的肖晴望着越时,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眼圈红了,豆大的泪珠一个个砸下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记得了,我、我最近没怎么上网……你、你是什么名人吗?好厉害……”
“我不是什么名人,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越时还想解释,但是他已经哭了起来,完全不停。
季朝在旁边叹了口气,“虽然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不过你也别太着急,他最近在群里的发言也越来越语无伦次了,我们都很着急,但是没办法。”
“嗯……”
越时也心情有些沉重,像刚才那样,帮忙转述了真正的肖晴说的话,以及现在的反应。
一旁,另一个姓王的人告诉越时,“其实吧,他之前的精神就不太好,有点抑郁,还有点被害妄想,所以可能有点想不开,在一次自杀失败之后,就被取代者缠上了,当然了,到现在才开始求助,多半和他家里脱不开关系。”
“他家里?”
“是啊,他爹妈都是教师子弟,特严格那种,他谈了个女朋友呢,也是爹妈同事的孩子,他得病之后没多久就分手了,爹妈也嫌弃他没用,”
老王摇摇头,忍不住想点根烟,看了看周围这鸟语花香的环境,又忍住了,叼了个棒棒糖吃,“取代者找上后,其实他爸妈早早就认出来那个不是他了,但是他们觉得这个假儿子更优秀、更能干……就试着让怪物替他上班、替他相亲,还用这个‘鞭策’他,觉得他要是能有点危机感会更努力好起来,结果吧……你也看到了。”
“……”
越时的胸膛起伏了一下,眉头皱着,千万句骂言在脑子里滑过,“他爸妈……真不是个东西。”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钱红线,心跳微微加快,最终下定决心,将东西拿了出来,对准了面前的可怜人,也对准了正在夺走他人生的取代者,那个假的‘肖晴’。
“我知道你不是肖晴,你是假的,他才是真的。”
在说出这句戳穿伪装的话语瞬间,取代者的表情就变得狰狞起来。
其他人以为今天只是来见个面,聊一聊,没想到越时这样猝不及防就行动了,纷纷都震惊不已,也忍不住退让了几步,怕出现什么危险。
就连被越时这样救过一次的季朝都瞪大了眼睛,他比在场的其他人都要清楚,上次越时能成功救他,多半是因为情况特殊,监管局的人私下和他联络时已经告诉他了,这样的案例多半是无法复刻的,若是越时还打算这样做,多半会遇到危险。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阻拦,“不行,越时你——”
然而比他的阻拦更先到达的,是取代者忽然形态扭曲、朝着越时发起的攻击,以及从越时掌心猛然炸开的一团黑色的雾气。
世界就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个取代者朝着越时扑了过去,周围也狂风大作,空气骤冷,然而下一秒,一切便恢复了平静。
没有取代者,没有可怕的攻击,没有人受伤。
一枚缠绕着红线的铜钱弹射出去,发出金属震颤的嗡鸣声,一道黑烟正被吸纳进去,最终消失。
“怎……怎么回事?”
季朝脚下一停,差点整个人扑在越时身上,“诶?刚才……”
“没事了……”
越时却是脸色苍白,他的五根手指都被红线勒紧到极限,割出红色的血印,不知有没有伤到骨头,许是因为太疼了,整个右手都止不住地颤抖着,
“已经没事了。”
他想起来了,经过刚才的力量冲击,他终于忆起了那本古籍上的全部内容。
这枚铜钱,这一条有神秘力量的红线,都是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现在横行世间的异常也好,出现在他身边的影先生也好,都不是这个世界的,而是来自地球的【另一面】,另一个维度,这枚铜钱、红线,便是能连接这两个空间的【门钥匙】。
它不是什么能克制异常或是邪祟的法器,而是在关键时刻,可以让这些东西回到它们原本的归属地的钥匙,那个五角星的图案,也是强行送回的指令而已。
但打开这样的通道,哪怕只是一瞬间,也会消耗他大量的生命力。
怪不得家里人都不允许越家子孙碰那些古籍,原来记载的都是这么危险的东西。
刹那间,越时理解了那位监管局的叶舒对他说过的话。
也许,他真的有些办法……
……
因为越时突然‘收服’了一个取代者,救下了已经濒临崩溃的肖晴,现场一度变得很是混乱,他们几个人合力把肖晴送去了医院,才暂且分开,等着过几天再见一次面。
越时没有急着回家,突然被这股冲击激活的记忆太多,他需要自己单独坐一坐,思考思考接下来怎么做。
就像是猜到他会有什么顾虑一样,监管局的人再次联络了他,借着请他吃饭的由头,嘻嘻哈哈地打探他什么时候回家。
“戴杰明,陆展在你旁边吗?”
“啊……啊?陆、陆队吗?你找他?啊他……”
一番噪音过后,另一道声音接过了电话,
“越时,我是陆展,你说。”
越时深吸了一口气,
“我在市建管局街对面,方便的话见一面吧,我有事情想问。”
“……好。”
陆展神情严肃地挂了电话,立刻拽起外衣朝着门外跑去。
季朝和他们之间有联络,所以下午越时突然拿出那个道具后,他就接到了消息,知道是有人私下里偷偷联络了越时,把铜钱红线给了越时。
连监管局都没研究出用法的东西,一个只能勉强驱赶F级异常的东西,竟然在越时的手中迸发出了可怕的力量。
他们还在讨论要怎么在不冒犯、不惊扰到越时和他身边那个异常的情况下见面,打探情报,越时就主动找了过来。
这反倒是最好的情况。
……
…………
影先生结束加班,终于回到出租屋时,越时已经在卧室睡下了。
客厅为他留了一盏灯,即便异常并不需要人类的灯光来辨认环境,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着。
卧室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味熏香,越时裹在被子里,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抽动一下,不知梦到了什么惊险的内容。
祂坐在床边,伸出人类的右手,轻轻抚平越时的眉心。
在温和的触碰之下,梦境似乎恢复了平静,越时的呼吸也重写变得绵长。
“大人……”
“嘘。”
一旁,小眼珠们想要说些什么,提醒或是询问尚不得知,先被邪神噤了声。
有很多重要的,危险的,需要抉择的事情,但眼下的这一刻,祂选中的人类好不容易进入安眠,最好还是不要打扰。
片刻,祂也来到床上,像一个同居许久的伴侣那样钻进温暖的被窝,从背后将人圈入怀中。
非人的东西,是不需要‘睡眠’的,但这几天的祂是个例外。
越时的呼吸,越时身上的气味,还有手指上已经结痂的血渍,这一切的一切都让祂很是着迷,身体上尚未痊愈的伤口需要这些,祂也需要这些。
伴随着一点点治愈的力量,祂几乎陷入一种接近沉睡的状态,缓慢地闭上所有可见与不可见的眼睛,放松着身体,将全部力量都供给治愈。
这是一个非人的异常,和睡眠最接近的一种状态了。
刹那间,整个小区的异常们都同时闭上眼睛,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恭恭敬敬地保持在静止不动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越时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条大腿毫不见外地跨过去,搭在影先生的身上,用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越时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三点。
一口气睡十几个小时,对普通人来说多少有点超过了,但他昨天实在太累,又是用了铜钱红线的力量,又是和监管局的那些公务员详谈,身心都像是连续加班了一整天一样类,偶然睡了很久,越时也不是意外。
“他呢?上班去了?”
“是的。”
小眼珠们回答他,并紧紧盯着越时的一举一动。
然而越时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照常打着哈欠起床,听着广播洗漱,空腹喝了一杯冰奶茶,然后肚子饥肠辘辘时才点了外卖吃。
难以想象。
这一刻,屋子里的所有小异常们都注视着越时发出同样的感叹。
难以置信。
越时大人昨天私下里做了那么多危险的事,还和监管局的人秘密聊了那么久,今天竟然只是睡大觉玩手机吃饭,什么其他的事都没做。
亏了异常们紧张了这么久,好像他们才是傻子一样。
与此同时,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邻居们——那些特意搬过来的监管局成员也竖着耳朵,几乎绷紧了神经注意着越时这边的动静。
每一次椅子被拉动,每一次水管发出声音,马桶冲厕所……都被窃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让他们意外、甚至有些失望的是,越时这边的动静和平时一样,完全没有其他响动。
戴杰明打了个哈欠,却在此刻有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是啊,世界要毁灭了,越时觉醒了神秘的血脉力量,奇怪异常的身份被发现并确定了——那又怎样呢?
繁星市依然在上下班的高峰堵车,影先生依然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替他去上班,越时也依然没有放过这个睡懒觉的机会。
所有人、所有异常们戒备着的,担心发生的,仿佛下一刻随时会降临的一触即发的大战,一整天都没有到来。
“也真是奇了怪了。”
戴杰明挠挠头,将最后一口没汽了的可乐喝光。
直到夜晚时分,结束加班的影先生回到家,和越时一起用了夜宵,两人又一起爬上床相拥而眠,监管局和异常们两边才分别取消了今日的警报。
“怪哉怪哉。”
小区里的异常们也得到了小眼珠们的通风报信,得知今天又是一个平安夜,发出类似的感叹。
一个是要毁灭世界的邪神,一个是有能力拯救世界的大祭司……怎么双方都随时能摊牌了,却迟迟没有动静,还在认认真真地上班过日子呢?
这俩,都不着急干正事的吗?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VIP]
【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
看着对话框里发来的询问, 越时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许久没有完成措词。
自从他的‘废案’……被赏识后,许多人对他的态度都发生了明显的转变, 认识的人会戏称他是得道飞升了,未来前途一片光明。
公司为了宣传效果,故意在网上营销他作为公司员工的身份,借此扩大知名度,领导对他的笑脸比之前更多、也更真诚了——尤其是那种当面笑容满面、私下里暗含嫉妒与忌惮的模样,让越时有了更加切实的飞升感受。
同事们的态度倒是更明显一点,无论是想结实的、羡慕的, 还是瞧不起他的, 都很难在越时和影先生面前藏得太好。
然后便是很多连越时自己都快记不清的老熟人们发来的慰问。
毕竟是国际奖项的提名, 慰问的,打探的,好奇的,恭喜的,甚至还有来借钱的,发婚礼请帖的……
越时倒是并不意外,像类似这样的情况,过去也发生过,当他考上好大学时,当他拿到了宝贵的offer, 去了大城市发展, 总会因此传出消息,引得一些人前来与他联络, 询问近况。
发生好事时是如此,他突然倒霉、遇到不好的事情陷入低谷, 周围人又会有另一套反应。
要说有谁十年如一日地对他,那倒是父母了,唯有在父母面前,越时总有种宠辱不惊,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飘然物外感,考好了,父母说不过如此,反思一下为什么没有做到最好,考差了,父母说你也不过如此,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反思一下为什么总是一事无成。
想到这里,越时不禁笑了笑,想起来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因为父母永远对他只是那一套说辞而感到很是逆反,在遇到会两模两样对待他的第一个领导时,还很高兴地相处了一阵,因为太新鲜了,领导是那么的在意他的表现是否优秀,高兴、嫉妒、愤怒、着急,全都写在脸上,让他的成就更有成就感,挫败也更好判断失败的程度严不严重。
直到现在,他又被恭贺道喜的人簇拥,一条条消息发来,越时又不知该怎么办了。
永远是同一副态度对他的,让他感到淡漠、不在意,仿佛再次面对父亲一样,总能唤醒他骨子里深深的无力感,可他现在发现,总是根据他的境遇来改变态度的人,好像也不是真的在意他。
那到底什么样才好呢?
越时想了很久,找不到什么答案,他好像已经失去衡量一切的准则,又像是这一切都不再重要,有人问他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是体面礼貌的说感觉很好,说最近过得很开心像做梦一样,还是实话实说其实和过去没有区别,生活还是那样,最后看看对方是会愤怒他装模作样还是继续详谈?
未读消息太多了,像这一条,还有那一条,以及来自前同事的询问,各种请求,打招呼……
越时看着布满红点的未读消息,坐在桌子前沉思,直到对面的人提醒他饭菜要凉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神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就不礼貌了。
他拿起筷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凉爽安静的空气,明亮的落地窗,还有干净的桌椅,色香味俱全的漂亮饭摆在面前,让人有种无从下口的感觉。
他是在午休时候请上班搭子吃饭呢,这种时候走神可不好。
“抱歉啊,刚才突然想了点事情。”
“没事没事,我也刷了会儿手机。”
郝仁易看他半天没吃,也没急着吃太快,只吃了几口小食拼盘,放下了手机问道,“有心事啊?是不是压力大了?”
越时一愣,“我看起来压力很大吗?”
“社交压力也是压力吧。”
郝仁易笑了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你好像愁眉不展的,担心你憋坏了。”
“谢谢你。”
越时其实没什么胃口了,便先喝了两口热茶,随口闲聊了起来,
“倒是还好,我觉得也不应该有什么压力,我应该高兴点才是。”
“应该?”
越时点头,“是啊,按理来说,又不是DDL赶不上,也不是方案做砸了,没人骂我,也没什么不好的事,不需要有什么压力烦恼吧,所以应该没事。”
“应该??”
郝仁易又重复了一遍,听得越时都笑了。
“怎么了?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如何,那不是别人考虑的事儿吗?你就是越时本人,你考虑这个干嘛?”
郝仁易用很奇怪不解的眼神望着他,“你就算是中了彩票一千万然后忧愁怎么花,那也是你自己的事,别人再怎么对你的忧愁不满意,他们也管不着你啊。”
“哈哈哈……”
中彩票的白日梦直接把越时逗笑了,他低头扶着半边脸,笑得不能自已,仿佛真的笑点低到一定的境界,连肩膀都颤抖起来。
郝仁易也笑了两声,但到底没觉得如何,摇了摇头,就继续吃饭。
“好吧好吧,你说得对。”
越时深吸一口气,“这情商,干嘛用在我身上,你要是拿去和甲方这样聊天,他们都不带还价的,直接签合同了。”
“呸,他们不配。”
郝仁易很是厌班地唾弃道,“这哪儿成情商了,这不是实话吗?不瞒你说,我在大学时候也拿过学校里的奖,哦对,当时有个奖学金挺丰厚的,那时候我也觉得可烦了,好多同学老师都开始关注我,这对社恐太不友好了,可我一露出点不高兴的样子,他们就说我装。”
“郝学霸。”
“快住嘴吧您!”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啊,奖学金花完了以后继续上学继续毕业工作。”
“是啊,生活还是继续。”
越时点点头,一口一口吃掉盘子里的食物,见他这样慢吞吞,郝仁易还问他是不是味道不好。
“其实还可以。”
“还可以?我记得你之前对这家赞不绝口的,难道是吃过更好吃的了?”
越时一愣,随即笑着点头。
确实吃过了,是影先生做的,这事说来奇怪,明明是没有正常味觉的非人类,却能做出非常非常美味的食物,这事情就很反直觉。
但他确实觉得影先生做得更好吃,也更合他胃口,甚至有种吃惯了以后,外面的饭菜再如何味道精彩都没那么满足的感觉。
就像是现在,他甚至不想吃完手里这一份,更想快点回家,吃上一口新鲜热乎做出的影先生的厨艺,哪怕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份蛋炒饭。
“你小子……有情况啊?”
“啊?”
“你恋爱了??”
“什……你瞎说什么呢,没有的事。”
郝仁易还眯起眼睛,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神秘笑了笑,“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越时不忍直视搭子的八卦。
“只要你还继续来上班……和我同甘苦共患难,我就保证不说。”
“又在瞎说了,你知道的,我又没打算辞职或者跳槽。”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越时下意识追问,搭子却低头认真开始干饭,将一大碗漂亮饭吃得像是苍蝇小馆子里的猪脚饭,只见碗底不见人。
郝仁易就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开始忙起来了。
越时摇摇头,正巧脑子里还有事,也就没继续追问。
一顿饭匆忙吃完,虽然俩人也没深入聊什么,可最后一口茶水下肚后,望着外面明媚的阳光,越时却觉得之前的迷茫散了不少。
是啊,梦想成真的感觉如何都无所谓,生活总要继续的。
他不是没想过,不是没热烈地期待过这一天的到来,就好像他学生时盼着毕业,毕业后盼着上班独居,独居了又盼着放假,好像生活总要有点盼头才好。
他确实以为自己会大喜过望,只是那份欣喜也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
梦想成真,他的设计终于得到了至高的认可,可这却不是美好幸福生活的开始,而更像是他青春时代画上的一个圆满句号。
他做到了,他没有辜负踌躇满志的那个自己,他证明了自己。
然后呢?
一切尘埃落定,阳光和昨日一样明媚,他从吃一份便宜的外卖,变成吃家里的热乎饭菜,吃更贵的漂亮饭,他从租住廉价的老破小,变成了可以买下这个老破小的人,不必再搬家。
梦想成真了,他的人生不再带有遗憾了,他赚到钱了,他以后受的苦可以更少一些了。
然后呢?
和搭子在饭店门口分别后,越时抬起头,看到和平日里别无两样的车水马龙,感受着晒在身上的日光,空气里的气味还是那样杂乱,只是因为来到了更贵的街区,闻到的气味从汗臭、游烟、廉价刷锅水味道,变成了面包酵母的酸味、各种香水、皮革晒过的味道和淡淡汽油味。
就像是他终于毕业了,离开了六人间的宿舍,离开了汗臭、拥挤、吵闹,来到了出租屋,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打的游戏也从一个地图开到另一个地图,任务永远做不完,怪物永远杀不尽。
他仿佛回到了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刚入手了那一款闯关的游戏,他询问网友游戏的玩法,网友说如何如何过关,然后就能来到下一关,如何打最终BOSS。
他问道:“打完BOSS之后呢?”
“那游戏就结束啦!”
越时拖动轻飘飘的身体,脑子里止不住地回想,游戏结束了,任务完成了这回事,不知不觉间,人已经站到了家门口。
他回过神,下意识摸了摸门,又看了看自己。
公司距离家的车程一个多小时,他竟然就这样走回来了?
如何?为何?怎么可能?
他拿出手机,甚至时间也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他忽然感到沮丧极了,因为才过去半个小时,就意味着还要过很久很久,影先生才能下班回家。
可他现在就想见到影先生。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VIP]
越时低着头站在自己的家门口, 没有开门,没有动,视线莫名变得模糊, 脸上也湿漉漉热乎乎的,他低头看着门缝,不想理会震动的手机,不想出门,也不想回家,不想做出任何决策,不想见人, 灵魂的深处有东西在发芽、悸动, 藤蔓般的失控爬满心脏和腹腔, 像是灵魂想要脱壳而出,事实上,也确实有什么东西脱壳而出了,剥离他的皮肉、钻出他的骨头,被他忽视怠慢许久的双值终于让他的身体产生异变,让他的腿脚不再是人类的腿脚,肋骨也不再是人类的肋骨。
他想见影先生,好像在走出了‘越时’这个身份之后,他也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只剩下这一个想法是真正发自内心, 而非‘应该’去想去做的。
他想要影先生现在、立刻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为他现在这不成型的惨状负责。
白色的、乳汁般的、粘稠而轻盈的丝线在狭小的楼道里溢出,带着几乎圣洁的光, 越时几乎不想承认这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它们看起来这样干净, 却又附着在他这样丑陋的寻常人类的躯体上,像是真菌的网,像是一个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神经元,能看到一个个突触,他忍不住想,自己就是借助了这些东西的力量走回来的吗?可他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不能理解为何自己会哭,但他还是意识到了,那就是他的泪水,就连泪水里都带着一个个孢子一般的莹白色的亮点,他控制不了这一切,只想立刻见到影先生。
他渴望过的一切都在得到之后变得寻常而平庸,他过去的目标都在到达后不再能支撑他、成为他继续生活的动力,人生变得像是个过关斩将的游戏,仿佛一切只是为了最终的完成和结束,唯有影先生——
吱呀一声,眼前的门扉忽然被一双手推开了,熟悉的身影从后方拥着他,无形的触角支撑他的身体,收拢那些失控外放的白色触角,将越时整个人干干净净、一丝不落地收回了家。
“越时。”
在对方这样呼唤他的名字,并投来目光的瞬间,越时感受到一股灵魂交融般的震荡,他明明站在原地还没动,周身那些逸散的白色物质已经疯狂地拥抱过去,与每一根触手交缠。
越时试图阻止,但很快就放弃了,他抓住面前的影先生,像是防止对方会从他面前逃离消失一样死死抓着,
“帮帮我……”
他这样低声说着,声线比往常更加粘稠、沉闷,
“我控制不了……这都是你害得,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说过会达成我的心愿的,可是现在我变成这样……”
几乎是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语里分不清是怨怪更多还是求助、依靠更多,但那些白色的纤细触角们比语言更直白真实,几乎要把祂锁死在这里。
“我知道了。”
面对人类的失控,祂展现出了比往常更多的耐心和温柔,不属于人的部分彼此交缠,让整个客厅变得乱糟糟、磁场紊乱,然后祂缓缓变幻形态,轻抚着、引导着,带着几分不过头的强硬,将这些人类的躯体难以盛放的物质一丝一毫地慢慢收拢。
这过程比收容整个仓库那么大的蜘蛛网更加繁复,更加艰难,所幸祂有着不属于人类的耐心,这份耐心曾经让祂轻易沉睡多年,也让祂可以忍耐漫长的等待与考验,如今不过是几个小时的安抚,教导人类一点点掌握这些新生的‘肢体’,祂一边收拢着,直到那些比线头凌乱、比菌丝更纤细脆弱的东西从每一个角落中收回,在越时的身后被轻轻的隆起,就像是风收拢云丝那样,化作一团巨大的白色雾气。
“越时。”
祂再次凑在耳边这样呼唤人类的名字,提醒人可以重新睁开眼睛了。
越时早已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睁开眼睛,透过面前这道熟悉的黑色身影,仿佛在刹那间看到了虚幻与现实交织依存,看到远方和咫尺,又看到影先生的思绪如同电流滑过,绘制出那些黑雾中深藏的、古老法阵般的脉络。
“你可以控制一切的。”
祂对越时这样说道,比语言更直接、也更有力,声音响起的同时,这个念头便带着强烈的信念植入脑海,于是刹那间,越时感觉到了。
密密麻麻的、延伸在空气中的非人肢体,随着心念微微颤动,在影先生精密的动作下重新编织,获得全新的秩序、规则、与力量。
越时忍不住回头看去,当目光触及这些白色的肢体,它们已经变成了另一幅样子。
那几乎像是一张……纯白的披风。
凌乱的丝线曾经那么纤细,几乎成为白雾,如今又像是绵柔的带着光晕和厚度的披风,从他的肩膀、脊背披散而下。
若是仔细凝神看去,还能瞧见隐藏其中的神秘脉络,像是介于文字、电路、枝蔓之间的图案。
越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相信这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我……我现在,还是人吗?”
影先生长长的触手拂过他的‘披风’,“人类?”
祂似乎思考了片刻,摇头,又点头,最后望着越时的眼神,尝试露出一个‘笑容’,“别担心,在其他人眼里,你一直是。”
越时:“……”
越时:“我没有在担心。”
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只是有些好奇。
只要他没有变成丑陋的没有神志的丧尸,或者是类似的怪物,他觉得也没什么区别。
随着这些东西被‘收拢好’,越时感觉自己的状态也稳定了许多,脑子变得比之前清醒,思路清晰。
他再次抬头,望着眼前的‘影先生’,“你……”
“什么?”
影先生温和的抚摸着他的后脑,将一缕凌乱的发丝抚平,耐心等待他的疑问。
身份,秘密,为何会有这些变化,祂耐心等着,等待越时在询问自己是否是人类之后,还会产生多少好奇心。
“你……”
越时吞吞吐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下午请假了吗?还是申请了外勤?”
影先生:“……”
“你、你该不会没打招呼,直接翘班了吧?”
越时见他不语,下意识有点惊慌起来,连忙去祂身上摸工作机,想看看有多少个未接电话了。
然而影先生的外形太不稳定,也太随意乱变了,他摸来摸去,顺着躯体摸到触角,里里外外乱摸一气,也没摸到放手机的口袋在哪儿,反而是他的一双手,被影先生瓮中捉鳖似的扣在了身上,一个轻轻用力就把他拉了过去,扑了满怀。
“你……哎,算了。”
越时垂着眼,一副你想贴贴就贴贴吧,早已习惯了的样子,放松了身体任由对方抱着,身体重心都依了过去,
“翘班就翘班吧,这两天公司应该不会和我计较这个……”
影先生低头,“没有翘班。”
“喔……”
“也没有请假。”
“诶??”
“公司大楼……疏散了所有人群。”
越时猛地抬头,“为什么?着火了吗?”
“没有。”
影先生很是乖巧无害地回答,“是监管局说那里很危险,普通人不能停留了,就疏散的。”
“怎么又异常了?是附近出了什么事吗?”
越时摸摸他凉凉的身体,“你没有事吧,也没人注意到你吧?”
影先生摇了摇头,于是越时放心了。
“那就好。”
事已至此,越时的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没有请假也不算翘班,既然是公司的问题,应该就不会扣工资也不影响全勤了,假期也没有浪费!”
真好啊!
越时完全没有好奇为什么公司会突然紧急撤离,为什么突然监管局的来了,他现在心情忽然好起来,根本不想计较这些细节,直接拉着影先生在客厅坐下。
身体向后靠在椅背的瞬间,拿到从他体内逸散而出的白色‘披风’也忽然收了回去,不见踪影。
“我……想吃拔丝地瓜了。”
越时拽着他的一条触手,提着要求,“你做给我吃。”
“好。”
家里当然还没有买地瓜,但是这根本难不倒神通广大的邪神,距离这里最近的便民蔬果店就在小区门口,以祂现在的神奇延展度,越时甚至不需要放开那条软乎乎的触手,祂就能一点点把身体拉长,从窗户出去,买好地瓜,再原路回来。
画面诡异而美好,所幸只有越时看到全貌。
当厨房的抽油烟机打开,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影先生站在里面处理好食材,快速挥舞锅铲,让冰糖成型,香甜的气息传出,越时托着下巴,终于露出几天来最幸福最真切的笑容。
当一盘晶莹的拔丝地瓜被端出来,越时也手持一根白色的神秘‘羽毛’,放在一个金色的盘子里,端给了祂。
“你也馋了吧,试试看这个能不能吃?”
从他的已经能够收放自如的‘披风’上拆下的一缕,随着手指塑造成为羽毛的模样,正静静躺在盘子里,流光溢彩,散发着只有祂能闻到的诱人香气。
越时现在还不是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变化,也许正朝着异常转变,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隐约能感觉到这些东西蕴含的巨大能量,但他并不急着探索,也不觉得这件事比享用这一盘拔丝地瓜更重要,哪怕他的肚子并不饿,只是嘴馋。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热乎乎、甜滋滋的拔丝地瓜,发出满足的喟叹。
“好吃。”
他想着,也许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一盘食物,每天能与影先生这样坐下来,享受片刻美好的午休时光,就足以成为生活的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