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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orz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VIP]

“你……”

眼见着‘越时’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蒋危连忙后退一步,一张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在周围的哄笑声中像是快气炸了, 但其他人又笑得太开心,他也不想显得小气计较,只好也干笑了两声,放人落座了。

当初班上的同学很多,但很多人都无法及时来聚餐,所以包厢里也只有十几号人,对越时来说, 反正都不算关系很好, 多几个少几个都无所谓。

饭吃得还算没有什么波折, 除了影先生好几次不太会说话,阴差阳错让蒋危脸色很难看外,没再发生别的事。

影先生并不需要吃饭,便只是做做样子,实际上只有真正的越时看着哪个喜欢吃,就指挥影先生夹哪个,在一旁溜溜达达,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玩玩手机,又吃了个饱。

吃完之后,蒋危便叫服务员把餐桌简单收拾干净, 只留下一盘水果和酒水, 然后招呼着大家留在这儿,先“玩个游戏”。

“正好大家好久没联络了, 好不容易见面,总看手机怎么行, 来,”

蒋危笑着,要收走众人的手机,“我们玩个有意思的。”

越时看到这一幕便皱眉。

上学时期,蒋危也总是这样,仗着自己能言善道,总想主持大局,某次班级活动上也是,为了防止有人‘不团结’,提前收走了所有人的宿舍和家门钥匙,游戏不结束,就不还回去。

他对于那一次印象深刻……难道今天,蒋危又想旧事重演吗?

以为他还是那个十几岁的胆小内向的包子性格?

手机是不可能交的,但有影先生在就不用急了,因为……

“我没带手机。”

蒋危脸上一僵,“越时,别开玩笑了,哪有现代人出门不带手机的?你不带手机,等会怎么A我钱啊?”

“没有手机。”

“……越时,幼稚了啊,又不是上学的时候,说没带作业就会放过你。”

蒋危笑了笑,就要搜他的身,结果手还没抬,就感觉膝盖忽然一软,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跌去。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蒋危才从桌子重新爬起来,“你……你……”

“诶?越时好像还真没带手机,你们看嘛,他的衣服都没兜。”

“越时,你这看不出牌子啊,该不会是高端定制的衣服吧?很服帖啊,哪个店买的?回头推荐推荐。”

“是啊,这么一说,越时最近几年其实混得不错吧?”

“那不就得了,蒋哥,这一看就是不在身上带东西的主,肯定是下车就扔车上了,不碍事不碍事!”

“……”

众人都这样说了,蒋危再继续坚持搜身,就有些不好办了,他咬了咬牙,用‘给我等着’的似笑非笑眼神瞪了一眼‘越时’,再次‘放过他’了。

还开车来?借的吧?

谁不知道越时的父母对他多抠门,单靠越时自己工作赚钱,怎么可能舍得买车!

大城市怎么了,去了大城市打拼就了不起吗?!不还是低三下四求着住别人家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扫地出门!

蒋危在心底嘟囔着,将收来的手机们都放在桌子下面,而后忽然抬手,关闭了房间的灯。

此时,众人都酒足饭饱,已经是太阳落下后的时间,房间又恰好只有一个通风口,没有能透光的窗户,顿时显得一片漆黑。

有胆小的下意识去摸手机想要照亮,又想起来自己的手机被收走了,只能小声惊呼着和身边的同学靠在一起。

“大家别怕,玩游戏嘛,就讲究一个氛围感,多刺激么不是?”

蒋危故意不立刻开灯,慢悠悠地说着,仿佛是在等别人吓坏。

黑暗之中,‘越时’一动不动地站着,没有人比祂更熟悉黑暗,也没人比祂更不懂这一刻所谓的‘氛围感’究竟有何意义。

而真正的越时则是靠在影先生身侧,咬着牙死死盯着蒋危的方向。

想起来了……

他上学的时候,确实是班里出了名的‘胆小鬼’。

不光胆小,还经常被蒋危带头恶作剧,和他‘闹着玩’。

准确来说,他并不是‘胆小’,而是精神紧张,伴随有生理性障碍。

自从得知了这个秘密,蒋危就经常拿这个威胁他,要告诉所有人他是个精神病,越时求他别说,蒋危就开始故意时不时吓唬他,不是班会时突然关灯,就是在奇怪的地方贴镜子,又或者是故意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在耳边说话。

最重要的高三那一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午觉。

如今,蒋危又开始故技重施了。

但他已经不怕了……

黑暗也好,镜子里的人影也好,奇怪的声音也好,再多的可怕的事情都不再那么吓人了。

他有影先生在身边。

越时悄悄抓握住影先生的右手,垂着眸子和人小心靠在了一起。

真是很奇怪,影先生明明不是人类,他竟然会在黑暗中因为贴近一个可怖的怪物而感到心安……

啪的一声,蒋危终于点燃了打火机。

他是有备而来的,打火机点燃了摆在桌面上的几根白蜡烛,照亮了一小片的区域。

看清被他放在桌上的‘游戏道具’后,越时沉默了。

“通灵板?你居然搞了个通灵板来玩?”

“哈哈哈,跟真的似的!”

“所以我们要怎么玩儿?”

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人围在桌边,也有更加内向的人凑在角落,两个人两个人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

只有‘越时’独自站在蒋危的对面,等待着游戏的下一步。

“我这个通灵板可不一样,你们仔细看,是由拼音组成的,不是单纯的字母。”

蒋危笑着说道,“而且啊,这还是一个一定会说实话的……真正的灵异道具!”

“什么叫真正的……”

“当然就是字面意思,”

蒋危抬手,高调地炫耀着,“这东西不会说谎,是真的有超自然力量的,只要一滴血,就能问一个问题,怎么样,有兴趣了吗?”

越时微微蹙眉。

超自然物品?不,是异常物品吧。

就应该马上通知监管局来没收一下,还只说真话,搞成概念神了。

“越时,我想你一定有问题想先问吧?”

面对蒋危的提问,‘越时’刚张了张嘴,又微微停顿,点头。

越时在一旁捣乱,“问他!永动机怎么制造!”

影先生照样学舌,“我想问永动机怎么制造。”

蒋危:“…………”

不是他有病吧!?

‘越时’:“不能回答吗。”

其它同学们:“哈哈哈哈哈哈!!!人才!!”

最终,蒋危决定先当众示范这个通灵板的厉害之处,让所有人都见识见识。

他拿出几个骰子,倒扣在空杯子里,用力摇晃了很久,然后推去一旁,开始操作通灵板,

“……告诉我,骰子一共有几点?”

此时此刻,蒋危和另外两个兄弟都把手指放在了通灵板上,木质的道具震颤了几下,开始缓缓移动起来。

“13……”

走完数字后,通灵板回到原处不动了。

蒋危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掀开杯子。

一个由四点、六点、三点组成的三个骰子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众人不由得开始惊呼。

越时默默看着这一切,又看着蒋危接连多换了几个问题,当众展示通灵板的神奇之处,没有说谎。

影先生站在他一旁,似乎也在观察。

“灵异……超自然……”

越时叹了口气,“也是过了相信这些东西的年纪了……”

影先生:“?”

“你们不算。”

越时也不是第一次接触通灵板这种东西。

实际上,早在上学时期,他就先接触过笔仙了。

在那个年代里,都市传说也好,异常也好,都还是不被人知道的概念。

世界曾经是很和平、很唯物的。大街上不用担心有奇怪的黑影,面对镜子也不必担心突然窜出奇怪的东西。

但越时却在这样的时代里饱受‘迷信’困扰,他经常低烧,父母请了懂得人来看,就说是吓着了,被跟上了,他看到奇怪的影子一闪而过,听到奇怪的声音,也被反反复复地进行‘驱邪’。

直到高中,他的情况越发严重,终于在邻居的提议下,越时独自去看了医生。

自那以后,他便确诊了妄想症。

偷偷吃药,想要摆脱这些可怕的残影和声音时,他不小心被蒋危看到了,发现了他的秘密。

“怪不得总是自言自语,越时,原来你有病啊。”

“……”

“下一个问题!!”

蒋危已经玩儿了几轮,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通灵板的厉害之处,终于把矛头再次对准了越时,

“大家来手心手背吧?决定下一个问题由谁来定,如何?”

“……”

越时不太喜欢手心手背,因为班上的人总是有小团体的,蒋危每次都这样装作公平,实际上和别人约好了一起出手背或者手心。

但这一次,他不那么在意输赢了。

他只想知道,蒋危到底又知道了什么,有没有证据。

“手心手背!狼心狗肺!啊!”

出乎意料的……又或者说是情理之中,这一次,是‘越时’最终赢了。

“好吧,这一次你来提问,越时。”

蒋危有些遗憾,但也没急于一时,大方地把这次机会让了出去。

“我的问题是,”

‘越时’缓缓抬起头,昏黄烛光下,没有丝毫表情与温度的脸上呈现出全然陌生的、令人背后发寒的非人气质,

“蒋危,你是同性恋吗?”

“你说什么?!”

蒋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几乎咬着牙,有些狰狞地瞪着对面的‘越时’,他试图摆出最有威慑力的眼神,却在对上‘越时’那平平无奇的视线时本能地畏惧着,几乎控制不住地眼神躲闪,

“你开什么玩笑呢?!我怎么可能喜欢男人?我都交多少女朋友了!谁不知道我铁直?草……我最讨厌的就是娘炮!”

“诶,蒋哥,开个玩笑嘛,别生气别生气,反正通灵板又不会造假,来来,喝一杯。”

旁边他的兄弟拍拍他的肩膀,满不在乎地劝说。

其它人也跟着笑了笑,有人是真的觉得好笑,有人觉得他破防的样子有点意思,有人觉得玩笑开大了,但谁都没有出声。

下一秒,通灵板开始动了。

咔咔、咔咔的摩擦声响起,单薄的木片停留在了答案的【是】处。

“不……怎么可能……这、这不可能……”蒋危吓得嘴唇哆嗦,“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冲我来……怎么会……”

所有人都惊呆了,甚至有人开始害怕地后退,有人远离通灵板,有人远离蒋危。

越时也凑近看了看,微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们还没开始使用新一轮的通灵板呢。没有任何人把手指放上去,这个木片竟然就自己动起来了。

呵,这是真‘闹鬼’了啊。

见蒋危还没被吓死,还在不停‘狡辩’,大声喊着‘我不是gay啊我不是gay’,一副快要恐同恐死了的样子,越时觉得越来越吵,干脆在这‘灵异事件’上添了把火,凑到拉住旁边,呼地一下吹灭了一根蜡烛。

“谁?!谁、谁在那,谁把蜡烛吹了一根?!快重新点上,快!”

越时才不听他瞎逼逼呢,又来到第二根蜡烛旁边,呼地一下再次吹灭。

“呀啊啊有鬼啊!!!!”

有人控制不住惊叫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蒋的恐同兄弟:啊啊啊有gay啊!!!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VIP]

四根蜡烛全部熄灭后, 屋子里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惊叫呼喊声中,不知道是谁先拉开了房间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楼道外的亮光在此刻犹如救赎一般,引得众人如趋光的虫子般逃窜。

众人争先恐后的跑了好远,一直到了阳光明媚的庭院里,都惊动了饭店的服务员前来询问,才纷纷恢复了几分理智,尴尬地笑着和服务员解释没有出意外,就是朋友间开开玩笑。

然而等服务员一走, 大家就发现不对劲了。

“等等……蒋哥呢?”

“他、他没跟我们一起跑出来吗?”

“你、你平时和蒋危最铁了, 你出来没拉着他?”

“什么?我……咳咳, 那种时候,谁顾得上啊,我以为你拉着他呢!”

“蒋哥为什么不出来啊……”

众人我看你、你看我,好不容易冷静下来的脸色都变了变。

这时候,许多人才想起来,刚才大家都跑得很快,被吓到了,反而是越时没怎么害怕,在服务员都赶来询问的时候,他才不急不缓地从走廊来到庭院。

众人的目光投向他, 忍不住有人开口问道, “越时,你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吧?你刚才……看到蒋哥了吗?他会不会摔着了啊, 要不你去看看?”

‘越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动, 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了回去,一扎不住地盯着人看时,莫名叫人不敢直视,尤其是当他忽然上前一步时,隐约的威压更是让那人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干什么……”

说话的人是蒋危的兄弟,俩人关系好,今天蒋危特意聚餐的意图他也知道,此刻顿时心虚了。

没想到,‘越时’看着气质这么冷,一副令人不敢大声说话的模样,忽然开口说的话却全无攻击性,

“我胆子小,不敢去。”

攻击力很低,嘲讽力十足。

蒋危的兄弟:“???”

你当我傻吗?!

这么多人往外跑,就属你最优哉最没有害怕的样子了!!

然而在同学们的印象里,学生时期的越时确实很神神叨叨,是班里胆子最小的。

他们笑话了越时胆小鬼笑了三年,如今非要说人胆子不小,硬要推着人回去包厢找人也不合适。

“啊,要不打个电话问问吧?”

“电话?可是手机刚才都收上去了啊……”

‘越时’适时拿出了手机,“我还带着。”

依稀记得越时说自己没有手机的其它人:“……”

从哪里拿出来的啊!完全没有注意到!

话虽如此,但现在不是纠结谁没遵守游戏规则的时候,几个人商议了一下,都觉得打电话找人比回去来得好。

于是‘越时’当众拨出了蒋危的号码。

没想到,电话只响一声就接通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蒋危的声音就忽然传出,

“啊啊啊……别、别过来!”

因为电话是免提的,声音清晰可辨。

“诶?蒋哥?”

“是蒋哥接的电话吗?”

“果然都在房间里吧,蒋哥,你怎么不出来啊?”

然而,免提传出的声音却模模糊糊的,蒋危并未回应众人的问题,而是惊慌地自言自语着。

“有人吗……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不要啊!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

听清了说话声后,本就不敢回去的众人纷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大的太阳都无法让阴霾散去。

“那个包厢……是推拉门吧?我记得……没有门锁的啊……”

“对啊……那么单薄的木门,纸糊的一样,就算有门锁也关不住人吧……”

可是既然是这样,为何蒋危会是一副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样子?

除非是……有什么难以形容的力量在阻止他离开。

“我错了……我错了……饶了我,饶了我吧!!”

就在众人吓得大气不敢出时,蒋危的声音再次响起了,伴随着不断的求饶声的,还有一下下重物磕在地上的声音,仿佛是在用力磕头,

“我、我只是想吓唬吓唬越时啊!我没想做坏事……我不是……”

吓唬越时?

此话一出,许多人的目光又落在了‘越时’的身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蒋危的话却还没停,倒豆子似的突然招认了所有事。

“不……不能怪我啊……谁让他过得那么好?都说他只会死读书,是个不善言辞的书呆子,凭什么啊,只是会学习而已,凭什么就能去大城市发展……”

“我……我只是看不惯他那一副清高的样子!”

“去了大城市打拼就了不起吗?!不还是低三下四求着住别人家的房子,随时都可能被扫地出门!凭什么我就要巴结他!?”

蒋危说着说着,竟忍不住骂了起来,将心里话全都抖了出来,

“现在再怎么牛逼,当初也不过是个要看我脸色的小鬼!他过去那么怂,连去食堂都不敢,要不是我,他怎么可能有今天?!他就是忘本了……就是飘了,我只是帮他认清自己,我有什么错?!”

“他就该一辈子都战战兢兢地活着,他不该忘了什么叫谨小慎微!我的通灵板……我花了五千块才买来的通灵板啊……我好不容易计划好的,该在今天出丑的是他才对,怎么会冲我来了呢……这不公平,不公平!!”

激烈的吵闹声被放大了数倍,也不知蒋危是在和谁吵架,从恐惧到惊慌,最后歇斯底里地失控了,所有阴暗龌龊的心思,昭然若揭的嫉妒心都通过电话暴露在所有老同学的面前,连和他关系好的人都觉得难堪。

“蒋哥……蒋哥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他是疯了吧……?”

“越时,你、你别往心里去,我真不知道他喊你来是针对你的……”

有同学看了看‘越时’的脸色,已经开始为自己找补,连忙和蒋危划清界限了,

“大家好多年没聚聚了,我是真的挺想你们的,要早知道这样我就……”

举着手机的人却已经脸色煞白,说不出一句话了。

早在蒋危开始发疯、口不择言的时候,他就想挂断电话了,但奈何一切都灵异得很,他按了好几次,手机都和卡了一样,丝毫没有反应,哪怕他把屏幕按灭,死死捏着关机键,声音都依然在继续。

直到现在,手机才啪的一下成功挂了电话。

‘越时’只是默默地等着,没有回话,也没什么表情。

经验有限,他甚至不太确定一般的人类应该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反应,便干脆沉默。

等待到好多人陆陆续续开始道歉,人们把闹鬼的害怕都忘了,等到祂察觉到包厢里面,真正的越时已经闹够了、玩爽了,才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众人跟在后面,有了‘越时’打头阵,也不那么怕了,更重要的是,担心这俩人因为这次的矛盾打起来。

没有人和越时是熟人,但已经步入社会多年,大家都能看得出,越时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和他们记忆中的越时不同,和学生时期的越时不同,今天的越时,看起来像是脱胎换骨,成了他们平时接触不到、也完全惹不起的那类强者。

大城市真的这么厉害吗?去大企业打拼,真的能让人脱胎换骨吗?

如果蒋危没在今天惹恼越时,他们岂不是有机会抱上这么厉害的一个大腿?可惜……

总之,都怪蒋危!

唰啦——

单薄的木门再次被拉开时,里面的灯已经重新打开了,除了所有东西都变得凌乱一片之外,只有刚才还在发疯的蒋危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双目无神、精神涣散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见到门这样被轻易拉开了,他再也忍不住了,啊啊乱叫着就撞开众人冲了出去,拦都拦不住。

‘越时’低头,看向了地上的通灵板,又看向了站在一旁的透明人越时。

后者若有所思,见影先生看来,朝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个口型。

像是在说……【谢啦】。

啊。

‘越时’盯着他上扬的嘴角,忽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触手了。

如果能现在就把人带走,藏起来,然后享用一番就好了。

触手们蠢蠢欲动地冒出,克制地蹭着越时的手腕、后颈,又尽可能收着力道,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

越时回头,听到模糊不清的呓语在耳边低喃,莫名地带着种索求的意味。

“……”

越时摸了摸胳膊,故意不看他,“在外面呢,别闹。”

触手却凑到他耳边,继续低语,“没人看到。”

“……!!”

疯了吧!!

越时脸色凝重。

完了,非人类好像没有羞耻心,最关键的东西没有教给影先生怎么办!

好在,也许是他的紧张太明显了,触手们并没有再做过分的事,混乱的同学会也提前草草收场了。

‘越时’向外走的过程中,有几个印象不深的同学还追了过来,争着要开车送他。

“越时,我今天开的新车,你回哪儿我送你。”

“老张别逗了,刚你老婆还打电话催你早点回家吧?越时还是坐我的车吧,我一单身的,闲得很,顺便咱们可以去续摊儿啊?”

“续摊儿?我也想,我今天什么安排都没了,对了越时,听说你最近在繁星市混吧,我有一亲戚也在那边。”

他笑着要凑过来搭肩膀,被‘越时’避开了,“我今天也开车了,敞篷的,来坐坐看?”

‘越时’不明所以,直接将目光投向了阴影中真正的越时。

后者啧了一口,

“他们这是在炫耀还是挑衅吧?就他们有车啊!我骑个自行车半小时就回去了,我才不要!”

原来如此。

完全学歪了的‘越时’心领神会,一一婉拒了想要凑近乎的所有同学,“不用了,我虽然没有车,但体力很好,可以自己骑车回。”

空气,刹那间加倍尴尬。

“不,不是,我们不儿这个意思……”

“对了,今天的饭钱多少,我——”

“没多少没多少,蒋哥说他请客的,不用A钱!”

蒋危的兄弟已经迅速倒戈,笑着慷慨道,“今天闹鬼闹成这样,大家也没吃好,越时,回头我们再重新请你一顿!”

“没事,不必了。”

‘越时’转头离开,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祂身后,无人所见之处,长长的触手从背后冒出,拉着越时的手腕牵着走,离开人群后嫌弃走太慢,又直接多了几条触手编织成船,直接把越时整个人托了起来。

越时乐得省力,直接坐在船形大手里,陷入沉思,“要不要上报一下监管局呢?感觉他san值不太稳定了,容易危害社会。”

就在不久前,他为了弄清楚蒋危到底知道他的多少事,小小的在黑暗中‘闹’了一下,借助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以及小红小粉小蛛的力量,给了蒋危一点小小的精神震撼,就让人把什么都招了。

谁承想呢,蒋危看起来挺阴险一个人,san一低下来,就一点脑子都没了。

他也是因此确认了,蒋危确实借助了异常个体的力量,得知了他的一些秘密,今天搞通灵板出来,就是为了让他当众出柜。

大城市并不看重人的性向,甚至在一些私企里,同性恋还待遇更好,因为避免了婚假、孕产假的问题。

但他的老家不同,小地方,人少,观念也保守很多,要是在同学之间传开了,就势必会传到他的每一个亲戚耳中,到时候他怕是不得安生了。

现在倒是不用担心了,毕竟蒋危快吓傻了。

只是……

越时伸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珠。

玻璃珠是红色的,仔细看去,就像是个活着的眼球,有点渗人,温热带着点弹性的触感更是令人联想到器官,表面缠绕着的红色血丝则添了几分恐怖气氛。

这是从通灵板里面拆出来的零件,如果没感觉错的话,蒋危就是利用这个东西让通灵板‘显灵’的,也可能还借助了这个来监视他。

如今这东西一副闭眼的样子,‘眼黑’的位置迷城一条缝一动不动,仿佛在装死,怎么问它都不出声了。

越时放弃了,直接在一条触手摸过来的时候,把‘眼球’丢进了触手微微张开的口器中,

“吃吧。”

刚想啾一下的触手:“……?”

咯吱咯吱几秒后。

“呸。”

“不要挑食啊!”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VIP]

玻璃眼珠模样的异常似乎有点内向。

从越时发现它, 到确认它安静如鸡没有危害,到把它拿走,它都只是静静地, 导致越时一度怀疑这东西到底是不是活的。

直到越时把它投喂给触手了,玻璃眼珠才嘤嘤的变成了委屈的泪眼,挤出了一滴逼真的眼泪。

越时用纸巾包着把它重新拿起来,“不吃就不吃嘛。”

随后他又摸摸兜,掏出了另一颗蓝色眼睛的玻璃球,“换个口味试试?”

影先生:“?”

“还有绿色的,黄色的, 黑色的……”

越时看他不喜欢, 摸出了一把玻璃眼球, “你可以当零嘴吃。”

影先生沉默了。

很显然,比起这些小东西,他真正想吃的近在眼前。

然而小玻璃眼球们却并不理解祂的沉默是何用意,光是面临着这般恐怖的压力,就已经一个个瑟瑟发抖起来,嘤嘤嘤地小声啜泣起来,眼泪哗啦啦地弄湿了好几张纸巾。

越时看着差点憋不住笑,绷住了表情继续吓唬它们,“既然连好吃都做不到,那还是干脆当鱼饵吧, 看看能不能钓上来更厉害的。”

一听要拿它们喂其它异常, 玻璃眼球们更加眼泪汹涌了,越时直接把它们放在塑料袋里, 很快就有了一兜子水。

最终,眼珠们终于憋不住招了。

“求。”

“求。”

“您。”

“高。”

“抬。”

“贵。”

“手!”

七个玻璃眼珠依次蹦跳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如果不仔细听的话,几乎要把这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忽略掉了。

越时一愣,随即扭头捂住脸,挡住了自己笑崩的表情。

“哦,为什么要放过你们?”

越时装作还在生气,“蒋危会知道我的秘密,还试图威胁、给我找麻烦,就是因为你们在背后帮他吧?”

“对!”

“不!”

“起!”

小眼睛们继续道歉。

就是这样依次出声的沟通实在太累了,越时叹了口气,先和影先生快速回了宾馆,然后把一个薄膜键盘交给了它们发挥,通过打字沟通。

十几分钟后,越时终于从它们口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

蒋危那家伙从毕业后就一直不太顺,不是工作失误被公司开除,就是因为闹出丑闻被降职,直到半年前,他忽然运气大转,变得顺风顺水,越发威风起来。

也就是那个时间,蒋危得到了第一个异常个体。

“是你们中的一个吗?”

【不是。】

电脑屏幕上被眼球们敲出两个字。

越时一愣。

没想到,它们竟然只是蒋危这人接触并利用到的异常之一。

他的家里,还有许多个危险程度不一的其它异常。

“这么危险……那就不能只是和他划清界限了……”

越时严肃思考中。

“要上报给监管局吗?”

一旁的小粉单纯地问道。

“上交?那就太浪费了。”

越时眨眼一笑,“我先去亲自确认一下情况,再把剩下的上交也不迟。”

小粉还没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越时已经打开了新的文档,开始要求玻璃眼球们把那些异常体的特征和信息都敲在了电脑上。

原来,这些眼球们虽然没什么行动力和战斗力,但能力和通灵板很像,可以回答许许多多的问题。

倒不是它们真的能‘通灵’,而是因为它们有集体意识。

蒋危家里只有这样的一把,但还有数不清的‘眼球’们分布在城市大大小小的各个角落,而每一个玻璃眼球们看到、知道的信息,都会和其他眼球们共享,这才造成了一种近似无所不知的效果。

确认到这里之后,越时忍不住松了口气,但也略微有些失望。

他本来还想着问问它们关于影先生的事情呢,比如他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取代自己,比如影先生到底有多能打,再比如为什么影先生要挑食。

越时看着还在敲键盘的玻璃眼球们,自言自语地感慨,“通灵板也要与时俱进啊……”

同样能回答问题,敲键盘就比用通灵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拼来得方便多了。

很快,十几种不同的异常体的信息就呈现在了电脑上。

“哇哦……他该不会拿所有积蓄都干这个了吧?还有这种外形是巫蛊娃娃的……好邪门的家伙。”

越时看了看这些信息,都有些犹豫了,还多看了一旁的影先生好几眼,在心中泛起低估,万一过去了,结果影先生打不过这群怪物怎么办?会不会吃亏?

“看着太多了,一个比一个危险,要不还是……”

要不还是先通知监管局吧?

越时拿出手机,直接划到了陆展的对话框,还在心中措词时,一条触手忽然挡在眼前,轻松卷走了他的手机。

“诶?等等……”

越时还想说话,但更多触手已经卷了过来,拦着他的腰,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回了床铺之上。

他一愣,思绪瞬间回到眼前,全身的感官都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干、干什么……”

“越时。”

他听到影先生的声音,那人形的身影也拉长弯腰,朝着自己笼罩过来,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困在了床铺上,

“不需要别人。”

啊……

是不喜欢他联络监管局这样吗?好像也能理解……

越时忽然反应过来,都这么久了,影先生一天比一天聪明,经历了这么多,估计早就知道监管局是专门抓异常的了。

那他这样当着影先生的面,不是和监管局联络报信,就是想频繁见面,估计和当着贼的面和民警热络差不多……额奇怪的比喻……

他沉默了两秒,眼珠转了转,思忖着该如何绕开影先生,又能确保安全。

然而一只手却捏着了他的下巴,叫他无法回避对视。

“越时。”

影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着我就足够了。”

“我只是……”

……只是想给你加餐一下,拔苗助长一下。

后面的话,越时却没能说出。

漆黑的人影附身靠近他,用模拟出的人类嘴唇吻了他。

越时眼瞳一颤,顿时震惊得脑子一懵,呆在了原地。

影先生的学习能力很强。

仅仅是一次亲近,再加上短暂的学习,再次被触碰时,越时的感官体验便再次攀上了更高峰。

熟练,精准,有条不紊……他感觉自己像是变成了透明的机器,每一个部件的运转和弱点都被看透,轻而易举地便被牵着走了。

明明是自己的触觉,自己的感受,却不受自己的控制,快乐、热意、换气的间隙、身体的颤抖,全都掌握在了影先生的手中。

而且……不一样了……

不再是怪物的形状,从一开始到最后,影先生都不知为何,固执地保留了模糊的人形。

是人的手指在碰他,是人的嘴唇在亲吻,是人的身体给他拥抱,哪怕触手们依然在辅助,依然更灵活,可这一次的体验,却无限接近了人与人之间的亲昵。

越时的耳朵前所未有地泛红,心跳很乱,即便理智一遍遍地告诉他,这只是影先生作为一个怪物对人类的模仿,只是引诱他堕落的手段,身体的反应却依然无法控制。

“为、为什么……一定是人形……”

到了后面,越时几乎要抓着他的‘胳膊’哀求,“你、你变回去……好不好?”

回应他的,却是一次到底的紧密契合,

“越时。”

那个模糊的、声线奇异的声音在他耳边回答,

“你的身体喜欢。”

“草……”

越时低头,直接将脸埋进了连体温都模仿成功的躯体里。

“好。”

……

两人又折腾了很久,才终于将影先生再次喂饱。

越时疲惫不堪地再次入睡后,能回答诸多问题的玻璃眼珠们再次滚动起来,回答着来自邪神的提问。

“欺骗者,是谁?”

哒哒哒……

三个字出现在屏幕。

【监管局。】

这样的答案,邪神并不意外。

能够有能力,又能成功做到在降神仪式上欺骗他的,也只有人类了。

喀拉、喀拉的玻璃响动声响起。

祂转头望去,一个个血红的手掌印正一下下拍在房间的窗户上。

与此同时,房门外也传来了规律的、由远及近的高跟鞋脚步声。

那些东西……主动过来了。

邪神站起身,类人的形体瞬间绽开,恢复触手的模样。

……

嘎吱、嘎吱、嘎吱……

越时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一直在闹耗子,家里抓了半天都抓不住耗子,反而他好不容易买来的零食们都被耗子啃了,大胖耗子还特别能吃,咀嚼声就没停过,快要烦死了。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的上午,越时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去前台退房。

至于行李,已经被影先生三秒钟收拢完毕了。

“哎,昨天就那么睡了,蒋危那边……”

不等越时操心,手机里的信息已经弹了出来,是陆展发的。

信息简短,大概是告诉他,监管局昨天夜里又查货了一批非法购买违禁异常体的案子,把他的老同学蒋危给抓了,介于蒋危最后一次见面的是他们,告诉他可能需要他去做一下笔录。

越时一愣,惊叹于监管局的行动力,同时答应了这件事。

放下手机后,他抬起头,看向一旁正在替他加班的影先生,问出了心中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你吃过了吗?”

影先生的头自然转了过来,以非常符合人体活动极限的方式看向他,嗯了一声。

“噢噢……那就好。”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监管局临峰市分局里, 陆展要写的报告更多、更难了。

上一个报告还没搞定,就又有了新的案子要写报告,要做笔录。

昨天夜里, 他刚睡下没多久,就被局里的P值警告声惊醒,紧急带了一队人奔往了出事的地点。

结果到了,才发现P值异常的是一个宾馆。

越时住的宾馆。

平时都在100以下的P值,在昨夜直接暴涨到了500,一个又一个危险的异常围在宾馆房间四周,陆展看这个阵仗, 都打算先斩后奏、直接调动局里的战备资源了。

一个两个异常闹事, 还能说是事件, 一群集体出动,简直和小型团战没有区别。

然而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那些异常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危险等级很高、攻击性很强的异常们纷纷换了一副面孔,变得乖巧安静,主动投案自首了。

直到现在,那些异常们还安静如鸡地在收容室里排排坐呢。

所以,报告怎么写?

直接写他赶到之后什么都没做,异常们就突然投降了吗?

陆展头疼,但陆展不敢抱怨。

罢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怀疑, 越时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体质,比如自带佛光, 所有靠近他的异常都会自动被感化,直接放下屠刀。

就连原本利用这些异常的蒋危, 都在它们的坦白下被迫暴露、承认了一直以来的桩桩罪行。

又是过了一段时间,陆展硬着头皮把前言不搭后语、明显逻辑缺失的报告递交了上去。

他当公务员这么多年了,难搞的神秘异常没有难倒他,为了收容而消耗大量人力物力、需要他带伤行动的异常事件没有难倒他,反而因为诡异地投降异常们感到棘手不已。

等待上面盖章通过的时间里,陆展又思索了片刻,和自己的队友聊了聊,最终补写了一条临时申请递交了上去。

一条关于建立有关越时的单独档案,并在后续任务中观察实验越时对异常的影响力,以进一步确认其特殊能力,必要时加以利用的提议。

当天夜里,陆展被紧急叫回繁星市,在监管局的内部会议后,他的临时提议被通过了。

……

越时昨晚一直在睡大觉,也没做什么别的事,笔录很快就结束了。

由于影先生大吃特吃了一顿,现在正是状态好的时候,对于如何处理工作消息、应对紧急加班的情况也已经熟练,于是越时很放心地在返程路上闭了眼。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心底里放松休息了。

老家的父母家人已经安顿好,就算他们再找自己,也可以让影先生应对。

总是看他不顺眼,连毕业后也想给他找麻烦的老同学蒋危也进了局子,因为其不择手段的程度太过惊人,甚至在小蛛的助力下上了社会新闻的头条。

蒋危一直是他心中的一个隐患,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这种把柄落在他人手中的感觉并不好受,就像个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如今,炸`弹拆了,据说蒋危的san值也低到了临界值,因为异常们的反水和P值污染的反噬,就算未来他从牢里出来,余生也要在精神病院里度过,很难再恢复。

更加神奇的是其他同学们的反应。

不知是因为看了新闻,还是因为发现他在繁星市混的还行,那些人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越时的态度极好。

道歉的道歉,示好的示好,更有甚者猜到了蒋危想用什么来打压越时,主动表示自己的好朋友就是gay,现在这个年代,大家都不一定会照常结婚,到底喜欢什么性别压根不重要。

越时只礼貌客气地应付了几下,便把这些也交给了影先生。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他可以不再受影响,不再担心害怕,但也不代表他会因此感动或者释然。

【人都是会成长的,过去我太年轻幼稚,太不懂事,做过很多伤害你的事……】

像这样的消息,也只是其中的一条,乍一看言辞恳切,态度良好。

越时却已经不打算再回临峰市了。

道歉也好,原谅不原谅也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想起那段孤独、惊慌、被议论的学生时期,也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幡然醒悟产生感想。

唯一的意义,便是一切终于结束了。

他不必再回临峰市,不必再面对这一切,可以真真正正地放下了。

越时不清楚自己这样算不算是逃避,就算是逃避,也是超有用的逃避,他丝毫没觉得哪里可耻。

他在车上睡得很沉。

实际上,自从影先生一步步接手他的生活,他的睡眠就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沉了。

工作时期的熬夜缺觉,焦虑易醒都被改善了很多,他再也不用担心在自己闭眼的时候错过领导的电话,客户的消息,不必担心忙得太累了忘记吃饭洗澡,或者是一回头就看到来自父亲的几十个电话轰炸,不知为何又要他郑重道歉。

再也没什么事突然很紧急,必须他立刻动身去处理,也不用担心因为自己停下来休息了,天就会塌掉。

越时罕见地在熟睡中回到了毕业时的梦境。

蔚蓝平静的,一望无际的海水温柔地包裹着他,天地间一片寂静,他化作一块光滑普通的大石头,一点点沉入海底。

寂静的海底,没有刺眼的阳光,也没有吵闹的声音,只有柔和的水声,墨绿的海草,鱼儿偶尔从头顶游过,他石头的身体长出海藻,依附贝壳,躺在柔软的沙子里。

沙子里的虾蟹在睡觉,海里的鱼在睡觉,贝壳们在睡觉,他也一起熟睡着,什么都不必思考,什么都不会改变。

别人会有梦中梦,他只有睡中睡,只是这一次,海底多了一只巨大的、有着无数触角的大章鱼。

章鱼也在睡觉,把越时当成了自己的床,手手脚脚缠绕上来,把虾蟹挤走,把贝壳和海藻挤走,将他当成个大珍珠一样在怀里磨啊磨,磨得热乎乎滑溜溜,不讲理地独占他,一口一口磨牙似的在他身上轻咬。

好幼稚的章鱼。

越时在梦里这样感慨,但石头连感慨都不需要,所以他只是继续沉睡,随便章鱼做什么。

……但也不能这么随便。

越时缓缓睁开眼,困困地从衣服里拽出一条两条三条影先生的触手,打成蝴蝶结丢在一旁,防止它们继续动手动脚。

一觉醒来,他已经在自己出租屋的卧室里了,至于他是怎么从车上回到家里,完全没有记忆。

长途跋涉这么多次,他还是第一次回家回得这么轻松。

看看手机上的时间,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马上该复工了。

“别闹,该出门了。”

他轻声叮嘱,一开口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非常沙哑,顿时脸色泛红,不再吱声了。

他默默翻了个身,感觉到从腰部以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顿时没了起床的勇气,直接呈大字型又躺平了。

影先生用多余的触手伸过去,帮助他重新盖上了薄被,

“公司那边,交给我。”

“今天也可以?”

越时犹豫,要知道在短暂的休假过后,复工的第一天往往会是活儿最琐碎、上班上得最烦的一天。

影先生点了点头,在他床前化作人形,被越时系成蝴蝶结的触手留在了背后,像个巨大的尾巴,

“你在家,不要乱跑。”

越时心中暗爽了起来,脸上微微挣扎了片刻,仿佛动摇了又没能彻底放弃去上班这件事。

见他这幅模样,影先生去冰箱取来了越时早上最爱的冰镇甜豆浆,再热了一盘三明治,放在折叠桌上放置到床边。

“可是我还没洗漱刷牙……”

话音还没落,触手们又飞速动了起来,为越时解决了洗漱问题,因为触手足够灵活足够多,一滴水都没飞溅到地上床上。

“哦……好吧……”

一切都解决了,越时‘终于’彻底丧失了继续工作的行动力,认命地又堕落了一天。

今天就继续在家继续愉快的假期时光吧~

……

祂出门了,以越时的模样。

自从力量和记忆一点点的恢复,祂对于人类的模仿能力也越发高明。

最初,只是能变成越时的模样,能够不被人发现。

后来,祂开始能够模仿越时的说话方式、做事技巧,如何待人处事、如何随机应对都变得轻松自如。

但是今天,祂却不打算只是简单的模仿越时。

祂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应当忘记了更重要的事情,祂距离最终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这份【渴望】的感受一刻比一刻鲜明,渴望着找回一切,渴望变得更加完整,渴望完成被人类欺骗、打断的未尽之事。

渴望得到完整的越时。

不仅仅是需要,不仅仅只是利用他的力量,而是如同烈火在灼伤般地渴望着。

于是祂终于理解了越时的苦闷。

仅仅是片刻的渴望得不到满足,已经是如此难耐的感受,而祂的越时,已经被人类的渴望折磨了不知多少年。

祂已经知道了……越时也有着自己的【渴望】。

而今天开始,祂会替越时让这一切变得圆满。

公司的大楼内,打扮得体、自带精英气场的‘越时’完成打卡,径直来到了工位上,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同事路过,朝‘他’打招呼,有人喊着越哥,有人开口想要沟通接下来的工作,但人们都不约而同在看到今天的‘越时’之后愣了一秒。

那是‘越时’没错。

但也不再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越时’。

有条不紊、迅速展开工作的青年仿佛变了一个人,浓重的黑眼圈消失了,眼底重新有了坚定自信的光彩,而非晦暗疲惫的社畜丧气,他步伐稳健,谈吐自如,只是一道视线投来,便自带令人信服、想要听从的力量。

如果真正的越时今天也跟了过来,站在这里,便会一眼辨认出来其中的变化。

那是他一直以来想要达到,却早已放弃了的……理想中最完美的自己。

第30章 第三十章[VIP]

为了方便影先生上班, 越时把手机也一并交给了他,自己则是在赖床一个小时后,掏出了尘封已久的备用机。

小红和小粉也跟着影先生去辅助上班了, 家里一时间只剩下越时和小蛛,以及那群满地乱滚的玻璃眼球。

手机开机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两个眼球滚动到越时脚下,好奇地看了过来,又被小蛛扒拉走,“离这么近等会容易踩到你。”

小眼珠们:“踩!”

“不!”

“坏!”

小蛛无情道:“但他会摔倒的。”

小眼珠们:“……”

越时看了看它们,发现虽然是狰狞恐怖的画风, 但是看久了竟然感觉有点可爱。

他笑着在沙发坐下, 弯腰伸手让眼珠们滚上自己的掌心, 把它们放在沙发上,并对小蛛安抚道,

“不用担心,我宅在家的时候运动量很低,一天也就走个一百步。”

闲着也是无事,旧手机打开后,越时翻到了许多过去保存的美图,启用了的只加过网友的叩叩,以及曾经沉迷过很久的小游戏们,还有各种各样只是因为有趣就下载的app, 精心挑选的字体和图标主题。

仔细想来, 这部手机也不过关机了两三年,再次打开时, 竟已经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在工作忙碌后,越时就买了内存更大、也更新的工作机。

最初, 他也在新手机上下过游戏,保留过一些符合私人喜好的东西,但逐渐的,工作文件和联络人占的内存就越来越多,多到他不得不一个个卸载占内存的不重要app,不得不将那些无法创造实际价值的文件、主题、屏保全部删除。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的手机就变成了彻底的工作机,再后来,多带一个手机实在麻烦,便这样尘封在了抽屉里。

就像是他的人生一样,被一点点侵占腐蚀着,最终只剩下工作,睡觉吃饭也成了耽误事的负担,生病吃药也变成为了能继续工作而做。

直到今日。

越时再次打开这部手机,旧日的记忆也一点点在眼前重现,社交账号里的小红点,早已更新了不知多少版本的游戏,在他的手中重见光明。

他以为自己会很高兴的。

终于有时间可以尽情地玩了,终于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随意冲浪了,追更过的漫画、小说们早就完结了不知多久,他将那些app们一个个更新完毕,却没了再次打开的力气。

越时垂着眼,直到屏幕在眼前再次黑了下去,干脆把手机放到了一旁。

“好无聊哦……”

越时整个人葛优瘫在沙发上,大脑逐渐放空,眼神慢慢涣散。

睡已经睡饱了,可精神头却没有恢复,人依然懒懒的,好在客厅的沙发被影先生挪过位置,如今他这样发呆望出去,看到的是窗外的一小片风景。

咦,一开始沙发为什么是面朝墙壁来着?

好像是因为刚搬进来的时候,窗外都是怪物……

越时缓缓眨眼,想起来了。

是啊,窗外已经没有乱爬还挡光的怪物了……

如今只剩下明媚的阳光,高大的树木,以及叽叽喳喳的飞鸟,仔细看去,还能看到树冠上一个乱糟糟的鸟窝,几只模仿成飞鸟模样的怪物朝着树下拉屎,被怪物鸟屎砸到的居民会持续倒霉三天……

额……

越时忽然坐起来了。

是啊,虽然他的窗外没有怪物爬了,但小区里的异常还是挺多的。

正好他现在闲来无事了,可以尝试看看哪些是可以捉回家给影先生加餐的了!

越时天真地想着,最近几天影先生频繁和他贴贴,每日都要榨干他吃上好几次才肯放过他,搞得他饭量都变大了……如果能多抓一些小零食回来投喂,说不定影先生吃饱了吃够了,就能让他休息一天了呢!

这么一想,好像行动力也跟着恢复了,越时精神一振,直接从沙发上起身,打开衣柜换衣服。

衬衫……西裤……衬衫……正装……领带……

越时眉头紧锁。

太悲伤了,他的衣柜里怎么全都是班味儿这么重的衣服了?不是工作装就是唤起大量应酬记忆的衣服。

虽然不太满意,但也不能临时买衣服,他还是随便套了一件比较休闲的,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准备出门。

离开卫生间前,他看到了放在梳子旁边的红色戒指。

说起来……这个戒指是干嘛用的来着?

越时自己的感官容易过载,睡前总会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摘掉,但是这个戒指戴上和摘掉的记忆却比较模糊了,只记得是影先生给他的东西。

礼物?道具?异常?好像不是异常……

越时摸了摸戒指,发现样式很是奇特,摸着也入手温润,便又好奇地重新戴在了中指上。

刹那间,一阵微妙的空气波动传来,再次抬头时,镜中已经空无一人。

越时抬起手,在眼前挥动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天呢。

这个戒指……能让他隐身的?!

怪不得今天早上出门前,影先生都没急着亲他,原来是把身体状态的开关交到他自己手里了,从自动挡变成了手动挡!

那岂不是更方便了?

越时忽然想起,之前几次被影先生取代,都是通过亲亲的方式把他变透明,然后他就只能等待这个buff的时间过去,身体才会恢复能被人看到的状态。

做透明人的感觉很自由,也很放松,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方便购物,过马路也会比较紧张,因为车子看不到他。

但现在,这唯一的瑕疵也消失了!

想不被人看到,就不用被人看到,想保证安全、亲自买东西,便能随时摘下戒指解除透明状态。

简直完美!!

越时高高兴兴戴好戒指,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脚步都比以往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将在柜子上乱爬的小蛛也带上了,“来来,出门去。”

伞蛛是贪玩儿的性子,见多识广,而小眼珠们知道的多,也被他抓了一把揣在兜里,一起帮忙辨认小区里的异常。

去监管局的次数多了以后,越时已经有点经验了,知道了哪怕是监管局,也不是全然依赖武力和道具应对异常的,最重要的还是情报和信息。

哪怕是最普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普通人,只要掌握了异常们的行动规则、弱点所在,也能处理好异常事件。

确认门外没有邻居走动后,越时悄悄打开房门,闪了出去。

安静的楼道里,住在越时旁边的戴杰明忽然凑到了门口,对着猫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只好给陆队发了个简短的消息,报告越时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了。

【陆队,他家里果然有东西吧!要不要查查?】

【暂时别惊动,继续观察。】

戴杰明挠了挠头,其实不理解惊动了会怎样,但陆队这么要求了,也就不管了。

其它人听说他要和小队里其它人轮流盯梢,都羡慕他身上的活儿少轻松,戴杰明却性子急躁闲不下来,甚至怀念起了跟着陆队到处跑,天天和异常斗智斗勇的生活。

不过……陆队也没说让他必须在家盯梢,只是下楼走走的话,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有电子猫眼在。

这么想着,戴杰明很快就说服了自己,换上鞋子戴上帽子就出了门。

正好小区里还有好几个异常呢,闲着也是闲着,去观察一下它们的状态如何好了!

……

‘越时’休病假回来的第一天,就被工作和甩锅淹没了。

人类的语言博大精深,看似客气无害的语言可能暗藏锋芒,看似寻常无意义的闲聊可能是善意的提醒。

即便是无所不能的邪神,也久违地感到了棘手,仿佛见识到了比欺骗更加可怕、更加复杂的力量在暗潮汹涌。

原来,在祂到来之前,越时就是在这样复杂危险的环境中生存的吗?

在祂有所感悟之前,小红和小粉已经先后崩溃,一个抱着键盘痛苦哀嚎,一个对着桌面以头抢地。

“下班!什么时候下班!!”

“呜哇!人类好讨厌!!!”

邪神就这样静静看着它们因繁琐的工作内容崩溃,然后静静地等它们崩溃完了继续工作。

放在平时,早已习惯了工作的越时总会在它们崩溃之时给予必要的安抚,用最快的方式让它们恢复状态,甚至能越来越精准估算出它们的极限,提前让它们休息片刻。

但邪神并非越时,也不在意这样的小插曲。

在祂看来,还有远比员工关怀更重要的事。

下午四点半,交易终于完成,祂忽然起身,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咦?”

注意到邪神的离开,小红疑惑地戳戳屏幕上的小粉,“邪……咳咳,大人干什么去了?”

“厕所吧。”

“瞎说什么,又不是人类,哪里需要去厕所!”

“那就是股东大会吧。”

小粉呆呆道,“邪神大人好像打算成为公司的股东来着,你不知道吗?”

“???”

“哦,对哦,这个是惊喜来着嘛,所以祂连越时本人都没告诉,”

小粉站起来,软塌塌地滑落在鼠标旁边,“你也要一起保密哦,不要说漏嘴,尤其是对小蛛,它最守不住秘密了。”

晚上六点,股东大会结束了。

六点半,影先生回到了出租屋,伴随着一声“我回来了”,吱呀一声推开家门。

回应他的,却是空荡荡关着灯的房间,没有越时的身影,也没有欢迎他的说话声。

空气中还残留着越时的气息,却比早上出门时淡了太多太多。

刹那间,人形在原地溃散改变,原本被拎在手中的点心和奶茶掉在地上,无人在意。

“越时……”

祂睁开了一百只眼睛,瞬间扫视整个城市的各个角落。

瞬息间,风停了,虫鸟也不再鸣叫,所有的异常们齐齐颤抖,因无形的威压而伏低身体,仿佛下一秒便会灰飞烟灭,一个个安装在各个街道、小区、大楼的P值磁场检测器也齐声报警。

小区的树林中,唯有越时不受影响,趁着蘑菇形状的异常突然愣神的瞬间,一把将它抓在了手中。

“嘿嘿嘿……终于抓到了。”

头顶是红伞伞白杆杆的蘑菇,埋在土壤下的却是人类般的四肢和圆滚滚的肚皮,在被越时拔出来的瞬间,发出猫叫般的喵呜喵呜声。

“这就是【拔苗助长菇】吧?”

几分钟前,玻璃眼珠们还讲述了这种异常的特性和弱点——能让各种生命体呈现出比原本更老的年龄状态,就像是吃掉了时间,但在小区绿化带里生存时,就会让所有周围植物都长得更快、更大,所以一直没有被处理过。

越时戴着手套,倒是不怕被它影响,也不觉得这东西危害多大,毕竟只是D级异常。

但他还是拔了蘑菇,理由很简单,这东西看着很好吃的样子。

比起让影先生吃一些丑陋、发臭、甚至像怪物一样的东西当零嘴,他还是更希望投喂一些颜值高口味好的异常,这样他和影先生亲密的时候也不会有障碍。

毕竟……他们最近总是在亲,这个蘑菇闻着香香的,有菠萝味,比腐烂尸体味的异常好多了……

越时把蘑菇放进解释的避光口袋里,没注意到小蛛和眼珠们的突然安静,笑着转过身来。

然后猛然近距离和一道漆黑鬼影来了个贴面礼。

“哇啊!!!”

‘鬼影’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好久没被突脸吓过的越时惊叫出声,下意识后退躲闪,又被脚下一绊,整个人都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却未到来,他身体一软,直接被更多的‘鬼影’接住了。

“你……想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