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就是明天……”精灵月见急忙追问，“五条呢？他去找无尽灯了吗？”
夏油杰点了点头：“他先去了禅院家。刚来过电话，东西已经到手了。”
倒霉的禅院家……
无需夏油杰多言，精灵月见几乎能想象出画面。以五条悟的性子，去往素来不睦的禅院家“借”东西，在紧急事态下哪会有耐心周旋，一场冲突恐怕在所难免。
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才发现夏油杰正用一种极为认真、且带着洞察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角，示意她触碰相同的位置。
——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湿润。
“我第一次见你流泪。”
“……做了个噩梦而已。”
“精灵也会做噩梦吗？”他忽然生出些兴趣，继而说道，“明天谷川小姐或许就能回来了。”
“嗯。”
“而你也将重获自由。”
“……嗯。”
“这六年来，虽然始终对你抱有警惕，”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但我们都能感觉到，你并不是什么邪恶之物。”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我们一直觉得，比起咒灵，你更具备‘人’的情感。”夏油杰坦然道，“这是让我们始终感到困惑的地方。想到相处日久，直至分别前夕，仍然没能真正理解精灵为何物，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精灵月见也笑了。但这笑容与她平日没心没肺的傻气不同，带着一种复杂的、沉淀下来的温柔。
她蜷起双腿，用手臂环抱住，仿佛想将此刻、以及千年前，她所感受到的来自人类的温暖，紧紧留存下来。
“我没有欺骗你们。精灵确实只是自然的灵体。”她轻声说着，话锋却悄然一转，“……但经过这次时间回溯，在我接触到那只从千年前拼死飞来的、染血的蝴蝶时，所有被遗忘的记忆都回来了。”
灯光晕染着暖黄，窗外的夜色里，悄然飘起了今冬的初雪。
此刻的氛围宁静而私密，仿佛两个即将分别的旧友围坐在暖炉边，分享着最后一个故事。
“我说过吧——”她轻声开口，讲述起这个独属于她的故事，“精灵们闲来无事时，最爱潜入人类的梦境，化作蝴蝶，与他们嬉戏玩闹。我们觉得这很有趣，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夏油杰安静地倾听着，于是她继续诉说。
“有一次，我被一位拥有强大咒力的年轻人吸引，进入了他的梦境。”
“是那位谷川寺家主吗？”
“嗯。”提及他，精灵月见的眼神温柔了几分。“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强大，却从不欺凌弱小；自信，却从不居高临下。他温和善良，热爱和平与自然，最爱摆弄花木。于是我告诉他，我并不是什么蝴蝶，而是精灵。他毫不犹豫地相信了。”
“所以谷川家典籍中最早记载的精灵，是你？”
“我想是的。”她继续说道，“后来有一天，他也向我袒露了他的秘密。原来他一直在经历着无尽的时间回溯，强大又光鲜的术式背后，隐藏着无法规避的诅咒。他为了改变爱人逝去的命运而发动回溯，却经历了与爱人百余次的死别……”
“和谷川小姐一样吗……”
精灵月见点了点头。“他告诉我，每到即将发动回溯的日子，他的身边就会出现各种阻碍，阻止他救下爱人，迫使他不得不使用术式。所以我提议，让我一直留在他的梦中，等到诅咒之日来临，或许能帮上什么忙……可是——”
“谷川寺最终还是发动了术式，是吗？”
“不，他死了。”
“……”
“死于一只名为‘朔望’的咒灵之手。”精灵月见目光一沉，流露出罕见的杀意，“那只咒灵自诩为肃清忤逆世界法则的清道夫，专程前来处决谷川寺。它将杀戮说得冠冕堂皇，但还是害死了很多无辜之人。”
“朔望……”夏油杰若有所思，“就是谷川小姐日记最后提到的那只咒灵？”
“想必谷川月见也是被那只咒灵逼到绝境，才不得不发动回溯吧。毕竟那是连谷川寺都未能战胜的怪物……”她遗憾地说，“或许，这只咒灵就是时间收回回溯者生命的方式之一。”
“那你呢？”夏油杰想起她刚才的叙述，“你说你一直留在谷川寺的梦中。”
“原本我也受到了袭击，应该和谷川寺一起死的。但他用最后的咒力保护了我……”精灵月见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说，他救不了心爱之人，救不了自己，但至少还能保住我这个朋友。我还是第一次……被人类赋予那么美好的称呼。”
沉重的话题让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所以我以梦中蝴蝶的形态现世时，身上附着的正是谷川寺的咒力。”精灵月见像是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联，“难怪谷川月见能与我立下束缚，也难怪我一靠近时间裂痕就会被吸入。原来我身上的咒力，本就代表着‘时间’。”
夏油杰轻轻叹息，他一向不擅长掩饰面对沉重话题时的情绪。
“听到你的过往，我很遗憾。”
“或许是因为当时受到咒灵攻击，尽管有谷川寺的咒力保护，我仍然受到了损伤，导致记忆流失。”她说，“但现在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会情不自禁地靠近谷川月见。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上时间咒力的相互吸引，或许是因为她流淌着谷川家的血脉。”
若没有谷川寺留下的咒力，谷川月见或许也无法与她缔结契约，无法通过身体里留存的时间咒力作为连接，将灵魂滞留在时间里侧。
因果循环，谷川寺终究还是以他的方式，守护了自己的后人。
当他在千年之前，看见未来的她和五条悟出现在面前时，那一刻……他是否已经预见了这一切呢？
***
【此时此刻，京都咒术高专校】
涩谷上空那道来历不明的裂痕，让整个咒术界乃至普通社会都陷入了混乱。凌晨的校园空旷得不见人影，师生们都在外奔波，处理因末日谣言而激增的咒灵，几乎无人得以喘息。
乐言寺嘉伸刚回到宿舍，手杖还未及放下，就见一条修长的腿已毫不客气地从窗外跨了进来。
“哟！老爷子！”
扰人的嗓音抢先一步闯入耳中，随后那人才慢悠悠地完全现身。
是五条悟。
他踩着书桌跃下，桌面未留半分痕迹。
“别急着动气嘛。”少年大剌剌地瘫进沙发，手中把玩着刚从禅院家“顺”来的那盏无尽灯。
“你这是什么意思？”乐言寺强压怒火，“这几日乱成这样，协会到处寻你不见。一有你的消息，竟是在禅院家闹得天翻地覆。”
“谁让他们不讲道理呢。”五条悟语气轻飘，带着理所当然的无辜，“要是都像老爷子您这么通情达理，我自然也会好好商量嘛。”
言语间若隐若现的威胁让乐言寺瞬间警觉。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中间隔着茶几。但显然，对方意在速战速决。
事实上，双方都是。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无尽灯。”
“胡闹！你开什么玩笑？”
“老爷子觉得我历经时间回溯，从千年前风尘仆仆匆忙赶回，是为了特意来跟谁开什么玩笑吗？”五条悟的声音沉了下来，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瞬间收敛。
他放下双腿，身体前倾，拉近了距离。
“禅院家的这盏我已经到手。但听说谷川家所存的那盏，早前已经作为聘礼送到了您这里。”
他目光如炬，继续说道：
“事关谷川月见，请无论如何信我一次，将灯交给我。我答应您，一定会把谷川月见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