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询问着与自己无关的人。
“说说吧。”
第66章 “傅瑾承,我们分手吧。……
“半个月前的时候,我师兄联系我,说了脑脊接口手术临床试验的消息。”谢医生按了按太阳穴,叙述道。
这个手术就是通过微创手术在脑和脊髓之间利用电极,在受伤的部位之上,搭建一条“神经桥”。
今年初的时候,脑脊接口才刚刚在沪城的医院完成临床概念验证,下半年才投入临床试验。
“傅总知道之后,就从我这里要走了所有的材料。”谢医生说道:“他看了所有的资料,大概花了一周左右的时间做下了最后参加的决定。”
除了谢医生之外,没有人知道傅瑾承做了这么一个决定。
即使是宋知念。
傅祈安悄悄地看了眼宋知念。
他哥哥做的手术太多了,知道手术成功而且可能对康复有帮助后,傅祈安就从对兄长的身体的担忧转移到了另外一个方面。
宋知念抱着手站在玻璃窗前,她的脸上即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毫无波动的如同在看一位陌生人。
傅祈安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脑脊接口的受试资格并没有那么容易,傅总做下决定后,我就马上联系了我的师兄。”
脑脊接口概念验证之后,一开始参与报名临床试验的人有很多,对受伤的高度也有一定的要求。
但是后面因为各省的顶尖医院都开始参与尝试,所需的受试者人数也增加了不少。
傅瑾承也就是借这个短暂的扩张,加入了进去。
“他的各方面条件都还算符合,所以在四天前经过一系列检查和评估之后,在今天做完了手术。”
按照医院的要求,傅瑾承本来还要再往后排一些,但是傅瑾承不敢赌后面宋知念以及傅祈安她们是否忙碌,只能紧赶慢赶选了今天。
谢医生看向屋内,感慨道:“确实是一场精妙绝伦的手术,手术目前是成功了,但是后期会发生什么、能够康复到什么程度。”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犹豫道:“说实话——我们也不知道。”
“按照傅总自己的话来说,总不会差过现在就是了。”
就是因为科学的前方是未知,所以才会进行一次又一次的试验,去不断攻克突破人类、宇宙、科技的难题。
顾书屿靠在墙上,抬头看了眼傅祈安。
“谢……”傅祈安正想要开口,却看到顾书屿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开口。
走廊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宋知念终于还是打破了这场寂静:
“他什么时候醒来。”
谢医生估算了一下,琢磨道:“大概明天早上。”
“那明天早上再来。”
宋知念没有怎么犹豫,她转过身,看向剩下两人,平静地询问道:“你们去傅家休息,还是回家?”
傅祈安和顾书屿在傅家都有客房,夜已经深了,他们也懒得来回跑,干脆都去了傅家临时休息一下。
两边高楼之中的灯火渐熄,三个人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
宋知念把两人送到傅家,开到自家停车场后,这才完全放松了下来,像是脱力一般,趴在了方向盘上。
后怕和惊慌在这时才涌上她的心头,混合着熬夜的不适,她觉得自己连开车门的力气都没有。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完成了洗漱,躺回到了床上。
宋知念深吸一口气,空气之中似乎还有几日前他留下的气息,她抱住枕头,将自己蜷曲在一起,任由那些泪水滚落于她的脸颊,隐于枕间。
她忍不住恨恨地想:
“傅瑾承,你真的是好样的。”
眼前的光影朦胧而模糊,灯影斑驳的在眼中散落成片,令人分辨不清眼前的情景。
傅瑾承的恍惚间,便听到了宋知念的话。
他挣扎着睁开眼,就看到宋知念抱着手站在他的床边,眼底是一片冰冷。
“念念。”傅瑾承闭上眼再睁开,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他苍白的嘴角努力地勾了勾:
“还是被你发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宋知念没有理会傅瑾承的示弱,她冷声道:“你难道不知道危险吗?”
这是一个还在进行试验的手术项目,没有人知道这场手术的成功率,也没有人能够知道最后的结果能否成功。
“我知道,我就是。”
傅瑾承微微摇了摇头,看向宋知念。他的手在被褥上动了动,还是上前去拉住了宋知念的衣角,他的声音干涩嘶哑:“我就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也怕你们不同意,这才……”
就连谢医生都不建议他冒险,何况他们。
又是不让他们担心。
一直以来都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宋知念心中的火几乎已经越燃越烈,她冷哼一声:“傅瑾承,这些事情你都自己一个人解决了,那你要我干什么?你要傅祈安干什么?”
“我们在你眼里,到底是多么不堪?”
她质问道:“你费了那么大的心思,就是为了隐瞒我、隐瞒我们?”
如果什么事情他都一人解决了,那他还要女友、弟弟和挚友,干什么?
“我没有……”
他是真的没有,他专门选好了时间,就是打算一周时间短暂地消失一下。
可他真没想到,宋知念竟然提前忙完了。
傅瑾承知道宋知念必然会愤怒,他尝试着将手指勾在她的衣角,想要去勾取她内心的柔软
听到他的话,宋知念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刻意避开了他。
傅瑾承的手没了借力,从空中滑落。
“如果你是这样看待我、看待这段感情的话,那我们还是……”
她站得离他远远的,几乎是冷静到冷酷的,对着傅瑾承宣布了她的决定。
“傅瑾承,我们分手吧。”
傅瑾承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看到了宋知念转身离去的背影,他想要去拉她,他用手撑起抬起身体,却被那些输液管束缚在了床铺上。
“念念,别走。”
那些管线太过碍事,傅瑾承蓄了力气,用力一扯想要挣脱。
头部、腿上和背部的连接仪器发生移动,发出尖锐的报警音。
宋知念的脚步停滞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而是径直离开了病房。
而他身边却被鱼贯而入的医生所包围,白大褂层层叠叠地包围住了他。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傅瑾承想要挣扎着起身,那些线被他胡乱地缠成了一团,就连原本针头的位置都发生了偏移,戳到了旁边的肌肉之中,鼓起一个小包。
傅瑾承被医生按回了床上,他们不放心,又拿束缚带绑住了他的四肢,将他牢牢控制在了床上。
那一句别走,也仿佛如同波浪的泡影,在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瑾承被压着躺回床上,眼前头顶的灯光是如此的刺眼,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
宋知念一连几天的脸色都不太好,即使第一期社区夜校的第一课顺利完成,她也是浅浅地笑了笑,看着高雅琴小语她们在一旁庆祝,自己的脸上却没有其他过多的欣喜。
她们将二店的垃圾一起收拾好,高雅琴去主店锁门,宋知念留下来整理一下器具。
夜晚的社区安静祥和,刚刚还热闹非凡的房间之中转眼就寂静无声,宋知念正在专心收拾,突然一声男声的传来,把她吓了一跳。
“念念姐。”
宋知念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眼前的这一幕让宋知念倍感熟悉。
只是那时候来的是顾书屿,现在来的
是傅祈安。
大门处,傅祈安略有些狼狈地出现在她的店门口,他的衬衫领口处被揉成了一团,平整的西装上到处都有褶皱。
不像是公司之中的精英,更像是从角斗场上下来的一样。
“你这是?”
傅祈安拉扯了下自己的西装,有些无奈地指了指领口和袖口处的褶皱:“一个我爸,一个我哥。”
领口是被愤怒的傅行止拉扯住的,在他被人带走之前,傅行止已经听到了风声,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逃离,他只能冲去傅祈安的办公室,厉声质问自己的二儿子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
袖口处是因为傅瑾承。
“念念姐,”傅祈安叹着气,问出了和那时几乎同样的问题:
“你能去医院看下我哥吗?”
每天的治疗仍然在继续,甚至是在术后的第二天,在仪器开机的情况下,实现了脑控抬腿。
但是或许是因为分手的原因,又或许是又一次回到了二十四小时都明亮的病房之中,借着仪器脑控抬起腿的喜悦并没有影响到傅瑾承。
相反,他的心理状态也越来越差。
傅瑾承这几天除了去复健室参与试验之外,几乎是被束缚在床上度过的,一旦解开了对他手的束缚,他就会想拔了自己身上的仪器离开医院。
谢医生的师兄担心他的心情会影响试验效果,拐着弯地催促谢医生和傅祈安把人劝来。
“祈安。”宋知念等傅祈安说完,这才开口说道:
“你应该知道,我和你哥已经分手了。”
傅祈安当然知道,傅瑾承每天晚上在夜间都会睡不安稳,迷迷糊糊就在喊她的名字,再加上几声哀求般地不要走。
他最近吃的药又变了,有些药虽然可以起到修复神经止痛的作用,但是也会影响到他的精神。
“这是我哥上手术台前写的,是给你的。”
傅祈安见宋知念不说话,他只能拿出一封信,递给宋知念:“念念姐,要不,你看一下再决定吧。”
宋知念接过信,这信还没有拆封,只能凭感觉觉得里面是厚厚的一叠信纸。
她那信纸刀割开,展开信,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留下纸张沙沙的翻页声。
傅祈安焦急地等待着宋知念的决定,他瞄了几眼那封信,也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由大变小的字。
那一次,宋知念选择了拒绝。
而这一次,宋知念沉默了许久,才抬起头道:
“我和你去。”
第67章 第67章“请原谅我自私的选择,……
仪器在身边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傅瑾承紧闭着眼,蹙着眉躺在床上。
他的身上似乎看不出这场手术后的好转,脸色苍白如薄纸,手被僵硬地束缚在床的两侧。
谢医生经过门外的玻璃窗,看见傅瑾承床边的宋知念,他愣了下,还是开了门进来。
“宋小姐,您来了?”
宋知念回过头,发现谢医生脸上的颓废并没有比上一次好上多少。
听傅祈安说,谢医生这几天也被傅瑾承折腾得焦头烂额。
傅瑾承在用仪器尝试活动的实验环节都能表现出极高的配合,但是一旦离开康复室回到病房,他的情绪就会因为无法出院而产生比较大的波动。
就这么折腾了几回,就连谢医生想要自己去找宋知念,哭着喊着求她回来了。
“谢医生。”宋知念回头,笑笑:“这几天辛苦了。”
她虽然气愤谢医生把人带走的事情,但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傅瑾承的要求,谢医生并不会如此做。
“没事没事。”谢医生连连摆手:“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看到宋知念正看着熟睡的傅瑾承,只能叹了口气,委婉地解释道。
“这几天他精神不好,下午让他服用了几颗安眠的药物,应该过一会儿就会醒。”
这一点傅瑾承还是听他们的,他知道自己要听从医生的安排定时服用药物,也会老老实实去复健室参与各项数据记录。
“我知道了。”宋知念点点头。
看宋知念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谢医生从旁边拉了张凳子,摆到床边:“您坐下休息会吧。”
“好。”宋知念点点头。
谢医生叹了口气,离开病房。
随着谢医生的离开,房间之中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方才傅祈安把宋知念送到门口就离开了,临走时就将傅瑾承这几天大致的作息告诉了宋知念,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在傅行止被带走之后,集团中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他还要赶着回去继续开会商讨集团公告和后期的人员调整,临时来请宋知念过来,也只是忙里偷闲赶来的。
宋知念坐到床边,沉默地看着傅瑾承,她从包里拿出那封傅祈安刚刚给她的信。
或者,那不能说是一封信、一封情书。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封遗书。
一封在不确定自己面对生还是死的时候,留给她的最后寄托。
在那封不长的信里,他将自己的一切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也将自己那三年的痛苦,剖析得明明白白。
“念念,我的一生都在被别人推着走,从年幼时期的父母、到年少时期身后的弟弟、到长大之后身后庞大的集团。我从来都知道,我不能倒下,最起码,傅瑾承不能倒下。”
“祈安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干脆和傅行止鱼死网破,可即使我愤怒于傅行止,我也不能让祖辈的心血被他一人之贪心毁于一旦、不能让那么多的员工因为我、我们的原因失业。”
“谢医生总说我,出了事故还能活下来,还能得到你的原谅,我就应该感谢上天的恩赐了,就不要奢求太多,不要总想着一蹴而就、不要总想着还在试验阶段的手术,不要总想着回到过去。”
可是念念,我做不到。
我从来,没有办法不会怀念我的过去。
“如果我不曾在阳光下奔跑,那我或许不会认为轮椅之上的生活是束缚;如果我不曾站着拥抱过你、如果我不曾度过那般鲜活的岁月,那我或许不会认为只能枯坐着的人生就是荒芜的等待着死亡的过程。”
“念念,我知道你气愤于我出事之后对你的隐瞒,我也知道,你会愤怒于我这一次对你的欺瞒。但是念念,我早就已经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曾经无数次哀求着试图奔赴死亡,但是每次都被你们连拖带拉地拉回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手术,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挑战。
“如果我真的没有办法活着走下手术台……请不要为我悲伤,因为那也能证明,一个被命运抛弃的人,在人生的最后,为所有和他一样的截瘫患者摆脱这样可悲的生活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念念,请允许我的私心。”
“我祈求你能够记住一个名叫傅瑾承的人,在曾经、在现在、在未来的以后都爱着你,他不想让你流泪,所以选择了欺骗,他知道自己自私的欺瞒你的选择是错误的,可是他只想选择走一次自己生命的路。”
即使这条路一去不复返、即使这条路未知而恐怖。
“请原谅我自私的选择,请原谅我自私的爱。”
“对不起,念念。”
宋知念沉默着看着这封信,拿着信的手都开始颤抖。
她沉默地注视了他许久,最后还是将信放到一边,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傅瑾承的掌心之中。
他的掌心冰冷,手腕被完全地束缚在床边的扶手上,宋知念解开他的束缚带,用自己的手心当作他的支撑。
束缚带下手腕上已经是一片通红,在他的手肘上甚至还能看到些大块的瘀青,足以见傅瑾承的用力。
“傅瑾承,你真的是,”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你真的是,疯了。”
宋知念早就知道自己恨不了他,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也是这样。
作为文学系毕业的学生,她就连能想来骂他的话都是最为通俗易懂的疯子有病。
明明在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气得要死,明明刚刚说过了分手,可是她却还是会对他心软。
傅瑾承在迷迷糊糊之中感受到了掌心液体的流淌。
她的眼泪很烫,一点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中,傅瑾承的手指颤了颤,直到眼泪在他的手心中积累成小潭,他才分辨出了梦境和现实。
是她。
“念念。”
傅瑾承微微睁开眼,药物的作用让他精神并不好,眼前的还时不时正在虚晃着,但他还是侧过了脸,努力想要看清宋知念:“别哭了,念念。”
他的声音渐渐清晰,宋知念放下他的手,露出一双已经通红的双眸。
她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眼角的泪水将落未落。
见傅瑾承醒来,宋知念愣生生憋进去了自己的泪水,她就这么盯着他看了半天,却什么话也没说,拿了信起了身就想走。
但傅瑾承早就已经猜到了宋知念的打算,就在宋知念起身那刻,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傅瑾承抓住了,他对着她哀求道:
“念念,别走。”
她的手腕在他的手中,傅瑾承的手指忍不住收拢了一些,手指在她的皮肤上摩挲着。
“是我的错。”
像是怕被她再一次抛弃一样,副瑾承的眼角微红,连拉着她的手都在颤抖。
“傅瑾承。”宋知念停顿了片刻,她甩了甩手,却发现自己挣脱不开傅瑾承的手。
她这才转回身体看向傅瑾承,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发现你不在吗。”
“不知道……”
他计划明明都很顺利,就连傅瑾承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宋知念发现。
“因为那一天,我刚刚和几个社区机构定好了所有的合作细节,我很高兴,想要来告诉你这个消息。”
宋知念没有坐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傅瑾承,声音还有微微的沙哑:“结果到了你家才发现,你不见了。”
她是抱着兴奋、幸福的心情前来找他,却只看到了满地的落叶和满室的空寂,以及电话那头绵绵不断的忙音。
“傅瑾承,我对你有信任,但是你呢?”
她一声声质问着,眼泪从她的脸颊流下:“你呢?你有信任过我们吗?”
宋知念越说越生气,连信中的那些话都让她恨得牙痒痒。
什么不要为他的死而悲伤,什么自私的爱,这几天他的消失和隐瞒总让她想起这三年的种种,宋知念用空着的手去扒傅瑾承的手:
“你放开我!”
傅瑾承的脸上闪过慌乱,他拉着宋知念不想放开,但宋知念的质问让他几乎无从隐藏。
“我错了。”傅瑾承只能下意识地哀求道:“念念,别走好不好。”
傅瑾承的手并没有什么力气,加上前面她哭泣时流下的泪水,湿滑得几乎抓不牢她的手腕。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知念的手从他的掌心之中渐渐地滑落。
宋知念挣脱了他的束缚,转身就想要离开。
她刚往房门口走了几步,却听到后面一声巨响以及一声闷哼。
宋知念被这声响吓得一惊,她转身看去,却看到傅瑾承已经倒在了床下,他的一只手因为有束缚带的原因,还扭曲地悬挂在床边,整个人不自然的瘫倒在地上,呈现着诡异的姿势。
“傅瑾承!”
宋知念按下按铃,几步跨到床边,跪坐在他面前。
他的手臂悬挂得太过别扭,几乎是被反扭过来。
宋知念赶忙伸出手解开了束缚带,因为重力的缘故,手腕上的皮肉已经有了明显的红色勒痕,在边缘处还有些擦伤。
“阿承。”
宋知念的手穿过他的胳膊,帮助他稳定住重心,她有些焦急地询问道:“你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重心的改变让他大脑一阵眩晕,身上的神经痛正蓄势待发,但傅瑾承并不想说,他本想摇摇头,却在摇头的第一刻,想起她的话,控制住了自己:
“头疼,身上疼。”
神经痛的痛楚又一次席卷而来,傅瑾承咬着牙,只得瘫软在宋知念身上维持住身形。
他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承认道:
“念念,其实我也害怕。”
第68章 第68章“念念,我终于,‘走’……
怎么会不害怕呢。
即使再怎么无坚不摧,在生死面前,他也是个普通人,也会畏惧冰冷的手术室,也会害怕未知的手术。
可傅瑾承害怕的,远远不止这些。
剧烈的疼痛让他眼中的血丝越发的重,那些话如同在这段时间之中已经刻在了脑海内,在他此时最为痛苦和虚弱的时候,也只能下意识地重复着:
“念念……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我不走,傅瑾承我不走。”
神经的疼痛让他在她的怀里几乎蜷缩成了一团,宋知念手无措看着他倒在自己身上难受的呻吟,但她能做的只有不断帮他顺着气抚着背。
她脸上原本的气愤已经完全被惊慌所取代:“我去喊医生好不好,你稍微等下。”
他以前不是没有痛过,但是痛成这般模样也是少见。
傅瑾承摇了摇头,他的手抓着她的衣领,艰难道:“不要去……”
不要去,他怕她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好好。”
她气他的隐瞒,气他的自我决定,可是眼见他痛苦,她却心如刀绞。
宋知念只能将他抱得更紧,她的侧脸靠在他的额间,不断亲吻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泣道:
“我陪着你,我哪都不去。”
闻讯赶来的谢医生冲进病房,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他的病人倒在地上上半身被宋知念抱着拥入怀里,两人交颈着,宋知念的哭声给这个场景愣生生贴上了些生离死别的味道。
谢医生:虽然很唯美但是大可不必如此。
祖宗,真的是他的祖宗们。
谢医生和护工一起把傅瑾承搬到了床上,护工本想重新给傅瑾承系上束缚带,却被正在检查地谢医生摆了摆手,制止了。
“没事。”
人回来了,束缚带也就不用了。
谢医生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傅瑾承,一向回了病房就闹着要出院的傅瑾承此时被宋知念乖乖地牵着手,看上去无比乖巧,哪有前几天凶神恶煞的模样。
谢医生:6。
眼不见心不烦,谢医生弯下腰,继续检查傅瑾承身下的是否有受伤。
好在,除去一些淤青外,没有看到其他伤口。
“没什么大事。”谢医生对宋知念说道:“一些淤青,我待会来拿药酒擦一下。”
宋知念点点头,两眼通红地感谢道:“好的,谢谢。”
傅瑾承本来有些不满宋知念的注意力被谢医生带走,他挠了挠她的手心,想要吸引她的注意力,却听到谢医生的声音。
“护士站有冰袋,我待会一起拿来。”谢医生指了指宋知念的眼睛:“你待会隔着毛巾敷一下眼睛。”
宋知念点点头,她感受到了掌心之中傅瑾承的作乱,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安静。
傅瑾承有些不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停止了动作。
他也确实看到了宋知念的眼睛,她的眼眶边已经有了微微的红肿。
如果现在不敷,明天肯定会难受。
谢医生很快回来,他交给宋知念一个冰袋和一条毛巾,自己则拿了药油给傅瑾承按压腿间的淤青。
冰袋冰的宋知念一哆嗦,她刚想先暂时找个地方放着,却看到有只手拿走了她面前的冰袋。
傅瑾承抿了抿嘴,他拿着冰袋抬了抬手,但一躺一坐之间还是有距离的差距,他只能低声道:“念念,能不能靠近我一些。”
“唔。”
宋知念看了眼谢医生,见他正专心致志给傅瑾承擦药膏,她也就顺从地低下头让他给自己敷着眼睛。
敏锐的谢医生立刻意识到了
屋内气氛的改变,他并不想做play的一环,只得迅速抹好像逃跑一样离去,跑路之前还不忘贴心地给他们两个关上了房门。
等宋知念眼眶的红肿消去得差不多了,傅瑾承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宋知念睁开眼,就见傅瑾承将冰袋放在一边,一只手却仍不忘拉着她的衣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像是怕她跑了一样。
“还疼吗?”
宋知念摸摸他的额头,叹气道。
傅瑾承的目光有些疲惫,额上还有方才的冷汗。
他定定地看着她了一会儿,才摇摇头,又点点头。
手术之后的神经痛的频率已经有所缓解,但是许久未接收到刺激的神经格外敏感,每次一旦发作,都比之前疼上几倍。
“疼。”
他慢吞吞地牵着她衣角,又将手往她的手上转移。
宋知念握住了傅瑾承的手,干脆爬到了床上,躺到傅瑾承的旁边。
他的单人病床虽然比普通的单人病床大了一些,但还远远没有到双人床的规格,两个人就这么侧着躺着,加上旁边那堆维持傅瑾承侧卧位的枕头,也还是拥挤了一些。
宋知念转了个身,决定干脆侧躺到傅瑾承的怀中。
傅瑾承懵懵懂懂抬头看着她,但在她进入自己怀里的第一刻,他还是熟练地环上了她的腰肢和肩膀。
怀中的身体温热,鼻尖满是熟悉的香气,傅瑾承深深地吸了口气,靠在她的肩上。
“对不起,念念。”
“我知道你讨厌欺骗。”
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沙哑地说:“我不会再瞒你任何的事情了。”
说完,他感到到脖颈处一阵刺痛,这股刺痛来得突然,让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
但傅瑾承没有挣扎,只是任她咬着。
直到她终于松开了口,傅瑾承白皙的脖颈上出现了两排整齐的牙龈,这两排牙龈很深,足以见宋知念用的力气。
“傅瑾承。”
宋知念从他的怀里抬起头,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听好了。”
“能不能痊愈、能不能走路、能不能康复,这些对于我而言都不重要。”
她从来都在乎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这个人。
“我只要你好好地活着。”
只要他能够活着,只要他还能对她笑、对她哭,就已经足够了。
傅瑾承低头看着她,她的目光灼灼,被泪水洗过的眼眶还有潋滟之感,双额互相抵着,他听到她说。
“活着,然后……娶我。”
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璀璨,像是在给他指引着前方。
他想娶她,他无比地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在他三年前给他们规划的未来之中,就有结婚的这个愿望。
傅瑾承将脸埋到了她的肩上,潮热的液体不断滴在她的衣物上。
在那一刻,颠沛流离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好。”
*
手术做完后的两周后,傅瑾承出院了。
因他参与的是试验项目,所有的治疗和复健都需要在团队的观测下进行,所以这次出院之后,他必须每天早上往返于家与医院。
宋知念在听说傅瑾承可以脑控抬腿之后本想来看看,却在看到人山人海的团队之后望而却步。
毕竟,无论哪一个人敲门之后看到里面十几二十号人齐刷刷注视自己的感觉都实在太过复杂。
好在除了几名教授副教授之外,剩下的团队成员大多是他们自己的博士和硕士研究生,宋知念让小语送了几次咖啡之后,大家的关系也开始变得熟络起来。
傅瑾承的脑控抬腿离不开设备,遍布在他身上的设备繁琐而复杂,从头戴到脚踝手腕的,有些是脑脊接口的设备,有些则是监测数据的设备。
他做手术已经半个多月了,辅助行走、跨越障碍的训练也已经开始。
傅瑾承每天光耗在复健的时间上就是六七个小时,等宋知念去店里转了一圈,快到傍晚过来的时候,复健室之内的人已经不多了。
房间内只有坐在小椅子上的谢医生和他师兄,还有几名他师兄带的博士生正站中间的双杠旁,应该是为了进行随时的记录和辅助。
但中间的人影,似乎有些看不清。
宋知念敲了敲门进去,却当场愣在了原地。
康复室的最中心有一架双杠,但是在这个双杠的中心,傅瑾承正站在双杠之中,扶着双杠,拖着身旁和身上的仪器,艰难地迈着步。
他迈的步子很小,从腰到腿的外骨骼机器控制住了他的步态也协助了他的行走,但因为足下垂的缘故,他甚至迈一步都是颤颤巍巍的落地。
宋知念忍不住上前一步。
她真的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样的傅瑾承了。
她不是没有见到过直立床、外骨骼行走机器人上的傅瑾承,但是宋知念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和那些都不一样。
一旁的谢医生已经注意到了宋知念,他招呼了下,让房间内的其他人都暂时先离开复健室,给他们两人一个独处的空间。
房间内的医生从她的旁边走过,走在最后的谢医生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她走到了双杆的一头,离他不过是两米不到的距离。
宋知念想要直接走到傅瑾承面前,却被他拦住。
“等我过来,念念。”他的上身已经被汗水浸湿,却轻轻弯起眼睛,温柔地着看向她:
“让我到你的面前。”
不过一米的多距离,常人两三步的距离,他却“走”了快十分钟,才真正地走到她的面前。
宋知念不放心地盯着他,直到傅瑾承终于站定在她面前,含笑着对她张开手,她这才上前了一步,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
每天六七个小时高强度的复健,每天从早到晚的理疗,每天配合团队的记录调查,光他每天身上拖着的线路、戴着的外骨骼加起来也有几公斤重。
虽然他还不能脱离辅助,虽然他还不能脱离机器。
但是——
“念念,我终于,‘走’到你面前了。”
第69章 第69章“念念,痛。”
“阿承,会不会不舒服?”
宋知念向后退了一步,手置于他的腰间,她的指尖缓缓摸着他腰间的机器,和机器下被束缚着皮肤。
那是不属于人类身体的冰凉与僵硬,钢筋组成的外骨骼支撑起了他的下半身,却将他自身的骨肉捆绑于机器之间。
傅瑾承摇了摇头,垂着眸看着她:“那里没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并不代表不会受伤。
宋知念拨开了在钢筋下褶皱的衣物,她掀开衣服的一角,果然看到了他皮肤上挤压和皱褶折叠形成的压痕。
“我让医生你放下来,我们先给皮肤上药,好不好?”
宋知念抬手摸了一圈傅瑾承的腰部,他的腰部都被扣子死死地锁扣在了一起,加上腿部,要上药的地方应当并不少见。
傅瑾承却并不愿意。
他已经太久,没有从这个角度看着她了。
一直以来躺着的仰视抬头,让他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原本的身高,也已经忘记这般低头把她抱入怀中,垂眸看她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我不想被放下来。”
傅瑾承的下颚抵住了宋知念的发丝间,他蹭了蹭,将脑袋完全搭在了她的头上。
“我想,在这样抱着你。”
他的身体已经不如曾经那康健,这样站着拥抱着他,宋知念也能摸到他背部嶙峋的脊骨,还有控制着他脊骨的悬吊装置。
“那。”
宋知念踮起脚尖,在傅瑾承的嘴角亲了亲,她笑盈盈地看着他:“就再让我们傅总抱一会儿。”
傅瑾承的胸膛微微震动,他低低地笑了笑,唇从宋知念的耳垂边擦过:“谢谢宋小姐。”
他的站立基本依靠的是悬挂的装置和下身的外骨骼,机器可以矫正他的站姿走姿,但是却不能改变他肌肉的萎靡和肌肉的张力。
宋知念站在一旁,看着医生从他的身上层层解开、从腰间到下身的外骨骼,再
将轮椅推到双杠的一边,解开他身上悬挂的束缚。
医生还要给他进行关节的活动,等关节活动好,他们才退出理疗室。
宋知念从谢医生那边拿了药膏,回了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傅瑾承赶到了床上,掀开了他的衬衫。
前几日留下的红印仍然都在,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始发青,新的红痕又再一次压在了旧伤口之上,新旧累积在一起,在惨白的皮肤上显得分外的明显。
傅瑾承靠在床头,低头看着宋知念的动作。
那些伤口并不疼痛,印记也只是看着可怕,黄色的药油渐渐填满那些一个个小印记的沟壑之中,又顺着他的皮肤沾染到她的指腹上。
他感受过她的指腹,柔滑细腻,每每当她抚摸过他那些还存有知觉的肌肤,总是会激起肌肤的颤栗。
可是现在,傅瑾承也就只能那般看着,他知道她抚摸过的是自己的肌肤,也能想象出她的触感,可他却毫无任何的感觉,如同在看她抚摸着一块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白肉。
腰间压痕的主要集中在腰腹的两侧,宋知念按好了腰的两侧,正打算探下身去,却被傅瑾承拦住了。
他的手按在了她的肩膀,又向下向内抱住了她的上身,像是想要将她拉上来。
傅瑾承的动作来得突然,宋知念一时不差,沾着药油的手差点滑落于床上。
“诶,诶。”
宋知念举着手张着五指对着傅瑾承示意:“别闹了,我手上还都是药油呢。”
他不说话,只是眼帘微垂,睫毛微微地颤动,却固执地看着她:“那不涂了。”
反正涂了也不会好,他下身的伤口都好得慢,再怎么涂,也加快不了多少皮肤的修复。
他干脆拿了床边的湿巾,想要拉住她的手,宋知念无奈,只能往上移了移,任他仔细地给自己一点点擦去手中的痕迹。
傅瑾承的手比宋知念的大上一圈,那么一握就能将她包裹在其中,他一擦完,就将手指钻入到了她的指缝之中,和她紧紧地交握住。
“念念。”傅瑾承的声音干涩嘶哑,他紧紧看着她,目光晦暗。
“如果我做了这个手术,也没有办法感知到你,也没有办法有任何的好转的话,那我该怎么办……”
无论是脑控抬腿还是辅助行走,都是凭借着脑脊接口的仪器才进行的能够进行,他能清楚地知道他的腿部在动是因为大脑的指示,但是动起来是什么感觉,他却只能靠想象去弥补。
虽然目前说第一例做这个手术的患者已经开始有了部分的知觉,但是……
“如果这个手术对我毫无成效,怎么办?”
傅瑾承有些迷茫地看向宋知念,他眼中带着痛苦与无措。
手术前他自己曾经说过,最差也就是如此了。
可如果不是抱有一定的希望,谁会去做这样还在试验性的手术呢?
现在,他只能感受到更加剧烈的神经痛,和更加未知的未来。
“念念,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宋知念正跪坐在他的腰腹处,她的下身依旧是软绵的肌肉,她将手从傅瑾承的手中钻出,重新坐了坐,捧住了他的脸颊。
“傅瑾承。”
她一个字一个字吐着他的名字,语调温柔却又缠绵。
“如果这一切没有作用,那我们就重新开始。”
宋知念的手指从他的耳垂边划过,最后她的两只手,一起抬起了他的脸颊。
傅瑾承的目光有些躲闪,宋知念并不让他逃离,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
“如果脑脊接口不行,那我们就去看看干细胞疗法,如果杭城不行,我们就去沪市首都,如果都不行,那我们就继续等待,等待到科技、科学可以解决的那一天。”
傅瑾承的手绕过她的腰,宋知念低下了头,凑近了他的脸颊低声说道:“一天不行就一个月,一个月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
“而我,会陪你等到那一天的出现。”
宋知念的话音刚落,身下的傅瑾承猛然抬高了头抓住了她的红唇。
他的动作带有侵略性的不同拒绝,却温柔地描摹着他们唇之间的交界。
他细细的用舌尖勾勒出了她的唇线,攻城略地般迅速地入侵了其中,他粗粗地喘着气,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宋知念渐渐抽离开了这个吻,示意他看着自己。
她坐在他的身上,他们的身体隔着衣服紧贴在一起,他能看到她的身体正将自己这具毫无知觉的身体牢牢抱住。
“你看。”宋知念轻声说:“如果你感受不到,就用看,如果看不到……”
她的手顺着他的脸颊向上,遮住了他的双眸。
他顺从地在她的掌心之中閤上双眼,手却被她拉着,放在了自己的腰腹之间。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两具身体的温度差别。
宋知念的声音,离他又近了那么一些,带着些引诱的虚缈感。
“如果看不到,那就用——”
宋知念咬了咬傅瑾承的嘴角。
“摸。”
就算没有感觉也没有关系,你依旧还能看到我,还能亲吻我,还能用手、用身体来拥抱我。
傅瑾承侧了侧脸,他敏锐地感受到了她的唇侧,再一次捕捉到了那偏于他而言是奖励、是桃源的唇齿之地。
*
傅瑾承这样练了快两个月,几乎风雨无阻,许多时候宋知念都有些不忍,却败于傅瑾承的坚持之下。
在这两个月之中,傅行止一直在接受着调查。
傅祈安把傅行止接受调查的公告发出,又把他的个人用品打包送到纪委楼下之后,也就再也没有理会过傅行止。
他们兄弟两个忙着在傅瑾承的帮助下把傅行止折腾出来的漏洞给填上
或许是因为如此,傅瑾承像是不知疲倦的人,痛苦疲惫之际,他也只是抱着她休息片刻,却又在片刻的休息之后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再一次进入复健和谋划布局之中。
有许多次,宋知念在傅瑾承休息室的时候前来,看到的也是傅瑾承疲惫地揉揉眉心,继续工作的模样。
就在这样一日日一夜夜的复健之中。
杭城的冬天,到来了。
江南之地的冬天是阴湿的,虽然气温比北方高上许多,但是那些寒意湿意总是像是穿过了空气,如同梅雨季节连绵不断的阴雨一样,直冲冲地扎进了人的骨子里。
宋知念从店里回来,回家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到了傅瑾承家。
最近天气转变得太快,即使有地暖和自动加热的床垫,但是傅瑾承还是因为免疫力低下的原因成功地再一次发烧了。
宋知念熟门熟路地直接开了门,掀开了床单,钻到了傅瑾承的床上。
他病得迷迷糊糊,感受到宋知念的动静,也只是伸手蹭了蹭她,又沉沉地昏睡过去。
宋知念打开药膏,给他一层层涂着药膏。
和外骨骼机器人磨合一段时间之后,卡扣的勒痕倒没有之前那般严重,但是给傅瑾承的这些地方涂抹药膏早已经成他们之间的习惯。
何况他在这两天发烧之前还非要处理事情,等到医生注意到的时候,他连用外骨骼和悬吊辅助行走都开始有些发晕。
如果当时没有悬吊,他差点就从外骨骼上倒了下来,虽然并没有什么大事,但腰间还是有些地方轻微的磨损与擦伤。
宋知念拿了碘附,打算给这几处伤口擦一下。
她用的力气有些大,冰凉的棉球落在他腰间的皮肤上,凉意和刺痛瞬间传入了皮肤之中,傅瑾承忍不住哼了哼。
他微微睁了睁眼,含糊着喃喃道:
“念念,痛。”
第70章 第70章“下车吧,念念。”……
疼?
宋知念没敢打扰傅瑾承,她只是沿着伤口又按了按,傅瑾承忍不住蹙着眉,发出几声难耐的呻吟。
这样的巧合让宋知念不敢大意,她匆匆给傅瑾承的擦伤处消了毒,便去喊了谢医生来。
傅瑾承
迷迷糊糊听到旁边有人正在交流,那些伤口处的痒痛感令他难耐。
他有些不适的微睁开眼,上挑的眉眼处显露出几分不耐。
他一睁眼便看到宋知念和谢医生两个人正一坐一站,在他的床边盯着他看。
那一大一小的目光显得分外的滑稽,傅瑾承勾了勾嘴角想要微笑,却被身上一阵如同被蚂蚁爬过的感觉刺激的眉头一紧。
他避开了谢医生的目光,转头看向宋知念。
她的目光之中带着惊喜和疑虑,见他看来,她忍不住翘了翘眉,询问道:“阿承,你感觉怎么样?”
她的话语刚落,谢医生便低下头,傅瑾承不知道他干了什么事情,但随着他的动作,一阵酸痛麻胀刺激瞬间传入到他的大脑。
就连伤口旁边的肌肉都在微微颤抖。
“疼。”傅瑾承蹙眉说道:“又疼又痒,可……”
傅瑾承突然顿住了。
这种疼痛和神经痛之时天崩地裂、电钻火烧不一样,来自皮肤的痛觉其实非常微弱。
这一片微弱的疼痛牵连了一片的剧痛,腰间的损伤似乎和背部受伤部分疼痛牵连在了一起,火烧一样的疼痛遍布了他的半身,那些被用碘附擦过的伤口并没有什么清凉的感觉,更像是被密密麻麻的小虫舐咬过伤口,令他酥痒疼痛难耐。
可,他能够知道这种疼痛是从皮肤上传来的,他能够明白这是皮肤上的伤口带动了背部的伤口。
就好像,他知道了皮肤的感触。
傅瑾承不是没有经历过疼痛,从受伤以来,他最不缺的就是有关于疼的感受。
阴雨天、降温日,就连有时候待着不动,都会引发神经深入骨髓之中的疼痛。
有时候,痛到极致之时,他甚至都想挖开那处皮肉,将小刀钻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去寻找疼的来源。
可这一次,他却能具体到皮肤上的疼痛。
一场“真实的”疼痛。
傅瑾承难得地有些迟疑,他抬起头,看向宋知念,又看向谢医生。
谢医生将手放在了傅瑾承的腰上,见傅瑾承表情未变,他又按了按傅瑾承的皮肤。
这次的痛感来得太过突然,傅瑾承忍不住嘶了一声。
谢医生放下手,对宋知念点了点头,又转身对着傅瑾承笑道:“傅总,您自己按下自己胸口处的皮肤。”
他的胸口一下本身是毫无感觉的,傅瑾承被高烧烧得有些浑浑噩噩,但在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却感到有人已经拉起了他的手。
宋知念将傅瑾承的手放到他的胸口处,在傅瑾承疑惑的目光之中,带着他的手按压了他胸口处的皮肤。
随着那一阵疼痛袭来,傅瑾承明白了宋知念和谢医生的意思。
他不顾体位性低血压的影响,迅速按下了床铺的升高按键。
眼前的阵阵发黑却挡不住黑暗后的那几缕光,他感到旁边有人抱住了他的肩膀,用手按压着他的肩颈。
傅瑾承倚靠着宋知念喘匀了气,这才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和下半身。
谢医生又依次按压了傅瑾承从胸口感知平面往下的皮肤,他是按照平面来进行,一层层下去,他的疼痛感知也越来越弱。
到了大腿以下,无论谢医生怎么样按压,他都毫无感觉。
“继续。”傅瑾承拉住宋知念,目光炯炯,盯着谢医生。
傅瑾承的皮肤太过脆弱,谢医生并不敢太过用力。
“不行。”直到皮肤有些泛红,在傅瑾承近乎偏执的注视下,谢医生还是松开了手,严肃道:“今天先到这里,明天我们去医院进行系统检查。”
谢医生说罢,转身去给傅瑾承预约相关的检查。
傅瑾承看着自己的下半身,他想让自己的腿和训练时候一样自由行走,但他的腿却始终纹丝不动。
一旦离开了仪器,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而一旦没有人去按压他的皮肤,他还是不能感受到自己的皮肤。
傅瑾承抿着嘴,看向旁边的宋知念,眼里的渴求几乎可以化为实质的催促:“念念……”
“不行。”宋知念抱住他,压住了他的胳膊,也压制了他蠢蠢欲动的心:
“等明天检查完再试,好不好?”
“可是,”傅瑾承侧着脸看着她:“我真的好想。”
他已经等待太久,当有这么一丝希望出现的时候,他并不想继续地等待下去。
宋知念摸了摸他的额头,傅瑾承的身体还是滚烫的,她干脆上了床,将他抱住。
傅瑾承的痛觉感觉是最明显的,但是当她抱着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顺着皮肤压到他的身上之时,傅瑾承还是感受到了阵阵的刺痛。
“念念。”傅瑾承抱紧了自己怀里的人,但是仅仅是这样的接触,这样的疼痛,让他依旧感觉远远不够。
他掀开了被子,将两人的相拥暴露于视线之下。
“抱紧一些。”他的手臂如同钳子,钳住了她的身体:“再抱紧一些。”
她对他的这些要求,总是无法拒绝。
“好。”宋知念的手臂收紧,将自己的脸侧于他的脖颈处,“这样可以了吗?”
她的身体几乎已经倚靠在了他的身体上,身体的重量压于他的身上,受到挤压的皮肤传来渐渐的刺痛,却让傅瑾承难得有真实的感觉。
这是真实的他,这是真实的疼痛。
“够了。”傅瑾承将脸靠在她的发丝之上,轻轻蹭着。
虽然不是皮肤的温暖,虽然不是触摸的颤栗,可这样紧密相拥相压下的疼痛,也是她。
他深深地长叹,像是感慨,又像是苦到极致之时柳暗花明的舒畅:
“我终于感受到你了,念念。”
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傅瑾承还在发着低烧。
但他难得的兴致极佳,谢医生也不想打击他,干脆就给复健和理疗都调整了下时间。
检查下来发现,傅瑾承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他的感觉比正常人要迟缓很多,对于触摸这些基础的触觉感知并不明显,一旦加上了力道,他便能感受到些不适。
他上半身的皮肤也有些许出汗的特征,虽然并不明显,但也已经足够让人兴奋。
但是,这些都是他的上半身。
他的下半身对于疼痛的感知并不明显,对于按压触摸更是毫无感受。
但是这点进步,已经足以让人心生鼓舞。
这次来医院谢医生他们干脆也给傅瑾承换了设备。
之前的设备太过于庞大复杂,主要适用于做好手术后的复健,现在复健又已经过了两个月的时间,他的部分设备可以进行替换。
新设备和老设备还有些不同。
那些新设备比较小,紧紧地贴在腿部、腰部的皮肤上,不仅能在医院进行康复,在家中也能进行相关的使用。
而且,用衣物遮一遮、挡一挡,也与常人无异。
在更换了设备后,谢医生干脆让傅瑾承在助行器的帮助下辅助着行走了几米的距离,等感觉傅瑾承适应了之后,便把发着烧的傅瑾承赶出了门外,连身上的设备都没摘。
傅瑾承坐在轮椅上,发烧使得他脸色苍白,但他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留下红晕,脸颊两边一直在流着汗,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疲惫。
宋知念按照时间,开了瓶水,抵到傅瑾承的面前。
他拉着宋知念的手,喝了几口杯中的水,随后推开了她的手,仰着头看着她:
“念念。”
他的目光明亮的好像是夜空之中的星辰,莹莹的在黑暗之中闪烁着希望。
“念念,我想和你去一个地方。”
宋知念有些疑惑:“去哪儿?”
他的家她早已经去了无数次,老宅因为傅行止曾经住过的原因,被傅瑾承和傅祈安觉得晦气,打算重新装修做好风水之后再住人。
他冲她眨了眨眼,难得有些了些几年前的模样:“秘密。”
谢医生说过,适当的户外运动本身还有利于傅瑾承的康复,宋知念不疑有他,她弯下腰,疑惑道:“那要不要让谢医生把你身上的设
备先拆了?”
“不用。”傅瑾承摇了摇头,他身上的设备本就是他和谢医生说好了的,他看着宋知念,期待道:
“我想和你一起去。”
店里早上小雨刚和她说过今天不忙,培训班社区的第一批夜校的学生也已经结业,和慈善机构合作义务为打算离开家庭女性合作的班级正在开展,但高雅琴和她也说今天会过去看,让她不要担心。
但在他的注视下,宋知念还是点了头。
傅瑾承说的地方似乎是在城西的方向,这里也是他们大学的方向。
以前读书的时候,宋知念每周来往于这条路上,早已对这条路十分熟悉。
她问傅瑾承她们要去哪里,但是傅瑾承只笑不语,甚至还拉上了车子的挡板和电动车帘,又想要用手去盖她的眼睛,一副不让她看神神秘秘的模样。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终于停了下来。
宋知念正准备开车门想要下去,却被身后的人拉住,她一回头,就看到傅瑾承凑近了自己。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就感到轻柔顺滑的布料覆盖在了她的眼上。
“阿承?”她有些不解。
但傅瑾承却没有解释。
低烧的手心有些微微地出汗,他抬起手,将她额边的碎发别在她的脑后,温柔着引诱道:
“下车吧,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