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念念,这位是……”……
乐极自会生悲。
宋知念从来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是有时候事实的巧合总是令她相信玄学的存在。
比如,读书时候一玩手机父母就进来查房、比如读书时上课一睡觉外面就悠悠出现老班的脸。
再比如,在偷偷夜宿傅瑾承家的一周后,宋知念趁着夜色从人家家里悄悄从后门溜回家,一抬头就是父母看着自己微笑的脸。
和蔼、温和,却露出了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宋知念被父母笑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宋父皮笑肉不笑,像是调笑一般问:“哟,我们家姑娘这是打哪来啊。”
“打人家家里来呗。”
宋母白了宋知念一眼,代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姑娘家的矜持全被我们家这
个祖宗忘光了,天天往人家家里凑,不知道的还以为地里的白菜长腿了,自己会跑到猪圈里了。”
宋知念:……
“这个,”宋知念弱弱地伸手辩解:“只是最近去得多了些……”
那天晚上之后,宋知念倒是知道了傅瑾承一个不舒服熬不住痛就会过量服药的事情,她一边让谢医生他们把药瓶看得更牢了些,一边自己也时不时从店里回来之后突击检查,时不时抽查傅瑾承的药品。
但马上快到十月,又到了旅游旺季,她店里时不时也出现人手不足的情况,虽然也招募了新的勤工俭学大学生,但也还在培训之中。
“这段时间?”宋母可不信:“那这三天每天晚上从人家院子回我们自己家的是谁?”
宋母已经好几次站在楼上看到楼下一个身影鬼鬼祟祟的从后门进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家政人员工作日偷偷溜出去玩了,定眼一看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家的姑娘。
“那……”宋知念自己都说得有些心虚:“那也是因为最近店里比较特殊嘛……”
高雅琴最近在研究咖啡师教学,她在教大学生学习咖啡师的一对一指导之中品味出来了乐趣,以前她空有资质但是只专注于自己的小店,但加上最近她的咖啡师朋友因为丈夫出轨的问题同样离了婚,她在朋友的带领下,也开始着手了解咖啡师培训的流程。
宋知念也觉得高雅琴这个想法不错,打算干脆拓宽店里的业务,在附近单独开一家店,由高雅琴的朋友主要牵头,专门从事咖啡师的培训和教学以及公司下午茶团建。
最近看新店面、招聘兼职老师都花费了她们一番功夫,白天去店里后,往往店里没待多久,就要去社区谈咖啡师夜校培训合作,或者是去看新店面。
因为白天去的少了,宋知念也就只有吃了晚饭后或者用了早饭后到开门的这段时间去找傅瑾承,活生生地将自由职业活出了一丝上班打卡的意味。
这段时间,她也以店里为借口,几乎罔顾了门禁的存在,往往都是卡着门禁的时间,才会偷偷摸摸回家。
这么干了几天,就被敏感的父母察觉到了。
“天天去人家家里,怎么也没见人上咱们家的门?”宋母抱着手,没好气道。
宋知念的手搅了搅上衣,真丝的布料在她手中被揉出各种各样的形状:“这个,他也不是不想来,只是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怎么个情况特殊了?”宋母的语调都拉高了,显得
尾音尖锐了不少:“特殊到只能让自己女友去找他?”
自从知道对面那房里面住的是傅家的大公子后,宋母的担心少了不少,她虽然和傅家接触不多,但也听过女眷之中对于傅家那位神龙不见尾的大公子的夸赞。
在那位大公子还没有完全消失在世人面前的时候,他在商业手段上的雷厉风行和他待人接物为人处世的周到,都广受女眷的好评。
虽然听起来人不差,可毕竟这人消失在众人面前已经太久,现在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不知道。
加上他们两家一个是盘踞杭城多年盘根错节的大族,一个只是突然起家的家庭,傅家董事长也是个那般的个性,宋母还是有些为之担忧。
“他的身体有些不方便。”宋知念犹豫片刻,思索了下,和父母含含糊糊道:“他之前受了些伤,在脊椎上。”
宋父宋母一下有些还没反应过来,宋知念趁母亲不备,拉住了宋母的手,撒娇道:“我让他自己思考清楚是我来说还是他来说,可以吗?”
关于傅瑾承的身体,宋知念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父母开口。
她爸妈虽然已经算是足够开明的人,但是宋知念无法一言断定他们能够完全接受。
宋父宋母对视一眼,宋母点头道:“那也行。”
宋知念还来不及高兴,便听到母亲威胁道:“但是在你们不想清楚之前,你先别给我去见他了。”
——啊。
此话一出,宋母满意地看到了宋知念微张嘴惊讶的表情。
她敲定道:“就这么决定了。”
“妈妈妈妈妈妈。”宋知念的一个妈妈喊出来了不同的声调,她扑上去撒娇道:“妈妈,不能这样,他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身体原因。”
她的手臂被宋母无情地拉开,宋知念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在她面前关上,她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父亲,却看到宋父对她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宋知念气鼓鼓地回了房间,但还是记得和傅瑾承约定,开了视频。
视频一打开,傅瑾承就看到了宋知念半躺在沙发上,满脸不开心的模样。
“怎么了?”傅瑾承嘴角上挑,笑着安抚道:“是不开心吗?”
宋知念哼哼唧唧几声,把刚才父母的对话和傅瑾承复述了一遍,她模仿的惟妙惟肖,就连母亲生气时候刻意上挑的尾调都被她完美演绎了出来,而演绎完后,她就像是个被戳了气的河豚,蔫不拉几的靠在床上。
傅瑾承听得明白,他原本在嘴角的笑意渐渐地开始散去,像是陷入了思考之中。
“阿承。”宋知念抱着枕头,在傅瑾承面前翻了个面,她趴在枕头上,懒洋洋地问:“要不我和我爸妈说一下,等过段时间再说?”
她现在还能再拖一会儿,也能把林芸她们拉出来当挡箭牌,但是她能拖一时,也拖不了太久。
宋知念摇摇头,觉得这个主意不行。
“那要不,我们假装分手?”宋知念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一样,抱着枕头翻身坐了起来,她对着傅瑾承眨了眨眼睛:“假装分手玩地下情,你觉得怎么样?”
傅瑾承得脸的确有些不好看,他压低了声音,但是还能听出里面的不满:“不怎么样!”
他才不要因为这些奇葩的理由和宋知念分开,即使手明面上的分开,傅瑾承也觉得自己无法接受。
“好吧。”宋知念有些遗憾,枕头被她戳着凹下去一个洞,又随即复原:“我本来还觉得蛮有趣的。”
“一点也不有趣。”傅瑾承斩钉截铁地说,他给她科普一遍傅氏集团碰到地下情情侣的处理方案,又给宋知念讲了上司婚内出轨下属净身出户地案例,这才将宋知念的心给安抚下来。
背后说过下属坏话,甚至把傅祈安没事给他讲的八卦全部复述一遍的傅瑾承看到宋知念悻悻的模样,终于心下安定了许多。
“没事的念念。”傅瑾承放软声音,轻声哄道:“交给我来处理吧。”
“也行。”宋知念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强调道:
“不许逞强。”
“嗯。”
“不开心了一定要说。”
“嗯…”
“记住,我们阿承很好。”
宋知念看着视频之中的傅瑾承,他侧躺在床上,这么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出他身上被命运捉弄的痕迹。
她眨巴眨巴眼睛,压下眼角的涩意,她想了很多话,最后还是用了最朴实甚至能称得上的老土的情话:“真的,很好很好。”
视频那头像是卡了一样,终于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嗯”。
傅瑾承说的解决速度果然很快,当宋知念傍晚从店里回来,正准备去傅瑾承家的时候,却听到外面的门铃响了。
宋知念暗道疑惑,她扫了眼客厅,父母也已经回家,正坐在了沙发上,听到铃声,他们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宋知念。
她讪笑着去了门口,探头看了眼监控。
监控外,正是傅家的管家。
傅家的管家一般不太会出门,宋知念打开通话设备,让大门边的工作人员先把门开了。
客人
来得很慢,宋知念在父母的目光之中坐回到沙发上,左等等右等等,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她没有理会身后父母的目光,干脆开了房门,跑到了门外。
门外,果然是傅瑾承和管家。
宋家的别墅并没有安装无障碍通道,傅瑾承的轮椅上来得有些艰难,宋知念出来的时候,刚刚好推到了第三层。
她扑到了他面前,左看看右看看,还想拉起手看看傅瑾承有没有无意间磕着碰着受伤,却被傅瑾承制止了。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他有些无奈。
宋知念可不管,她拉起他的手想要反驳,却看到傅瑾承的神色几番变化,最后终于定格在了一丝儒雅的笑意上。
宋知念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身后,宋父宋母正捂着嘴惊讶地看着她们。
“念念,这位是……”
第62章 第62章“这是我男朋友。”……
“这是我男朋友。”
宋知念想要拉起傅瑾承的手,但他瑟缩了一下,像是在逃避。
“爸妈。”宋知念没有理会他,她瞪了他一眼扯过他的手,强制性地将他拽住,大大方方地举起手承认道:
“这是我男友,傅瑾承。”
宋父率先反应了过来,他拉了拉眼中还有些不敢置信的宋母,示意她回过神来。
宋母被丈夫一惊,马上回过了神,她没有理会身边还在审视傅瑾承的丈夫,她探身招呼着:
“念念,你先带傅先……小傅,先进来吧。”
傅瑾承微微颔首,礼貌道:“谢谢伯母。”
室内的空气似乎都有些停滞,几声正常的问候寒暄之后,宋母发现自己也说不太出来其他的话,她求助似的看向丈夫。
“小傅,这……”
宋父接过了宋母的话,他转头看了眼正在忙于出没室内室外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的家政:“来就来吧,你这还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她们身边,忙碌的宋家的家政正在把傅瑾承带来的礼物一件件摆进客厅,从文房四宝到明前头采、从吃的到喝的,不到一会的工夫,便密密麻麻垒成了一个小丘。
“这是礼数。”
傅瑾承笑笑,歉意道:“作为晚辈,我本来应该早点来拜访您,但前几周因为身体原因才刚出院,所以只能今日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说起身体,宋母犹豫了片刻,终于攥紧了手,疑问道:
“小傅,你的身体是临时受伤的吗?”
宋知念前面吞吞吐吐的,加上傅家把大公子消息满地掩饰,宋父去探查了许久,也只知道傅家大公子这两年身体不好,其他什么也不清楚。
这样一上门就是坐在轮椅上的姿态,倒真的把宋父宋母吓了一跳。
是临时受伤还好,要是这轮椅要坐一辈子,或是严重些的截瘫,那……
宋母和丈夫对视一眼,宋父对她摇摇头,眼中多了些复杂。
“他就是——”宋知念听到接过话题,刚想要帮傅瑾承暂时隐瞒住,却被傅瑾承拉了拉。
宋知念回过头,却看到傅瑾承已经若无其事松开了手,他似乎并没有打算隐瞒的模样,眼中已经是一片坦然。
“伯父伯母。”傅瑾承停顿了下,在宋知念担忧的目光下给予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是脊髓损伤。”
他苦笑一下,用手比画出胸口的位置。
“从这里到下面,是完全没有感觉的。”
宋母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她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宋母瞪了眼宋知念,却看到宋知念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宋知念正拉着傅瑾承的手指,指尖勾勾搭搭若即若离的,一副在调戏人家的模样。
简直没眼看。
宋母的胸口气得有些气闷,本来已经不疼的腰椎此时也在隐隐作痛。
“宋知念。”宋母剜了眼罪魁祸首,却见罪魁祸首正和没事人一样还在拉扯着人家的手,气得宋母难得连名带姓喊了宋知念的名字:“你帮我去楼上拿个药。”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宋母要支开宋知念。
宋知念也没什么借口拒绝,她啪嗒啪嗒跑到父母卧室翻药,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母亲的口中说的药,却先听到了身后卧室门打开的身影。
“妈?”宋知念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宋母揉着腰没好气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今天让人家上门。”
宋知念无辜的大眼眨了眨,看向宋母:“这不是您和爸前两天说的吗,您和我这一说,我就去和阿承说了。”
“你这死丫头,难道还要我夸你们一句效率高?”
宋母把门关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知念面前,担忧得拉过宋知念,坐到沙发上问道:“念念,小傅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知念的学长,傅家大公子,那些商场当中关于他的做事风度宋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外加从刚刚进门的谈吐礼节上看来,宋母基本挑不出来任何的毛病。
如果非要说,她们家这个从小被他们两个娇惯骄纵到大的,配人家都还有些差距。
但问题就是,他的身体。
除了身体之外的其他条件,宋母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一点能够反对的意见。
“是车祸。”
宋知念顿了顿,说道:“当时大学的时候,他不辞而别,拖了其他学长和我分手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
“那这也有三年了。”
宋母大概计算了下,疑惑道:“复健没有做吗?”
“一直在做,但是效果一般。”
“这样啊…”
宋母叹了口气,她看着自己面前健康、有活力的女儿,那些话她从见到傅瑾承的时候就想问她,到了现在,她终于开了口:“念念,你真的很喜欢他吗?如果你没有那么喜欢的话,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她们是开明的家长,但是再开明的家长,面对自己女儿高位截瘫的男友,也不能一下接受。
“你和他在一起,会很累。”
宋母将宋知念耳边的碎发别到了她的耳后,叹道:“他有身体的问题在,虽然工作钱财不缺了,但那些时不时的大病小病,你都要去照顾,而且他在日常生活上面都比常人繁琐许多。”
“甚至,”宋母无情地宣布着这个事实:“他的寿命都会比别人短许多。”
宋家下属的工厂有和医疗器械公司合作的,宋母和宋父在应酬的时候,多多少少也听闻过一些事情。
“我不是想让你们分手,但是,作为母亲,我希望你能思考一下,你能不能接受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宋母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她生宋知念的时候大出血,当时进了产房的宋父被吓得腿都软了,在她出月子的当天晚上就不顾自己母亲的阻拦,执意去做了结扎手术。
这二十多年,她们都是将所有的爱和自由都倾注到了这颗掌上明珠上。
母亲说的这些宋知念都知道。
“可是妈妈,我……”
宋知念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她的眼眶微红,眼泪像是一碰就要掉落的模样:
“我真的,很喜欢他。”
“我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遭受了飞来横祸,却还能保持如今这样的模样,即使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傅瑾承的坚韧。
母亲的理解让宋知念的眼泪控制不住,她扑进了母亲的怀中,哽咽着说:
“妈妈,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我从三年前,不,或许早在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了。”
宋知念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傅瑾承的,或许是入学时候的惊鸿一瞥,或许是一次次活动中他一手担责的模样,又或许是那一次的拥抱,那一次深夜的陪伴……
当宋知念自己恍然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已经下意识地开始去追捕那个身影,她的目光总是第一个注意到他。
“我知道你说的……我见到过他在监护室的模样,我看到过他在医院生病
的痛苦。”
宋知念抽泣道:“当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那些管子监护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我好怕他会再一次离我而去,我真的好心疼,可是除了哭泣和心疼,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宋母大概已经清楚了自己女儿的想法,除了三年前宋知念分手的时候,宋母基本没有见过自己女儿如此伤心的模样。
她无声地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宋知念。
算了,宋母想。
她完全可以强硬要求女儿分手,然后再给她四处寻找相亲对象,可是这会是宋知念想要的吗?
人的生命本就短暂,能够在这有限的时间当中遇到一个你爱的又爱你的伴侣,是如此的稀少。
“如果你做好了决定,那就去吧。”
宋母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她依稀还记得第一次触碰怀中婴儿的触感,那样的柔软、脆弱,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母亲”这个称呼的意义。
“妈妈。”
宋知念从母亲的怀里抬起了头,她的眼角还噙着泪,眼中还有些不敢置信:“真的吗?”
宋母点了点头:“嗯。”
“虽然小傅的情况特殊了些,但是谁叫你喜欢呢。”宋母眼中的感伤和担忧未曾退去,却还是努力对着宋知念勾了勾嘴角。
“可是念念,你只要记住一点就好。”
宋知念疑惑地看着母亲,却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
“你只要记住,我和你爸爸永远会无条件站在你的身后。”
母亲的话一出,宋知念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小傅和你爸爸去楼下茶室了,你爸他总体对他也是蛮看好的,但小傅这个身体让他也有些焦虑。”宋母打开手机,看了眼丈夫给自己发来的信息,努力掩饰住自己因为女儿痛哭而涌出的涩意。
“待会晚饭好了,留他吃晚饭吧,我待会让阿姨过来对一下有没有他身体忌口的菜。”
“好了,别哭了都多大了,害臊不害臊啊。”宋母无奈地擦掉了宋知念眼角的泪水:“让小傅看到了,还以为妈妈欺负你了。”
宋知念眼角的泪水滴滴地落下,她摇着头想拿纸巾擦干净,却洇湿了一张又一张。
“妈妈。”
“嗯?”
宋知念抱住了母亲,轻声说道:
“谢谢。”
第63章 第63章“我很早以前见过你。”……
阳光在天与地的分界处与黑暗进行着交织,半边天空被染得昏黄沁血。
茶室内,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整间屋子,傅瑾承望着窗外的落日,面前却被人添进来了新茶。
“谢谢叔叔。”傅瑾承接过茶水,轻抿一口,将杯子放回到桌上。
他握着杯子的指骨关节紧紧地突起着,足以见手的用力。
“我很早以前见过你。”
宋父再次给傅瑾承添上茶水,他眼睑下垂,回忆了片刻说道:“那应该是在四年前了。”
四年前,他正好一起去了傅氏旗下的晚会,在那场晚宴上,见到了从总部来分公司视察的傅行止和傅瑾承。
那时候他上去敬酒,刚报了个家门,就被傅行止抬抬手完全地制止,并且熟视无睹地从他身边走过。
宋父早就知道傅行止的性格,本想认命,旁边的傅瑾承却往前跨了一步,给他和伙伴们一起解了围。
“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宋父感慨道:“也不怕你笑话,我们那一圈人生的大多是女儿,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念念以后的丈夫能有你圆滑,也就足够了。
“谁料……”
一晃四年过去,曾经脑海之中闪过的念头竟成为眼前的现实。
那段时间傅瑾承参与的晚会太多,帮傅行止善后也太多,他回忆了一下,最多也只能记得零星的几个片段。
“叔叔过誉了。”
傅瑾承眼睑下垂,他的手搭在腿上地毯上:“毕竟,那是四年前了。”
手下,是已经在这三年刻骨铭心的触觉,他捏了捏自己的腿,却依然毫无感觉。
时间足以改变太多,而那些令人唏嘘的命运,除了叹气和感伤,旁人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大概知道这几年为什么没有再看到你了。”
宋父叹着,拿起茶杯晃了晃。
茶汤在杯中摇荡,人变成了小小的一个影子,映在水中。
“我和夫人其实并不是很赞成你们在一起。”宋父一口喝完了杯中的茶,以往的熟悉的味道此时却突然觉得有了些苦涩。
傅瑾承两唇紧抿,神色紧绷地说:“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没有父母会同意自己的孩子嫁给像他这样的人。
但是他还是想要试一试。
“叔叔,我……”
“不是因为你。”宋父起了身,拍了拍傅瑾承的肩膀,背着手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太阳几乎已经完全隐没于地平线下,只留一道微光。
“是因为念念。”
等到太阳完全被吞噬,天际间变成了一片黑暗,宋父回过身,看着傅瑾承。
“希望你不要辜负她对你的信任。”
傅瑾承愣了一瞬,宋父话中的意思是那般的明确,他原本都做好了一切最坏的打算,但是事实却向着和他想象预期完全相反的道路上前进。
即使他的情绪遮掩功底再怎么好,也难得地泄露了他眼中的惊喜与期待。
“我一定不会的。”
傅瑾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宋父郑重地承诺道:“我以我的生命向您发誓,我一定不会去做任何不利于她的事情。”
“我不需要你的生命,我只需要我女儿的快乐。”
宋父笑笑:“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知道,生命是如此的宝贵。”
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宋父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信息,头都不抬地说道:
“进来吧,念念。”
傅瑾承侧脸,还没有来得及调转轮椅,就感受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抱住。
宋知念的手搭在傅瑾承的肩上,双手在他的胸口处交扣合十,她弯着腰趴在他的椅子上,懒洋洋地像是把他当作了依靠的支撑。
做完这些的宋知念还颇有兴致地对父亲打了个懒洋洋地招呼:“嗨,爸。”
“女孩子家的。”宋父一下不知道该批评女儿的大胆还是该批评女儿的大心脏,他看上去有些爱嫌的挥了挥手:
“小傅身体不好,你怎么还这样随便。”
宋知念不服地顶嘴:“又没事情。”
“算了算了,不想说你了,准备出去吃饭吧。”
得了父亲的令,宋知念推着轮椅就想出去,却被父亲叫住:“念念。”
宋知念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
宋父捧着茶杯,却并没有看她,他望着落地窗外的黑暗,缓缓开口道:
“你黄叔叔前面看你妈妈腰疼,给了我一套按摩的法子,我放在书房了,你待会拿去给医生看看,那法子给小傅有没有用。”
宋知念动了动唇,却也只能喊出一声:
“爸。”
“去吧,我待会就来。”
宋父转回身,对宋知念挥了挥手:“你带小傅参观一下家里吧。”
或许是因为宋知念家的氛围和他自己家太过不一,又或许是因为宋父宋母的热情让傅瑾承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这位在商场工作时完全不动如山的傅瑾承却在吃饭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
直到宋知念推着傅瑾承回到家的时候,傅瑾承似乎才回了神。
他被护工换了轮椅,推着去浴室里洗了澡,水流从他的身上流下,腰间的束腹带已经变成了贴着皮肤柔软的材质。
水雾中,傅瑾承恍惚地抬起手,用手去触碰那不断的流水。
水从他的指缝间滚落。
傅瑾承低下头,看着面前蹲在自己面前给自己清洗下肢的护工,又看向自己的身体。
胸口处的疤痕,腿间还结痂的伤口,下垂的双脚,萎缩的双腿,还有横跨在腿间的尿袋。
傅瑾承看了许多,终于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那些从手腕开始的伤口已经化作了一条条白色的伤口。
他却只能想起饭桌上宋父听完他车祸之后的咋舌震惊,和宋母那句“疼不疼啊”,以及宋知念顺着他左手腕渐渐向上的抚摸。
傅瑾承闭上了眼睛,将脸置于流水之下,任由那些水滴于他的脸颊上滚落。
“好啦,睁眼吧。”
宋知念在他的眉骨上涂抹完乳液,又给他拿自己的眼霜往眼底涂抹了一圈,这才大功告成般地拍拍手。
傅瑾承听话地睁开眼睛,他想拉住宋知念,却看到宋知念从包里又翻出来了个祛疤膏,对着他道:“伸手。”
在宋知念的注视下,傅瑾承乖乖地伸出了左手,翻过来。
宋知念拉着他的手将祛
疤膏从手腕开始涂抹,又给他涂好了胸口的疤痕和背后的伤疤,这才罢休。
“一次就快半只了。”宋知念按压了下蓝色的药管,将药管放在一边,随后爬上傅瑾承的床,和他坐在一边。
他那张床比一般的病床要大得多,但是两个人都缩在一侧,倒显得拥挤了许多。
傅瑾承默默地将她往自己的身体靠了靠,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叹了口气。
“念念,我究竟,何德何能。”
他明明出生于那样不堪的家庭,他有那样的父亲,他有这样的身体,他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获得了她和她家里人对于他的认可。
“因为你本身就很好啊。”宋知念笑着抱住他:“好啦,睡觉啦,我爸妈同意给我放宽回家的时间,我可以等你睡着再走。”
月光低垂,透过窗户,在傅瑾承的面前越发的虚幻。
傅瑾承嗯了的一声,
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紧了她。
*
傅瑾承可以完全恢复到间歇导尿,撤离开尿袋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下旬的事情了。
他撒尿袋的过程并不顺利,撤出的时候甚至都因为刺激失禁了一会,无论是气味散出还是护工帮忙更换,都令傅瑾承的脸色越发阴沉。
宋知念这段时间,除了去负责和社区工作人员,以及外宣推广之外,剩下的时间基本待在了傅家。
她看得清楚傅瑾承情绪的变化,每次在傅瑾承情绪有变的时候,她都干脆学着鸵鸟一样把傅瑾承的眼睛挡住,装作他看不到的模样。
但同样的,也并不是撤了尿袋,就能代表傅瑾承能够定时排泄。
二便失禁是他们永远无法逃避的问题。
宋知念从社区回来的时候,正好又碰上了这一幕。
三楼的房间之中是一片熟悉的死寂。
护工正在无声地替傅瑾承更换着他的尿不湿,他的速度很快,但是也阻止不了臭味在空气中的弥漫,房间中的新风系统正在努力地排除着异味,但目前看来效果似乎有些一般。
宋知念目不斜视地走到了床边,她坐在床边捞起了正侧躺在床上的傅瑾承,扳过他的脸,干脆用手直接覆盖着的。
护工的动作很快,但直到护工离开房间,宋知念似乎都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念念,我呼吸不了了。”
傅瑾承含糊着说,他拉了拉宋知念的手,抗议道。
宋知念有些走神,听到傅瑾承的话,她像是触电一般马上松开了手。
“不好意思,阿承。”
宋知念有些惭愧道:“我刚刚正在想事情,走神了。”
“怎么了?”
“就是……”宋知念有些犹豫。
她最近和社区谈得比较多,在社区的时候又见到了一些特殊的人群。
被家暴的母亲、在旁边痛哭的孩子,被家人抛弃的唐氏儿,父母离婚后被抛弃的女儿……
可是很多时候,就连社区也没有什么办法去实际帮到她们。
就在刚刚,宋知念看着她们为被父母抛弃的女孩叫了公安民警的帮助。
但是房屋之内住的已经是和女孩毫无关系的继父一家,他们拒绝女孩的进入。而无论工作人员怎么拨打女孩母亲的电话,她的母亲却一直在说自己在外地,并且在电话之中一直高声强调,女孩已经年满十八,可以独立生存了。
无奈之下,女孩的高中老师带着她先回到了学校。
宋知念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绝情、哭喊,短暂地置之脑后。
她看着傅瑾承,坚定地说。
“我想,去力所能及地帮助一下她们。”
第64章 第64章“谁都不要说。”……
一旦确定了方向之后,宋知念就和上了马力一样,完全得行动了起来。
她每天和高雅琴她们讨论,讨论结束后,又接连不断的去对接不同的社区和公益组织。
傅瑾承盯着眼前黑漆漆的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等待着什么。
“嗡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提示着微信有新的消息。傅瑾承迅速拿起了手机,解开屏幕,却看到眼前的微信消息,是傅祈安给他传来的消息。
祈安:哥!进去的两位叔八成把老头子供出去了,我看老头子已经开始去各处周旋了。
傅祈安和他说的消息,傅瑾承早在三天前便已经知晓,他甚至比傅祈安知道的还多。
傅瑾承的手指动了动,他不死心的退出软件重新进入,却依然没有看到宋知念新的消息。
弟弟的开心透过屏幕都能感到到,但他的快乐却并未感染傅瑾承。
他看了傅祈安的消息看了许久,最后只回了个“哦”。
祈安:哥你怎么回事哥!哥你怎么这么冷淡!我来陪你了哥!
两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陪的。
傅瑾承抿着唇笑了笑,只是回了他一个字:“滚”。
“好吧……”
这个字一贯很符合自家哥哥的性格,傅祈安放下心,麻溜的遁地消失。
见傅祈安没有回消息,傅瑾承放下手机,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他这两周,都不怎么能见得到宋知念。
她像是已经完全投入到了自己的项目之中去,而傅瑾承唯一能够获得的,就是宋知念每天定时的早安晚安,或者是偶尔视频之中对他的撒娇和抱怨。
很多他给她发去的消息,往往都要隔了几个小时,她才会回他。
这样,也正好。
他想。
屋外的门被人敲了敲。
“进来。”
傅瑾承朗声说道,他背对着门边,只能静静的听了会脚步声来判断进门的是谁。
这个脚步落地的声音有些沉重,但迈得速度很快快,即使背对着门,傅瑾承也能听出这道脚步是谁的。
“谢医生。”傅瑾承仰起头看向窗外。
夜幕低垂,只有远处靠近城中的天空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泛白。
“傅总。”
谢医生是过来问他最终决定的,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您真的决定好了吗?”
他问的小心又谨慎:“除了这个方法外,国外也还有干细胞疗法也已经进入了临床研究之中,您要不和宋小姐讨论下?”
“就这样吧。”
傅瑾承没有犹豫,他避开了谢医生的提议,抬起眼看向对面房屋的塔尖,道:
“这已经是目前最成功的办法了,不是吗?”
谢医生却并不赞成。
“现在脑脊接口各个医院都在进行尝试,也已经开始招募相关的志愿者,您现在去参加也只能做为实验对象,您完全可以等项目技术成熟之后再去进行,而不是选在现在这个时间点。”
这个时间点,所有都还在进行尝试,傅瑾承完全可以再等上一年半载,等手术技术模式稳定了下来在进行脑脊接口手术。
作为主治医生,谢医生并不赞成傅瑾承去冒这样无意义的危险。
他甚至后悔自己在一周前把这个脑脊接口临床实验的消息告诉傅瑾承。
谢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的手已经拍在了桌子上:“您现在去,成功了就是成功了,但是失败的后果是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
“万一……”
谢医生还想再劝,却被傅瑾承打断,他冷静道:“目前没有失败的案例,不是吗?”
“是,但这一共也才做了几场呀!”
谢医生有些气急,他早就已经知道面前病人的执拗,却还是忍不住气愤:“现在还没有人见过失败,但是不代表不会失败!”
这是一项还未完全探明的实验,前面已经有了几个成功的案例,但是没有人见过失败,也没有人敢赌失败的后果。
“所以,我不想告诉他们我去做手术的这件事情。”
傅瑾承眼睑微抬,鸦睫轻颤,终于开口道。
“谁都不要说。”
他从一周前谢医生和他说了这个实验项目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计算着这些事情。
宋知念最近的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工作上、傅祈安正在被傅行止牵连着,顾书屿那边正忙着和林芸恋爱。
在大家都在忙的时间,他可以让谢医生给他打去医院复健、检查的掩护,也不会引发大家的疑心。
“成功了最好,失败了的话……”
傅瑾承的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手掌下的身体被无形的线分为了两半,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的挤出了个笑脸:“如果失败了,也不会比现在差多少了。”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甚至就是因为做了这个打算,他才不想告诉身边的任何人。
“我明白了。”
谢医生没有再劝,他甚至也不知道该劝什么,他只能拿起那些那些表格材料,默默地离开房间。
表格在月光下更加的显眼,白纸黑字的临床研究知情书被映衬着惨白。
【我确认已被告知本研究的目的,我下面的签名表明我愿意参加本研究。】
【受试者签名:傅瑾承】
在最下方的受试者签字页上,独属于傅瑾承签名的水墨已经凝固在了纸上。
*
在进医院的前一个晚上,傅瑾承离开了家。
电话那头的宋知念正在和他抱怨着今天站坐太久,呆的腰痛,傅瑾承一边听宋知念说着,一边时不时嗯几声。
他抬着头,看向了二楼的露台。
二楼的露台上,宋知念正盘着腿坐在椅子上,手上拿着材料快速翻看着,电话那头的翻页声和她说话的声音都没有停过。
“念念。”
傅瑾承突然打断了她。
宋知念翻材料的手一停滞:“嗯?”
“你看下面。”他说。
宋知念放下了手中的材料,探头看向了楼下。
黑色的车停在上一次的位置,而在车前,穿着睡衣的傅瑾承正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遥遥的对视,宋知念惊呼一声,从楼上跑到了一楼。
“你怎么都不和我说一下呀。”
傅瑾承看着宋知念飞快跑到他面前,她的脸颊有短暂跑步留下的红晕,眼睛明亮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捂在自己的怀里。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傅瑾承望着她,他的视线一步步勾勒着她的面容,目光贪婪地想要将她的一颦一笑都牢牢的记在自己的脑海之内。
他的目光太过赤/裸,宋知念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干嘛呀。”
父母今天出差去了,家里只有宋知念一个人,她干脆拉着他去了自己房间。
宋知念的房间是典型的中式风格,上一次来宋家,傅瑾承还没有有幸被邀请到闺房之中,他有些好奇的推着轮椅左看看右逛逛。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傅瑾承的轮椅被宋知念从后面推到了床边。
“去床上躺好。”宋知念一边说着一边开了门,去露台上把刚看的文件取了进来,还不忘对傅瑾承命令道:
“来都来了,我要检查下你身上看看有没有新伤!”
傅瑾承复健起来有时候都和不要命了一样,他身上皮肤又脆弱,磕着碰着都会乌青一片,加上那些盘踞在身上狰狞的伤口,倒是怎么看怎么可怜。
床铺上是一片温热,隔着床单的也能感受到这样的温度,明显是她下楼之前开好了加热的功能。
傅瑾承的伤口处在下雨天阴天地时候总是会隐隐地作痛,今天虽然没有下雨,但阴云密布也让他并不好受,傅瑾承把背靠在床铺上,只觉得那股暖意似乎已经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进了骨子里。
枕在宋知念的枕头上,下身是她常躺的位置,傅瑾承忍不住舒服的叹了口气,这才转头望向宋知念。
她正在收拾着那些文件,上面似乎是一个个人名的档案,宋知念将文件归类好后,便跪坐到了床边,对着傅瑾承伸出手:“左手。”
傅瑾承递出了自己的左手。
宋知念撩开傅瑾承左手的袖子,一条条检查哪些旧伤上面是否有新伤,又掀开了傅瑾承的上衣,仔细地用手去划过哪些伤口。
腿、脚她也没有放过。
检查下来发现,傅瑾承的身上倒是没有新伤,但是那些旧伤却未曾有一点消散的迹象,依然坚固的盘踞在他的皮肤之上。
“傅先生,我让护工每次护理结束都给你抹祛疤膏的。
“宋知念有些不满地戳了戳傅瑾承的脸颊:“你说,你是不是又没抹?”
那些药膏黏黏糊糊的,傅瑾承并不喜欢那样黏腻的触感,也只有在宋知念面前才会老老实实涂抹。
傅瑾承被她戳的连发音都是含糊的,但是目光却还是看着她不放,手也巧妙的环上了她的腰:“不喜欢。”
他今天似乎格外喜欢盯人,除去他自己转移上床的时候,几乎到了她去哪他看哪的境界。
“你这人。”
宋知念对他就是生不起太多的气,她趴在他的身上,用手抱着他的脖子,时不时在借了手臂的力气,在他的脖子上亲几口。
她总是点到即止,轻柔的吻落在皮肤上,却又转瞬即逝,将傅瑾承分离前的心火默默地点燃,但每当傅瑾承要凑过来的时候,宋知念总是巧妙的避开他的亲吻。
“不许亲我,这是惩罚哦。”她用一根手指堵上了他的嘴唇。
傅瑾承抬起手,将宋知念往自己的身上移了移,宋知念一时间躲闪不及,被他整抱在了怀里。
他学着宋知念的样子,在她的耳垂变一下下亲着,他知道耳垂是宋知念的敏/感点,却还是一边亲着一边又低声喃喃道:
“念念。”
傅瑾承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在这夜色之中,像是刻意的引诱。
“那你就,惩罚我吧。”
他的手臂力量早就已经得到了提升,她被他的大掌掐住了腰,不得不跪坐在他的两侧。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一层层的,绵延不绝,她如同被困在海面上的一叶扁舟,随着风浪,在雨中艰难的随着波浪滚动。
那些浪舌裹挟着、吞噬着这艘小舟,坠入宁静海底的之中。
在被海水淹没的时候,她似乎听到了,来自大海深处的一声叹气和道歉。
“对不起。”
第65章 第65章“说说吧。”
遮光帘阻挡了室外的阳光,宋知念翻了个身,周围已经是一片空旷。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时间已经到了上午的九点多,宋知念总觉得身边缺了什么,她翻坐起身,抱着被子沉思了一会,才恍惚想起昨天傅瑾承来过。
她点开手机,果然看到了傅瑾承两个多小时前给她发来的早安短信。
念念: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走呀?
傅瑾承并没有如平时一样及时给她回复消息,宋知念知道傅瑾承早上下午都有定时的复健,倒也没有在意。
她早上还要去和其他公益机构讨论怎么样为那些想要逃离家庭的妇女和无家可归的女孩们,提供免费进行咖啡师培训的课程。
等到宋知念从第二家公益组织出来之后,她才终于收到了傅瑾承姗姗来迟的消息。
傅瑾承:看你在睡,就没有打扰你。
他平时很少回消息这么慢。
宋知念有些担心:昨天晚上没有翻身,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要不要下午我去陪你?
她一边调出去第二家公益组织总部的导航,一边内心在盘算着下午抽出时间去傅瑾承那边看看。
手机发出“嗡”的一声,宋知念不假思索地点开了傅瑾承的语音消息。
“我没事,早上一直在复健,这几天谢医生会带我去医院尝试些新仪器,下午就
会过去。”
“你先忙你的。”
他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但是语气听上去一切正常,隐隐约约之间,心情似乎很好的模样。
“好吧。”宋知念安下了心,还是按原计划与一家家组织进行沟通。
一连四天,宋知念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这四天和社区还有志愿组织定好了管理模式,她们最终确定由公益组织筛选符合条件且自愿参加的女性来参与免费培训,和社区定好了第一期社区夜校的运营。
等到第一期夜校开课之后,宋知念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咖啡店的几人小规模庆祝了一下。
高雅琴经历过被丈夫背叛,相同的遭遇让她回忆起了那些苦闷的往事,她一杯杯地喝着闷酒,直到喝趴在了桌上。
宋知念不放心她一个人回家,决定自己开车将她送回。
从高雅琴家出来后,宋知念看了下时间。
现在还没到傅瑾承入睡的时间,宋知念没有犹豫,她干脆开车去了傅瑾承家,想要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关于自己的好消息。
傅瑾承的别墅一片死寂,就连医护人员所居住的二楼都是黑漆漆的模样。
只有庭院之中的灯孤零零地在夜空中亮着光。
宋知念将车停在了他的大门口,踩着初秋的落叶,去按铁门的门铃。
“谁呀?”
门铃后工作人员的反应似乎都慢了几拍,他们见到显示器之中的宋知念,这才赶忙上前来开了门。
“管家不在吗?”
守门的是宋知念只有几面之缘的安保人员,宋知念看着面前漆黑的主楼,有些疑惑地询问道:“怎么不开灯。”
“这个,管家休……”保安支支吾吾地答不出来,宋知念也没有多问,她抬起腿,正准备往主楼走去。
“宋小姐。”眼见宋知念真的要去主楼,保安想起谢医生的嘱咐,赶忙上前阻拦道:
“傅总今天还没回来,您要不先回家等一下吧?”
“还没回来吗?”
宋知念有些奇怪地低头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
现在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再过半小时就要到傅瑾承就寝的时间,他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宋知念点开和傅瑾承的聊天信息,他确实在今天下午的时候和她说了自己准备去医院继续尝试新的复健设备,但怎么会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心下觉得不对,赶忙给傅瑾承打了几个电话。
但是电话那头,无一都是僵硬的女声,提示着手机的主人正在通话中。
宋知念给谢医生打过去电话,却听到那头是和傅瑾承如出一辙的女声。
见两人的电话都不接,宋知念干脆挂了电话,询问保安:“他们今天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他们,是上午九点多走的。”保安回忆了一下之前傅瑾承去医院复健出门的时间,估摸着给了宋知念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上午?
可傅瑾承明明下午才和她说他出门了。
宋知念眉眼一挑,冷声确认道:“他是下午走的还是上午走的?”
“上午。”保安坚定地说。
“可你们傅总是下午和我说的去医院,你应该不会上午下午都分不清吧?”
宋知念转头,看向大门入口的庭院。
庭院之中的落叶已经在路边积了薄薄的一层,一看便是没有及时打扫导致的。
宋知念了解傅家,她知道管家和其他家政人员是不会遗忘最基础的庭院卫生的。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傅总,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
宋知念的语气冷静到摄人,保安见状,也只能将谢医生的叮嘱置之脑后,不敢隐瞒。
“傅总五天前的晚上出去找您之后一直没有回来了。”
保安小心着说:“但是这四天中间谢医生回来过,给管家他们放了假,我只是今天轮到值班才在这里的。”
“四天。”
这四天,她每天都和他有消息往来,但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他不在家里。
宋知念自嘲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
宋知念闭上眼睛,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马上给傅祈安和顾书屿都拨打过去了电话,询问他们是否知道傅瑾承在哪里。
宋知念的电话把傅祈安和顾书屿都吓了一跳,顾书屿明明还在应酬,却还是和傅祈安一起赶了过来。
“按照保安的话说,是谢医生带走的。”
顾书屿得脸上还染着酒气,他忍不住拿手松了松自己领口的领带,想要压下自己内心之中的烦躁。
傅祈安在旁边一直在给谢医生电话,但是无一例外都是和宋知念一样的结果。
机械的女声一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句子,傅祈安挂掉电话,又给团队之中的其他医生打去电话。
“和管家一样。”傅祈安和团队之中的其他医生打完电话,他挂掉电话,脸色越发的阴沉:“谢医生也给他们放了一周的假。”
他们三人这几天都有接到过傅瑾承发来的消息,或是语音,或是文字,和平时几乎别无区别。
顾书屿给康复医院打了电话,但得到的回复却是傅瑾承这四天从未来过康复医院。
“现在的关键是,人在哪里。”
傅祈安起了身,焦虑地在沙发边转着,他转向宋知念,忍不住问道:“念念姐,我哥那天晚上有和你说什么吗?”
“他……”
宋知念靠在沙发上,仔细回忆着那天除去甜蜜之外的异样。
她想了半天,终于想起在她被他拉入漩涡时候那一声对不起。
但这句话同样也让他们无法完全摸得清楚头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各方的调查也没有消息,他们也联系了警方,但目前也还没有任何回复。
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的时候,宋知念的手机终于响起了铃声。
那是谢医生的电话。
她打开电话,将电话公放,又示意傅祈安按下录音键。
宋知念没有说话,等待着谢医生的开口。
电话那头是一片的静默,谢医生看着自己手机上来自宋知念、宋知念乃至医院上司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叹了口气,认命道:
“手术成功了。”
谢医生拿着电话,转头面向玻璃内的傅瑾承。
“手术?”三人对视一眼。
傅祈安厉声发问:“什么手术?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谢医生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这几天他帮着傅瑾承要瞒过所有人,心理上的压力让他也没有睡好,加上这几天每一项检查他几乎都是陪着傅瑾承去的,方才又直接观摩到了手术完成才放下心。
现在,他精神和身体的承受也已经到达了极限。
“他自愿做了脑脊接口手术试验。”
谢医生简短地解释道:“来滨江二医吧。”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
这座城市的夜晚并不宁静,即使已经到了十二点,路边的企业依旧灯火通明。
宋知念开着车,带着两个人一路奔驰着来到了医院的楼下。
谢医生正在住院大楼下等着他们。
他的脸上有未休息好的疲惫,眼角下挂着青黑,傅祈安看到谢医生的瞬间,那股后怕瞬间涌上心头,他冲上去凶神恶煞地抓住了谢医生的衣领。
“祈安。”
宋知念停好车,从他们身后过来,她淡淡道:“放开谢医生。”
傅祈安有些不甘心,他咬牙切齿地对着谢医生说:“我哥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医生苦笑了一下,摊摊手无奈道:“是傅总要求的,我也只是听他的。”
如果没有傅瑾承的要求,谢医生是万万不敢这样去做的。
“先带路。”
宋知念没有理会谢医生,她们跟在谢医生身后,坐着电梯到了顶楼。
这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新城,从楼上看去,人类都渺小地成为一个个正在移动的小黑点,街道上依旧车水马龙。
只有在他们所处的这片空间之中,被消毒水的气味无形的包裹着。
谢医生登记完,带着她们进入了室内。
隔着窗户,她们终于见到了傅瑾承。
他的身上又重新被接上了各式各样像是枷锁的管线,监护仪的数值稳定地起伏着,脸色苍白如纸。
“谢医生。”
宋知念抱起手,转头看向谢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