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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得视线模糊时,车辆的另一边似乎有人经过。

他听到了,苏韵的声音。

——

苏韵万万没有想到,她和孟清淮同居的事情,会被何豆豆知道。

何豆豆并不是很清楚秦璋和孟清淮几年前的那些恩怨,中午,吃饭吃得好好的,何豆豆上一秒还在朝苏韵倒工作的那些苦水,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提起:“我前两天在这附近遇见你哥哥了,还和他说了几句话呢。”

苏韵的五官登时凝固在了脸上,笑容僵在唇角,她条件反射扭头,想要看看秦璋有没有听到这话,但运气很差的是,此时的包厢里异常寂静,很明显,所有人都听到了何豆豆的话。

何豆豆仍旧没有注意到气氛的瞬间紧张,她还在继续和苏韵说:“我问他怎么最近几年都没见过他,他说他回家治病去了,一个月前才来江城这边,现在和你住在一起对吧?你今天怎么没带他过来一起吃饭呢?”

何豆豆的嘴太快,苏韵根本什么都还来不及,一切就为时已晚。

路姚远闻言比秦璋先一步激动起来:“孟清淮?和你一起住?”

时隔多年,路姚远性格比以前沉稳了不少,但他依然是秦璋最好的兄弟,依然一听到孟清淮这三个字,就要跳脚地替秦璋打抱不平。

苏韵脸色微微发白,眼角余光看向秦璋,她没能从秦璋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但下一秒,秦璋忽然拉住了路姚远,对路姚远道:“小韵她哥哥来这边看她,我知道的,你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把路姚远的情绪按了下去,状若无事。

苏韵有些愣神地看着他,她知道,他是在替她解围。

不想她在人前尴尬。

秦璋总是能够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

但他掩在桌沿下的颤抖的手,依然暴露了他真实的心绪。

苏韵如坐针毡。

这顿饭吃完,其余人还说要换场地继续玩,但秦璋以临时有事为借口,带走了苏韵,和他们背道而驰。

两人走出没多远,苏韵知道瞒是瞒不住了,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再瞒着他了,和他全盘托出:“我现在确实是和小淮住在一起。”

秦璋顿住脚,却没有看她。

苏韵自顾自道:“我昨天其实就想和你说了,但看你心情不好,就没说。我前段时间回宁县的时候遇到了小淮,我和你说在照顾奶奶,但其实不是,是在照顾他。他这几年过得很不好,他父母对他是放养状态,他生病了,病得很严重,身体和心理都不健康,我不能不管他,这才把他带来了江城。”

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一切,秦璋的脸色在刺目的光下看不真切,苏韵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来江城一个月了,病治好了吗?”

“是比之前好多了,但其实还远远称不上健康。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完全康复,我也不知道……我可能不止是要陪他一段时间,而是——”

那句足以斩断一切情侣关系的话,她就要脱口而出。

秦璋却仿佛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他冷不丁抓紧了她的手,手心发凉,阻止了她说出那样的话:“可以的,我接受,我没有生气。但只是照顾他比较长的一段时间,等他恢复得差不多,小韵,你就会送他回宁县的,对吗?”

他的话语里,竟然掺了些卑微和慌乱。

苏韵微微愣神,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他竟然没有生气。

可并不是这样的。

不是一段时间,是一辈子,她张口就要说,但秦璋忽地捂住了她的唇。

他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竟然显得有几分可怜,像是在自我嘲讽:“总不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吧,那我呢。”

他的声音低弱下去,在炽烈的光下,苏韵抬眸,她看清了秦璋有些发紫的唇色。

她心头一跳。

她不知道他是从何时起不舒服的,见他状态不对,她连忙去找他随身携带的药,摸出来想要喂给他,但他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哪怕心脏泛起阵阵绞痛,他也并不看一眼那药。

这是苏韵第一次,从这个趋近于完美的男人脸上,看见一抹偏执。

她看清了他额前瞬间渗出的冷汗,登时什么刺激他的话也不敢往外冒,要说的话全部吞咽回去,她言不由衷:“你,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啊,等他的病治好了我就会,就会和他分开的,我只是看他可怜,同情他而已,你不要多心……你快吃药,你脸色很不好……”

她惊疑不定地说完这样的话,秦璋不知信或没信,但有了她的口头保证,他至少松了劲儿,在她的谎话中顺从地吃药,缓了过来。

他嘴唇的乌紫散去,但脸色依然不太好看,嗓音透着阵阵虚弱:“小韵,我知道你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很好,但是小韵,他有他自己的人生,你不能去背负他的人生。”

苏韵沉默下去。

她心乱如麻。

秦璋嘴里说的那些,她怎么会不懂。曾经,她一直是那样想的,她只想考虑自己,不想考虑孟清淮,可这么多年过去,她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瞬间开始,她真的,不再觉得孟清淮是累赘。

她想他,想和他待在一起。

哪怕他脑子不好,身体不好,可是,她就是愿意照顾他,愿意和他说话,愿意和他一天24小时都待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

她沉默地看着秦璋,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就快要破茧而出。

秦璋却忽地抱住了她。

他被她的沉默和那种考量的眼神吓到了。

他自己做出退让:“这样吧……小韵,你不用送他回宁县,也可以天天都和他见面,但是你搬去学校住,不和他住在一起,可以吗。”

苏韵一怔。

思绪被彻底扰乱,她有些诧异地看着秦璋,诧异他竟能大度到这种地步,心里对他的愧疚不免强烈起来。

她回搂住了他:“这样……你真的,不介意?”

秦璋的手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腰际,即便心里已经介意到扭曲,他也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理解的。”

他抚摸她的头发:“因为小韵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才会同情他啊。只不过是多一个经常走动的家人而已,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只有秦璋自己知道,听到孟清

淮这三个字,他最多的情绪,并非嫌恶。

而是惶恐。

不知为何,几年前,当他第一次见到苏韵看那个人的眼神时,他就感到说不出的不安。

这么多年里,小韵很少再提起他,但是,秦璋却好像知道,在她的心里,始终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不敢把她逼得太急。

不敢把自己和孟清淮放到天平的两端让她选择,更不敢和她说‘你不和他断干净我们就分手’这样的话,他很害怕。

害怕自己和她短短四年的感情,比不过她和孟清淮的十多年。

所以,他只能妥协。

第57章 第57章撕裂

十月已经悄然而至。

孟清淮的今日散步计划没有完美履行,他回到家里时,身体发冷。

外面艳阳高照,他却仿佛提前进入了阴云密布的冬日,血液似乎都是冷的。

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意,无论如何也无法挥散。

中午吃进去的那些食物几乎还没有被消化,就被他原封不动地全部吐了出来。

胃里久违地开始痉挛,一阵一阵如有活物跳动的绞痛牵扯他的神经。

他面目发白,颤颤巍巍地扶着墙回到卧室,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苏韵说的那些话,如同一根根由内而生的尖刺,反复地穿刺他柔软的心脏。

‘等他的病治好了我就会,就会和他分开的,我只是看他可怜,同情他而已……’

他怎么就忘记了。

小韵和秦璋,是男女朋友,以后,他们会结婚,像爸爸妈妈一样,建立一个家庭。

那个家庭,和爸爸妈妈的家庭一样,是不容许他存在的。

小韵是在骗他。

她还是讨厌他的,只是因为他可怜,因为他不健康,因为他要死了,所以才对他好。

他蜷缩在被子里发抖,忽而觉得自己令人作呕,手指用力地去抠抓自己腹部的伤口。

那刚长出新肉的疤痕被他不遗余力地抠出了血,他却好像还不解气,硬生生把那快要愈合的伤口抓挠得血肉模糊。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一个22岁的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为什么,一定要去连累小韵,消耗她的同情心。

明明,别人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到的事情,对他来说,为什么就要那么困难。

为什么呢?

脑海里混混沌沌,像是在出生时就被一场火烧得干净,只剩一片余烬支撑着他度过这22年。

腹部的血越流越厉害,眼前冒起金色斑点时,他知道他必须停手。

尽管他恨不得让身体里的血流尽,可是这样是不行的。

他的命,是小韵一次次救回来的。

想到她跪在电梯里哭泣的画面,他忍着一阵阵的眩晕和精神折磨,硬生生停止了自/残的举动,他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处理伤口。

染血的纱布一块块地扔进塑料袋里,由于被血浸透,变得有些分量,将塑料袋撞出细小的声响。

孟清淮眼神发直地看着腹部那不停流血的伤口,他不明白,为什么不是很深的伤口,止血这么困难。在几番无效的尝试后,他意识到,只用纱布这样堵住伤口止血,是没用的。

他又在犯蠢,他应该下楼去买药。

血水越渗越多,白色衣物被染红染透,他捂着伤口,回到卧室换衣服。

他每走一步,每喘息一次,那些汇聚在掌心的血就从指缝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到地上。

他找出来一件黑色的T恤换上,又在外面套上黑色外套。

做好这些,脑袋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发昏,他来不及收拾屋子里的一片狼藉,走到窗边,想要去拿放在那里的现金,下楼去药店买药,但视线透过窗户的一刻,他看见了楼下,两道熟悉的身影。

动作凝滞。

一记重锤在孟清淮心尖敲下,他忽而转眸,看向满地淅淅沥沥的血,有些踉跄地去卫生间找出拖把,处理那一地的鲜红。

腰腹一片温热,还在往外溢血,濡湿他身上的黑色T恤和外套,但他无暇顾及。

苏韵上楼开门时,他正好拭去地板上的最后一滴血渍,拎着拖把回卫生间。

苏韵扫到了一眼他的背影,她没有在意,蹲到门口,一边换鞋一边和他搭话:“小淮,我回来拿东西。你怎么在打扫卫生啊,今天没睡午觉?”

孟清淮已经阖上了卫生间的门。

苏韵以为他没听见。

她穿的鞋子有细扣,她在门口蹲下拧扣子,孟清淮拧开淋浴器,冲洗拖把上的红色液体。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那些从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进入下水道,有条不紊地把拖把洗得干干净净,放回原有的位置,然后在洗漱池前洗净了手,推门而出时,苏韵已经换好鞋。

他没有走近她,而是绕到了沙发旁边坐下,语气自然:“小韵,你不是说学校很忙,这几天,都不回来了吗?”

苏韵没有意识到他是在躲她,她看着他身上穿的衣服,问他:“小淮,你冷吗?”

衣服被血濡湿黏在皮肤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有些频繁地舔舐发冷的唇,把那苍白的唇咬出血色,回答她的问题:“洗了澡,有一点冷。”

苏韵没有看出任何端倪,她挠了挠眼角:“这次老师留的任务挺麻烦的,我需要和林夕一起配合,所以应该要去她那儿住一段时间,我回来拿几件衣服走。”

她其实没打算彻底搬出去。

她想的是,先搬去林夕那里住一段时间,先糊弄住秦璋。

至于后面,可以偶尔住这边,偶尔住那边。

反正秦璋不在江城,发现不了。

她这样盘算。但她也知道,哪怕只是分开一段时间,小淮也会舍不得她,因此她和他说完,便等着孟清淮露出舍不得她的难过表情,然后哄他。

可她迟迟没有等到。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平和地坐在原来的位置,问她:“小韵需要帮忙吗?”

苏韵有些疑惑地瞧着他的反应:“小淮,我可能会搬出去住一个月那么久哦。”

距离拉近,孟清淮的目光落在她乌黑发亮的瞳孔:“嗯,那应该要收拾很多衣服,我和小韵一起收拾……”

他单手撑了一下沙发,直起身,径直朝苏韵的卧室走,苏韵愣了一愣,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小淮,你不对劲。”

孟清淮被她拽得差点站不稳,他往后踉了一步,堪堪用小腿抵住了茶几:“哪里不对劲……”

“你在逞强对不对?”苏韵稍稍踮脚,去瞅他的眼神:“其实心里已经非常非常舍不得我了,但因为不想麻烦我,所以你才假装不在意,对不对?我都知道的啦,不要逞强。”

她和他距离很近,几乎就要嗅到他的身体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可不及她察觉,房门口,忽地传来铃声。

她动作顿住,去打开门,秦璋站在门外。

苏韵一愣:“不是让你在楼下等我吗?”

秦璋道:“你和他说清楚了吗?”

苏韵心虚:“说,说清楚了。”

秦璋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站在客厅的孟清淮。

“说清楚了就行,我来帮你收拾东西,你一个人应该不太好拿。”

他踏进门槛,反手拉上了门,苏韵无法再拦住他。

他还是走到了孟清淮的面前。

“好久不见了。”秦璋一只手还拉着苏韵的手,他和她十指紧握,他是故意的。

孟清淮站在他们对面,目光有些凌乱没有焦点。

他已经失血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其实已经没有办法再看清楚他们交握的双手,但即便看不清,胸口还是很闷很疼。

他双眼无神地,不知道是朝谁笑了一下,话是对苏韵说的:“小韵,有秦璋帮你收拾的话,我就不帮你了,我要出去一趟。”

“出去?这个点出去干什么?”苏韵有些不解地问他,

孟清淮揣在衣服口袋里的手已经鲜红一片,滑腻得令他难受,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在回应她:“没什么,之前补的药已经吃完了,我要去楼下买。”

孟清淮离开医院后一直在吃药,苏韵是知道的,刚到江城的时候,她每天还会监督他吃药,分量都是她严格把控的。

但后来孟清淮渐渐熟悉了,也就用不着她操心,她便也没怎么管他吃药的事情,只是确保家里没有止疼药出现就行。

此时闻言,她点头:“行,那你快去快回。”

等他出门后,苏韵问秦璋:“这几天不是暂时和你一起住酒店吗?临时收拾几件衣服就好了,你还专门上来帮我收拾什么行李?”

秦璋的小心思眼看要被她拆穿,他立马找借口:“楼下很热,晒得我难受。”

他一示弱,苏韵没再说什么,去拿遥控器,准备给他开空调。

秦璋制止了她:“不用,拿上衣服就走吧。”

“可是小淮应该要过会儿才回来,我走的话,还是要和他道别一声。”

秦璋道:“发消息说一声就可以了。”

他推着她进卧室,似乎是在和她开玩笑,却正好踩中她的痛脚:“别想那么多了小韵,他看起来也没有很舍不得你啊。”

第58章 第58章不可理喻

苏韵也感受到了孟清淮的冷淡,可是她并不信他是冷淡,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故意表现得冷淡,只是因为太舍不得她又不想让她难办,她都明白的。

在他对她的感情这一点上,她从不质疑。

因此,收拾好衣服,她固执地要等孟清淮回来,和他说一声再走。

但他迟迟没有回来,苏韵给他发消息,问他为什么拿药拿了这么久,孟清淮也没有回复她。

她蹙眉,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下楼去药店找人。

药店的人似乎认识孟清淮,苏韵还没怎么和店员形容,店员便道:“他啊,他大概一个小时之前就来过了,早走了。”

走了这么久了,他为什么还没有回家?

苏韵不免有些着慌,秦璋想要安抚她的情绪,她却表现得格外急躁,反复地拨打孟清淮的电话号码,秦璋瞧她快自己把自己急乱套:“小韵你先别急,你想一想他可能去哪呢?他有没有什么常去的地方?”

苏韵连忙想了一下自己平时会带孟清淮去转的地方,秦璋提议分头去找,苏韵点头,两人分开,各自去找孟清淮。

她骑自行车去了江大,在学校里转了一圈,没有见到人,她又去她平时会带他去的商场和公园找人。

室外,十月的太阳烤得她头晕目眩,她一路跑,一路不停地冒汗。

她不知道他能去哪儿。

会不会是走丢了,又或者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再或者,是被人骗了。

他的身体还不是很好,脑瓜子也笨笨的,要是遇到了坏人——

苏韵就要自己把自己吓散架,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她接到了秦璋的电话。

孟清淮找到了。

她连忙往家赶。

到家时,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连续剧。

孟清淮坐在沙发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甚至换了一套居家的衣服,正在看电视,而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秦璋倒是累出了一脑门子汗,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韵见孟清淮好好的,担心落地,她有些疑惑地走过去:“你跑哪儿去了?”

听见苏韵说话,孟清淮缓缓地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挪走,看向她:“我一直在家。”

苏韵道:“那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他的手机,明明就放在茶几上。

但他只是轻描淡写:“没有听见。”

“没听见?”苏韵掏出自己的手机,再次给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开始疯狂震动响铃,苏韵有些生气:“你耳朵出问题了?这么大声你听不见?”

她语气硬了起来,孟清淮却显得无动于衷,眼神空荡荡地看着茶几上的那部手机:“可能……是电视声音太吵了。”

“你觉得我会信吗?”苏韵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根本就没什么音量的电视直接关掉,本想再凶一点,但看着他略显病气的脸,她又偃旗息鼓,只是询问他:“是不是因为我要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所以你在闹脾气?”

孟清淮抬眸。

“可我就只是搬出去几天,你至于吗?你知不知道我和秦璋找你找了一个下午?你——”

忽地,孟清淮撇开视线,打断了她:“我……没让你们找我。”

“孟清淮,你再说一遍呢?”

他听着她连名带姓喊自己的名字,知道这是她真正动气的前兆,可他并没有收敛。

他没有再说一遍,而是转过身,把矛头转向秦璋:“我不想看见你,你现在就出去,不要弄脏地板。”

苏韵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针对秦璋,但顺着孟清淮的话,她忽地看见,秦璋的浅蓝色裤子末端,有一点血迹。

她刚才由于过度关注孟清淮,并没有注意到。

此时,她像是被孟清淮提醒了似的,忙问秦璋:“脚踝怎么回事?”

她蹲到秦璋脚边去查看他的伤口,发现那里伤得还挺深,她蹙眉:“什么时候弄的?你怎么不说啊。”

秦璋道:“就是在外面刮了一下,小伤。”

这明显是找孟清淮的路上刮的,苏韵对孟清淮怨气更大了,她暂时没有发作,去给秦璋拿医疗箱,孟清淮却快她一步拦在了卧室门口。

医疗箱在他的卧室里,苏韵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让开,我要去拿药。”

孟清淮横在她面前:“我的药,不给他用。”

苏韵蹙眉看着他:“他是为了找你才受的伤,孟清淮你有没有良心?”

她伸手去抓门把手,他却死死地握着,无论如何也不要她碰,苏韵觉得他已经有些不可理喻,推开他:“你在闹什么东西,烦不烦啊。”

她明明就没用什么力,但他就像碰瓷似的摔了一跤,砸到地上,苏韵听见骨头和地板碰撞的声响,她一怔,忙要扶他,他却很快又站起来,继续阻止她进他的卧室。

苏韵对他无可奈何。

他现在的所作所为,很像高三毕业那会儿,他为了来江城和她一起住,在家里绝食。

又吵又闹,不可理喻。

她很讨厌看见他的这种执着的疯态。

这种时候,会让她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毫无理智的真正的傻子。

她开始怀疑,自己最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难道,傻子就是这样,哪怕心理出现了问题,但只要给几颗糖,很容易就能够康复?

甚至康复得过了头。

此时此刻的孟清淮,并不让她有任何怜悯之心,她最讨厌的,就是这副样子的他。

她对他这种不讲道理的行为没有置词,她懒得再搭理他,把秦璋从沙发上扶了起来:“我带你去诊所处理伤口。”

她带秦璋出去,反手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

孟清淮看着他们离开,扣在卧室门上的手终于放松。

他轻轻拧开门,进了房间。

卧室内,床单和地板上的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微微发黑,他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他其实才刚回家不久。

他去楼下买完止血的药之后,不知道能够去哪里处理伤口才不被人看见,左思右想后,他去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他在黑魆魆的停车场里给自己止血,上好药,缠好绷带,本想要尽快回家,却在起身的时候,意识丧失,晕倒在了停车场里。

没有人发现他。

如果他没有止好血就晕倒在那里,或许他现在已经死了。

醒过来后,他看见了苏韵给他打的电话和发的消息。

他于是心急如焚地往家赶。

他知道和她说自己在看电视没有接到电话会显得漏洞百出,会让她觉得他在闹脾气,惹得她生气。

可是,他愚笨的脑子

想不到别的理由,来和她合理化自己消失不见的这段时间。

比起让她生气,他更不想让她担心。

现在看来,他成功地激怒了小韵,就像激怒母亲那样。

只要他再坏一点,再蛮不讲理一点,小韵就会和妈妈一样,不再对他感到怜悯。

他知道,她们的心里,都有更重要的人,妈妈更在意溪林,小韵更在意秦璋。

如果他去伤害他们,那对她们来说,这是无法被原谅的。

孟清淮跪到床上,把床单拆卸下来,本来想要扔到洗衣机里去,但看着自己那些干涸发黑的血,他被恶心得想吐,有些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东西很脏,于是全部装进了垃圾袋里。

他把垃圾口袋封好,又去擦拭地板上的血。

弄好这一切,他只觉得身体无比昏聩乏力,靠在床头想要休息片刻再换上新的床单,可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眼帘刚一阖上,意识骤然下沉,他二度晕厥了过去。

——

秦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个道德感低下的恶人。

他看着孟清淮纠缠苏韵,只觉得滑稽可笑,甚至恨不得孟清淮继续这样下去,继续这样蛮不讲理无理取闹,消磨掉小韵对他最后的一点耐心。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呢,就一边流血一边看我和他吵架?你也是够能忍的。”

药房里,苏韵给秦璋处理伤口,把他好好地数落了一顿,秦璋其实并不觉得那么一点伤口有多疼,但她关心的语气和注视的眼神都令人无法抗拒,他于是微微蹙眉,像是在忍痛。

苏韵心软下去,手上的力道也软下去:“没一个省心的。”

听她下意识地把自己和孟清淮联系在一起,他心里有些吃味,但不动声色,片刻后,伤口处理好,他忽地开口:“还搬吗?”

苏韵一愣:“暂时……先等我把他安抚住吧。你也看见了,小淮现在这个状态……”

她此话一出,秦璋显而易见地沉默下去。

苏韵见不得他这副忍气吞声的可怜样子,忙要改口,秦璋却道:“行,那就不搬了。”

他突然改口,苏韵还没反应过来他怎么改了主意,秦璋道:“我搬过去,和你们一起住。反正我最近没什么事,隔三差五就会来江城。”

他们已经交往四年,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住一起并不奇怪。

但苏韵觉得,这样似乎对不起他:“小淮和我们住在一起的话,你会不会介——”

“不会。我可以和你一起照顾他。我可以把他当作弟弟。”

他说出这样的话,苏韵怔了一怔:“但他今天还那么对你……”

秦璋道:“他的情况我也不是不知道,我总不能和他计较吧。”

“可是——”

或许是几年前秦璋心脏病发的事情给苏韵留下了阴影,一想到孟清淮和秦璋待在一块儿,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

“别可是了,我能和他好好相处的。等以后我和你结婚了,我和他也会成为一家人,总要处好关系的。”

第59章 第59章山茶

秦璋提出的同居建议,苏韵没办法提出任何反驳。

他能够容纳小淮,还愿意和她一起照顾他,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

甚至已经超出了苏韵料想中最好的情况。

她越发觉得,她的男朋友,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人,不仅足够优秀,还能容人。

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自觉亏欠了他。

在药房处理好伤口,天色已经渐晚,苏韵问秦璋:“那哪天搬过来呢?”

“今天。”

“今天?可是小淮他好像还在闹脾气,会不会——”

“他闹脾气不就是因为你要搬出去吗?”秦璋道:“你不搬走,他就不会闹了。”

也是这么个道理。

苏韵和他一起去酒店退了房,带着他那些简便的行李回家时,天已彻底抹黑。

她瞟了一眼放在门口的垃圾袋,把它拎到了门外,然后合上门。

孟清淮的卧室房门闭着,苏韵一想到他下午的那些所作所为就有些来气。

但气归气,他毕竟还是个大病初愈的病号,她不能真上纲上线地和他计较。

从吵架到现在,几个小时都过去了,她猜想他应该已经冷静了下来,于是,把秦璋的东西安置好,又催秦璋去卫生间洗澡后,她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孟清淮的卧室门。

她按开卧室里的灯,看见了靠在床头的人。

他没什么反应,像是睡沉了,手腕搭在床沿,呼吸浅而均匀。

苏韵看着他那光秃秃的床,又看了看靠在那里的他,有些疑惑。

“搞什么呢?换个床单还能睡过去。”

她走过去,坐到了他旁边,唤了他一声。

没醒,确实是睡沉了。

今天两人吵了架,还动了手,苏韵猜他肯定没吃晚饭,她伸出手,去摸他的肚子,想探一下有没有痉挛和发冷,但她的手刚一触上去,他就醒了。

腹部的伤口被她轻轻一碰就疼得钻心,他被疼醒,喉间溢出不易察觉的哼咛,但在看清眼前的人时,硬生生断掉。

苏韵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醒了,她蓦地直起身,撤回了一次关心:“和你说个事情。”

孟清淮还没反应过来今夕何夕。

不知道是不是维持一个姿势坐了太久的原因,他浑身的骨头都很疼,疼得他使不上力,手背和脖颈一阵一阵地发麻,嘴巴里,有一点血腥味,却不是从喉咙里冒出来的,而是牙齿。

最近,牙龈好像总是出血,早上刷牙的时候,牙刷都会被刷成粉红色的。

苏韵瞧他一动不动,猜他还在置气,也不和他兜圈子:“行了你也别这副样子了,我已经决定不搬出去了。”

孟清淮抬眼去看她。

苏韵重新坐回他旁边:“不过……秦璋要搬进来和我们一起住。”

她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拒绝无效。”

孟清淮钝钝地看着她说话,唯一的反应只有眼瞳的滑动。

秦璋要搬进来住吗?

他似乎应该站起来,借题发挥和小韵闹一场的。

这个样子,小韵就会更加讨厌他。

可是身体,好像连惹人厌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没有说话,像是突然变回了那个听话的孟清淮,和下午那无理取闹的样子截然不同,苏韵歪过头:“这回不闹了?”

孟清淮垂眸,浅浅地嗯了一声,算是给予回应。

苏韵松一口气。

好吧,看来秦璋说得一点没错,孟清淮下午闹,单纯地就是不想让她搬出去而已。

这性子。

苏韵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但这至少比之前好多了,她宁愿他这样和她闹,也不想看见他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样子。

当然,天天这样闹可不行,她吃不消。

苏韵直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们俩好好相处,你别再针对秦璋了,听见没?”

他此时没有心力和她吵和闹,她说什么,他都应下。

他乖起来也是真乖。

苏韵不再和他计较他下午的所作所为,指了指他的床:“那你自己把床铺好,我去给你煮粥,等会出来吃饭。”

她出了卧室门,给孟清淮熬粥。

秦璋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瞧见在厨房忙活的她:“给小淮做的?”

“嗯,他不是有胃病吗?不能不吃饭,我随便给他弄点。”

秦璋凑过去,站到了她身后:“没我的份儿?”

“我们不是已经在外面吃了吗?”

秦璋刚洗了澡,发丝间还有些

水汽,靠近时,苏韵能够感受到一丝凉意。

他接过她搅拌锅底的汤勺:“你去洗澡,我来熬。”

下午忙着找孟清淮,奔波了好几个小时,苏韵确实也该去洗澡,她于是把熬粥的工作交给了秦璋:“那我去洗,你给他熬烂一点,等会叫他出来吃饭就行了。”

“行,放心,去吧去吧。”

秦璋目送苏韵离开,她一走,他盯着锅里的粥,眼神暗了下去。

他当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大度,但不管大不大度,他现在都搬进来了,还在这里给他的情敌熬粥。

秦璋觉得自己是真窝囊,但他哪怕气得牙痒,又不能拿孟清淮怎么办,只能任劳任怨地熬好粥,去敲孟清淮的门。

顶多阴阳怪气他两句。

“少爷,吃饭了。”

孟清淮打开门,两人相顾无言,秦璋瞧见他都倒胃口,把他叫出门就算完成任务,走到了客厅去。

孟清淮坐到餐桌旁边,看了一眼碗里熬得软烂的粥,他捏紧瓷勺,目光不自觉扫向远处的秦璋。

小小声地对着面前的碗说了一声谢谢。

他一直都知道,秦璋是好人。

大家都是好人。

对他,也都仁至义尽。

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胃里缠绵了一整天的痛楚似乎被稍稍抚平,但他的身体,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的原因,哪怕胃里不疼了,他还是觉得不得劲。

力气,像是被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里抽干,脊柱酸软无力,不止无力,还很疼,连带着骨盆都是疼的。

下午和小韵争执时在门口摔了一跤,他刚才才注意到手臂上红了很大一片,不是摩擦蹭出的那种红,而是一块淤血。

有一些难看和吓人。

他撩起裤腿,膝盖上也有一片。

孟清淮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过分地娇气和无用。

吃完粥,他自己把锅碗刷干净,然后回自己的房间。

对于家里突然出现的秦璋,他没有过激的言行举止,这一点令苏韵感到放心。

后面几天相处下来,孟清淮和秦璋一直是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孟清淮每天在公共区域活动的时间很少,除了吃饭上厕所喝水,他几乎都待在自己的小卧室里。

苏韵当然知道自己有些忽略了他,不过秦璋只待几天,很快就会离开江城,她陪秦璋也是理所应当。

反正,等秦璋离开之后,她有的是时间去陪孟清淮。

——

回到江城的第五天,秦璋接到一通电话。

因为这通电话,他的一周假期提前结束,说是必须立马回学校。

他匆忙收拾行李,上午接的电话,下午便要离开,苏韵说要送他去机场,但他死活不要她送,苏韵也没有勉强他,目送他上了出租车之后,她便回了家。

她回家时,孟清淮还在睡午觉。

他最近睡午觉的时间明显延长,从以往的一个小时延伸到了两个小时。

甚至,前天的时候,他直接睡过去了一个下午,要不是苏韵晚饭点去叫他,他可能还能一直睡下去。

苏韵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下午三点,他也该起床了,她准备去叫他起床,但走至房门口,她余光一瞥,忽而转身走去了阳台。

阳台上,一株扦插的山茶竟然结出了花苞。

刚刚搬进来的时候,她和孟清淮一起在阳台种了一点花花草草,她不是一个有闲情逸致侍弄花草的人,因此这么一段时间,她基本没有管过它们,只有孟清淮拎着花洒在给它们浇水,还准备了小铲子,偶尔给挖挖土,扔一点有机肥。

苏韵倒是没有想过,真的能开花。

她看着那株体型不大的山茶,上面的花还没有盛开,花苞尚显稚嫩,花瓣是纯白色的,一尘不染。

哪怕只是单一的白,也白得十分生意盎然。

苏韵弯下腰,凑近了那朵花苞,嗅到了一股淡雅的清香,心情仿若也随之舒畅,她伸手去拿搁置在窗台上的花洒,却和一只温度稍低的手挨在了一块儿。

孟清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的,苏韵被吓了一跳,触电似的收回手:“你干什么呢?走路都没声。”

碰过他手背的掌心有些发麻。

她下意识想朝客厅张望,但又忽地想到秦璋不在,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种心态有多像偷情。

孟清淮应该是午睡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小声和苏韵说了句抱歉。

他拎着水壶准备去浇花,苏韵顺手去理他头顶翘起来的呆毛:“对了小淮,昨晚你房间还有蚊子吗?”

“……好像还是有。”孟清淮道:“又被咬了几个包。”

他抬起手,似乎是要给她看手腕上被咬的包,但苏韵并没有看,她的手机在响铃,她掏出来,林夕和另外几个同门在约她去喝酒,她一边回消息一边和孟清淮说话:“那应该是我昨天买的蚊香不管用,我今天正好要出去,等回来的时候重新给你带。”

孟清淮听她这么说,又重新把手垂了回去,袖子滑落,掩住了手臂上那密集的红点,他点头说好,走去盆栽旁边浇花:“小韵,今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出门去的话,记得带伞。”

他说这话时,她已经离开阳台。

孟清淮的花洒里没水了,他愣了愣,拿去厨房接水。

水快接满时,他鼻腔涌出一股热流,一滴鲜红的血,落在了微漾的水面。

第60章 第60章保持距离

苏韵没有听到孟清关于天气的提醒,她得了林夕的邀约,很快拾掇好自己就去了她们约的酒吧。

同门女生都是些嘻嘻哈哈的社牛和体能狂人,在吹牛和熬夜方面苏韵完全比不过她们,但论到喝酒,还是她比较在行。

一群人在酒吧外的露台待到很晚,桌游被玩了一个遍,有人喝多了,聊起了一些刺激的话题。

“小韵啊,问一个有点那啥的问题,但我真的很好奇哎,你前几天不是和你男朋友见面了吗……那晚几次?”

苏韵差点被一口酒呛进气管咳死:“什么啊,没有,一次也没有。”

“怎么可能。”

“就是嘛,你们都那么久不见了。”

“难道秦学长不行?”

苏韵看着一群脸颊酡红的醉妞,拽了拽林夕的衣角,示意林夕帮她搭腔,林夕恍若未察:“对啊小韵,怎么可能嘛。”

“……”

苏韵拒绝回答她们的这个问题,她选择罚酒。

几轮下来,她运气似乎有一点不好,次次都轮到她输,她们又总是问一些擦边的问题,苏韵一遇到这种问题就跟哑巴了一样,只管吨吨吨喝酒。

喝到最后,其余人都怕了她了,放弃了打听她和秦璋的x生活。

一群人拿酒的时候爽快,开酒的时候也爽快,一到喝酒就开始缠缠绵绵拖拖沓沓,不知道三四个人凑起来有没有喝够三瓶,到最后却还醉得歪七扭八。

露台上开始飘雨,不知是谁先提了散场。

苏韵和林夕作为唯二清醒的人,趁着雨还没下起来,把其余几个人送回了学校。

离校时,林夕给她拿了把伞:“你确定没醉吧?”

苏韵的脸白得惊人,神智倒是清醒:“这才多少啊,没醉,我先回去了。”

她撑开伞要走,林夕忽而又叫住了她:“你和秦璋……还好吗?”

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苏韵注视她,等着她的后话。

林夕和她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就只是善意的提醒啊,就是……这是不正常的,你啥时候催他去做个体检吧,你别栽这上面了。”

苏韵一顿。

她反应过来,林夕是在怀疑秦璋那方面有问题。

一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马马虎虎应下,林夕看着她敷衍的样子就来气:“死丫头,认真一点啊,这种事情也是很重要的好吗!”

苏韵从小到大,没遇见过一个真正合心意的朋友。

她和人处关系时太冷,不喜欢花费心力去维护一段感情,和人之间的丝线永远都是若即若离。

偏林夕,和她一样讨人厌,在这一方面一拍即合。

俩人磕磕绊绊了这么多年,苏韵当然知道她是在难得地关心自己,但这个问题……

她也不和她兜圈子,倒退回去,凑到她耳边,和她坦白了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唇齿间,还缭绕着酒气。

林夕微微一怔,看着她那张冷而妍丽的脸:“你???”

苏韵无奈地冲她耸肩:“对啊,我的毛病。”

林夕状若不能理解:“为啥啊,这得是什么心理?”

“不知道。”苏韵对此似乎并不是很在意,她略一咬牙思索:“就是,有一种和熟人做/爱的,羞耻感。”

林夕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了,她忽地问道:“那接吻呢,也会这样吗?”

“有一点吧……不过恋爱谈久了不都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苏韵还真想不起来了,不过,如果硬要形容出一个时间节点作为一切的分界线,那或许,是她成熟的时候。

听起来似乎很抽象,但她可以清清楚楚的感受到,在一年前,或者是两年前,某一个月或者是两个月内,她对世界的感知,变淡了。

她对一切事物的喜欢,都变淡了。

包括对秦璋的感情。

曾经那热烈又青涩懵懂的爱意,似乎也从那时起,和她的青春一同退场。

她没有回答林夕的问题,觉得林夕会骂她矫情,她重新撑好伞,准备离开宿舍楼时,林夕隔着层层叠叠的雨幕,忽然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秦璋了啊?”

听到这个问题,她立马想要停住脚步转头去反驳林夕,可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喜欢不喜欢,是她心里的事,她自己明白就可以,无需向人解释。

她径直走进了雨里,离校的路上,风雨骤然加急,她加快脚步。

豆大的雨水溅在她的步调间,把她今天才换上的牛仔裤浸透,染成渐变的两个色调。

林夕给的伞质量堪忧,像是要被风吹折,她小心翼翼地抬手拽着伞的边沿,但还是在走到校门口时,遭到了风的偷袭。

忽然而至的一阵风把伞刮得向上翻起,伞面和铁架分离,和小学那年一模一样。

时隔很多年,全世界不分年龄段的人类似乎都有见到好笑事物会发笑的本能,苏韵没管过路人的善意嘲笑,她随手把那把破得没救的伞朝路边的垃圾桶里一塞,没了雨伞的庇佑,她的刘海顷刻间被雨水淋湿,顺着眉骨往她的眼睛里流,她想要临时找棵树躲雨,却忽地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愈发急促的脚步。

她蓦地转身,雨势在伞下停歇,世界寂静。

孟清淮有些气喘地出现在她眼前,手里举着的伞厚重而又坚实,他看见她狼狈的样子,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他伸手擦掉了她鼻梁上的水渍,又捋了捋她不太听话的刘海,苏韵有些愣怔地看着他,忽地,她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想和他说,她没有蠢到要冒雨在这里走,她本来应该是有伞的。

“我看见了。”孟清淮拉过她的手:“但是小韵,我还是要骂你。”

“骂我什么?”

“打雷了,小韵,你不应该往树下跑。”

“其他人也都在树下走。”

“我不管他们,只管你。”

他带着她离开行道树,苏韵一时恍惚,想起,这明明是她小时候对他说过的话。

他是又记得,还是……只是凑巧。

她想不明白。被爱淹没了头顶的人,看不见爱。

她喝了酒,或许是喝得有些多,脚步凌乱地走在他的旁边,眼睛却不看路,而是看着他。

她看着他锋利的下颌,流畅的骨相,如墨的眉眼,忽而定在原地。

她突然不走了,就那么看着他。

她许久没有这么仔细地看他的五官了,世界忽然变得有些光怪陆离,在一瞬间回到了十六岁那年。

艳阳高照,她趴在窗边,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孟清淮坐在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垫试卷的A4硬塑料板,正在给她扇风。

头顶,教室天花板吊着的三片扇叶呼啦啦转,双管齐下,但她还是热得心头发慌,眼前快要热出重影时,她看着他的脸,忽然很小声地开口道:“小淮,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帅。”

她那会儿中暑,声音可以说是气若游丝,孟清淮并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稍稍凑近她。

他好看得让她的中暑快要更上一层楼,她不由自主地往后挪,目光落在他形状好看的嘴唇上。

教室里没有其余的人,只有监控,桌子上摆放着他们刚才玩过的魔方,她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后背抵住窗框的那一瞬间,在聒噪的蝉鸣和树叶声中,她蓦地朝他凑近。

——

她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

大庭广众之下,人潮汹涌之间,她没有亲吻她的男朋友,而是亲吻了一个傻子。

一个,连亲吻是什么含义,都不明白的傻子。

孟清淮整个人愣在原地,举着伞的手有些发颤,他不懂如何回应她,可根本不给他回应亦或是思索的机会,她的吻短暂得稍纵即逝,在一道过路学生起哄似的口哨声中,她仓促地和他分开。

被酒精麻痹顷刻的意识轰然清醒,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色一瞬惨白。

孟清淮还是那副愣愣的样子,苏韵却已经在为自己寻找理由:“我喝醉了!我刚才意识不清醒……我把你,把你当成秦璋了!”

孟清淮听着她的解释,他察觉到她的慌张和无措,他想要去拉她,不让她淋雨,但皮肤刚一接触,苏韵猛地躲开了他的手,她惊慌失措地和他拉开距离,跑进了雨里。

“小韵!”

孟清淮不知道她的情绪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他想要追上她,给她撑伞,但他还没走出两步,刚止住不久的鼻血又流了出来。

他有些匆忙地伸手去捂,血涌得很快,瞬间湿了他整个掌心。

苏韵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孟清淮心里一急,嗓子眼被血呛住,他蹲在路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血液倒流,一口一口的血沫从他的嘴里吐出来,混进深夜的雨里,看不真切。

他的凝血功能已经表现出比较严重的问题,体重又有再度下降的趋势,可他并没有察觉到这些。

他顾不上体虚乏力,迅速赶回了家。

客厅没有开灯,但卧室门缝透出一线亮光,孟清淮松了一口气。

他走到她的门口,敲了敲门:“小韵……你还好吗?”

屋内,苏韵已经冷静了不少。

她把那一个吻全部归咎于酒精作祟:“我没事,就是喝多了。”

得到了她的答复,孟清淮抬手抹开眉眼间的雨水:“小韵,你把湿衣服换了,去洗个澡,我去给你煮姜水,你淋了雨,要喝点热的东西……”

他拖着愈发沉重的身体进入厨房,姜水煮到一半时,苏韵浑身湿漉漉地拿着衣服去卫生间换洗,孟清淮看见她出门,似乎想要和她搭话,可他刚一靠近,她就飞快地躲进了卫生间。

他怔了怔,又回到厨房去给她熬汤。

温热的姜水加了冰糖,冒着热气,由内而外地融化了全身的冷意,苏韵洗完澡,抱着碗,坐在孟清淮对面,不敢看他一眼。

但哪怕不用正眼去看他,她也注意到了他发尾的水渍:“你别管我了,我把汤喝完就睡觉,你快去洗澡。”

她不理解他明明带了伞,为什么还是把全身都淋湿了,但孟清淮没有动,他看着她依然有些苍白的脸色,忽地朝她凑近,想要触碰她的额头,探一下她有没有发烧。

“啪”地一声,她应激似的拍开了他的手。

手背火辣辣地疼,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苏韵如鲠在喉,知道自己反应过激,好像伤害了他,可她依然控制不住地拼命把手在衣服上来回蹭。

像是在蹭什么不干净的,不可以招惹的东西。

孟清淮察觉到她似乎很不安,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以为她是对雷雨夜感到不安,他想要像以前一样哄她,但苏韵仓促地躲开他,用椅子隔开两人的距离,磕磕绊绊道:“小淮,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随便碰对方了,我们是大人了,要保持,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