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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山里很可怕,一个人胡思乱想睡不着,所以过来找你。”

看着黑尾迟迟不敢动弹,她用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的口吻说道:“那我下楼去找北学长?”

“那还是让我来承担这个责任吧!”

虽然知道对方是在用激将法,但黑尾还是赶紧打住。

他转身打开衣柜,想找找有没有被褥可以让他在榻榻米上打个地铺。

可望月佑子却问:“黑尾学长,你不在床上睡觉吗?”

“啊?”

黑尾想要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的纯良模样,但脸很不争气地烧得通红。

偏偏说这个话的人还一脸纯良,蓝色眼睛圆圆的,无辜地眨两下,像一只什么都不懂猫咪用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打量人类。

到现在,黑尾铁朗也搞不懂她到底懂不懂大晚上和异性睡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这可是和还没有五岁时和爸爸一起睡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啊!

“嗯……啊,还是我睡地铺吧。晚上我睡觉会用枕头夹头来着,到时候害你睡不着。”

黑尾说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理由,可在想拿走自己的枕头的时候,手腕被望月佑子轻轻扯住。

“就不能陪我吗?”她轻轻地问,“一个人躺在床上总会想到熊的样子,害怕得睡不着。”

说这话的时候,望月佑子清秀的细眉微微蹙起,漂亮的蓝色眼睛附上一层水光,过于白皙的脸庞显得她整个人像易碎的陶瓷玩偶,莫名激发别人的保护欲。

喉结滚动,让黑尾“公主实在不行我今天晚上去看大门,保证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的话,噎在喉中。

这是美人计啊,黑尾将军你自己要明察秋毫,天下还等着你去拯救!

然后他就很没骨气地躺了回去。

“晚安,黑尾学长。”

望月佑子抬手关灯,整个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黑尾像一条死鱼一样躺在床上,整个人僵硬无比,又开始盯着天花板发呆。

好消息:望月佑子果然不懂和一个异性睡在一起意味什么。

坏消息:……。可是他懂。

这和相信全天下的动物都吃草的小绵羊,主动往大灰狼面前凑,还邀请对方一起吃草有什么区别?!

黑尾铁朗痛苦地翻了个身,感觉浑身燥热,胸口有一团火焰在熊熊燃烧。

此刻,大脑中已经分裂出两个小人,天使和恶魔开始左右互搏,为此问题开始大打出手。

在漫长的打斗之后,黑尾铁朗无奈地闭上眼睛,默默把距离拉开。

嗯……虽然自己是什么都懂,但基本道德操守还是要坚持。

绝对不能乘人之危!

可这样子的确睡不着觉。

胸口躁动的情绪让他忍不住翻身看身旁的人,女孩安安静静地平躺着,侧脸姣好漂亮,乌黑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

无奈之下,黑尾铁朗挠挠还没有变成鸡冠头的头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然后开始播放小视频。

蓝色荧光点亮瞳孔,漆黑的室内只有一小块暗淡的荧光,屏幕上人物的动作刻印在瞳孔之中。

突然,身后幽幽响起一道温和的女声。

“黑尾学长,你在干什么啊?”

“看视频啊!”

这一声吓得本来做贼心虚的黑尾一激灵,手机脱手滑出掌心,在榻榻米上翻了好几个滚,屏幕朝上。

“为什么要看视频?在看什么?”

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望月佑子抬眼看向掉落地面的手机屏幕。

黑尾铁朗想要出手阻拦,可惜已经为时已晚,只能绝望地捂住眼睛。

“哆啦A梦?黑尾学长这么晚看这个干什么?”

“突然想追忆一下自己的童年来着……”

黑尾讪讪笑着,扯了一个烂到爆的理由。

那、那、那当然是看哆啦A梦抑制邪念啊……黑尾铁朗没好意思说出口,开始在心里哼哆啦A梦的主题曲。

“对了,是不是吵到你睡不着觉了?”黑尾铁朗说,“吵到你我就……”

我就先去楼下看看哆啦A梦,等冷静下来再回来。

可望月佑子完全预判了他的预判。

“没有吵到我。”望月佑子摇摇头,“我也很想看哆啦A梦呢,我们两个一起看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黑尾铁朗再也不好意思找借口开溜,打开灯把手机屏幕举到两个人中间。

望月佑子像一只粘人的猫咪,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聚精会神看着手机屏幕。

反而是负责担任手机支架的黑尾铁朗心猿意马。

他随手点的是哆啦A梦最老、也是最经典的一部剧场版——《大雄的恐龙》。

一直爱吹牛的大雄为了不倒立用鼻孔吃卷心面,哀求哆啦A梦给他变出一只活的恐龙。哆啦A梦如愿给他变出一只小恐龙,两个人开始养育小恐龙,中间闹出了不少笑话。

可是恐龙无法在人类世界生活,所以,大雄宁可倒立用鼻孔吃卷心面,也要把自己心爱的小恐龙送回原来的世界。

可又在知道把小恐龙送错地方,义无反顾地涉身前往恐龙遍地的白垩纪。

他想,这大概不是勇气,而是爱吧。

这部剧场版被他盘得包浆,黑尾铁朗没有心情仔细看内容,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到靠着自己肩膀的发顶上。

其实,新宿地铁站的地铁口很多、杂乱无章得像盘根错节的树根。如果是非必要,他都不想踏足这个稍有

不慎就会迷路的地方。

还有,兵库的山可真陡啊,一直在东京长大的自己哪见过这种大世面,看到过的植被和动物都是早就被人修建成无害的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这两个地方他哪都不想去。是游戏不好玩?还是空调不好吹?

毕竟嫌麻烦是人类天性,可是一想到她可能在那里担惊受怕,身体就忍不住动了起来。

哪怕被戏弄、扑了个空都无所谓,只要她没有出事就好。

突然,他们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漂亮的蓝色眼睛专注地注视着他。

“黑尾学长,谢谢你愿意在每次我最无助的时候来找我。”

话音轻飘飘落下的同时,手机骤然落到床上,屏幕上正在播放哆啦A梦用竹蜻蜓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刚才所做的心理建设骤然崩塌,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像大坝泄洪一般,汹涌澎湃地席卷一切。

宽厚的大掌扣住望月佑子的后脑勺,温热的舌头撬开她的唇齿,带着难以忽视的进攻性,疯狂地在她的口腔中搅弄。

黑尾铁朗不再像刚才一样装傻充愣,周身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成熟的、属于成年雄性的气息,紧紧地包裹着望月佑子的身体。

房间里开始响起暧昧的水声和吞咽声。

这个吻缠绵而绵长,等黑尾铁朗的唇离开时,望月佑子已经被他压在身下。

漆黑的发丝因为刚才的动作弄得凌乱,几根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唇边还沾着暧昧不明的水渍。

黑尾铁朗下意识觉得自己弄得太过分了,赶紧低声道歉,准备起身离开。

“黑尾学长,不要走。”望月佑子轻声开口。

随后,纤细白皙的手臂抬起,紧紧抱住他宽厚结实的背肌,主动送上一个吻。

她接吻的方式和他截然不同,只是柔软的唇瓣相贴,看得出来没有任何经验,但依旧很笨拙地模仿着刚才的动作。

黑尾铁朗其实也是初吻,但好歹有纸上经验,加上本人似乎在这个领域又有天赋得紧。

很快,他就不满足她笨拙的接吻,再一次把她压在身下,唇齿触碰,夺回自己的主导权。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似乎不是一个吻能结束的了。

还想要更多,想要继续看她在自己身下的样子。

想要看自己把她弄得凌乱不堪,眼睛红通通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在翻来覆去指尖,白色吊带已经滑到小臂,睡裙也被推到腰部。

而黑尾铁朗的T恤也不知道何时飞到了地上,皱巴巴的躺在房间角落。

他再一次俯下身,啃咬她纤细清晰的锁骨,好像一只宣示主权的猫咪,要让她的身上全是自己的味道。

指尖插///入她的指缝,紧密地扣在一起,每根手指紧握。

“黑尾,你好像变坏了。”

望月佑子被咬得酥痒难耐,脸朝向另外一侧,但却用另外一只空闲的手扣住黑尾的后脑勺,黑色头发从指缝中溢出。

“这不怪我。”

黑尾起身,用手抹去唇边的水迹,目光再一次聚焦在她的身上,凭借本能伸出手。

突然,脑中闪过一道电流,已经被本能裹挟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再往下他要干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这个却是难以启齿的答案。

其实他本人对于这方面并不算抗拒,可在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最起码,不能是现在。

于是,黑尾铁朗强行调转手的方向,最后揉了揉望月佑子的脸颊。

望月佑子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停下,但依旧配合地捧住他的手,用脸颊蹭蹭掌心。

“好啦,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先睡觉。”

黑尾铁朗翻下床,捡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床下的白毛巾,嗓音低沉嘶哑。

“呃……我去洗个澡再回来。”

顶着疑惑的眼神,黑尾铁朗面露尴尬,磕磕绊绊解释。

望月佑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刚才洗过澡还要再洗一遍。

但很快,她的视线下移,瞬间秒懂。

细细的眉毛拧成一团,望月佑子的蓝色眼睛骨碌碌转两下,好像在思考什么世纪难题,但很快眉毛又舒展开来。

她站起身,拽住黑尾铁朗的手腕,把他往床上摁。

然后,用无比平静、正气的表情,说出无比炸裂的话。

“黑尾学长,你别去洗澡了,我来帮你吧。”

黑尾铁朗:“……?”

为什么能以一种平静得像公共澡堂热心秃头大爷,主动帮怕生外来小伙搓澡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虎狼之词的?

你上大学后到底学了些什么?

第177章 黑尾线6降低球网的高度。

“你突然在说些什么啊?!”

肩头的白色毛巾花落,黑尾双手捂住**,面露惊恐连连后退。

高中时期就养在身边可爱的蓝眼小黑猫,怎么突然基因突变成通体金黄的橘猫了!

反而倒是坐在床上的望月佑子一脸淡定。

“放心吧,绝对能让你**。”

黑尾大为震撼:“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这些的?!”

“没有人教我,但是之前我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相信我吧,黑尾学长。我的技术已经很娴熟了。”

望月佑子语出惊人,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向他伸出手。

“而且,黑尾学长你就不想要么?”

听到这句话,黑尾心脏猛地一颤,刚才通红的脸开始降温。

意思是……她之前有过这样的经历么?

高中和大学时期他知道她没有和谁交往过,那可能是初中时期的事情。

想到这里,黑尾的鼻尖微微泛酸,指骨发白。

……但他确实想要。

因为喜欢,因为爱,所以也能接受她的过去。

琥珀色眸子缓缓合上,黑尾沉沉吐出一口气,做出自己的选择。

结果,下一秒,像杀猪一样的惨叫就响彻整个屋内。

刚洗完澡的顺毛几乎要因为疼痛,炸成平时的黑色鸡冠头。

“我的手法不好么?”望月佑子一脸无辜,又薅了两把。

黑尾被弄得疼得受不了:“停停停!请问你对手法好的定义是什么啊!”

面对质疑,觉得好心没好报的望月佑子气鼓鼓地回应。

“当时一群人给我鼓掌,夸我手法好,这还不够?”

黑尾呆住:“一群人……?几个?”

望月佑子一巴掌抽上去:“你在想什么?”

虽然对方没说明,但绝对不是在想什么好东西。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忘记啦?上个月,社团农学院的朋友邀请我去参观他们实验室。”

“当时她师兄在做猪的人工受精课题,我正好去参观,他们养的实验公猪膘肥体壮的,一群人薅半天都薅不动那只猪,还差点被踹飞出去。”

“然后我寻思要不自己去试试,结果三下五除二就弄出来了,一群人鼓掌夸我手法好。”

“哦对了,他们说下次有这事还找我来,有时间再教我阉猪。”

说完,她忍不住得意地哼哼两声,沉浸在新闻系天降猛女拯救弱小农学生的快乐之中。

黑尾铁朗呆住:“那只猪多少斤?”

望月佑子回想了一下:“呃……。大概四百多斤?”

“那我多重?”黑尾指着自己继续问。

望月佑子上下扫视他:“呃……大概一百五十斤?”

“你知道就好。”黑尾看着她呵呵直笑,“不过说起来,你确实蛮有天赋的,刚才说得一下子就做到一半了。”

他指的是刚才望月佑子打包票,“绝对会让你**”这句话。

望月佑子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真的吗?其实当时那只猪嗷嗷叫,我还以为用的劲有点大……刚才其实还蛮心虚。”

“真的。”

黑尾干笑了一声,继续说:“我现在欲死。”

望月佑子:“……”

于是,默默举起自己的手,有点不高兴地

反问。

“那我手上的是什么?”

黑尾铁朗:“……”

然后无比嘴硬地给自己找补:“这叫痛并快乐着。”

随后,红着脸开门观察北信介是否睡着,蹑手蹑脚带望月佑子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

一切草草的结束,望月佑子伸了个懒腰,准备往床上一扑,即刻入眠。

可下一秒,周边的光亮骤然一暗,和自己差距甚大的身体突然压了上来。

望月佑子尝试着挣了挣,神情不虞:“你要干什么啊?刚才不是说我弄得你疼到想死么?”

可面对抗议,压在上面的人却没有一丝介意的意思。

“没事的。”

随后,线条紧实的手臂撑在身侧,黑尾声音低哑醇厚,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

“我来教你。”

……

………

黑尾当天晚上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精神抖擞。

反而被折腾一晚上的望月佑子,勉强从被子里冒个头,还是睡眼朦胧的状态。

清晨被强制开机,还处于说什么问什么,都是无意识哼两声的状态。

黑尾看着她的样子,没忍住又把她的脸当橡皮泥揉捏起来。

嗯……反正刚开机的时候意识不清,干什么都不会遭到反抗。

捏到心满意足后,黑尾换好衣服下楼,意外地发现北信介坐在客厅。

按照正常的时间安排,他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田里了。

虽然北信介说过房间是免费借给他们,也不需要给自己帮忙,但黑尾还是打算洗漱完就去田里。

却没想到,这个时候他都没去,像是在等他的样子。

“早啊。”黑尾率先打个招呼,快步下楼。

“我马上就洗漱好,你稍等我一下。”

黑尾三两步跨下楼梯,快步向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打算去帮忙。

可等他从洗手间走出来的时候,北信介依旧坐在沙发没动,甚至茶几上摆上两杯热茶。

一杯茶摆在他自己面前,一杯放在等人落座的沙发前。

黑尾犹豫着在他的对面坐下。

“你今天不去田里么?”

北信介轻轻摇摇头,捧起茶杯,蒸腾的白色雾气盖住他的眼睛。

“昨天的问题,黑尾君是真心的吗?是真的不喜欢排球吗?”

他抿了一口茶,说话声色平淡,但却似乎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个问题我昨天已经回答过了,你问多少遍也是一个答案。”黑尾说,“不喜欢。之前打球也是无聊玩玩而已。”

“那为什么昨天阿治说话的时候,你露出那样的表情?”

铛地一声,北信介将瓷制茶杯放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黑尾铁朗不明白自己碰到对方哪片逆鳞了。

“那很正常吧?打过球的人知道能成为职业多么艰难,毕竟排球的王国只对属于有天赋的人开放。”

说着说着,原本一直死死压抑在心中的复杂情绪涌出,越说越激动,黑尾站了起来。

“只有特别的人,才有资格继续留在球场上!”

是啊,进入职业的人们还在打着最为纯粹的排球,而只有被拒之门外的他,却要忍受这份不甘,看着不入流的人垫起那颗球。

“确实。”北信介没有反驳,“我们或许都只是窥见这场妖怪盛宴的凡人。”

他抬起眼睛,仰起头看着黑尾,神色依然平静。

“但非要是职业选手才可以吗?只有职业选手打得排球,才是排球么?”

“我可不这么认为。”

“在乡下,在比这里还偏远的乡下,也有人爱着排球。他们可能是在电视机里看到某场赛事,被某个人吸引,义无反顾爱上了这项运动。”

“所以,即便没有排球场、没有伙伴,甚至连一颗像样的排球都没有,但依旧因为自己的热爱,哪怕是拿一颗漏气的排球也要对着墙练习。”

“你要否认这不是排球,否认这份对排球的执着与爱吗?”

北信介缓缓地说着,眼神像是在回忆一个悠长的故事,将所有的情绪浓缩成一句话。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配打排球吗?对于你来说,排球是这样的运动吗?”

黑尾被这样的眼神盯得无处可逃,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两年的窘迫被一眼看穿。

看向职业赛场、大学赛场时,那份无比沉重黯淡的心情,被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看穿了。

“那你呢?北。你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

他指向挂了满墙的荣誉证明。

能有这样的成绩,不该在偏远的当一个每天劳作的农民。他应该去更好的大学,拥有更好的生活。

可北信介却斩钉截铁地回答。

“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这是我自己选择的。”

“日复一日的努力和浇灌,然后见证它们的结果,这种感觉踏实又安心。”

“可你这样,岂不是太屈才了?!”

黑尾质问,这是他前所未有的失态。

他不明白,明明都是同龄人,对方却有着超乎这个年纪的淡然与通透。

“为什么要觉得惋惜呢?”北信介回答,“是农民用自己的手填饱了所有人的肚子,不应该感到自豪吗?”

“是劳动者搭建了这个世界,所以,劳动从来不是可耻卑微的代言词。可耻的是与劳动者付出劳动不匹配的待遇。”

“黑尾,你要知道——”

风声沙沙,北信介低声喊着他的名字,窗外斑驳树影落在面上,像是不断变化的幻灯片。

“不是只有高高在上的东西才是正确的,请回头看看身后的风景吧。”

话音落下,室内回归沉静。

黑尾愣愣地站在原地,刚才的那一句话似乎是一根铁丝,探进自己心脏的锁孔,开始让生锈的齿轮缓缓转动。

他嘴唇翕动,正想要说什么时,突然被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

是一直都没有出现的宫治,他以为对方还在睡懒觉,没想到早就醒来了。

宫治匆匆坐下,捏起本来给黑尾的茶水,一饮而尽。

“小铁他怎么样了?”北信介问。

“那小子的情况不算糟糕,但情况确实有点麻烦。”宫治一抹唇边的水渍,急匆匆地开口,“那小子虽然接受了现实,但说他还想打球。”

这句话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昨天帮忙去搜山的时候,小铁父母如实告知情况,对方的腿因为没有及时得到处理,即便恢复得很好,大概率也是一生微跛的状态。

可那孩子的执念,却是排球。

但在2.41米的球网面前,一对无法起跳的双腿,将永恒被困在网的一侧,高大球网将永远是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声尖细的猫叫响起,趴在外墙上的白色猫咪懒洋洋地晃晃尾巴尖。

突然,黑尾琥珀色的瞳孔颤动,尘封在脑中多年前的记忆开始翻涌,一点点变得清晰。

树影晃动,他无意识地呢喃出十多年前,前辈弯下腰、和蔼微笑向稚嫩孩童的话语——

“那直接降低球网的高度就好了。”

*

在20摄氏度正常气压的环境下,声音只需要32小时就能环绕地球一周。

可当年在排球教室的话,清晰传进黑尾铁朗的耳中却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

猫又老师、灰二哥,这就是属于我的路吗?

第178章 黑尾线7昨日的失意者。

“……降低球网的高度?那打得还是排球么?”宫治发问。

虽然明白是好意,但如果连正式排球的规则都无法遵守的排球,估计会给对方的打击更大。

可黑尾却固执己见,目光看向北信介。

“村子里有没有比较光滑的空地?最好能立杆子。”

北信介回想了一下,“村子外面有一块水泥的空地,但是也只是相对沥青地面的光滑。”

“那有那种防水布吗?我需要一块大概10米长的。”黑尾语气急促地发问。

“这个倒是有。”北信介说,“你想要……?”

“那就好办了。”黑尾蹙紧眉头舒展开来,“还能再借你家的渔网,哦不对,买下你家的渔网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要……”

北信介看着黑尾,想要问下去的话滞在口中,并缓缓吞回去。

原本迷茫、犹豫的眼神已经褪去,瞳孔中透出无法拒绝又坚定的光芒。

能看得出来,黑尾铁朗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并且笃定,这能拯救一个遭遇意外的孩子变得支离破碎的心。

旋即,他对一脸茫然的宫治笑笑,温声开口:“那我们就听黑尾做的吧。”

“现在,所有的指挥权交给黑尾。”

……

………

当小铁被望月佑子一路扯到村尾的时候,还是一脸茫然。

此刻,他的眼睛哭得像一颗核桃,平时透亮的眼白布满了血丝。

可望月佑子却坚称那里有能让开心他的东西。

但是他记得,村子外只有一片水泥空地,旁边立着一尊不知年代的地藏菩萨像,除了老人摆放的贡品什么都没有。

踏出村子,骤然一道裹挟着热风起,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随后,等到恢复视野时,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到呆在原地。

原本空空如也的水泥地上,不知道何时地面上铺上一层防水网,地面树了两根杆子,渔网被粗糙裁剪成矩形,系在上面成了一张球网。

更令人奇怪的是,那张网的高度还没有自己站起来高。

“这个是……?”

“坐式排球,你知道不?”

黑尾铁朗用砖头压上铺在地上防水布的最后一角,大大咧咧一抹额头上的汗。

“不知道是吧?那我正好一起说规则了。”

黑尾铁朗扫了一眼,立马抬手揪起在地上已经累成液体狐狸的宫治。

坐式排球,残奥会排球项目,要求选手在比赛时臀部除了扑救时短暂离地外,需要全程与地面接触。

这项运动是针对上下肢无法正常运动的选手设立,所以球网的高度只有一米出头。

——既然有人无法起跳,但又如此热爱排球的话,那就为他们降低球网的高度吧。

规则讲解完毕,黑尾铁朗面色严肃,周身却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魔力。

“那让我们来打球吧!打一场不用起跳也可以进行下去的排球大战!”

看着那样认真坚定的神色,小铁声线带着兴奋又苦涩的颤抖,亦是无比严肃仰起头。

“……好。”

……

………

夏天结束的时候,孤爪研磨终于被自己的幼驯染接走了。

经过一个暑假跟随长跑队队训练,他整个人的体能向着妈妈的期望发展,但整个人也被晒成黑炭。

当然,跑步依然是队伍里的最后一名。

研磨这一个假期被魔鬼拉练出淡淡死意,可看到黑尾的样子时,还是像活人一样瞪大眼睛。

“小黑……你怎么也变得这么黑了?”

“兵库的太阳也很毒的啊。”黑尾举起自己的手,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的茧子,“你以为我去玩的啊?住别人家里肯定要帮忙。”

嗯……这个夏天除了陪小朋友打坐式排球外,就是跟着北在地里除草施肥。

明明一口蛋白粉没有吃,结果肌肉比来之前还要练得好。

说着,他露出埋怨的神情:“都怪你啦灰二哥,你当时把研磨放给我,我们就多一个人来干活了。”

想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三花猫顿时惊恐地疯狂摇头。

清濑灰二看他担惊受怕的样子直笑,突然,把目光投向黑尾身上。

嗯,这个夏天过去,整个人晒黑了,但神情却不像刚开始迷惘,反而透出坚定的光芒。

可还没等他开口,黑尾就直接说道:“灰二哥,我找到我的路了。”

“果然啊,排球和田径一样,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运动。”

“哦?说来听听。”清濑灰二挑眉。

“和田径一样的嘛,有人可能在体育场里的国标塑胶跑道奔跑,也有人穿着开胶的帆布鞋在土路上跑动。但是他们都是在跑步啊。”

排球也是一样的道理。

有身形高大、天赋俱佳的选手接受着闪光灯的洗礼,站在设施最先进的场馆与世界各地的选手们切磋。但也有某个深受鼓舞的少年少女,突发奇想拉起伙伴,在社区、学校公共水泥球场打球。

奥林匹克选手在赛场上挥洒汗水的同时,或许有个缺颗门牙的小孩,正在一边收听赛况,一边对着墙壁无数次重复枯燥的垫球。

赛场上的排球或许需要天才,但排球这项运动并不需要。那些天才至上论者,践踏了所有人对于排球的热爱。

因为在那颗球旋转着升起时,不同地域、肤色、民族、阶级的人们,都会因为这颗热爱的心连接在一起。

所以,排球从来不是精英与天才彰显魅力的工具,它是泥泞、朴素、却又如此充满生命力和魅力。

“因此,没有进校队、职业的执念我都放下了。”

黑尾语气轻松,目光望向更远的天边。

“大学毕业,我会努力进入排球协会工作,并为排球事业推广不断努力。”

一直没有插话的望月佑子突然开口。

“那黑尾学长这么说的话,我感觉更喜欢你了。”

刚才还很深沉的黑尾一秒破防:“什么叫‘更喜欢’我了?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

“肯定喜欢的啊。”望月佑子努力地打着手势,“只是刚才黑尾学长说的话很有魅力,所以更喜欢了。”

“大概是从百分之九十的喜欢,变成百

分之九十九的喜欢了。”

“那剩下的百分之一呢?!”

望月佑子向他吐吐舌头,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听到黑尾学长的想法和我很像,还是很震惊。”

“不过,更多的是开心。”

毕竟,在选择这所大学和专业的时候,望月佑子就决定当一名走南闯北的记者。

身为别人故事里的路人甲,她的故事已经走完,但还有很多像她的人故事没有挖掘。

精英和主角的故事有的是人来记录和歌颂,还是由她来观察和记录更多普通人的生活吧。

漂亮的眸子弯出弧度,望月佑子仰头,缓缓向黑尾举起自己的拳头。

“志同。”

盯着伸向眼前的拳头,黑尾停顿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两只拳头相碰发出闷响,仿佛是什么信念的交接仪式。

“道合。”

……

………。

大学毕业后三年,加入排球协会竞技推广事业部的黑尾铁朗,终于接触到部门的核心工作。

不同于之前的幕后工作,这次是要实打实与幕前的选手们进行接触。

虽然里面有很多老熟人,但候场时还是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

想到望月佑子的采访正好在这个点,他打开手机,翘着二郎腿开始观看。

熟悉漂亮的面孔出现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嗯……这几天往别的县跑,天天晚上吐槽吃不惯那边的食物,感觉瘦了一些。

指腹摩挲着望月佑子的脸,虽然传来得是屏幕冰凉的触感。

“黑尾好变///态,光天化日对女记者欲行不轨诶。”同事凑了过来,一脸贼笑。

“我都说了好几遍这是我未婚妻!!”黑尾愤怒地反驳。

“啊是是是,那下次能不能请你的未婚妻参加排协的活动呢?”

“她平时很忙的,我怎么能这么开后门?”

“啊对对对。”同事对此说辞见怪不怪,“其实我的未婚妻是斋藤飞鸟。”

之前黑尾在办公室加班,疲惫到极点的时候都会摸出有关她的视频充电。

这一小习惯被其他同事发现,并调侃黑尾是不是去当“梦男”了?

这时,黑尾就会愤怒地辩解说对方是自己的女朋友。

但称呼从“女朋友”变成未婚妻,大家还是把这个当成一句玩笑话。

毕竟,对方可是东电旗下最炙手可热的记者,新闻节目露脸的常客,谁都不会觉得这样的人会和办公室社畜产生交集。

这时,布场的工作人员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选手们已经准备好,他们可以进场了。

黑尾随手整理一下领带,急匆匆跑步进场,连手机落在原地都没发现。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望月佑子的采访上。

屏幕里的女孩手拿着麦克风,笑容阳光明媚,无名指上一枚戒指反射着银光。

刚才出言调侃的同事一愣,发现已经跑出去的黑尾无名指上套着相同款式的戒指,一样地闪烁着低调的光芒。

“喂……黑尾你……!”同事踉踉跄跄起身,向着他的背影喊道。

可黑尾却没有回应。

他再一次整理领带,随后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炫目的灯光投下,大厅内聚集着V联盟的选手们,放眼扫过去,大多都是妖怪世代的老熟人。

排球鞋毫不犹豫踏进厅内,刚才眼中紧张的情绪荡然无存,转而变成游刃有余的笑容。

“初次见面,我是排球协会派来组织本次项目的负责人,黑尾铁朗。”

“希望大家能与我们合作愉快。”

是的。

妖怪世代的失意者回来了,并以自己的方式,向着这群顶级选手发起冲击。

*

十几年后。

2032年,奥运会于澳大利亚布里斯班顺利闭幕。

全球的目光聚集在此地,而热潮褪去,时隔两周后,残奥会于同场馆正式开幕。

相较于奥运会的盛大热度,残奥会相对冷清了许多,驻地记者都少了好几倍。

但还是有可喜的消息传来。

时隔十几年,日本男子坐式排球战胜了捷克斯洛伐克的“巨人”选手,打破不败的巨人神话,拿下铜牌的好成绩。

其中,备受瞩目的是MVP球员,出身兵库县的主将朝田铁矢。

这是日本队伍首次在坐式排球拿下奖牌,即便是关注度大打折扣的残奥会,朝田铁矢也收到了记者们的热烈关注。

面对来回闪烁的闪光灯,这个出身兵库乡下的小伙子在采访中不自觉带上关西腔。

可回答到底是得体简练的。

直到有个记者突然将麦克风举到他的唇边:“请问朝田选手是怎么接触到坐式排球的呢?据我所知,兵库县的坐式排球资源并不多,甚至有很多人不甚了解这项运动。”

他愣了愣,思绪骤然回到那个夏天。

两根现砍的钢管、一张剪裁成矩形的渔网,搭起了世界上最简陋的排球场。

同时,也是世界上最棒的排球场。

于是,他回答道:“是因为在小学三年级的暑假,有一个打排球的前辈告诉我一切都还有希望,带领我走进坐式排球的世界。”

“那你一定要把这场采访给那位前辈看,他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

朝田铁矢笑着摇摇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毕竟,现在身为排球协会副主席的黑尾铁朗,现在一定在电视机前观看这场采访。

这时,突然有一个稚嫩的声音插//进对话。

“那像我这样的,也可以打球吗?”

目光扫过去,在挡板之后有个亚裔男孩坐在轮椅上。对方穿着长长的牛仔裤,却有一条裤腿是空空荡荡的。

反倒是那眼神,和多年前兵库县某个小孩面对从东京远道而来的大学生时一模一样。

于是,他弯下腰,温柔地抚摸孩童柔软的发顶,就像许多年前那个人做的那样。

“当然可以。”

“只要降低球网的高度就好了。”

恍惚间,多年前的一句话成为维系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纽带。作家和诗人把它称为宿命,唯心主义者会称其为因果,而只有创造奇迹的人将它叫做信念。

——足以燃烧余生的信念。

第179章 牛岛线1简单来说,我想做你的家人。……

“请您稍等一下,夫人马上就到。”

一支陶瓷茶杯放上桌面,茶梗缓缓竖起,青褐色茶液倒映出望月佑子的面容。

对面还放了两杯茶。

望月佑子向端茶过来的老妇人点头致谢。

缓缓地,纸门拉开又合上,和室内再次回归平静,庭院外的竹影在墙壁上轻轻摇晃。

那天突发暴雨,家里长辈突然出事,一直找不到救护车的望月佑子没办法打给牛岛若利。

对方冒着暴雨过来帮忙,然后又在医院里陪了她一夜。但也被家人发现夜不归宿的事情。

随后,牛岛若利的母亲提出想要见她一面。

所以,在等家人回来有人在医院照顾后,她第一时间上门拜访。

也就是现在。

她仔细打量着和室内的装潢,开始觉刚才送的上门礼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很快,一缕光线射入室内,纸门再一次被拉开,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后。

是牛岛若利和牛岛夫人过来了。

望月佑子赶紧起身致意。

牛岛夫人是个身形清瘦长相贵气的女人,一身打扮却显得相当低调,看到她时轻轻点头。

这算是打过招呼了。

可这个态度,说不上好也不算坏,望月佑子的心情有些忐忑。

毕竟昨天是她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喊牛岛学长大晚上一个人出来的……

牛岛夫人落座,坐在望月佑子的对面,她的旁边还放了另外一杯茶。

这应该是特地给牛岛若利留着的位置。

可走在最后的牛岛若利却迟迟未动。

顶着室内疑惑的神情,他垂下眼睛,把目光落在望月佑子的面上。

茶棕色瞳孔中映照出少女茫然的神情。

然后,他忽视放在自己母亲旁边的那杯热茶,径直坐在了望月佑子身边。

“欸?”

望月佑子一愣,后知后觉地才想起来挪开一些位置。

这样一来,反而倒像是他们俩个都是拜访者,前来拜访身为主人的牛岛夫人。

“若利?”牛岛夫人出声,目光来回审讯对面两个年轻孩子。

对此,牛岛若利格外平静地把属于自己的那杯茶拽了身前。

“母亲,我觉得我坐在这里比较合适。”

“就像昨天你在电话里和我说的那样?”

“就是那样。”

窗外竹影颤动,声音沉稳坚定,又掷地有声,在平静的和室内回响。

牛岛夫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目光缓缓地移到望月佑子脸上。

虽然不明白这母子俩的加密通话,但望月佑子还是赶紧做了一下自我介绍,并表达谢意。

但牛岛夫人关心的点却似乎不是这个。

她连续问了望月佑子很多问题,例如学习成绩如何?父母是什么工作?未来有什么规划?

问题一个接一个飞来,望月佑子更加搞不懂对面的意图,但都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总感觉是在加入某个严格的组织,需要对她的背景进行充分的调查。

一连串的问题问完,牛岛夫人抿了一口茶水,淡声开口。

“那你和若利是怎么认识的呢?”

“……高一的时候我在白鸟泽做经理,然后就认识了牛岛学长。”

“我听说你学校的球队好像打赢了若利?”

“是这样没错,当时牛岛学长没有上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胜负并不好说。但是我觉得……”

望月佑子不太明白对方问这些的意图是什么,她似乎只是来登门道谢和道歉。

但是,既然是长辈提问,那就应该好好回答。

目光一扫刚才面对长辈时的谦卑与顺从,变得坚定和锐利,不卑不亢地回答。

“就算牛岛学长上场,我们的球队也不会输掉。”

牛岛夫人没有太大的表情,继续抿了一口茶。

“我记得……乌野的正式训练资源应该没多少吧?”

“事实确实如此。但是我对我们球队有这份自信,我也相信自己和他们的能力。”望月佑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虽然现在这么说可能有点苍白……但全国大赛的成绩会给出最真实的答案。”

话音落下,牛岛夫人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不紧不慢地开始抿

茶。

室内又开始陷入沉默,院落内的惊鹿声清脆,仿佛滴答滴答的倒计时。

铛——!木竹击打在岩石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清脆,与放下茶杯的脆响一并响起。

牛岛夫人抬眼,悠悠开口。

“那你知道那天晚上喊若利出去,而他又没有任何犹豫过来,意味着什么吗?”

“这……”

抿紧嘴唇,望月佑子低下头,额发遮住双眼,谈论排球时的锋芒与自信缓缓消失。

这件事确实她麻烦别人在先,更何况那天的天气确实很危险。

而这样的情况下,牛岛若利居然过来了。

“现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我会尽可能地补偿和感谢……”

“你有点答非所问了,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

牛岛夫人斩钉截铁打断她的话,几乎是逼迫的语气,可下一秒——

温热的大掌覆在望月佑子的手背上,骤然驱散皮肤的冰凉,随后紧紧握住她的五指。

是很安心、安全的感觉。

“母亲,我过去是自愿的。”

一直沉默的牛岛若利开口,抬起眼睛,神情真挚又诚恳。

“不管是什么外面,只要我知道她需要我,我都会过去的。”

室内再一次陷入沉默。

温暖的手掌在不断地传递温度,连带着心房也莫名其妙泛起暖流。望月佑子不禁地转头看着他的侧颜,透出的眼神好像在做一个绝不让步的谈判。

牛岛若利握住她的手,执着沉默地盯着自己母亲,看她一言不发、看她再次抿茶。

良久,牛岛夫人轻轻地放下茶杯,室外的竹影在她的面上晃动。

“你都这样了,那我还能说什么。”

她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但却听不出一点不满的意味。

“若利,好好招待你的朋友吧,和我们大人说话总弄得你紧张兮兮的。”

望月佑子一脸茫然地观察牛岛的神情。

他现在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表情…和平时一样不苟言笑,实际上算是紧张吗?

……可能是身为母子,所以能发现一些她也不知道的细节吧?

“谢谢你,妈妈。”向来有话直说的牛岛没有否认。

望月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什么,刚匆匆忙忙向牛岛夫人鞠躬致意,便被牛岛若利牵住手腕,往外走去。

刷啦——纸门被推开,大片大片的阳光迎面扑来。

“望月。”牛岛夫人在后面喊她。

回头望去,她已经安安静静地端坐在榻榻米上,可似乎是阳光射进来的缘故,莫名感觉表情柔和了很多。

“你以后有空的时候记得过来玩。”

“是…!”

望月佑子语气无比认真严肃,然后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是她看错了?还是突如其来的阳光太晃眼了吗?似乎刚才看到牛岛夫人在笑?

可还没来得及再次确认,她便被牛岛若利直接牵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回响,两个人的剪影被拉得无限长,平直光滑木质地板仿佛是投影的幕布。

牛岛若利直接把她带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的摆设和上一次来没有太多变化,就是角落里多了几个哑铃。

嗯……感觉抡起来能砸死一个人的那种。

如果要给队里某几个力量差等生,第二天罢工的肌肉绝对要让他们哭爹喊娘。

牛岛若利在捣鼓东西,望月佑子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突然——

“你在担心什么事吗?”向来不会读空气的牛岛若利冷不丁问。

“其实有点担心伯母讨厌我什么的。”

先是惊讶居然能被看出来,随后,望月佑子有点尴尬地挠挠脸。

不愧是让大家族的掌舵人……向来会看脸色的她一时间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那你不用担心这个。”牛岛若利继续翻翻找找,“我妈妈她很喜欢你。”

“嗯?”望月佑子发出疑惑的声音,心想这对母子还真是一样地让人猜不透想法。

这时,望月佑子瞥到角落里放着蒙上一张黑布的东西,恰好风吹进室内,露出一角。

“那个是棋盘吗?”望月佑子问。

“这个是外公送给我的。”牛岛若利瞥了一眼,“小时候被要求什么都要学一点,所以也跟着学了一段时间的围棋。”

“那太巧了吧!我也会下一点围棋。”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看过《棋魂》,为此特地学了一段时间的围棋!”

望月佑子兴奋地比划起来,好像童年还在眼前。

“当时看动画的时候,很羡慕小光有一个看不到朋友,所以也想要学围棋拥有这样的朋友。”

“然后呢?”

“然后就是啊……学了围棋之后缠着爸爸给我买一个同款的棋盘,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后面他们又要换工作地,棋盘又太重,就没有带走,我的围棋生涯也就结束了。”

“啊不过可惜……如果坚持下的话,说不定你就要叫我望月棋士了。”

说完,她还特地摆出提子的手势,嘿咻嘿咻地模仿“神之一手”的气势。

牛岛若利看着她自娱自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掀开尘封已久的黑布。

“那我们俩现在下一盘吧。”他把棋盘抱了过来。

“这棋盘还真好……”

棋盘被摆到面前,发出温润的琥珀色光泽,望月佑子忍不住感叹。

“你喜欢的话,我等一会儿让人送到你家。”牛岛若利开始慷慨的大款行为。

“不用,这太贵重了!”望月佑子赶紧摆手拒绝。

就看这个质地和成色,这玩意少说也得值个几十万日元。

她是过来上门道谢的,不是来别人家里顺走贵重物品的!

好吧……虽然这个可能在牛岛若利的眼里算不上特别贵重的东西。

“现在我们下棋吧!”望月佑子赶紧阻止对方的大款行为,“牛岛学长请不要嫌弃我是臭棋篓子。”

望月佑子说,眼睛骨碌碌转起来,突然有了奇奇怪怪的盘算。

“单纯下棋有点无聊了!感觉牛岛学长你一定会偷偷让我。不如来打个赌吧?赢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

牛岛若利没有犹豫:“好。”

随后,他打开棋盒,抓子、定黑白一气呵成。

棋子交替落下的清脆响声开始在室内响起。

一开始,落子的脆响间隙短暂,但渐渐地就变成长时间的思考。

望月佑子又落下一子,成功让牛岛若利皱起眉头,摸着下巴开始思考。

窗外树影晃动,白色纱帘轻飘飘地飘动,望月佑子双手撑地仰头看着窗外发呆。

某个初夏的下午,坐在高中前辈的家里下棋,旁边有送过来特别好吃的甜点,她可以一边欣赏对方绞尽脑汁的样子,一边悠哉地往嘴里塞一枚和果子。

感觉这么平平无奇的日子,还挺不错的……

这一次长考的时间格外的长,牛岛若利的眼睛盯着棋盘很久,在她即将吃完最后一枚和果子的时候,终于落子。

望月佑子刚想凑过去看,无情的声音响起。

“你输了。”

“欸?”望月佑子瞪圆眼睛,不愿意承认输棋的事实。

结果,在思考了半天后都没想出活路,最终无奈地软趴趴投降。

真是的…明明一开始是随便下下的趋势,怎么突然一下子变得那么认真?

“愿赌服输,牛岛学长你说吧,只要没超出我的能力都OK。”

望月佑子乖乖举手投降,倒也觉得对方不会太为难自己。

果不其然,对方的要求非常普通。

“那我想让你听我说一件事。”

“什么事?”

望月佑子不甘心地嚼起来最后一枚和果子,腮帮子鼓鼓的,像是一只囤粮的仓鼠。

突然,刚才还是以相对轻松氛围相处的牛岛严肃起来,他正襟危坐着,望过来的眼神无比认真。

“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当朋友了。”

“那…那我们?”望月佑子茫然地抬眼,感觉心脏骤然一缩。

“不

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的想法。“牛岛若利抽出面巾纸,一点点帮她把嘴角的糖渍擦干净。

“借着朋友的名义,却怀着别样的心思,这种事情我思考了很久还是觉得不妥。”

他一字一顿说着,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望月佑子的身上。

“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我想做的是你遇到任何情况,我都有足够立场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

“简单来说,我想做你的家人。”

第180章 牛岛线2约会就是要打UNO。

……。做家人?

望月佑子大脑原地宕机,呆愣愣地和牛岛互相对视,等他眨眼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牛岛学长……你是指哪种的家人?”望月佑子试探地问。

虽然她表面稳如老狗,内心已经开始尖叫咆哮了。

毕竟这这这……!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实在是太犯规了!

不过,以牛岛学长的性格来看,说得也不一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结果,牛岛若利下一秒的话,让她的大脑瞬间死机。

“是新的家人,未来会一起组建新的家庭。”

牛岛若利一本正经地回答,仿佛在阐述一项既定的事实,完全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波动。

但他也接着说:“如果你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我只是在表明我的心意,你无需接受。”

望月佑子听得脑袋直冒烟,像是支烧红的水壶。

为了掩饰表情微妙的变化,她胡乱拿起抱枕挡住脸,下意识地躲到角落。

这个人……一本正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说这个实在是太犯规了。

耳朵越来越烫,心脏的鼓点越来越密集,望月佑子紧紧抱住抱枕,不敢露出自己此刻的神情。

但突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微妙的不对劲之处。

——对方好像太安静了。

望月佑子小心翼翼地从抱枕后面露出一只眼睛。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而是平静地跪坐在原地,耐心地等她反应过来,让她说出心中真实答案。

刚才胸口中的羞怯、慌张,缓缓地沉淀下去,望月佑子轻轻将抱枕放在膝上,慢慢抬起眼。

“我当然……也是愿意的。”

说完,她又立马抿嘴低头,双手紧紧攥住裙角,把布料捏得皱皱巴巴。

“不过,我之前没有谈过恋爱……不太懂啦。交往后要干些什么呢?”

牛岛若利沉思:“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我们可以看看别人怎么做的,比如说一起去吃拉面?”

望月佑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又立马疯狂摇头。

“不行不行!一起吃拉面之前还是朋友的阶段就干过了!”

当时牛岛若利还特别淳朴地给自己剥俩蒜,仿佛是一起搓澡大叔间的深刻交情。

谈恋爱肯定要干点不同的事!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牛岛若利,他抿紧薄唇,思考半天也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憋出浓墨重彩的几个字:“那我明天去问问天童。”

“那我也问问我的学妹。”望月佑子跟着点头。

一缕清风拂过,撩起望月佑子鬓边的碎发,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无意间看到眼前人的神情。

在旁人看来,放眼全国都极有统治力,不怒自威、难以接近的超级王牌,此刻居然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笑容。

就连望月佑子也愣在原地。

毕竟,和牛岛若利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但仔细想想,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

对此,他只是平静地回答,棕绿色眼睛里装的全是她的样子。

“因为喜欢的人答应我的请求了。”

望月佑子捉起他的手腕,然后十指交握,眼睛慢慢弯出好看的弧度。

“不止是你,我也很开心。”

……。

………。

关于谈恋爱到底要干什么这个问题,牛岛若利还是没有思考明白。

翻阅谷歌、维基,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大多数个人模糊的经验之谈。

虽然,他确实做好了未来结婚的打算,但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他们还是很早。

未来,他要去职业队打球,望月佑子也要去上大学,结婚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一个过于遥远的名词。

不过,家里并没有反对他和望月佑子交往,那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他在第二天的部活时间时,将全部的心事倾诉给好友。

得知事情前因后果的天童觉表情精彩纷呈,最后演变成捧腹大声嘲笑。

牛岛若利说:“天童,这并不好笑。”

“可是两个怪咖能凑成一对真的很有趣啊。”天童觉笑得出眼泪,“再多说点,让我乐乐。”

牛岛若利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这就是全部了。”

话音落下,天童觉才勉强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怎么说呢…谈恋爱确实没有什么特别要做的事。但是我觉得,恋爱只是用来确定彼此是否是能相伴一生的人。”

“怎么确定对方是不是正确的人,这个需要你们自己去探索,我教不了。但是……”

“但是?”

天童觉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故意压顶了音量,开始循循善诱。

“我知道能让感情升温的方法哦。”

“……”

牛岛若利没有直接说话,但微微舒展开来的眉毛,表示已经起了兴趣。

“什么什么?若利要约会吗?”濑见英太恰好路过,“要我推荐几件衣服吗?”

天童觉把他调转个方向推走:“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濑见英太:“……。”

啧,好心当作驴肝肺。

……

…………

在三天后的休息日,牛岛若利按照大师传授的方法,严格地安排约会流程。

早晨出来,先去逛逛商场拍拍大头贴,然后中午选好的餐厅再去吃饭。

吃完饭之后,可以去离市区不远的风景区逛逛,随便拍拍照片吃点小吃后,再去抓抓娃娃。

然后,是最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站!

这是给出计划前,天童觉千叮咛万嘱咐的重要一环,如果稍有失误就前功尽弃了!

牛岛若利按照攻略严格地执行了前面的流程,就像天童觉说的那样“只要照做是块石头都能被捂热”,一路上两个人玩得都很愉快。

然后,两个人盯着目的地的最后一站,陷入沉思。

暧昧旖旎的花灯在头顶闪烁,位于墙体上的“Lovehotel”标志异常瞩目。

望月佑子头顶问号:“牛岛学长,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想了一天也没想明白的牛岛若利:“……”

最终,在望月佑子疑惑的眼神注视下,他憋出浓墨重彩的一句话:

“我们或许可以在里面打牌。”

望月佑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连连称是。

刚才抓娃娃的时候,碰运气赢了一套UNO牌,能预判和物尽其用到这个地步,不愧是牛岛学长!

两个人对视一眼,极具信念感地迈进酒店大门。

与此同时,天童觉趁着休息日在外面玩耍,突然,手机不合时宜地开始震了震。

“若利,怎么样?现在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现在已经到最后一站了。”牛岛若利的声音一如既往。

“那、那、那,现在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天童觉一愣,下一秒,听筒对面传来炸裂之音,惊得他下巴差点脱臼。

“只有我们俩个玩有点无聊,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要不要过来一起玩?”

濑见英太端着咖啡走来,看到队友这个样子,用无奈的口吻开始训斥。

“天童,就算有天大震撼的事情,一直不回复别人也是很失礼的。”

“欸?濑见学长也在吗?我和牛岛学长现在在酒店,要不要和天童学长一起过来玩?”望月佑子的声音恰好从听筒传出。

濑见英太:“……。”

然后被惊到下巴脱臼的人变成两个。

由于信息量过大,等濑见英太听完这句话,他才意识到对方到底说

了什么。

“伤风败俗!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风气败坏!”他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连串。

天童觉紧急掐灭电话听筒:“……这件事会不会有蹊跷?”

虽然这个对话乍三听都挺炸裂的,但以平常对这两个人的了解,应该是做不出这样的事。

濑见英太却摆摆手:“虽然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会变成一对奇葩,但是真的有人奇葩到不知道孤男寡女去酒店是什么意思么?”

“天童,你要好好想想,没有哪个情侣去酒店是为了打UNO的!”

“所以,这两个人已经走上了歧途了!”濑见英太满脸痛心疾首。

天童觉蹙眉,点开通话麦克风,打算再多问问试探一下。

这时,一位前文会随时随地刷新的妹妹头小子高调登场:

“好巧啊,两位前辈,你们也在这里。”

听筒那边也听到五色工的声音:“五色,你也在吗?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

“啊……?是望月学姐吗?”五色工当场懵逼。

毕竟他也知道今天是牛岛学长出去约会的日子。

牛岛若利铁树开花这件事,不仅震撼了整个排球部,就连三个年级都有所耳闻。

情侣好好约会,喊他过去玩干什么?

“望月学姐,我就不过去打扰了,你和牛岛前辈好好相处。”

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做出一副乖巧讨喜的后辈模样。

可下一秒,听筒传来的话让他愣在原地。

“只有我们俩有点无聊,人多越热闹越好玩,你们三个一起过来玩呗?”

由于理解速度过于快,加上对面两个前辈挤眉弄眼,五色工才缓缓明白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就这么说好了!记得来!”

见他沉默不语,望月佑子以为默认同意,语气轻快地挂断电话。

“我、我、我,我不去趟这趟浑水!”

事情过于炸裂,五色工拔腿就跑,却被后面两个前辈一人拽住一只手臂。

“不行啊,工,现在能让他们回归正途的就只有我们了!”

“你们只是想拖一个人下水而已!我才不要去!”

五色工惊恐地扭动,眼中飙出两行海带泪,但这样的挣扎无异于蚍蜉撼树。

“可是工啊!你可是我们未来的王牌,身为未来的王牌,连拯救现任王牌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

见硬来不行,天童觉开始循循善诱。

“都说王牌要看的可是综合能力,如果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以后肯定是难当大任吧?”

王牌、王牌。这几个字疯狂在五色工内心最深处摩擦。

良久,他做出艰难的抉择:“为了前辈们,我拼了!”

于是,三个人在酒店前台指指点点的眼神中,毅然决然杀到酒店房间门前。

走廊弥漫着甜腻的香水味,轻轻地敲门后,房内应了一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个人集体吞咽一口唾液,房门缓缓打开,牛岛若利站在门后。

表情正气、穿戴整齐,正得发邪,和整个酒店的氛围格格不入。

三个人集体呆在原地。

望月佑子坐在床上洗牌:“愣着干嘛?快进来玩啊。”

“你们不知道,牛岛学长玩这个的时候实在是太无趣了,规则还老记错。”

牛岛若利不服输地反驳:“我是第一次接触,很快就会熟悉规则的。”

濑见英太、天童觉、五色工:……不对。

这个世界上还真有奇葩蹲在酒店里打UNO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