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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衔枝西行 固水瓶 22158 字 9小时前

付舟沉默, 决定不做任何回复,等到第二天谢文远再来抱怨写不完的论文和看不完的多语种文献,他自己就会把这事忘了。事与愿违, 手机一震,对面又发来消息:

【专止小儿夜啼】我知道你在线, 不要装死。

这下必须回复了,付舟知道一旦谢同学的八卦之心被勾起事情就会没完没了,可能七十年之后他俩躺在养老院靠插着管子苟延残喘之时,他还会挣扎地问:“付舟……咳咳咳!你二十六岁那年脖子上是什么?”

然后威胁不说就拔自己管子。

【FUZHOU】蚊子。

【专止小儿夜啼】西藏三月有蚊子???等着吧,你回英国我就给你举办派对。

【FUZHOU】纠正一下,马上四月了。什么派对?

【专止小儿夜啼】庆祝你长大成人,孩子,爸爸很欣慰。

【FUZHOU】……

【FUZHOU】我们没做。

【专止小儿夜啼】他不行还是你不行?有问题抓紧在国内看吧,我不确定男科能不能走留学生医保。

付舟深吸一口气,第一万次生出想要拉黑发小的冲动。

听说在丹麦,可以把二十五岁还没有脱单的朋友绑在柱子上洒满肉桂粉,全然忘记自己也已经“芳龄”二十六,且截止目前并没有任何经过认证的恋爱关系的付舟开始思考后面要不要带谢文远去一趟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就当是体验当地风土人情。

珠峰景区的住宿区距离半山腰的大本营还有一段距离,是被单独划出来一排小别墅,每栋里面有三四间客房。房间很小,两张窄床挨在一起,窗户对着后院,稍远一些的窗里偶尔有人声飘出来,应该是老板家开的饭店。

他们俩放好东西准备出去看看明天去珠峰的大巴班次,正巧遇到这幢楼其他的住户,两男一女,应该是一行人。

里头有个高个儿的寸头青年,正坐在客厅里抽烟,见到燕栖山出来就迎上去,很自来熟地搭讪:

“哥们儿,车库里那车是你的,挺帅啊。是路虎?”

燕栖山笑笑,权当肯定,同时不着痕迹地从二手烟里后退一步。

这一步正好堵住了付舟的出路,他索性站在门边的阴影里,等着看陌生青年还想说什么,毕竟他这样子肯定不是只为了夸赞一辆车。318自驾多的是五花八门的越野车,就算是路虎卫士也不能算是其中最昂贵最惹眼的。

果然,寸头男人上下扫扫燕栖山,他个子也很高,视线几乎和燕栖山齐平,但脊背稍稍佝偻着,显得没精打采。他目光落在燕栖山笨重的相机包上,舔舔嘴唇:“兄弟做自媒体的?”

燕栖山挑眉,语气平平的:“何以见得?”

沙发上一个齐刘海女人插话,给寸头使眼色,看样子他们俩是情侣:“不好意思啊,他不会说话,两位多担待。你们刚刚进去放东西的时候我们看到录音设备了——我们是志愿者,这几天在珠峰捡垃圾,看样子二位也不是单纯来旅游的?嗯……如果时间上合适的话,明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呢?大家也是支持环保事业,帮个忙。”

她报了一个机构的名字,燕栖山回忆里确实有些印象,似乎是个商业性的“环保”组织。

“你想让我们帮忙拍摄?”付舟冷不丁道。

意图被付舟戳出来,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转而沉默不语,倒是另外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小哥开口:“东坡那边很多露营和徒步的有遗留垃圾,如果你们有渠道可以反映的话会比较好,条件的话,你们开,我个人无所谓。”

他这番表面态度的话一说完,寸头和齐刘海立刻冲他投去极其不赞同的目光,眼镜耸耸肩,撇开视线,状若神游。

“稍等,我们聊一下。”

付舟拽着燕栖山的外套帽子进屋关门,这幢小楼墙壁薄,他不太放心隔音,又把燕栖山拽进淋浴间,燕栖山全程毫无反抗,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

淋浴间对于两个男人来说还是太小了,付舟靠在玻璃壁上,燕栖山把胳膊搁在放沐浴液的架子上腾出空间,神色略显愉悦。

“你要帮他们拍吗?他俩估计只是想让你帮机构宣传什么的。”

燕栖山收起笑容:“其实我来之前就有想拍珠峰垃圾问题的想法,但我代表的是我们杂志官方,对于没有合作关系的商业机构肯定是不能做宣传的,单纯和他们拍拍捡垃圾,反映状况倒还可以。”

确实,燕栖山带了五大卷超大垃圾袋,这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的,看到垃圾都会顺手捡掉。

付舟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吧。那个……戴眼镜的好像还比较好说话。”他示意他们该出去和那几个人解释清楚。

燕栖山不动,认真道:“付哥,你觉得他好说话,是吗?”

付舟不明所以:“嗯,你也听到了,他对我们的态度不太一样。”

“那两只藏獒你也觉得好乖是不是?”

“确实是乖……”

燕栖山窝火道:“付哥,你为什么不能也这样夸夸我呢?我也好说话,我也可以很乖的。”

好孩子气的玩笑话,居然和一面之缘的人和小狗计较,付舟讶异地笑了。

可燕栖山似乎是认真的,他抬起另一只手抵住玻璃,付舟发现自己被困在了囹圄之中。燕栖山又用那种委屈的眼神看他,付舟顿感不妙,某种直觉告诉他,他要是说出什么好话,燕栖山又要亲上来了。

这是不对的。

心悸是春风吹不尽的漫山野草,他必须把苗头施以除草剂扼杀殆尽。

所以他露出刻意而戏谑的笑脸,轻佻地用指尖蹭蹭燕栖山的脸:“嗯……想要我怎么夸你呢?栖山,让我想想。”

他故作思考,燕栖山察觉到他状态有异,但还是忍不住眼睛发亮,流露出极为期待的神色。付舟凑近他,他能感觉到燕栖山温热的呼吸已经在发抖,付舟笑道——声音因为发紧而比原先干涩得多:

“你的脸非常漂亮,实在是太漂亮了,栖山。”

他右手按上燕栖山的左肩,把嘴唇凑近对方的右耳,语气暧昧地说:

“要是你是个女孩儿,我肯定会喜欢你的。”

说罢付舟又把手收回来,倚在玻璃壁上,看到燕栖山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崩塌,他垂眼不再看他,两颊刷上苍白的色泽,颇有些狼狈地后退,肩胛骨磕到架子发出响声。

“小心……”付舟开始后悔,他听着声音觉得燕栖山肩膀估计磕青了。

燕栖山的眼神让他说不出话了。

“好,好……我明白了。”

可能燕栖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推开淋浴间的门大踏步出去了,没多久付舟就听见远远传来他和那几个人谈话的声音。

我是个……恶劣的人,付舟想不管不顾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自己从头冲到脚。

可是这里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都是直接从喜马拉雅山脉引流的冰雪融水,他觉得自己这种人不值当用神山的水来让自己清醒一点。

下午三四点,天还大亮,寸头问他俩要不要先去拍一点。住宿的地方离河谷水源比较近,那边常常会有徒步的人扎营,可能也会遗留下垃圾。

燕栖山郁郁寡欢地拿着相机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拍拍四周的景色,同时敷衍地应对寸头和齐刘海喋喋不休地提问,他们俩似乎是看面相觉得燕栖山好相与一点,又或者是因为他是摄影师,所以觉得在拍摄方面主要是他拿主意。

三人的这一趟是个短期项目,寸头和齐刘海都是那个机构的常驻人员,小眼镜则是在校研究生。

小眼镜戴着手套,默默地跟在那对情侣后面用长柄夹捡路上的纸巾和塑料瓶,齐刘海不耐烦地白他一眼:“到地儿再捡行吗?这边还没开始拍呢。”

小眼镜好脾气地笑笑,手上动作没停,付舟走在他旁边陪他一起捡,确认前面的两个人听不到之后问他:“怎么想到来参加这个NGO?”NGO指的是民间的非官方组织,一般来说是旨在支持公益事业。

“为了升学简历好看,国外有的学校认这个。”小眼镜意外地坦诚。

他耸耸肩:“我知道就是花点钱包装一下,别人也没多重视,但是,来都来了,我就认真干吧。”

“付哥,您是搞音乐的吗?”小眼镜话锋一转,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付舟很差异:“为什么这么问?”

小眼镜意识到这问题不太妥当,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一种感觉?”他比划了一下,“长头发,有点艺术气质,还有刚刚戴手套的时候,我看到您手上好多茧子。燕哥和您是乐队认识的吗?”

可能走在狭长而看不到尽头的高原河谷时就会忍不住让人产生分享欲,况且付舟觉得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没什么不能说的:“刚上大学那会儿确实兼职过,半吊子,就是赚赚学费。”

他看了一眼自己覆有薄茧的手心:“手指上的茧大部分都是出野外留下来的,手心的倒是那个时候弄的,我原来是鼓手。”茧子已然磨掉许多。

“燕栖山的话,我们俩不是乐队认识的。”付舟往前看,看见燕栖山正仰着脸拍摄远处树丛间隐隐绰绰的黑颈鹤,日光照在他明亮的脸上,付舟终于再次看到那张脸上又露出笑容了。

所以他也笑了,自言自语:

“如果和他组乐队的话,我觉得应该是键盘手吧。”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二更!这一周会更新两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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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擒故纵美人攻x冷脸闷骚少爷受

爱豆x综艺NPC 以为初见实则重逢

池其羽是圈里有名的撩完就跑的玩咖,最近他有个不大不小的秘密:

他看上了刚出道的HIjack男团的小透明忙内陆挣云。

包养?强取豪夺?

抱歉,这些对于池其羽来说都太没劲了。

他要搞就搞点特别的,于是池其羽投资了一场综艺。

不是恋综哦。

——

【欢迎各位嘉宾参与“惊悚故事会”,现在请选择你要杀戮的对象。】

惊悚故事会,內娱头一档以角色扮演为主题的恐怖综艺,大成本大制作,第一季居然邀请了出道就快查无此人的HIjack男团当常驻嘉宾。

挥斧头乱砍乱剁的疯子、阴恻恻的红衣女鬼、不可名状的邪神……惊悚故事会每期的主要NPC都格外敬业,只是——

“它们”是不是都长着同一张脸?总感觉那张脸有点像投资人。

而且这些NPC似乎还特别喜欢和自家忙内贴贴?

HIjack的队长揉揉眼睛,问陆挣云。

“啊,确实都长一样。”

陆挣云说:“可是你也知道的,我是重度脸盲,你和它们长得也差不多啊。”

“至于喜欢和我贴贴?没感觉。”

与此同时,陆挣云往后伸出一只手,死死箍住正往他腰上摸索的“鬼修女”的手腕。

他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慢条斯理道:

“别闹,回家再玩。”

队长两眼一黑:我不是你们男同play的一环!

——

陆挣云十二岁那年,暴雨倾盆,他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忽然间雨停了。

眉目清俊的少年举着伞,皱着眉头看他,然后给了他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外套。

少年对他说:“你的脸好脏,擦一擦吧。”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池其羽。

第27章 雪兔子

微风顺着山脊吹拂下来, 带着喜马拉雅山万年不化的积雪的温度,叫人直起鸡皮疙瘩。河谷狭长而望不到尽头,这个季节水位较低, 有的位置还依稀可见龟裂的碎冰。

在流石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不是容易的事情, 不过付舟习惯了连滚带爬地考察采样, 他走在前面, 后面人有些踉跄地跟。被丢在积雪里的纸巾和塑料很难被发掘, 需要用长柄夹耐心翻找,付舟把一个小垃圾袋贴在胳膊上, 慢慢捡。

“放这里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燕栖山已经站在他旁边, 手里拎着着最大的绿色垃圾袋, 示意他把装满大半的袋子扔进去。他先过来搭话, 可是脸上的表情不似平时,付舟揣度着燕栖山的神色,明知故问:

“刚刚你拍到黑颈鹤了吗?”

“嗯, 本来以为这个季节它们应该在更暖和的地方, 没想到这里还挺多的。”

燕栖山有一瞬间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 随即又板起脸,咬着下唇,非常用力地把一个矿泉水瓶踩扁扔进垃圾袋。

他还在窝火,付舟意识到。

远处寸头和齐刘海正在互相指手画脚地争论什么, 暂时没分任何精力给捡垃圾。小眼镜已经拾了两小袋, 封口堆在一旁,正脱了手套坐在石头上喝水,眼睛盯着边上碎石子地里长满白色长毛的叶子发呆。

……雪兔子, 付舟想,要是我现在突然冲过去假装要研究会不会显得太突兀?

没人注意到他们俩的对话, 付舟没有理由终止和燕栖山的互动。

眼下,估计只有交流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因素的自然内容才能让他俩的对话正常推进下去,假装没有看到燕栖山变幻莫测的态度:“黑颈鹤是藏族的神鸟,藏语叫‘冲冲’。”

黑颈鹤是世界上唯一一生都生活在高原的鸟类,外形和丹顶鹤相像,但头上的黑羽一直蔓延到脖颈,比起丹顶鹤似乎是回锋收笔般的一点墨,黑颈鹤的黑色羽毛是晕染出去的。

这一片被清理干净,付舟拔腿往前走,燕栖山立刻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踩在付舟的影子里。他个子本身就比付舟略高,走路时又格外挺胸抬头,还带着他那一大袋垃圾磕磕碰碰,简直是一个背后灵。

付舟忍无可忍地站住,燕栖山一踉跄没刹住车,险些踩掉付舟的鞋子后跟。

“不要跟着我了!”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这个意思,付舟立刻意识到自己说话语气太重了。

高反导致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和前一天晚上完全称不上舒适的睡眠体验,让他多多少少容易产生情绪波动,付舟想着怎么补救,很小心地抬眼去看燕栖山。

“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离我太近不方便拍摄什么的。”

他已经准备好再次看到燕栖山招牌的委屈表情,可是燕栖山表情可以称得上是毫无变化,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付舟的注视,眼圈没有红,也没有皱眉头,就连那双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显得他年纪小的下垂眼,此时也毫无波澜地逼视着他。

“没关系。”燕栖山轻轻地说。

“付哥,我没有跟着你。”

他又补充道,抬起胳膊伸到后面的草丛里,用力一扯,拽下一个挂在枝条间的塑料袋。付舟刚刚被燕栖山分了心,只顾着捡地上的垃圾,没想到去植被里翻一翻,把眼前的垃圾漏过了。

付舟愣了,紧接着就觉得脸上烧起来。

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付舟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燕栖山是喜欢自己的这个设定,他之前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单独相处过这么长时间,所以他把燕栖山的亲近当成了理所当然。

他不觉得燕栖山的喜欢是认真的,他也明白他们俩不能草率地在一起,可他没有想过万一有一天燕栖山真的放下了,到时又将如何是好。

燕栖山在想别的事情,来之前他谎称要和编辑部备注今日拍摄计划,实际上是去找人支招。

曾经的他非常看不上谈恋爱到处寻觅军师的行为,因为天真的燕栖山坚持认为追求别人是“见人下菜碟”的事情,去找没身处其中的局外人——特别是没有恋爱经验的局外人探讨有害无益。

可是现在他真的没有办法了,总不能求神山给自己托梦。

古往今来,远到黄帝战蚩尤叫来应龙和魃助战,近到小混混斗殴放狠话说小心我叫xx哥来收拾你,“打不过”就摇人都是一条具有泛用性的锦囊妙计。

燕栖山给自己在上海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内容非常直白:

【燕山】老詹,咨询情感问题。

对面回的倒是快,且颇有启蒙读物的风范。

【詹御冬(年假已用完/勿扰)】不知道。没有空。别问我。

燕栖山对“三字经”习以为常,詹御冬是他最好的朋友,小学初中高中一路下来,都和他是同校同学。

此人有着极为耀眼的智商和与之相匹配的嚣张,高中偏科的燕栖山还在绝望地和数学卷子搏斗的时候,全面发展的詹同学就高调地被香港某大学提前录取,得瑟着一走了之,给被他抛弃的广大群众的家长留下了一个光辉灿烂的符号,可供茶余饭后给自家孩子施加压力。

詹“天骄”随后被香港难吃且昂贵的外卖击垮,快节奏高精力读书四年磨平他狂傲的棱角,以高分毕业之后他回到上海,现在正在大厂兢兢业业地当“牛马”。他原本就是说话刻薄的类型,现下更是被摧残地绣口吐刀片。

【燕山】在一起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我不想这样。

【燕山】是不是结束比较好T-T,但我不知道怎么断?【绝望.jpg】

【詹御冬】正常点,你说话好恶心。【呕】

【詹御冬】要是真想断,那就态度冷淡一点拉开距离。你不是在西藏吗?怎么还遇见梦中情人了?我马上有会,有什么事十点之后再说,你不急吧?

【燕山】……好吧。我先试试,可是他要是不高兴了怎么办啊?

【詹御冬】装什么?高中有人和你表白你不是还装腔作势地说你的心里只有咱物理老师吗,给人家老吴吓得够呛……你到底爱上的是何方神圣。

老吴是他们俩高一没分班时的物理老师,是最传统的那种凶神恶煞中老年资深男教师,啤酒肚,腰上挂一大串钥匙,教学能力和脾气成反比,燕栖山没少被他喊到办公室臭骂。

【燕山】他吓得够呛是因为我物理月考只考了二十分,觉得和我扯上关系有损他清誉,同时也是对他教学能力的侮辱。换成你,他就带着珍藏压轴题“吻”上来了。算了,你先忙吧,他喊我了。

【詹御冬】“他”???

所以此时此刻的燕栖山正在非常努力地假装自己冷酷无情,对于儿女情长全然不在乎。他把塑料袋揉吧揉吧塞进垃圾袋,连同心也绞在一起丢进去。

他做不到。

付舟尴尬地倒退几步,企图通过拉远距离缓解气氛。

“……靠。”

脚踝处猛然传来拉扯感,冰凉的粘稠的东西顺着鞋子的边缘流进去,付舟隔着厚袜子都感觉到了洇出的水渍。他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声。

黑颈鹤生活的环境是高原草甸和沼泽,他忘记了,这里也有沼泽。付舟半只脚陷在泥潭里,登山靴边缘正在对泥水门户大开。

“劳驾,搭把手。”付舟说。

其实不用他说,燕栖山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付舟撑着他的小臂,用力把脚拔出来。

“哎,你俩没事儿吧?要帮忙吗?”小眼镜问,说罢站起身。

他旁边的寸头和齐刘海也远远看过来,不过没有过来瞧瞧的意思。

“没啥,鞋子进水了,我擦一下就好。”

付舟撑着燕栖山,单脚跳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脱手套拿了。幸好脚没怎么弄湿,袜子是一次性的,可以直接扔掉,他拿纸巾把鞋子里面弄干,正准备支着腿把脚擦一下。

燕栖山单膝跪地,轻轻摁住他的膝盖。

付舟心里泛出极为怪异的感觉,正想着怎么喝止对方,冰凉的湿巾就覆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脚背,冷得他一激灵。

“这里没有热毛巾,付哥,将就一下吧。”

燕栖山垂着头,付舟只能看到他几乎看不出发缝的头顶。

他说不出什么了。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晚,想吃饭只能在住宿那边吃,老板整了点烧烤小火锅,没什么特别的做法,好在这里食材新鲜,肉几乎没有任何腥味,怎样做都是好吃的。

餐厅是半户外式,老板处于烟尘考虑用的都是小电磁炉,一人一个,付舟用余光看见燕栖山在吃东西,一言不发地往嘴里猛塞,大有撑死自己的趋势。

寸头和齐刘海哈哈大笑,吃到一半搂抱着跳起舞来,边跳边分享一支烟,空气里传来呛人的气味。

小眼镜坐在角落里一丝不苟地往他的烤串上涂抹孜然,察觉到付舟的目光,迟疑了一下坐过来。

“吵架了?”他问。

“什么?”

“你和燕哥,能看出来,气氛不太对。”小眼镜似乎不懂何为人情世故,直白地点出这个问题。

付舟不想和不太熟悉的人多说:“没什么大事,小口角。”

小眼镜好像喝多了,说话大着舌头:“我懂,他俩也是,路上一直吵,没完没了——我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的。不过情侣和朋友还是不太一样吧,希望你们早点和好。”

付舟应道:“是啊,朋友会好些。”

他抬起眼,忽然间对上燕栖山的视线。光线昏暗,他看不清。

燕栖山定定地看他,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6.1号有亲亲(?),会早一点更,6.2号上夹子晚上更,谢谢大家喜欢!

第28章 麦芽

燕栖山拿着易拉罐状的什么东西过来, 灯光昏暗,付舟先入为主,以为他又在喝最喜欢的碳酸饮料。对方走近才发现是一听啤酒, 青年脸颊泛出不自然的颜色, 视线低垂, 步履蹒跚, 头发的阴影打在脸上, 黑沉沉地盖住他的眼。

淡淡的酒气和燕栖山一起过来,不算很重, 但绝对超出了小酌怡情的范围。

“栖山, 你喝了什么?”付舟问。

“我不知道……啤酒?应该只有啤酒。”燕栖山掀起眼皮瞧他, 十分委屈, 仿佛这样就能为自己开脱似的。

“撒谎。”

醉鬼迟疑着:“好像还有两杯青稞酒,度数很低的……”他在付舟的逼视下败下阵来,一五一十地陈述, “还有一点白的, 就一点, 付哥,你不要生气嘛。”

付舟怒极反笑:“高原喝这么多酒,你挺能啊。”

青年脸色绯红,愣怔着直勾勾望他, 不安地绞着双手, 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

“你喝多了,要不要我带你回去?”

付舟放软语气,刚刚他乱调调料, 把烤串弄得辣着了嗓子,故而不太能大声说话, 几乎被后头那俩乱喊乱叫的完全盖掉。

……付哥在说什么?

燕栖山努力分辨,可眼下他连付舟的脸都快看不清了。

他感觉头晕,心跳飞快,有点呼吸困难,困倦像潮水,一层一层漫上来。

原本他的酒量还可以,可是在青藏高原的加持下,再有能耐的酒仙都有几率醉死过去。

见到付舟和别人言笑晏晏,他心里不舒服,对方这两天的态度令他苦恼万分,酒精把想法换成行动。于是燕栖山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付舟的胳膊,手劲颇大,攥得付舟生疼。

付舟皱着眉,不知道他犯什么病:“栖山,你弄痛我了。”

燕栖山和被他这句话烫着似的放下手,付舟看着又觉得于心不忍。

小眼镜瞪着眼,视线在他们俩身上打转,似乎在思考是给他们留一点独处的空间,还是上前拉架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可眼前这两人也不像是要酒后闹事的样子。

更像是……“打情骂俏”?

燕栖山动了,他又一次抓着付舟的手,把那只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可是这次和上一次不一样,眼前青年的身上有一种压抑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付舟的掌纹之上,那颗心正在以不正常地频率跳动。

“付哥,这里好不舒服。”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付舟一时间腾不开手,扭脸对小眼镜:“劳驾,有血氧仪吗?我感觉他不太对。”

小眼镜慌忙去包里翻找那种便携式可以夹在食指上的血氧仪,付舟抠来燕栖山的手指,把自己的手从禁锢里解救出来。

燕栖山垂着眼,感觉世界是粘的,是稠的,正在他周围以难以捕捉的速度融化消解,他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立足之地。地板扭曲歪斜,像家乡起伏不定的灰色大海。

他小时候上海海边刚刚开发成景区,周末很多人去凑热闹。潮汐把江水入海口的下层沙尘搅上来,搅得海水灰黄,天也阴沉,他躺在游泳圈里漫无目的地往前漂,一直漂到拉起警戒线的地方,救生员说小朋友不要再往前了,前面水很深很危险。

警戒线后面的大海是蓝色的吗?他问。

救生员一时语塞,想了想塞给他一个塑料瓶,说你去礁石那边捞水母玩吧,海没有什么好看的。

燕栖山不想要水母,可是大家都在捞,所以他也去了。后来他才知道这一片海域就是这样,他再往前游出十个警戒线的距离海水也不见得会变蓝。

付舟见他低着头不说话了,怕人真喝出什么问题,凑过去检查他的脸色。

他们几乎要鼻尖碰着鼻尖,燕栖山眯着眼端详他,手指忽然抚上他的脸颊,平滑冰凉的指尖扫过他的下眼睑,上面还带着冰镇过的易拉罐上凝结的水珠,付舟甚至感受到了自己下睫毛被压弯的感觉,痒痒地碰在皮肤上。

“付哥,你为什么在哭啊?”燕栖山没头没尾地问。

付舟一愣:“我没有哭……”他想,我为什么要哭?

“那,这是什么?”

燕栖山的指甲轻轻触碰他的眼下,付舟百思不得其解——在高原上,他的眼眶一向干的可以与戈壁滩相匹敌。

“不要流眼泪,也不要难过,好不好?”青年喃喃。

在燕栖山的嘴唇触碰到他的眼的时候,付舟才猛然意识到,燕栖山是把他的眼下痣当成了泪水。哪有深色的泪水,他这么想着,可又说不出口,因为他看到燕栖山的眼是红的。

不管怎样,现在他的眼眶确实是湿漉漉的了。

小眼镜站在旁边看得呆住,噤若寒蝉,心惊胆战。

他恨自己刚刚多嘴,什么朋友?没见过朋友差点开始对啃的!

付舟恍惚间好像感觉有什么白光一闪,不过很快消失了,所以他觉得应该只是自己脑子里的烟火炸开。

燕栖山松开他,壮胆般拿起被他放在旁边的啤酒,也不知是动作太猛还是什么,啤酒的拉环被他一扯,里面的酒液就开始疯狂地喷溅。

白色的泡沫正正好好迎头浇了付舟一脸,冰冷的顺着他的脖颈淌过他的锁骨,最后流进他的领口。餐厅的暖气开的足,人呆在里面又干又燥,付舟脱了厚外套,只穿一件衬衫,燕栖山举着啤酒,视线停留在付舟被粘在身上的衣领上,不敢往下了。

“付哥,您……擦擦?”小眼镜眼观鼻鼻观心,把血氧仪换成了纸巾,小心捏着递上来,被燕栖山抬手抢过。

醉鬼口齿不清地嘟囔:“我来擦,你……不要喊他哥。”

……有没有搞错,付舟二十六我二十二,不喊哥难道喊大爷?

小眼镜现在觉得自己就像宫斗剧里吃力不讨好的小太监,“妖妃”跋扈任性,“奴才”怎样服侍都被挑刺。

好在付舟还是个清醒人,再怎么说燕栖山帮他擦影响也太不好,他把纸巾从燕栖山手里解救出来,开始皱着眉气恼地擦拭自己的脖子,他今天过的未免也太潮湿。

小眼镜感到欣慰,太好了,幸好皇上还是个明君。

然而小眼镜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付舟脖子上的痕迹,这下酒全醒了。与此同时,他发现付舟没有生气,只是稍显不耐烦,而这点不耐烦在燕栖山可怜兮兮地凑上来之后就瓦解了,小眼镜亲眼看着付舟眉头舒展,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露出笑意。

呜呼哀哉,殿下完全任人唯亲,小眼镜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也。

“怎么自己一个人躲这里喝酒呢,栖山?再来吧?别客气啊,都兄弟,敬你一杯!”

寸头的声音传过来,叫得亲密无间,好像他和燕栖山很熟。

付舟看见燕栖山脸色变了,瞬间意识到刚刚燕栖山喝的估计全是这人劝酒。酒桌文化害死人啊。

燕栖山算是刚入行的文化工作者,工作中不太需要什么应酬。回老家时也永远被分配在小孩那桌,成年前是小孩,成年后是小孩桌的“掌桌人”,负责给弟弟妹妹们倒可乐雪碧果粒橙,这也就导致他非常不熟悉酒桌文化,被寸头硬灌了一轮才意识到不对溜走。

对方现在堵上门来,燕栖山只好回头准备去接寸头手里的杯子。

付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燕栖山脾气好,又本着合作关系不愿意和这两个人撕破脸皮,但他是个编外人员,所以他不在乎。

开什么玩笑,他大学乐队兼职,在英国酒吧被莫名其妙的苏格兰人劝喝五十多度不加冰的威士忌,最后抓了他们乐队的俄罗斯贝斯手过来顶上才得以脱身的时候,这厮还不知道有没有参加工作。

“我敬你。”

他冲寸头抬抬下巴,手里酒杯的边缘比寸头的高——一个非常挑衅的举动。

寸头恼了:“啧,没意思。”

“失陪。”

付舟无心和他纠缠,拽着燕栖山的袖子就要出门回去。

“妈的死同性恋,你横什么啊?”寸头在他背后骂道。

燕栖山脚下生根地站住了,任由付舟怎么拽都拽不动,他很慢很慢地转身,哑着嗓子:“你说什么?”

寸头嬉皮笑脸:“怎么了?你们刚刚不是在亲嘴吗哈哈?听着,老子给你敬酒是尊重你,别不识抬举,谁知道和你们这种人待在一起会得什么病,想想就恶心。”

“就是,帅哥,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不正常。”齐刘海在他身后帮腔道。

小眼镜慌了:“燕哥你别生气……你俩是不是喝多了啊,能不能别说了!人家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他估摸着是燕栖山拒绝帮机构做广告,导致这俩心胸狭窄的怀恨在心。

“别跟他废话,栖山,我们……”

刚刚一小杯白酒下肚,付舟食道里微微产生灼烧感,不过这点不足以让他上脸,他现在只想赶快走人。

话音未落,燕栖山已经一拳把寸头打翻在地!

==========作者有话说:==========

来了!明天上夹子,好紧张……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的灵感来自于余华老师的同名文章。

第29章 普通翠鸟

“欸!你怎么打人呢?!”齐刘海尖叫。

寸头被燕栖山一拳掀在地上, 连带着撞上齐刘海的小腿,齐刘海拼命拉扯把自己的长裙抢救出来,对于躺在地上震惊的男朋友毫不关心, 扭身往小眼镜身后躲。

小眼镜一个大跳躲开她:“明明是你们先骂人的!”

他又转向付舟, “付哥, 你们俩先回去吧, 他酒醒了就好了。”

付舟倒是没什么过激的想法, 就担心燕栖山心下还过不去,赶紧回身准备去拦他。

燕栖山没动, 他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拳头, 看上去清醒不少。

付舟趁着他酒醒愣神的当口赶紧抓住他往外拖, 燕栖山有些发懵地被他带着走, 付舟最后检查了一下寸头,对方捂着脸,不敢吭气。

够欺软怕硬的, 付舟厌恶地想。

外头天色已然暗沉, 路灯也照不开似的, 就灯下一小块还算亮堂。付舟本想着早些回房间,明儿还得去大本营那一块捡垃圾——和那两个人闹翻不要紧,该干的工作还得干完。

燕栖山说:“付舟,我们俩谈谈吧。”

付舟心里诧异, 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胡话, 把手举到他面前比了个三:“这是几?”

“我是认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打人的。”

燕栖山抓住他的手把手指一根一根板下来,指腹摩擦皮肤。

“不是说这个。”付舟真是哭笑不得。

燕栖山眼一下亮了:“付哥, 你不恼我打他?”

付舟说:“他说那种混账话,当然该打。不过, 这次是你先动手的,万一他闹起来算我们理亏,我才想拉你的。”

见燕栖山还是很困扰的样子,心想这孩子估计长这么大第一次打人,付舟宽慰他:“没事,那混账脸皮厚,挨这拳最多青肿,教训一下,算他长个记性。”

燕栖山闻言不好意思地笑,正当付舟以为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回去和枕头亲密接触的时候,燕栖山又开口了:

“付哥,你也觉得同性恋恶心吗?”

燕栖山没有问付舟是不是“接受”或者“理解”同性恋,他刻意捡着极端的用词,有意想从付舟嘴里引出他想听的答案。

果然,付舟颇有些意外地回他:“怎么会?只是个取向而已。”

四下太静了。

燕栖山不敢看付舟,微微抬着眼看他俩头上的路灯,昏黄的光画了个边界模糊的圈,把他俩框住。

要是在家就好了,燕栖山想,家乡春天的夜晚四周树丛里都会传来隐隐的虫鸣,路灯下面飞虫的影子像雪片一样乱飞,这大概是近几年来温度越来越高的江浙唯一可以得见风雪的方法,就是略显诡异。

这样至少还有恼人的蚊虫可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天气也会暖和些,不像现在,他们俩在陌生而寒冷的环境里面面相觑。

随着话音,燕栖山嘴边呼出一团白气,寡淡地凝结在皮肤表面:“那你,会因为一个人的取向而对他产生不同的看法吗?”

……合着提问是层层递进的诱导式话术。

付舟决心要把事情说明白,于是正色道:“不会——当然不会,看法来源于人的本质,而一个人的本质不会单纯因为喜欢的是某种性别改变。况且,这是别人的隐私,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青年的声音轻又低,可是西藏的夜晚实在太安静,故而接下来的问题是掷地有声的。

燕栖山问:“如果我是同性恋,你会讨厌我吗?”

前面的层层铺垫都是为了这句话,付舟原本也隐隐约约猜到燕栖山到底想问什么,可原本脑子里打满“取向自由”和“尊重他人”等大道理草稿的付舟忽然间说不出话。

落到燕栖山身上,他装不了冠冕堂皇。

“不要让那人的话影响到你,栖山,不是他说什么,你就是什么的。”

半晌,付舟哑着嗓子回答。他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刚刚的白酒辣的慌,现在他情绪一波动就感觉要反上来。

“所以你还是不希望我是同性恋……”没等付舟回答,燕栖山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的,你觉得我年轻,稍有一点暧昧的感觉就会当成爱情,可是我没有糊涂,我已经想清楚了,真的,想的太清楚了。”

他声音里在没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带上了恳求:“付舟,我就是喜欢男人,我是……同性恋,你……”

不要再说下去,求求你。

付舟想,一厢情愿地想。

燕栖山还是说了:“如果我说,我喜欢的人是你,付哥,你会生气吗?”

你会觉得我恶心吗?会因此疏远我吗?你那漂亮的脸上会露出嫌恶而厌弃的神情吗?

付舟少见地喊他的全名:“燕栖山,我不是不希望你是……不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还是不对。栖山,就算你真的想清楚了,可是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的家里会通融吗?万一,像刚刚那样,怎么办?再考虑考虑,好不好?”

见他没有明着拒绝,燕栖山仿佛燃起希望:“我不在乎他们,家里我会去说的,付哥,我只在乎你怎么想。”

“可是你了解我吗,燕栖山?我们才认识多久啊,现在这样,太草率了。”

付舟已经开始口不择言:“我不在乎你的取向,因为我觉得你是很好很好的人,爱情的选择是自由,你就算告诉我你爱上那个寸头我也不在乎——好吧,这种程度还是有点不能接受,我还是要说我是喜……欣赏你的,不会因为你喜欢谁改变。可是,我不能答应你,对不起。”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对于燕栖山投之于他的感情是害怕的。

事已至此,他还是想欺瞒自己这是年轻人的一时冲动,觉得燕栖山没有必要为了自己而走过世俗眼中的窄门和狭道,他害怕自己不能给予相当的明码标价的回馈。

燕栖山看着付舟连连摇头,神情几乎惶恐,心一点一点落下去,像大海里随波逐流的一尾游鱼,好不容易借着浪头冲上浪尖,忽然一下子又被昏天黑地的海水击垮、沉没。

燕栖山四岁的时候曾经拥有一条孔雀鱼,是在花鸟市场买的。

那个时候燕越水刚刚出生没多久,还处于只会哭叫和咯咯笑的年纪,燕栖山觉得盼了十个月的皱巴巴红彤彤的妹妹并不是很有趣,固执地认为自己当初受到了爸妈的欺瞒,所以被烦的够呛的夫妇俩答应给他去花鸟市场买个礼物。

花鸟市场对于小孩子是有魔力的地方,尽管将近二十年前还没有出现开着空调的猫咖狗咖异宠咖,花鸟市场里只有花、鸟、和一些最基本的宠物,以及夏天时难以言喻的动物排泄物味道。

好在燕栖山去的时候临近年关,他妈妈在挑要摆在家里的银柳和蝴蝶兰,他爸爸在端详层层叠叠垒起来的各式陶瓷花盆,燕栖山在……

燕栖山在撕心裂肺地大叫我要买小鸡!我要买仓鼠!我要买小兔子!

行人纷纷闻声望过来,宠物店老板不安的目光从他爸妈脸上掠过。

燕栖山的妈妈是生意人,熟知市场基本的小套路,她把燕栖山拉到一旁,小声说:“山山,听话,花鸟市场上好多这种小动物都是养在一起的,环境不好,买回家之后特别容易死,到时候你要伤心的。”

可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死,处于狗都嫌的年纪的燕栖山死死站住,他妈也懒得拽他,冲他爸使眼色。

他爸从善如流:“山山,买只鸟好不好?唱歌好听,还会学人话,小区外面药房那只鹦鹉你不是很喜欢吗?你看,这里有只八哥,也是会说话的——”

“傻瓜!呆子!弱智!”八哥发出尖锐的叫嚣。

“还是算了。”他爸说,扼杀了原本在幼时就可能萌发出的燕栖山对于鸟类的爱好。

他妈妈重振旗鼓:“水仙?风信子?都是放水里就能养的,开花也很漂亮。”

“我不要养大蒜和洋葱!”

无心和小屁孩争辩不同的植物球根的区别,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他爸妈还是给燕栖山买了动物,也就是那条红蓝相间,有着极其华丽的大尾巴的孔雀鱼。

燕栖山觉得可新奇了,他之前只见过两种形态的鱼,一种是菜市场买回来放在水池里苟延残喘的,另一种是瞪着白眼珠被他外婆端上餐桌的。

孔雀鱼太小太漂亮,他趴在地上看,阳光穿过空气里的尘埃,透过鱼缸,把鱼儿游弋的影子投在他家被他和妹妹搞得布满椅子腿刻痕的柚木地板上,闪闪发光。

他用手指甲一点一点抠过刻痕,小鱼游来游去,鱼尾摇曳,燕栖山有点困倦。

他忽而又想起妈妈说过地板凉,不能睡,于是直起身子爬起来,然后把手伸进鱼缸。燕栖山不想抓鱼,他只是想知道那条状若绸缎的鱼尾是什么触感。水比地板凉,他没碰到。

他爸爸路过客厅,看到他在水里乱摸,立刻喝止。

燕栖山问:“为什么我碰不到它呢?”

他爸爸想了想:“是因为折射吧,光照会导致水里的东西不在它看上去在的位置。”

燕栖山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记住了“光的折射”。

他后来才意识到,爸爸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科学的“折射”固然是原因,但是那条孔雀鱼是会逃的。即使孔雀鱼的大脑比他最小的指甲盖还要小,它也是有自由意志的活物,它是会躲开孩子的手指的。

一周之后那条孔雀鱼就死了,不是肚皮朝上,是侧躺着沉在鱼缸底下。所以燕栖山总以为它还活着,执拗地又喂了几天,直到小山似的鱼食把鱼儿彻底掩埋。

是我害死它的吗?燕栖山想,是因为我把手指伸进鱼缸,是因为我想要改变它的生活,所以它才离开的吗?

付舟没有离开,他只是默默徘徊良久,然后说:“栖山,我们回去吧。”

燕栖山点点头,影子似的跟着他,沿着路灯照出的小路走。

西藏的空气里也没有灰尘,灯光一往无前地亮着。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点更新!来了好多人啊,欢迎欢迎!

第30章 小草

可能是因为喝了酒, 再加上一天繁忙,所以这觉他俩都睡得非常沉,连精力旺盛习惯早起的燕栖山都老老实实地一觉睡到十点。

今天天光特明亮, 晃得人睁不开眼, 高原紫外线强, 他们俩全副武装地带着墨镜和口罩, 暂时看不出对方的表情。

寸头出现, 颧骨肿的老高,恶狠狠地瞪他俩一眼。

燕栖山情绪糟糕, 不耐烦地用长柄夹敲了敲石板地, “噔噔”脆响, 寸头霎时间脸色发白, 怯懦地躲到齐刘海后头去了。

小眼镜走过来和他俩站一块儿,和那俩人泾渭分明。

燕栖山扯扯嘴角:“他是不是觉得我会拿这个给他捅一下啊?”

“他之前路上遇到牛群最开始都不想让路,后来怕撞死赔偿才停的, 还一个劲儿按喇叭, 我都很意外牧民大哥为什么没让牦牛狠狠撅他一蹄子。谢谢你啊, 燕哥,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小眼镜因为寸头吃瘪而心情颇好,手舞足蹈,还不无遗憾地看看自己瘦弱的胳膊。

付舟被他滑稽的动作逗乐, 不觉笑出声。

燕栖山看过来, 他立刻又把嘴角拉平,装作无事发生。

“没你付哥厉害,他可是正经打过群架的, 伤人可疼了,对么?”

燕栖山语调平平的, 可讽刺意味明显,付舟之前从来没有听过他这样说话。

他没有什么可辩驳,燕栖山是脾气好,然而谁被不明不白地拒绝都会生气,付舟知道自己昨天晚上伤了燕栖山的心,如果让他阴阳怪气几句能好些,就随便说吧。

今早,付舟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被燕栖山迎头扔了一叠衣服,人还是蒙的,就看见洗漱完的燕栖山要出门去。

“哎,干嘛去啊,你昨天喝多了,头痛吗?”

正在推门的手顿了一下:“还好,不痛。吃早饭。”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完全不像是燕栖山的风格,付舟揉着眼看他关门离去,还没来得及懊恼昨晚不把话说的再委婉一点,这下小燕真的生气可怎么办。

“滴”一声,冷着脸的燕栖山又转回来:

“你的牙刷我放杯子里了,洗手台上蓝色那个,牙膏我拆了一管,也放旁边了,薄荷味的有点辣嘴,你可以试试另一个。”门“砰”地甩上。

付舟低头看手上的衣服,里面是袜子秋衣,外面是裤子外套,妥贴地叠在一起。他俩一个行李箱放生活用品,一个放研究用品,衣物是容易混杂,可之前也没见燕栖山如此煞费苦心地挑拣。

内衣当然是分开的,但外衣往往是两个人在衣服堆里抓到啥穿啥,反正都是宽松款差不了多少,顶多燕栖山衣服的袖子对于付舟来说稍长出一点。

大概是真的想和他划清界限。

燕栖山吃完回来,付舟想和他要房卡好自己去吃,却见对方往他面前放了俩塑料袋和一保温杯。

“包子,茴香馅儿的,茶叶蛋,杯子里是热牛奶。”燕栖山点兵点将似的说,“太晚了,餐厅没剩什么,明天想吃其他的得起早点。”

付舟没忍住,嘴欠道:“怎么,还有送餐到寝服务?”

燕栖山一下愣住,面无表情的神色险些没控制住:“顺手而已。”

“哦——顺手啊,衣服顺手,牙刷也顺手。没有必要,燕栖山,就算你比封建社会的丫鬟小厮还殷勤我也不会答应的,我这里没饷银给。”付舟冷酷道。

“我自己乐意,与你有什么相干的!”

燕栖山这下真恼了,直到现在也再没和他说一句话。

小眼镜一下噤声,迟疑着问:“那个,你俩还没和好啊。话说……先声明一下,我不歧视啊!你们俩是那个情……”

“不是。”付舟说。

“会是的。”燕栖山说。

小眼镜妄下判断,误以为他俩小情侣闹别扭,大义凌然字正腔圆,简直要主动把他们俩的手按在一起:“哦哦,没事没事,一日夫,呃,夫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都会好的!向前看!”

他的变色眼镜片被太阳一照反出紫色的光,付舟简直快从里面看出小眼镜为他俩设计的未来光辉大道。

嗯,基佬紫的未来。

“小哥,你哪里来的那么多破词啊!”

“说真的哈哈哈哈,上海台有个调解家长里短的节目——你可以干这个的!”

终于忍不住了,燕栖山和付舟都开始狂笑不止。

气氛缓和下来,他们仨上了去珠峰大本营的大巴,小眼镜还在一本正经地说:“我当年可是想去考播音。”

付舟问:“然后呢?”

“受不了艺考那食谱!高考前喝水都发胖,当时就想估计怎么都瘦不下来,就算了,省的精神和□□一起受折磨,谁知上大学立刻瘦成排骨精,这找谁说理去。”小眼镜估计是和那两口子成天待着憋坏了,好不容易认识他俩,简直是要把欠的话都说完。

“我当时也差点走艺术。”燕栖山插话。

见付舟把注意力转向他,他立刻继续分享:“我们那儿有个习惯,家长们不管三七二十一,都得把小孩送到各种兴趣班拉练。”

“你学过什么?”付舟很感兴趣,他从小被放养,唯一的额外技能大概只是小学放牛放猪。

至于架子鼓,是出于高中生爱装x的心理在音乐社团随便学的,吉他炙手可热,贝斯无人问津,键盘被一帮乐理最好的霸占,就打鼓不温不火的比较适合他——谁能想到这技能后面还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燕栖山思索片刻:“钢琴,学到《哈农》《拜厄》,基础中的基础;中国舞,老师说我小小年纪韧带怎么硬成这鬼样,让我去学拉丁;拉丁,不想和别人跳舞;书法,初中考完级就扔掉了,现在字像狗爬;画画,学到高二被年纪轻轻腰间盘突出的学长劝退,加之画的确实烂,所以还是走了文化。”

这一串下来和贯口似的,付舟听的目瞪口呆,艰难道:“那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有什么用,都是半吊子。”燕栖山冲他笑笑,付舟发现即使是带点落寞,这张脸还是英俊的要命,“现在还是什么都没干成啊。”

“栖山,不要妄自菲薄。”

付舟只是这么说。

他想的则是燕栖山的父母果然非常爱他,愿意让孩子去尝试这么多种生活的可能,还能包容他的半途而废,况且他才二十三岁,想干什么都不迟的。

其实原本他不忍看燕栖山难过,心下一直动摇着想答应他,可是他转念,这样费尽心力养出来的好孩子最后“喜欢男人”,恐怕很少有父母能接受。而且这样多的期待,燕栖山也会累吧,所以没必要再给他徒增烦心事。

还是……还是算了吧。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的话起了反效果,昨晚付舟说自己不了解他,于是自作聪明的燕栖山认为可以先让付舟了解自己。等价交换,相当公平。

大巴到达,他们下车开始工作,从大本营到珠峰观景台一路都是石子地,期间混杂着垃圾和玛尼堆。

时常有不同来源的人过来这边捡垃圾,工作人员已经见怪不怪,看到他们展开大垃圾袋就过来告诉他们等下可以把垃圾扔到哪里。

塑料瓶,可回收,丢掉。

餐巾纸,不可回收,丢掉。

吃剩的干粮,干湿分离,丢掉。

付舟心说不用思考的感觉真好,所有垃圾只要去自己该去的地方就好了。

忙了会儿,燕栖山过来问要不要顺着旁边的公路看看,听说前面有个小邮局,小眼镜摆摆手,说他先去车上吸点氧。寸头和齐刘海自然是不愿与他们为伍,于是这下又剩他俩。

公路像是新修的,沥青平整且微微发光,路上垃圾很少,付舟盯着路边护栏和地面的缝隙中冒出的细小杂草出神。

西藏外来入侵物种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小蓬草、牛膝菊……还有……

“普通翠鸟。”燕栖山说。

“什么?”

燕栖山给他看别在领口的麦克风,原来他在录音:“有很多鸟类都叫普通某某某,可实际上不是因为普通,只是因为在同类鸟里面数量较多,实际上普通翠鸟是一种非常漂亮的小鸟,而且擅长捕鱼。”

付舟用眼神问他自己能否补充一句,燕栖山立刻拆了麦举过来:“中药‘远志’的学名就叫‘小草’。”

“‘小草’?”这回轮到燕栖山发问了。

“嗯,‘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隐居避世是远志,出将入相是小草,我记得是用来讽刺的。”

燕栖山停止录音:“随便录录,指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为什么是普通翠鸟?”付舟很好奇。

“因为简单啊,快乐啊。”

燕栖山回答他,一边开始倒退着走,留给付舟一个凌乱的后脑勺,“观鸟圈还有个梗呢,好想当普通翠鸟啊,每天只要抓鱼吃鱼就好了,抓鱼,吃鱼——唉,我好想吃烤鱼啊,有空和我去吃呗。”

他的邀请自然而然,付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燕栖山又问了:

“那你呢,为什么说‘小草’?”

付舟沉默片刻,燕栖山都以为他不会解释了,忽然开口,像是答非所问:

“我母亲是医生,毕业于全国最好的口腔外科,牙医嘛,大家都说最好赚钱,所以她前途无量,好吧,至少‘钱’途无量。”付舟毫无笑意地弯弯唇角。

燕栖山知道他说的是哪所学校,那个专业在上海招的少,分又奇高,他一个立志学医的同学当年被意外录上,家里简直要烧高香。

付川是“天才少女”,初中连跳两级,读完医规培出来甚至不到二十五岁,比付舟现在年纪还小。他的外公外婆当时正在美滋滋地盘算是选工资高的私立诊所,还是工作稳定且好找对象的三甲医院。

前程光明灿烂到不可直视,眼看就要月入五万起或者“嫁得美婿”的付川宣布:

她要去当援藏医生。

==========作者有话说:==========

“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世说新语》

副标题全句“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西厢记》意为功名利禄常拆散人间至情。

本文中所有景点和学校等都含有虚构成分,不代表现实情况。

决定努力日更,实在来不及会提前说!更新时间为每天晚上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