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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衔枝西行 固水瓶 22158 字 8小时前

第21章 卷柏

“啪!”

巴掌声回荡在天地山川之间, 付舟盯着燕栖山的脸颊一点一点泛红,抽的最狠的地方肿了,颜色青白。

“燕栖山, 你这是要干吗?”

付舟又跳上栈道, 他的手伸过来抬燕栖山的下颚, 燕栖山不敢动, 低头侧过脸任由付舟上下左右打量他微微受损肿胀的脸。

燕栖山的侧脸轮廓明显, 有一个极其优越的鼻梁,很是赏心悦目, 付舟见燕栖山试图斜着眼从眼角和他对视, 从他这个角度看很滑稽, 忍着笑问:

“疼吗?”

“不疼!真的不疼!”燕栖山保证。

他刚刚一时头脑发热, 其实也没有打的很用力,只是看上去吓人。

现在付舟正在端详他的脸,仔仔细细, 指甲尖戳在下颚角, 一向对自己很有自信的燕栖山突发急性容貌焦虑。

要不是已经太晚, 燕栖山真的要立刻打开手机前置整理仪容,确保自己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付舟面前。付舟不知道为何手底下线条流畅的下颚猛然绷紧了,不过这个行为让他知道这人肯定没啥大事。

“是想用你的下颚线割伤我吗,和我这么大仇呀, 栖山?”

燕栖山愣住, 这下尴尬的连耳根都红了,他这几天又把他叮铃咣铛的浮夸耳饰带上,此刻微微一扭头, 就和铃铛似的乱响。冰川反光,再加上燕栖山闪闪发光的耳朵, 付舟开始严肃考虑自己是否应该戴上墨镜。

与此同时,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又在嘴贱。

付舟,注意分寸,他在心里默念。

“……不逗你了,话又说回来,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抽自己吗?”

付舟松手,尽量以平静客观的态度陈述这个荒谬的问题。

燕栖山摸摸自己的下巴,他是感到遗憾的意思,却被付舟误解成了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

他绝对是直男,付舟极为肯定地想,不然怎么会对同性的亲密接触感到别扭。

由于付舟常年生活在英国,对于人类多样的xp不能说是熟知,也能说是有所了解,不过他一直觉得没必要去关心别人的取向,但是,他寻思自己的鉴别能力正确率应该是可以肯定的。

……应该吧?

这时的燕栖山才发现自己有一个新毛病,就是和付舟相处时容易不过脑子,西藏三月底有蚊子这种鬼话当然是说不得了,于是他说:

“没事,习惯了,我没事就喜欢抽自己玩。”

付舟闻言默然。

燕栖山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骇然。

“哦……哦,这个爱好挺独特的,”付舟干笑着拍拍燕栖山的肩膀,“呃,好吧,也不算特别小众?至少不是什么摩托车排气口之类的……抱歉,我不是很了解这个圈子。”

燕栖山看着浓眉大眼,原来私底下居然有这种爱好吗?完全看不出来啊。

付舟的世界观重塑了。

燕栖山百口莫辩,这回是真想扇自己了,心说面对付哥的这种堪忧的智商怎么追人,果然人们常说人一生智慧的巅峰是高考,而距离高考五年的燕先生早已退化至草履虫。

他想摸付舟的脸没摸到,付舟摸他脸又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碰碰,看上去也没有被他的容貌吸引的意思,第一次暗恋的热血青年越想越委屈,忍不住悲愤地大声辩解:

“我不是抖M!!!”

“哐啷!!!”

后面游客的登山杖脱手掉在地上,紧接着骨碌骨碌滚下台阶。

荧光黄的燕栖山和荧光红的付舟蹲在碎石子地上堆玛尼堆,努力减少存在感,不幸以他们俩衣服的鲜艳程度估计连天上飞过的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刚才惊吓路人后燕栖山一跃而起,活像被炮仗崩了,三步两步窜下台阶帮人家捡东西,恭恭敬敬地把登山杖以权杖的方式双手递给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笑笑说多谢你呀,神色慈祥,毫无异常。

燕栖山松口气,以为只是老人家手滑,并不是因为目睹他们惊世骇俗的一段对话,正要转身事了拂衣去,老太太突然拽拽他衣服下摆,语重心长:

“后生仔,唔系阿姨多口,有啲事私下讲下就算啦,唔好广而告之。”

并没怎么听懂,但也能理解老太太想说什么的燕栖山麻木点头,回头寻找他的“共犯”付舟,却见这人已经脚底抹油溜走,此刻只留给他一个倚靠在栏杆上的背影。

腰细腿长且红红火火。

果然,燕栖山安慰自己,这就是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怎么不算一种没有“夫妻”之名,却又“夫妻”之实?

冰川下端全是青色碎石子的砂土地上已经有很多生活在这里的人或游客堆起的玛尼堆,他们小心地绕开,找了一片空地,付舟捡了一些大块的石头,放下一块,示意燕栖山接着往上垒。

对方没有动作,付舟问:“怎么了?”

燕栖山问:“我怕有什么忌讳什么的……之前没堆过玛尼堆。”

“首先就是,不能破坏别人的玛尼堆,可以往上面加石头,不可以拿掉,”付舟拿起一块石头,放在燕栖山条件反射般伸出的双手中。

“据说堆到七层以上就可以实现心中的愿望,你试试?”

燕栖山轻轻把石头放在前一块石头上方,抬眼问:“付哥,你的愿望是什么?”

付舟想,我的愿望,是什么呢?

燕栖山是随口一问,却正好戳到付舟纠结的点上,他立刻放上另一块石头,语速飞快地掩盖过去:

“考察项目完成,毕业。”

燕栖山不甘示弱,叠上他自己那块石头:

“《衔枝》企划达到预期订阅量,我们做的小动画大爆。”

付舟:“之后一年内再也不吃白人饭。”

燕栖山:“下次烫头的时候不要把发尾烫焦。”

付舟颇为意外地扫了一眼燕栖山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上去都非常完美的卷发:“看上去不像烫坏了?”

燕栖山大倒苦水:“本来我头发还要长,当时烫完一把那个卷拿下来我就知道坏菜了,发尾直接纷纷而下,全部断掉,最开始挑染也是为了让烫坏的地方看上去像……呃,层次,后来觉得效果还可以,就继续补染了。”

他们俩的手伸向最后一块石头,一人拿一边放在那堆石头顶端,付舟想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玛尼堆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想要许下的愿望都成真未免也太贪婪,而在各地神话故事里贪婪的人一般没有好下场。

可他也隐隐希望愿望可以实现。

堆的时候没考虑很多,石块大小不一,不过还算是稳固的,他俩手在最后一块上停了一会儿,等待它不再晃动,燕栖山抬起眼睛看付舟,郑重其事:

“付哥,旅途顺利。”

他暗想,还有,表白顺利。

“嗯,小燕,旅途顺利。”

付舟突然不想纠结愿望能不能实现的问题了,在这道用冰川融水滋养出江孜丰饶土地的奇迹面前,他觉得一切都有可能。

卡若拉冰川蓝色的冰舌每年都在以二十米的速度消褪,远处的山崖上已经生出一个丑陋的黑色伤口,付舟想他下次来的时候冰川还会剩有多少。

可即使是这样看似一般人无能为力的事情,燕栖山和他仍然在策划案上写了这里的呼吁宣传,燕栖山笑着和他说这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也许有一天,这里的蓝色会回来,就像干旱时会枯萎皱缩的卷柏,雨天又会舒展枝条,长出嫩绿的新叶。

也许……也许燕栖山喜欢他也不是不可能。也许。

……

蹲太久腿麻,付舟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抖,眼前发黑,燕栖山现在似乎时时刻刻在关注他,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随即又放下了,嘟囔着刚摸了石头,自己手太脏。付舟没什么表情的看他一眼:

“该走啦,接下来好像有三十多公里不好的路,天黑了不好开,我们还要赶到日喀则呢。”

那座小小的玛尼堆渐渐和其他玛尼堆混在一起,他们的愿望也和大家的愿望混在一起,直到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他们再一次上路了。

==========作者有话说:==========

那句粤语的意思是:小伙子,不是阿姨多嘴,有的事私下说说就好了,不要广而告之。(翻译软件翻译的,如果不对请大家指正!)

下午有事,更新晚了,实在抱歉!(跪)

前几年去西藏去过卡若拉冰川,前几天拿出来照片和朋友去年去的对比,真的很明显的缩小,感觉非常心痛,所以尝试写了这里,可能整体有一点沉重……希望蓝色能回来!

第22章 麻雀

沿G349国道前行的路上海拔略有下降, 开车体感会好很多,只是路上有一段搓衣板路,付舟一边开车一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被颠得上上下下乱跳。

燕栖山坐在副驾驶, 一手拉着车窗上面的把手, 一边开着电脑单手工作, 纹丝不动。

他在裤子口袋里塞铁块了吗?

付舟嘀咕, 随即往上一瞥, 燕栖山的手指死死扣住上面的把手,青筋暴起, 疑似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练核心。

幸好这段全是坑洞和泥水的路只有不到三十公里, 付舟绕过一台压路机, 总算开上了平坦开阔的柏油路。江孜县是西藏的粮仓, 道路两边铺开黄绿色的农田,群山连绵,间或有羊群路过, 视野极其开阔, 付舟压制住自己翻江倒海的胃, 心情很好地想幸好还没有吃午饭。

燕栖山最后在电脑上戳了两下:“成了!”

“什么?”

“我们的视频的预告总部加工好了,已经发布。”

正巧前面浪卡子县的检查站要重新查边防证,他俩还要顺便加油,这个路虎卫士的耗油实在是有点高, 虽说是油电混动, 但是眼下也不太方便找充电的地方。

在停车场停下车,燕栖山把电脑递过来,点开“燕山燕子飞”的最新视频。

视频才刚刚发布, 下面的数据已经显示有超过三千人正在观看,毕竟还有他的粉丝基础在。

破站近些年的短视频越来越多, 所以他们这个预告只做了三十秒,先保证完播率,不过燕栖山后面还是希望以长视频为主,不然故事做不太完整。

这个被命名为“衔枝西行”的合集中的第一个视频稿件叫做“00.种子”。

一只燕子从水乡青瓦白墙的小楼上展翅飞下,它飞啊飞,转眼间飞过半壕春水一城花,随着空中的一个翻身,模糊专场,燕子变成生着燕子翅膀的动画小人“小燕”,参考了付舟之前画的草稿,加上了更多鸟类和燕栖山本人的外貌特征。

——当然主要部分还是人,不管怎么说卷发的鸟人还是比较不符合大众审美的。

“那天,我捡到了一颗种子。”

背景音是燕栖山平静的声音,他录音的时候完全没有平常咋咋呼呼的模样,语气舒缓,声音像流水。

小燕带着种子越过横断山脉和唐古拉山,来到拉萨,落在热热闹闹的八廓街中央,单脚站着,左看右看。

画面外伸过来一只手——付舟的手,小燕歪头笑,拉住那只手往前走,再转场,花儿出现。

小燕和花儿走在路上,似乎是察觉到镜头,两个人手拉手朝镜头贴过来,白光闪过,画面换成燕栖山和付舟对着镜头,他俩没多做停留,让开向镜头展示身后的冰川和群山。

黑屏,出现字幕,是汉字和藏文:

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去西藏吗?

付舟顺手一键三连了——他忘记这是燕栖山的账号,翻到评论区,讨论确实很热烈,不过绝大部分都是抱着看个热闹的心态。

1L

燕哥的新视频!风格好特别,蹲蹲后续!然后三秒内,给我后面那个没见过的帅哥的全部信息。

2L

好像是这个up?@FUZHOU 之前生活区的,不过好久没发过视频了。

3L

我去!朵拉哥不是在英国留学吗?他俩怎么认识的啊?

4L

应该是杂志社找的?不管怎样两倍的帅哥对我眼睛很好,话说为什么叫他朵拉哥?

5L

呃,你去看一下他之前的视频就知道了……

已经设想到他之前的发型会引发怎样的反应,付舟立刻把评论区关上了,颇为不自在地正了正脑后的小辫子。

燕栖山给他扎过一次之后付舟就效率很高地观看学习了破站上所有打着“尴尬期发型”和“辫子”标签的高播放量视频,现在他很自信能给燕栖山头上扎上十个小辫,就像刚从宠物美容院出来的雪纳瑞。

当然燕栖山对这件事不是十分满意,但是这人在扎头发的时候老是要在他脖子后面摸来摸去,付舟觉得这还是有点太怪了。

上一次有除了燕栖山之外的人碰他的脖子是王瑞秋和他挥手打招呼,他没看到径直走过,于是这姑娘一掌切上他的后颈。

总而言之,注意肢体接触,好兄弟是不会摸对方的脖子的!

燕栖山的脸出现在电脑旁边,眉眼远比视频里的更高清更英俊,他问:“付哥,怎么样?你喜欢吗?”好在这辆越野车的前座很宽敞,足够他俯下身到和屏幕齐平的程度。

“我觉得挺不错的,你的粉丝喊你‘燕哥’?”付舟压低声音,仿佛正在和燕栖山分享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燕栖山的脸登时红了:“我本来说叫小燕就行,但是大家说听上去像我领导,所以……”

他没说完,因为付舟脱线的大脑忽然想起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网上看到的视频:测试!当你向朋友伸出手的时候他/她会有什么反应?

付舟伸出手。

燕栖山不明所以,燕栖山把下巴放了上来,蹭蹭付舟的手心。

好吧,最标准的答案,他是不是看过那个视频?

付舟盯着那双大眼睛,正想说什么,燕栖山一唱三叹地开了口:“好饿——”

哀怨、惆怅、如泣如诉。

幸好付舟对这个答案足够有准备,他松开燕栖山的下巴,伸手去后面翻了一会儿,摸出两盒泡面。

燕栖山大失所望,一骨碌爬起问:“就吃泡面吗?”

“泡面怎么了?在英国要买到得专门跑到亚超去买呢,好啦,燕哥——我们俩谁去打热水?”

拒绝食物歧视,从你我做起。

燕栖山脸红红地拿了水壶:“我去吧——给我留香菇炖鸡味的!”

他们到日喀则的时候是下午,日光照在扎什伦布寺高耸的白墙红墙上,投下深色的阴影,和寺中僧人的长袍是一个颜色。

付舟原本并不是很想来,他习惯把体力保存到最需要的时候,例如出野外之前,绝对在出租屋先躺一天养精蓄锐。

不过燕栖山邀请他,他心软,觉得这小孩实在让人无法拒绝,燕栖山同样无法拒绝广场上给他推销手串的小贩。

付舟小声说:“你确定吗?即使是我也知道这个大概率在义乌能批发到。”

燕栖山同样小声回:“我知道,我十岁在英国买完格兰芬多围巾和魔杖,回家之后才发现包装上写着‘Made in China’的时候就知道了,就买两个,重在体验。”

他们顺着寺庙的台阶往上爬,此刻正值寺庙的晚课时间,喃喃的诵经声从中央的庙宇间传来,燕栖山不知道又去干什么了,让付舟先上来。

山路旁边排满金碧辉煌的铜制转经筒,有虔诚的信众严肃地转着往上,一小步一小步,也有游客看上去一知半解的,但也很认真的握住转经筒的把手,一圈,接着一圈。

付舟爬的有点喘,他找了楼梯一脚坐下,把背着的氧气瓶扯出来吸两口。

即使是下午,西藏稀薄的大气还是让紫外线有些强烈,付舟戴上燕栖山友情赞助的墨镜——不是亮粉色的那副,静静地听院子里传来的梵音,“顿达央”是藏传佛教的传统诵经音乐,低沉悦耳,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动。

阳光暖烘烘地落在他身上,付舟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蹭他的手,不止一个东西。

困得翻白眼的付舟鬼使神差地想起之前的事,嘟囔道:“燕栖山,别蹭我的手……”

“什么事?”燕栖山的声音在他脑后勺处说,精力充沛,语调欢快,一如既往。

“汪!”

“喵~”

“燕栖山”在他手边友好地叫道。

付舟猛地睁开眼,发现手边的“燕栖山”是一只胖乎乎的狸花猫和一只吐着舌头的白狗,真正的燕栖山拿着两碗刚从边上的小吃街上买来的“羌稞”,困惑地俯视着他。

猫咪凑过来把脑袋放到付舟的手心,扭来扭去,付舟心情大好:“你怎么在这里呀,宝宝?”

燕栖山伸手过来也想摸一下,猫咪冷漠地咪咪两声,纵身一跃上了付舟的膝盖,付舟受宠若惊,顾不上吃东西,开始全心全意抚摸猫咪,猫咪翻出肚皮,看上去很舒服。

被晾在一边的燕先生表情苦涩,把手里的羌稞一口喝掉大半碗,然后非常不优雅的打了个酒嗝。

他惊恐地捂住嘴,看看羌稞,看看付舟。

“你买的时候,老板有和你说喝完不要开车吗?”

燕栖山冥思苦想一阵:“好像……有?我没太听清。”

“里面除了奶渣和人参果还放了青稞酒,不过度数挺低的,别担心。”

“那个,我家也有猫咪的。”燕栖山扭扭捏捏地说。

付舟看看他,有点没听明白,除了由于长时间的专注开车做视频等等而导致燕栖山的眼睛有点发红之外。付舟并没看出有喝多的迹象:“什么?”同时一把拽住衣角,那只白狗正试图咀嚼掉冲锋衣的摇粒绒内层。

燕栖山点开手机上的宠物监控,举到付舟面前:“这是我的猫——麻雀,很乖的,我家也有猫,如果你想看……”

麻雀是一只芳龄两岁,体重八斤的玳瑁,名字来源于毛色。

这位燕栖山的“很乖的”公主殿下走过来,仰视了监控一会儿,由于深毛色而看上去有些阴暗,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飞出画面不见踪影。燕栖山没开声音,但是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什么东西的残骸。

那东西是黑色的,长方形,有玻璃碎片。

付舟嘴角抽搐:“……栖山,那是你的,呃,电视吗?”

燕栖山一把收回手机,强作镇定道:“没事……没事,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人看电视了。等等,我打电话叫个保洁,别扎到麻雀的脚。别看它这样,平常真的很听话的,从来不挠我!”

哦,那就是挠除了你之外所有人,付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时候又有人走过来,向燕栖山递过来……

递过来一根香蕉?

==========作者有话说:==========

今日份更新已经送达!

换了新文案,大家觉得怎么样嘿嘿~接下来将是一段重量级剧情!

第23章 图卢兹鹅

燕栖山和付舟抬起头, 看到递过来香蕉的是一个面目慈祥的僧人。

付舟一下子跳起来,不忘举着猫把它放走,猫咪不满地喵喵叫着贴墙溜掉。那条狗倒是没有, 走远些在阳光下侧躺下了, 伸着舌头, 肚子一起一伏。

付舟看那僧人是要把水果给燕栖山, 赶紧给他一胳膊肘示意他接下来, 燕栖山懵懵懂懂地伸手拿过,和付舟一起双手合十道谢。那僧人笑了一下, 眼角泛起细细的皱纹, 又拿出一个干净漂亮的苹果给付舟。

“是……给我的吗?”付舟惊讶地用藏语问。

僧人微怔, 随即双手合十回答, 又颔首告别,转身消失在拐角。

燕栖山小心翼翼地捧着香蕉转向付舟,问:“那位……老师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该怎样称呼, 还是选择了他最常用的尊称——老师, 却看见付舟已经开始啃那个苹果。

西藏昼夜温差大, 苹果很脆,有甜甜的冰糖心,和英国那些颜色鲜艳的面苹果简直不是一个物种。付舟“咔嚓咔嚓”咽下一块,回答:“这是供果, 是寺庙对你的祝福, 那位师父说送给远方来的客人。”

“你呢?”燕栖山撕掉香蕉皮,问。

付舟顿了顿,明显有点不太情愿地说:“……归乡的游子, 唉,这样翻译出来好怪异, 不过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

燕栖山罕见的没有笑眯眯地接他的话,他打量着付舟的表情:“付哥,你不是这么定义自己的,对吗?”他很敏锐,或者说有些太敏锐了。

付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他对西藏的情感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可他也知道别人单看他这个人,绝对看不出自己来自西藏,甚至他的户口本上的籍贯也被修改过了。

在旁人的眼里,他从来没有被定义为西藏人。

可是他一直是想拥有这个定义的。

燕栖山察言观色,明白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立刻转移话题到那只快要酣睡的白狗身上,凑上去摸人家脑袋,然而这人撸狗的手法也很不熟练,白狗黑眼睛瞥他,付舟几乎觉得里面有嫌弃的意味。

狗走了,临走尾巴不客气地抽击燕栖山的小腿。

“不——宝宝不要走——”燕栖山的演技多少有点过于浮夸了。

付舟莞尔,燕栖山见他笑了才放心,心想还是故意卖乖有用。

然而付舟笑个没完,燕栖山摸不着头脑,付舟边笑边说:“那只狗……那只狗叫‘达瓦’,刚刚师父说他已经二十岁了,是寺里面有名的寿星。”

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达瓦”今年已经年过百岁,而燕栖山还奔放地喊人家宝宝。

“爷爷,对不起达瓦爷爷,您老人家大狗不计小人过……”

为时已晚,达瓦爷爷已经不紧不慢地去找路过的小孩玩,对燕栖山的道歉无动于衷。

“说起来,达瓦是什么意思呢?”燕栖山尝试扭转局面,“还有,付哥,你的名字‘云丹嘉措’又是什么意思?”他是南方人,发卷翘舌音的时候说话会无意识放慢,听上去很柔和。

付舟逗他:“我不告诉你,想知道怎么不自己查?”

“我就想你告诉我。”燕栖山故意道。

付舟不吃这一套:“那你先想着吧。”

等到他俩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舟车劳顿,两个人倒头昏睡到日上三竿,并且默契地都没有定闹钟,被以至于出发时间比他们预想的要晚些。

付舟其实微微感到担忧,因为前面路况不好,要是天黑了估计不好开车。

去珠穆朗玛峰要从318国道转219国道到定日县,两人已经提前定好住宿,准备到了后先在那里住一晚,第二天再坐大巴去半山腰的珠峰大本营。

108道大拐弯横陈在尘土飞扬的山间,遥遥地可以望见接近垂直的山崖上有牦牛和野驴忽隐忽现。

起初他们也偶见驱赶着羊群和牛群的牧民,两人停下来车等他们先过,有只被小女孩抱着的羔羊还舔舔燕栖山垂在车边的手心,弄得他又惊又喜。

天色越来越暗,付舟不详的预感也愈发明显,山路上没有路灯,全靠路虎的远光灯照明,好在限速四十公里,燕栖山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路况。

这个季节不是西藏的旅游旺季,路上一辆车都没有,往往拐角的平地会有些帮忙拍和自家牦牛合影和卖零食饮料的当地人,眼下或许是要日落了,该是归家的时候,所以也空无一人。

世界上好像只有他们行驶在这条路上。

太阳陷落在雪山后头看不真切了,现在路边每个隆起的土丘都看上去像泼了墨的山峦,黑云般排山倒海地从四周压过来,付舟感觉他们车里的这座小城池摇摇欲坠。

他刚想开口让燕栖山再开慢点,燕栖山却突然急转弯,生生把车从大路上硬开了下去!

付舟被狠狠甩在车门上,安全带锋利的边缘勒得他脖子生疼,现下也不能开车里的灯,他借着车灯的一点反光模模糊糊看到燕栖山脸色苍白,额角冒汗,眼见着车子要迎面扑向一座土丘!

付舟想尖叫,可又叫不出来什么,他是那种坐过山车也没法惨叫的类型,只能无措地看着黑影迎面而来,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车确实有什么不对。

燕栖山猛打方向盘!!!

感谢路虎的抓地力,千钧一发之际,车头避开土丘,燕栖山猛踩刹车,堪堪在土丘后面骤停。

他们在漆黑的车里静默良久,燕栖山这才扭开照明,劫后余生般长舒一口气,付舟胃里翻江倒海,他强忍想要呕吐的欲望问,还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怎么了,你急着放水吗?下次记得提前说。”

燕栖山苦笑:“我倒希望是这么简单。”

他摸了手电筒要下去查看,付舟见状也想跟着,却被抬手拦下:“外面冷,你呆车里就行。”车门一开,寒气扑面而来,直入骨髓,眼下海拔至少有五千米,夜晚的平均温度零下都是有可能的。

燕栖山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哆哆嗦嗦地回来:“左后轮胎好像爆胎了,估计是扎着东西,一时半会儿还看不清。”

付舟赶紧问:“有备胎吗?”

燕栖山这时候居然还没忘了嘴贱:“车有,我没有——在后备箱,千斤顶也有,可现在也看不清,没法换。”

“联系救援队?”

随即付舟自己又把这个建议否掉了,因为他发现他俩手机都没有任何信号。燕栖山倒是带了卫星电话,可这一块遮挡物太多了,卫星电话只有到空旷的地方才好使。

眼下天寒地冻,他们就两个人,最好还是不要离开车子太远。

车里有空调,撑一晚上不算太难,付舟起初是这么想的,可理想丰满现实骨感,当他们把后座的东西转移到前面的时候,燕栖山凑近仪表板,忧心忡忡地细看,立刻关了空调。

“你疯了吗?我们俩要变成第一对在西藏售卖的老冰棍了。”付舟不算客气地说。

燕栖山表情更苦涩了:“车要没电了!为了我们明早能继续开,我建议不要开空调,我早就让燕越水不要选油电混动!”然而这时候再谴责燕越水选车的品味也于事无补,保暖是更严重的问题。

燕栖山去行李箱翻出一件封的严严实实的大羽绒服,拆开的瞬间羽毛乱飞。

付舟狂打喷嚏,燕栖山把羽绒服在外面用力抖两下,拿着衣服爬上后座:“我想着来西藏穿羽绒服太笨重,就带了家里好久没人穿的一件……”他越说越小声了。

“你最好把这句话刻下来,不然几百万年之后考古学家挖到这里的时候会奇怪高原荒漠上怎么会有图卢兹鹅鹅绒的。”付舟调侃。

虽然衣服很旧,但付舟认出来那是一个一直标榜他们用的鹅绒品质极高的法国奢侈品牌子,他去巴黎的时候见过,莫名其妙地记住了这种名字怪异的鹅。

燕栖山委屈地找补:“你看,这件衣服够大,我们俩都可以裹着……”

付舟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于是他张开手,燕栖山一下抱过来,简直是标准的“投怀送抱”,连带着羽绒服,把他俩裹成热气腾腾的一团。

他们关了车里的灯,可四下却不暗,因为天地忽然间变得很明朗,原来是月亮出来了。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达瓦”是什么意思了,栖山。

付舟说,森然的月光从宽阔透明的车窗照进来,越过前排座位,落在他们俩的身上。

是什么意思?

燕栖山问,声音很低,近似喃喃,他没有看月亮,他一直在持续望着付舟的眼睛,望着他的干裂的嘴唇,唇边冷气凝结成白雾,让付舟有点视线模糊。

“‘达瓦’的意思是,月亮。”

藏族人从很久以前就用这样缠绻温柔的发音称呼自然里的事物,譬如南卡——天空;梅朵——鲜花;还有嘉措——大海。

所以他们裹着一件不停掉毛的羽绒服,一起抬头去看月亮,看如那白狗肚腹一般的玉盘落下冷白的银光,高原的初春夜晚还是像冬天,可是或许,或许在某个神话里这儿的植物依靠达瓦的光芒生长,所以每一根藏南的草叶上也会淌出无数流动的白色哈达。

钴蓝色的群山一直连绵到望不到头的天边,层层叠叠的土坡在四周投下鬼魅般的影子,他们似乎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人,但付舟想他们不是这里唯一的生灵。从来不是。星辰、山川、草木都在呼吸。

付舟觉得自己有点儿冻僵了,他去握燕栖山的手,仿佛依靠这样就能确认他们仍然存在于这里。

燕栖山躲闪了,像雪躲闪风,乌云躲闪朝阳。

他没有接付舟的手,任由那双手在寒冷里发抖,关节冻得僵硬,付舟难以置信地看他,可是月光还是不够亮,他看不清燕栖山的表情。

小燕,你在想什么呢?

燕栖山忽然一把抓住付舟的双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把外套拉链打开了,里面只穿了一件打底,布料薄的不像话,他的心口滚烫,付舟几乎能感觉到那颗心在他失温的指尖下战栗。

扑通、扑通、扑通。

“不冷吗?你……”

“是啊,付哥,我好冷啊。”燕栖山一手箍着付舟双手,另一只手搂他的肩膀。他面容俊美,目光发亮,眼神水一样荡漾过来,因为寒冷而嘴唇有些打战,他说:

“付哥,我们接个吻吧。”

付舟,我好冷啊,给我暖暖吧。

接吻?什么接吻?接吻不是互相喜欢的人才做的吗?

付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他嗓子冻哑了,嘴唇微微青紫,说不出话,忽然间玉山倾倒。

燕栖山吻他了,他的嘴唇好烫。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终于写到亲亲了。

开文的时候设想过很多次栖舟的初吻会是怎么样,想来想去决定放在这里,写的时候很担忧以自己的笔力没有办法表达出想表达的感觉,也提前找朋友试读过了,希望大家能喜欢!

“玉山倾倒”——《世说新语》:“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第24章 圆穗蓼

付舟瞪大眼睛。

他无措地想:接吻的时候, 是不是应该闭上眼来着?

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这个一触即分的吻就结束了,很短很短, 他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遗憾。

燕栖山好慌张地看他, 下垂的眼尾红红的, 他的眼神躲闪, 半晌, 他轻轻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不应该没充满电就出门, 不应该睡过头, 还是……不应该亲吻?

付舟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生气的, 可他气不起来, 甚至于一点后退躲避的想法都没有。

燕栖山放下他的手不说话,头发乱蓬蓬的还沾着羽毛,有些狼狈。付舟忽然觉得他这样还蛮可爱的, 像意外把主人的枕头撕坏的小狗睁着水汪汪的眸, 而主人肯定要原谅它, 然后再买更多枕头让它撕着玩。

付舟抬起胳膊,任由羽绒服从他的肩膀上滑落,燕栖山想要帮他把衣服再披上,只是这时候付舟忽然揽住了他的脖子。

燕栖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也许是吊桥效应, 虽然他知道他们的处境并不能算是危境,但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之中,第三极之上, 他刚刚忽然觉得好孤独,想要确认一下付舟还在不在, 在不在此时此刻,他的怀里。

他想自己要是不再大胆一次,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了。

在最坏的结果里,他以为付舟会生气,会厌恶,会和狗血电视剧里一样给他一巴掌骂他是恶心的同性恋,然后跳车,而他自己肯定得把他找回来,这样他们就得大晚上在月光下玩世界上最危险的高原你追我逃。

可是付舟没有做出以上任何反应,他只是平静地搂上来,指尖凉丝丝的,在燕栖山耳边说: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燕栖山没有谈过恋爱,由于他坚持不干涉别人私生活的原则,大学时候的时候室友追人他也没有参与合成诸葛亮环节建言献策,只是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牡丹了二十年的室友信誓旦旦地宣布他的最新发现,女孩儿眼神乱转不在看你的时候就是要索吻,很可惜他没有那个胆子尝试。

幸好你没实践,燕栖山和另两个室友对视,以上海的情况,只能是那姑娘在找总在需要的时候就不出现的垃圾桶,你要是强吻人家,辅导员就该去局子里保你出来了。

而付舟此时没有躲闪,没有逃避,而是直视着他,睫毛遮挡着眼,目光看上去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温柔。

完全是本能驱使,燕栖山微微低头,又一次吻了上去。

付舟搞不清楚他们这次到底亲了多久,燕栖山的唇在他的嘴角擦过,他还是不爱涂润唇膏,摩挲在付舟唇上的时候质感微微粗糙,有点痛,有点痒。

他这时突然被莫名戳中了笑点,低低地用气音笑了两下,暗道他们俩可真够疯的。

恐怕没多少人会半夜在海拔五千米的荒山野岭里,在一辆抛锚的车后座上亲吻对方。

结果燕栖山会错意,心想付哥难道是觉得他们的接吻儿戏,恼火起来。

付舟忽然感觉到燕栖山尖利犬齿的触感,他开始执拗地,带点较劲地吮吸付舟的嘴唇,像一只不肯放开自己最喜欢的娃娃的幼犬,直到嘴下的唇瓣变得红肿充血。

付舟在这番毫无章法的黏糊糊的啃咬下不得不张开嘴,或者说整个过程中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半推半就的态度,现在他心想不能这样了,他好歹也是较为年长的一方,说什么也不能叫这小孩占了上风。

付舟试探性地伸出舌尖,点点燕栖山的唇角内侧,同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满意地看见燕栖山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一秒,“大型犬”压上来,还是非常珍重缠绻的吻法,可燕栖山无师自通了舌头在这时候的用处到底是什么——用以在口腔里“攻城掠地”。

年轻人是不是学什么都快些呢?付舟想。

车顶对于两个一米八多的人来说车顶还是矮,燕栖山试图直起身子,很不幸撞到头顶,他吃痛地闷哼,嘴上的动作却没停。两个人一起向车座倒下去,付舟感觉到燕栖山的手护着他的后脑勺,防止倒下去的时候他磕到头。

一切都完了,随便吧,这感觉真好。

付舟也不知道自己晕乎乎的脑子在想什么了,他能感到自己的手陷在燕栖山的卷发里,燕栖山的鼻尖抵住他的颧骨,嘴唇湿漉漉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英国,清晨的时候,走在野外,每走一步都会激起路边草叶上的露珠滚落打湿他的衣摆,他现在感觉就是那样潮湿又……安全。他认为这个吻很安全。

付舟被吻得头晕缺氧,被燕栖山放开时额角甚至在冒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他掀开眼皮看燕栖山,眼睛里仿佛含着从墨脱一路捎来的雾气,隐约消散在夜晚漆黑的雨林里。

付舟正想说些什么,燕栖山却神色忽然严肃起来,那指腹探探付舟的鼻息,伸手拿了氧气罐过来,递上软管:“付哥,你是不是高反了啊?”

说实话,付舟的头晕目眩确实有高反的成分,不过现下又加上了对燕栖山的头痛,燕栖山不明白付舟的表情忽然变得如此一言难尽,等付舟吸完氧,燕栖山又凑上去,讨好似的亲亲付舟的眼下——是有两颗小痣的那里:

“哥,我还要亲亲。”

去掉姓氏的这个称呼更像调情,付舟似笑非笑地看他,半支起身子靠在门上,冲燕栖山一抬下巴:

“准了。”

燕栖山再吻上来,这次是一点一点地啄付舟的唇,付舟半张脸被透过车窗的月光照着,生物钟和高反让他有点困倦了,他看见外头的土丘上还落着初春的末雪,在皎洁下显得有点失真,所以他想这是不是一个梦啊,毕竟这也太不像他了,只有在梦里他才会和燕栖山这样疯狂地亲吻对方。

燕栖山的嘴唇开始下移,他的发梢轻柔地蹭过付舟的下颚,他埋首在付舟的脖颈处,吻他的锁骨,付舟发现这小孩真是爱咬人,他脖子上肯定全是牙印。

车里的温度升高,空气里带着燥热,付舟的头脑又开始发晕,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得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妈妈看了他的专业就让他出去,别再回来。

所以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身上只有五十磅。

他花了1.75磅坐公交车到海德公园,那天有音乐节,他幸运地在场外乱七八糟的脚印里捡到一张票,因为普通票也要79磅,付舟买不起。他进场,花了十磅买了三瓶啤酒,坐在角落里开始喝。

那个时候晕眩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不过远没有现在感觉那么好,他记得自己眯着眼睛看舞台上模糊的人影,因为他那个位置不太好,被一束舞台灯光直射,照得他满头大汗,睁不开眼,口干舌燥。

所以他继续喝。

付舟想自己是不是在什么不知情的情况下摄入了酒精,所以才会如此晕头转向,他的头发沾到燕栖山的嘴边,被对方拨开,又是亲吻,仿佛拨雪见春。

十八岁的付舟的晕眩逐渐和二十六岁的付舟的晕眩重叠在一起,十八岁的付舟看着身边的人仿佛在视网膜上翻飞的混沌光斑,二十六岁的付舟看着燕栖山无比清晰的,让人联想到曙光晓色的面庞。

耳边的声音渐渐重合,付舟被抵在车门上,他的手指扣在燕栖山的手指里,他们还在接吻,燕栖山的另一只手往他的后腰摸去,付舟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来自八年前的歌声——

“Mama,just killed a man.”

噼里啪啦——砰!!!

也许是燕栖山想更进一步的时候摁到开关,也许是付舟往后的胳膊肘碰到的,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误触了车门,车门大开,两个人人仰马翻地摔了出去!

旖旎的氛围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啼笑皆非,付舟呈大字躺在草地上,开始怀疑人生。

燕栖山爬起来,多少有点咬牙切齿地说:“付哥,该睡觉了,车里暖和。”

他话音刚落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充满歧义,欲盖弥彰道:“我的意思是,闭眼休息的那个。”

“我懂。”付舟干巴巴地说。

此刻他非常不想起身,他在严肃思考自己还不如就这样变成一棵草种在这里得了,然而草地冰凉潮湿,实在不是一个适合安详睡去的地方。

互相吃嘴子比较耗体力,他俩裹着衣服在后座上睡了半宿,等到天亮了就开始张罗着换轮胎,放上千斤顶,用扳手拧松螺丝,把备胎安装上。这不是很难的工程,所以一会儿就干完了,这下车子顺顺畅畅地又开上公路。

前面没多远就是珠峰景区半山腰的观景台,上面有充电桩可以用。

他们俩站在观景台上眺望群山,燕栖山闷闷地拍了半天,付舟假装自己在研究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圆穗蓼,思绪飘到它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出颜色各异的圆形小花。

都没有提昨天晚上荒唐的荒山之夜,付舟看到旁边有和藏獒合影的,正打算建议燕栖山去拍一张,以满足他对于游客照的执念。

燕栖山忽然开口了,低着头,用脚尖踢路上的石子:

“付舟,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头一回没有喊他“哥”。

==========作者有话说:==========

疯狂写亲亲!

副标题《荒山之夜》源自穆索尔斯基的交响音画(可以说是世界上最早的音乐动画)

曙光晓色作外貌描写:化用自雨果《悲惨世界》

“Mama,just killed a man”:皇后乐队《波西米亚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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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红柳

付舟从小就不太理解什么是爱情, 这种亲密关系对他来说是个绝对的盲区。

所以他没有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敢回答燕栖山的问题。昨天晚上的疯狂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完完全全像他臆想出来的东西,虽然有红肿疼痛的嘴唇作为最直接的佐证。

燕栖山上前一步, 攥紧的手搭在付舟旁边的围栏上, 无意识地流露出些许咄咄逼人的姿态:“……哥。”

“求你了, 说点什么吧。”他声音发抖, 语气里带着恳求。

燕栖山不习惯这样被延迟满足。

即使并非有意而为之, 可优渥的家境已经决定了绝大部分情况下他能够不太费力地得到自己想要的。或者至少,他可以明确地判断出愿望的可实现性。

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学时他想要一辆摩托车, 爸妈干脆地同意了, 不过如果他想要用那辆摩托车出去飙车, 那他在上车之前腿就会被打断。

可是他知道别人的感情怎么可以和物件相比, 所以他不会处理付舟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燕栖山想会不会撒个娇付哥就会同意了?他知道自己撒娇从小到大一向是很管用的。

若是同意了,然后呢?向家里出柜?

即使是在较为开明的他家,出柜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他也知道付舟家里的情况估计不太好。

“昨天晚上……嘶。”

付舟艰难地开口, 思考时咬上下唇, 结果牵扯到一个细微的伤口。

他无视疼痛继续:“那种情况确实很容易对彼此产生……依赖。栖山,我们俩要不要再好好想想?我不想给你模棱两可的回答。”

付舟自知说的是车轱辘话,明确的拒绝明明只要说个“不”字,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而对自己产生无比的厌恶。

燕栖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后退,开始垂着头躲避付舟的视线:“付哥,没关系的, 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他不想看到付哥皱着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就算是和自己真的在一起, 付舟也应当是快乐。

毕竟是他先亲上去的,因而他认为自己是过错方。可是燕栖山不甘心,他原本笃定付舟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现在也没那么确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试探。

太好了,果然他不是认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轻松揭过,付舟如释重负。

人类难免会对共患难的人产生吊桥效应,那个吻估计也是这样。况且燕栖山还年轻,年轻人总会稀里糊涂地判断失误,总会头脑发昏地犯一些意气用事的错误。

藏獒不是常见的犬种,故而西藏景区常有牧民把自家藏獒拉来和游客合影,这样休息时也能赚点外快。

那两只巨大的藏獒一黑一白,端坐在台子上,围红色格子围脖,戴窄而尖的墨镜,喘着粗气吐舌头,看着比周围的所有游客都时髦。

每拍完一轮,两条狗就被主人轮流又抱又拉地弄下来溜达两圈活动筋骨,成年藏獒的体重接近一百公斤,付舟眼见着都觉得那位大哥的肱二头肌给练大了。

台子是不锈钢的,中间镂空,为了好拍照高度几乎有两米多,碰下就发出嘎吱声,燕栖山看着发怵。

他恐高的毛病奇怪,对于摩天大楼之类的倒不算十分敏感,东方明珠上面的玻璃栈道他走着毫无异常,但是对于这种更为直观的高度,他反而会觉得不舒服,究其原因可能是小时候从商场中间的“攀爬乐园”掉下来遗留的祸根。

付舟见他神色不对,问:“要不算了?”

燕栖山内心郁结,赌气似的说:“要拍的,付哥,一起吗?”

付舟笑笑,心想这点要求还是可以满足的,于是应下来。

两条狗中间的位置狭小,燕栖山先上去,因为台子摇晃而略微有点腿抖,等他坐定就向付舟伸出手。

付舟起初犹豫了一下,毕竟牵手这个举动对于刚刚亲过嘴的两个人来说,是超越安全社交距离的举动。

他抬头看燕栖山,想从那双浅色瞳孔里探究这人究竟意欲何为——那双眼睛坦率而干净,绝无其他想法,付舟忽然为自己心存杂念而感到惭愧。

可杂念又不是想去掉就去掉的,现在更是进一步进化成了邪念。

燕栖山温暖的手掌拉住他了。

付舟又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他实在是有一双漂亮的手,除了几个薄茧之外非常完美,在迈步爬上去的时候,付舟还在想燕栖山指甲光洁而修剪整齐的手指,要是这双手可以帮自己……打住。

付舟暗自唾弃自己在尝试断绝念想之后开始意淫人家,真是个混蛋。

燕栖山好好先生似的帮付舟上来,随即就抬手把他搂紧了!

“你……!”

付舟小声惊呼,他搞不清楚燕栖山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只是也不能太大声,免得引发狗主人的狐疑。

燕栖山手搭在付舟脖颈边上,无意般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肩膀上画圈,无辜道:“这里位置不够,付哥你坐近点嘛。”

位置确实不太够,特别是那两条藏獒像两个大号毛球一样亲亲热热地贴过来,热烘烘的呼吸吐在付舟手上,让他暂时忘记了某个人的“骚扰”,开始愉快地挠那只黑色藏獒的下巴。那只白色的也探头过来伸着舌头喘气,眼看着一串晶莹的哈喇子就要落在燕栖山的裤子上。

“两位看镜头——”

付舟闻声松开狗头,抬眼,他本来通常情况下面对镜头都笑不太出来,因为他是属于那种只要有镜头对着就觉得做什么表情都不大对劲的类型。

只是燕栖山的手指还在他脖子边上打转,存在感愈发强烈,让他忍不住想要干些什么来忽略。

一上一下敲打着的手指压到外套的领子,粗糙的拉链碾过他的皮肤,触碰着昨晚被燕栖山咬出来的印子,又痒又痛,付舟没忍住,露出带点恼怒的微笑。

照片拍完,燕栖山着急忙慌地跳下台子,似乎想越早靠近地面越好,没忘记伸手给付舟让他好下来,等了会儿却不见人牵手。

付舟的动物友好体质稳定发挥,他被那两条狗“困住”了。

一左一右两个狗头搁在他膝头求摸摸,狗主人也笑呵呵地看着,用有些蹩脚的普通话说:“客人,我家狗,喜欢你的很。”

付舟笑着应声:“它们俩好乖啊。”

燕栖山想,看来付哥喜欢乖的。

黑色那只较为有心机,趁着搭档还在左闻右闻的时候,就抬起鼻子蹭付舟的脸。

付舟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动物爱好者,然而本性难掩,他又惊又喜地在黑藏獒鼻尖上亲了一下,狗鼻子湿漉漉凉乎乎的。

一抬头就看到燕栖山如遭雷击的表情。

给狗主人付了二十块合影费,他俩回到车上继续沿山路往上开,燕栖山闷闷不乐地坐在副驾。

付舟安慰他:“咳,没事的,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有麻雀的味道,所以狗狗才不喜欢的。”

“我不是……你……唉,算了。”燕栖山语无论次,放弃挣扎,捧起手机开始回复编辑部对他的消息轰炸。

昨天晚上第一集和《衔枝》线上版第一期正式出炉,章鸣催他上号发视频却迟迟不见回复,无奈只能自己让总部那边登了代发。早上他们刚刚驶入有微弱信号的区域,燕栖山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几乎飞出手心。

担心燕栖山的人一大堆,付舟这边就颇为清净,他的微信是新号,没加几个人,就王瑞秋代导师给他发了一个研究相关期刊汇总,并且提醒他小心文件过期。

而且他独来独往惯了,当初在王家借住的那段时间也是被夫妻俩联合夸赞的自主性强的孩子。久而久之,别人已经默认他是独立且爱学习的东亚模范孩子——即使他从来就不是,也不会再去过问他的私生活了。

刚才电充满了,两人又马不停蹄地敢去加油站加油,这时付舟才有空检查消息,发现那张和藏獒的合影已经被燕栖山发了过来。

照片上他俩被两条藏獒紧紧簇拥着,付舟注意到燕栖山没有笑,而是朝自己这边侧着身,漫不经心地朝镜头投去稍显淡漠的一眼。下面的消息却和这种表现大相径庭。

【燕山】合照请查收~^_^~

这又是什么路数?

付舟困惑地向燕栖山看去,这人却耍横似的,嘴一撇移开视线,仍然是不乐意开口,充分诠释“表里不一”。

付舟笑意吟吟地回复燕栖山的消息,他自然而然地觉得燕栖山怎样都可爱,笑的时候可爱,现在不愿意搭理他的燕栖山都可爱。

当你觉得一个同性可爱的时候其实是一种危险信号,可是付舟有些累了,想着能不能宽以待己一回,他认为自己不告诉他,应该就不会对他们的关系造成影响。

【FUZHOU】收到= =

他转手把合照发在朋友圈,这样万一手机又被偷了——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也好从好友微信那里存一份备份,非常没有创意的配文:在路上2.0。

燕栖山又不做声地递上电脑,给他看最新视频,第二集叫:01.发芽。

BGM像流水一样淌出来,配着燕栖山和付舟的讲解,和两个小人一起走过羊卓雍措,花儿用自己的花瓣做碗,舀起一捧洁净的湖水递给小燕,小燕没有喝,从胸口的羽毛里取出那颗种子,珍重而轻柔地把种子放进水里。

水珠滴滴答答地从花儿蓝色的花瓣间渗出来,沾湿了它的叶片裤子和根须缠绕而成的鞋。可是它们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起埋头看着小小的种子在水里沉浮,上上下下。

镜头推进,往花儿手心里澹澹的水中推,推向真实世界的羊卓雍措,燕栖山站在湖边张开双臂,用以对比羊湖的大小,海鸥成群结队地从他身后掠过,又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俯冲而去。

航拍镜头爬升,无人机飞过湖边金色的草场,远处有一位路过的牧羊女遥遥地看到无人机,于是她挥手,即使是看不清脸的远景也能看出她笑容爽朗灿烂,羊群把她围在中间,像被子里漏出来的棉花芯子。

小燕说:“它发芽了!”

花儿模模糊糊地笑了一下。

画面转黑,一条接一条上期视频的评论闪现,针对那个问题:你愿意和我们带一朵花到西藏吗?

【人在山南,申请接力[狗头]】

——“好想法,未来说不定会有这种企划!”

【愿意!和两个帅哥谁不愿意啊?去哪里?】

——“谢谢夸奖,可以和我们线上赛博同行~”

……

音乐欢快,“小燕”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燕栖山很耐心地回复每一个问题,忽然间背景音骤停,燕栖山沉默了。“小燕”站起身,稍显不安地在漆黑中张望。

【愿意是愿意,可是花的故乡在哪里呢?[疑问][疑问]】

观众问的是那颗终将开出格桑花的种子。

“我不知道。”

付舟——不,是那朵陪伴小燕的蓝色花朵在寂静里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阳光明媚,照在扎什伦布寺的金顶上,反光几乎让人无法直视,付舟站在寺庙的最高处,背后是整个熙熙攘攘的日喀则。镜头没有对焦在人像上,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脚边是僧人层层垒起的花盆,春天到了,土壤里面已经生发出嫩绿的新枝。

这个视频的信息量比上一个大多了,评论区讨论度一下上来,相当热闹:

【不是吧?治愈系旅游vlog居然有主线剧情??】

【等一下我CPU烧了,它们在找种子的故乡,但是花儿不知道自己的故乡?它不是本地花?】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更,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6章 黑颈鹤

付舟刚想夸赞杂志社高超的后期技术, 却见急于等待他的评价而“大发慈悲”转回视线的燕栖山神色不对,目光正在往下瞥,脸上泛起可疑的红色。

付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 看到自己敞开的领口, 以及脖子上细密的咬痕, 有的地方已经微微肿起来, 看着相当“淫靡”, 付舟第一次后悔没有加入他大学同学为了逃离英国冬令时而举行的巴塞罗那日光浴——至少皮肤黑一点就不会这么明显。

不过这只是个想法,他似乎有点紫外线过敏, 晒久了只会发红脱皮, 像一根俄罗斯红肠。

他缓慢地抬起头, 看向罪魁祸首, 燕栖山头顶冒烟,不敢看他,颤颤巍巍地递过来一盒创口贴。他顿了顿, 似乎是觉得还不够殷勤, 把创口贴的包装撕了, 两边的保护膜也取掉。

付舟没好气地往脖子上糊,拼命回想刚刚拍照和跟加油站工作人员交涉的时候,他到底有没有把外套拉链拉好。刚刚看那张照片的时候他光看燕栖山了,现在正想再检查一下自己。

打开微信, 谢文远给他发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专止小儿夜啼】你脖子上是什么?